離婚

我這一輩子 老舍 第1頁,共2頁

第一

張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總以為他的父親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大哥」味兒就這麼足。

張大哥一生所要完成的神聖使命:做媒人和反對離婚。在他的眼中,凡為姑娘者必有個相當的丈夫,凡為小夥子者必有個合適的夫人。這相當的人物都在哪裡呢?張大哥的全身整個兒是顯微鏡兼天平。在顯微鏡下發現了一位姑娘,臉上有幾個麻子;他立刻就會在人海之中找到一位男人,說話有點結巴,或是眼睛有點近視。在天平上,麻子與近視眼恰好兩相抵消,上等婚姻。近視眼容易忽略了麻子,而麻小姐當然不肯催促丈夫去配眼鏡,馬上進行雙方——假如有必要——交換相片,只許成功,不準失敗。

自然張大哥的天平不能就這麼簡單。年齡、長相、家道、性格、八字,也都須細細測量過的;終身大事豈可馬馬虎虎?因此,親友間有不經張大哥為媒而結婚者,他只派張大嫂去道喜,他自己決不去參加婚禮——看著傷心。這絕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善意地覺得這樣的結婚,即使過得去,也不是上等婚姻;在張大哥的天平上是沒有半點將就湊合的。

離婚,據張大哥看,沒有別的原因,完全因為媒人的天平不準。經他介紹而成家的還沒有一個鬧過離婚的,連提過這個意思的也沒有。小兩口打架吵嘴什麼的是另一回事。一夜夫妻百日恩,不打不愛,抓破了鼻子打青了眼,和離婚還差著一萬多里地,遠得很呢。

至於自由結婚,哼,和離婚是一件事的兩端——根本沒有上過天平。這類的喜事,連張大嫂也不去致賀,只派人去送一對喜聯——雖然寫的與輓聯不同,也差不很多。

介紹婚姻是創造,消滅離婚是藝術批評。張大哥雖然沒這麼明說,可是確有這番意思。媒人的天平不準是離婚的主因,所以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必須從新用他的天平估量一回,細細加以分析,然後設法把雙方重量不等之處加上些砝碼,便能一天雲霧散,沒事一大堆,家庭免於離散,律師只得乾瞪眼——張大哥的朋友中沒有掛律師牌子的。只有創造家配批評藝術,只有真正的媒人會消滅離婚。張大哥往往是打倒原來的媒人,進而為要到法廳去的夫婦的調停者;及至言歸於好之後,夫妻便否認第一次的介紹人,而以張大哥為地道的大媒,一輩子感謝不盡。這樣,他由批評者的地位仍回到創造家的寶座上去。

大叔和大哥最適宜做媒人。張大哥與媒人是同一意義。「張大哥來了。」這一聲出去,無論在哪個家庭裡,姑娘們便紅著臉躲到僻靜地方去聽自己的心跳。沒兒沒女的家庭——除了有喪事——見不著他的足跡。他來過一次,而在十天之內沒有再來,那一家裡必會有一半個枕頭被哭溼了的。他的勢力是操縱著人們的心靈。就是家中有四五十歲老姑娘的也歡迎他來,即使婚事無望,可是每來一次,總有人把已發灰的生命略加上些玫瑰色兒。

張大哥是個博學的人,自幼便出經入史,似乎也讀過《結婚的愛》。他必須讀書,好證明自己的意見怎樣妥當。他長著一對陰陽眼:左眼的上皮特別長,永遠把眼珠囚禁著一半;右眼沒有特色,一向是照常辦公。這隻左眼便是極細密的小篩子。右眼所讀所見的一切,都要經過這半閉的左目篩過一番——那被囚禁的半個眼珠是向內看著自己的心的。這樣,無論讀什麼,他自己的意見總是最妥善的;那與他意見不合之處,已隨時被左眼給篩下去了。

這個小篩子是天賜的珍寶。張大哥只對天生來的優越有點驕傲,此外他是謙卑和藹的化身。凡事經小篩子一篩,永不會走到極端上去;走極端是使生命失去平衡,而要平地摔跟頭的。張大哥最不喜歡摔跟頭。他的衣裳,帽子,手套,菸斗,手杖,全是摩登人用過半年多,而頑固佬還要再思索三兩個月才敢用的時候的樣式與風格。就好比一座社會的駱駝橋,張大哥的服裝打扮是叫車馬行人一看便放慢些腳步,可又不是完全停住不走。

「聽張大哥的,沒錯!」凡是張家親友要辦喜事的少有不這麼說的。彩汽車裡另放一座小轎,是張大哥的發明。用彩汽車迎娶,已是公認為可以行得通的事。不過,大姑娘一輩子沒坐過花轎,大小是個缺點。況且坐汽車須在門外下車,閒雜人等不乾不淨的都等著看新人,也不合體統,還不提什麼吉祥不吉祥。汽車裡另放小轎,沒有再好的辦法,張大哥的主意。汽車到了門口,啪,四個人搬出一頂轎屜!閒雜人等只有乾瞪眼;除非自己去結婚,無從看見新娘子的面目。這順手就是一種愛的教育,一種暗示。只有一次,在夏天,新娘子是由轎屜倒出來的,因為已經熱昏過去。所以現在就是在秋天,彩汽車上頂總備好兩個電扇,還是張大哥的發明;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假如人人有個滿意的妻子,世界上決不會鬧「共產」。張大哥深信此理。革命青年一結婚,便會老實起來,是個事實,張大哥於此點頗有證據。因此,在他的眼中,凡是未婚的人臉上起了幾個小紅點,或是已婚的眉頭不大舒展,必定與婚事有關,而馬上應當設法解決。不然,非出事不可!

老李這幾天眉頭不大舒展,一定大有文章。張大哥囑咐他先吃一片阿司匹靈,又告訴他吃一丸清瘟解毒。無效,老李的眉頭依然皺著。張大哥給他定了脈案——婚姻問題。

老李是鄉下人。據張大哥看,除了北平人都是鄉下佬。天津、漢口、上海,連巴黎、倫敦,都算在內,通通是鄉下。張大哥知道的山是西山,對於由北山來的賣果子的都覺得有些神秘不測。最遠的旅行,他出過永定門。可是他曉得九江出瓷,蘇杭出綢緞,青島是在山東,而山東人都在北平開豬肉鋪。他沒看見過海,也不希望看。世界的中心是北平。所以老李是鄉下人,因為他不是生在北平。張大哥對鄉下人特別表同情;有意離婚的多數是鄉下人,鄉間的媒人,正如山村裡的醫生,是不會十分高明的。生在鄉下多少是個不幸。

他們二位都在財政所做事。老李的學問與資格,憑良心說,都比張大哥強。可是他們坐在一處,張大哥若是像個偉人,老李還夠不上個小書記員。張大哥要是和各國公使坐在一塊兒談心,一定會說出極動人的言語,而老李見著個女招待便手足無措。老李是光緒末年那撥子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孩子們中的一位。說不上來為什麼那樣不起眼。張大哥在沒剪去髮辮的時候,看著幾乎像張勳那麼有福氣;剪髮以後,頭上稍微抹了點生髮油,至不濟像個銀行經理。老李,在另一方面,穿上最新式的西服會在身上打轉,好像裡面絮著二斤滾成蛋的碎棉花。剛刮淨的臉,會彷彿順著刀子冒槐子水,又澀又暗。他遞給人家帶官銜的——財政所第二科科員——名片,人家似乎得思索半天,才敢承認這是事實。他要是說他學過銀行和經濟學,人家便更注意他的臉,好像他臉上有什麼對不起銀行和經濟學的地方。

其實老李並不醜:細高身量,寬眉大眼,嘴稍過大一些,一嘴整齊白健的牙。但是,他不順眼。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他使人覺得不舒服。他自己似乎也知道這個,所以事事特別小心,結果是更顯著慌張。人家要是給他倒上茶來,他必定要立起來,雙手去接,好像只為灑人家一身茶,而且燙了自己的手。趕緊掏出手絹給人家擦抹,好順手碰人家鼻子一下。然後,他一語不發,直到憋急了,抓起帽子就走,一氣不定跑到哪裡去。

做起事來,他可是非常細心。因此受累是他的事;見上司,出外差,分私錢,升官,一概沒有他的份兒。公事以外,買書看書是他的娛樂。偶爾也獨自去看一回電影。不過,設若前面或旁邊有對摩登男女在黑影中偷偷地接個吻,他能渾身一麻,站起就走,皮鞋的鐵掌專找女人的腳尖踩。

至於張大哥呢,長長的臉,並不驢臉瓜搭,笑意常把臉往扁處縱上些,而且頗有些四五十歲的人當有的肉。高鼻子、陰陽眼、大耳唇,無論在哪兒也是個富態的人。打扮得也體面:藏青嗶嘰袍,花駝絨裡,青素緞坎肩,襟前有個小袋,插著金夾子自來水筆,向來沒沾過墨水;有時候拿出來,用白綢子手絹擦擦鋼筆尖。提著濰縣漆的金箍手杖,杖尖永沒捱過地。抽著英國銀星菸斗,一邊吸一邊用琺藍的洋火盒輕輕往下按菸葉。左手的四指上戴著金戒指,上刻著篆字姓名。袍子裡面不穿小褂,而是一件西裝的汗衫,因為最喜歡汗衫袖口那對鑲著假寶石的袖釦。張大嫂給汗衫上釘上四個口袋,於是錢包、圖章盒——永遠不能離身,好隨時往婚書上蓋章——金錶,全有了安放的地方,而且不易被小綹給扒了去。放假的日子,肩上有時候帶著個小照相匣,可是至今還沒開始照相。

沒有張大哥不愛的東西,特別是靈巧的小玩意兒。中原公司、商務印書館、吳彩霞南繡店、亨得利鐘錶行等的大減價日期,他比誰也記得準確。可是,他不買日本貨。不買日本貨便是盡了一切愛國的責任;誰罵賣國賊,張大哥總有參加一齊罵的資格。

他的經驗是與日用百科全書有同樣性質的。哪一界的事情,他都知道。哪一部的小官,他都做過。哪一黨的職員,他都認識;可是永不關心黨裡的宗旨與主義。無論社會有什麼樣的變動,他老有事做;而且一進到個機關裡,馬上成為最得人心的張大哥。新同事只須提起一個人,不論是科長、司長,還是書記員,他便閉死了左眼,用右眼笑著看菸斗的藍煙,誠意地聽著。等人家說完,他睜開左眼,低聲地說:「他呀,我給他做過媒。」從此,全機關的人開始知道來了位活神仙,月下老人的轉世。從此,張大哥是一邊辦公,一邊辦婚事:多數的日子是沒公事可辦,而沒有一天缺乏婚事的設計與經營。而且婚事越忙,就是公事也不必張大哥去辦。「以婚治國。」他最忙的時候才這麼說。給他來的電話比誰的也多,而工友並不討厭他。特別是青年工友,只要伺候好了張科員大哥,準可以娶上個老婆,也許醜一點,可是兩個箱子,四個匣子的陪送,早就在媒人的天平上放好。

張大哥這陣子精神特別好,因為同事的老李「有意」離婚。

「老李,晚上到家裡吃個便飯。」張大哥請客無須問人家有工夫沒有,而是乾脆地命令著;可是命令得那麼親熱,使你覺得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說有工夫。

老李在什麼也沒說之中答應了。或者該說張大哥沒等老李回答而替他答應了。等著老李回答一個問題是需要時間的:只要有人問他一件事,無論什麼事,他就好像電話局實習生同時接到了好幾個要碼的,非等到逐漸把該刪去的觀念刪淨,他無法答對。你抽冷子問他今天天氣好嗎,他能把幼年上學忘帶了書包也想起來。因此,他可是比別人想得精密,也不易忘記了事。

「早點去,老李。家常便飯,為是談一談。就說五點半吧?」張大哥不好命令到底,把末一句改為商問。

「好吧,」老李把事才聽明白,「別多弄菜!」這句說得好似極端反對人家請他吃飯,雖然原意是要客氣一些。

老李確是喜歡有人請他去談談。把該說的話都細細預備了一番;他準知道張大哥要問他什麼。只要他聽明白了,或是看透言語中的暗示,他的思想是細膩的。

整五點半,敲門。其實老李十分鐘以前就到了,可是在衚衕裡轉了兩三個圈:他要是相信恪守時刻有益處,他便不但不來遲,也不早到,這才徹底。

張大哥還沒回來。張大嫂知道老李來吃飯,把他讓進去。張大哥是不能夠——不是不願意——嚴守時刻的。一天遇上三個人情,兩個放定,碰巧還陪著王太太或是李二嬸去看嫁妝,守時間是不可能的。老李曉得這個,所以不怪張大哥。可是,對張大嫂說什麼呢?沒預備和她談話!

大嫂除了不是男人,一切全和大哥差不多。張大哥知道的,大嫂也知道。大哥是媒人,她便是副媒人。語氣,連長相,都有點像張大哥,除了身量矮一些。有時候她看著像張大哥的姐姐,有時候像姑姑,及至她一說話,你才敢決定她是張太太。大嫂子的笑聲比大哥的高著一個調門。大哥一抿嘴,大嫂的唇已張開;大哥出了聲,她已把窗戶紙震得直動。大嫂子沒有陰陽眼,長得挺俏式,剪了發,過了一個月又留起來,因為腦後沒小髻,心中覺著失去平衡。

「坐下,坐下,老李!」張大嫂稱呼人永遠和大哥一致,「大哥馬上就回來。咱們回頭吃羊肉鍋子,我去切肉。這裡有的是茶、瓜子、點心,你自己張羅自己,不客氣。把大衣脫了。」她把客人的話也附帶著說了,笑了兩聲,忽然止住,走出去。

老李始終沒找到一句適當的話,大嫂已經走出去。心裡舒坦了些。把大衣脫下來,找了半天地方,結果搭在自己的胳臂上。坐下,沒敢動大嬸的點心,只拿起一個瓜子在手指間捻著玩。正是初冬天氣,屋中已安好洋爐,可是還沒生火,老李的手心出了汗。到朋友家去,他的汗比話來得方便得多。有時候因看朋友,他能夠治好自己的傷風。

以天氣說,還沒有吃火鍋的必要。但是迎時吃穿是生活的一種趣味。張大哥對於羊肉火鍋、打滷麵、年糕、皮袍、風鏡、放爆竹等等都要做個先知先覺。「趣味」是比「必要」更文明的。哪怕是剛有點覺得出的小風,雖然樹葉還沒很擺動,張大哥戴上了風鏡。哪怕是天上有二尺來長一塊無意義的灰雲,張大哥放下手杖,換上小傘。張大哥的家中一切佈置全與這吃「前期」火鍋,與氣象預告的小傘,相合。客廳裡已擺上一盤木瓜。水仙已出了芽。張大哥是在冬臘月先賞自己曬的水仙,趕到新年再買些花窖燻開的龍爪與玉玲瓏。留聲機片,老李偷著翻了翻,都是新近出來的。不只是京戲,還有些有聲電影的歌片——為小姐們預備的。應有盡有,補足了迎時當令。地上鋪著地毯,椅子是老式硬木的——站著似乎比坐著舒服;可是誰也不敢說藍地淺粉桃花的地毯,配上硬木雕花的椅子,是不古樸秀雅的。

老李有點羨慕——幾乎近於嫉妒——張大哥。因為羨慕張大哥,進而佩服張大嫂。她去切羊肉,是的,張大哥不用僕人;遇到家中事忙,他可以借用衙門裡一個男僕。僕人不怕,而且有時候歡迎,瞎炸煙而實際不懂行的主人;乾打雷不下雨是沒有什麼作用的。可是張大哥永遠不瞎炸煙,而真懂行。他只要在街上走幾步,得,連狐皮袍帶小幹蝦米的價錢便全知道了;街上的空氣好像會跟他說話似的。沒有僕人能在張宅做長久了的。張大哥並非不公道,不體恤;正是因為公道體恤,僕人時時覺得應當跳回河或上回吊才合適。一切家事都是張大嫂的。她永遠笑得那麼響亮。老李不能不佩服她。可是,想了一會兒之後,他微微地搖頭了。不對!這樣的家庭是一種重擔。只有張大哥——常識的結晶,活物價表——才能安心樂意擔負這個,而後由擔負中強尋出一點快樂,一點由擦桌子洗碗切羊肉而來的快樂,一點使女子地位低降得不值一斤羊肉錢的快樂。張大嫂可憐!

張大哥回來了。手裡拿著四個大小不等的紙包,腋下夾著個大包袱。不等放下這些,設法用左手和客人握手。他的握手法是另成一格:永遠用左手,不直著與人交握,而是與人家的手成直角,像在人家的手心上診一診脈。

老李沒預備好去診張大哥的手心,來回翻了翻手,然後,沒辦法,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對不起,對不起!早來了吧?坐,坐下!我就是一天瞎忙,無事忙。坐下。有茶沒有?」

老李忙著坐下,又忙著看碗裡有茶沒有,沒說出什麼來。張大哥接著說:「我去把東西交給她,」頭向廚房那邊點著,「就來;喝茶,別客氣!」

張大哥比他多著點什麼,老李想。什麼呢?什麼使張大哥這樣快活呢?拿著紙包上廚房,這好像和「生命」「真理」等等帶著刺兒的字眼離得過遠。紙包、瞎忙、廚房,都顯著平庸老實,至好也不過和手紙、被子,一樣的味道。可是,設若他自己要有機會到廚房去,他也許不反對。火光,肉味,小貓喵喵地叫。也許這就是真理,就是生命。誰知道?

「老李,」張大哥回來陪客人說話兒,「今兒個這點羊肉,你吃吧,敢保說好。連滷蝦油都是北平能買得到的最好的。我就是吃一口,沒別的毛病。我告訴你,老李,男子吃口得味的,女人穿件好衣裳,哈哈哈。」他把菸斗從牆上摘下來。

牆上一溜掛著五個菸斗。張大哥不等舊的已經不能再用才買新的,而是使到半路就買個新的來;新舊替換著用,能多用些日子。張大哥不大喜歡完全新的東西,更不喜歡完全舊的。不堪再用的菸斗,當劈柴燒有味,換洋火人家不要,真使他想不出辦法來。

老李不知道隨著主人笑好,還是不笑好;剛要張嘴,覺得不好意思,舐了舐嘴唇。他心裡還預備著等張大哥審他,可是張大哥似乎在涮羊肉到肚內以前不談身家大事。

是的,張大哥以為政府要能在國曆元旦請全國人民吃涮羊肉,哪怕是吃餃子呢,就用不著下命令停用舊曆。肚子飽了,再提婚事,有了這兩樣,天下沒法不太平。

自火鍋以至蔥花沒有一件東西不是帶著喜氣的。老李向來沒吃過這麼多這麼舒服的飯。舒服,他這才佩服了張大哥的生命觀,肚子裡有油水,生命才有意義。上帝造人把肚子放在中間,生命的中心。他的口腔已被羊肉湯——漂著一層油星和綠香菜葉,好像是一碗想象的,有詩意的,什麼動植物合起來的天地精華——給衝得滑膩,言語就像要由滑車往下滾似的。

張大哥的左眼完全閉上了,右眼看著老李發燒的兩腮。

張大嫂做菜,端茶,讓客人,添湯,換筷子——老李吃高了興,把筷子掉在地上兩回——自己挑肥的吃,誇獎自己的手藝,同時並舉。做得漂亮,吃得也漂亮。大家吃完,她馬上就都搬運了走,好像長著好幾隻手,無影無形地替她收拾一切。設若她不是搬運著碟碗杯盤,老李幾乎以為她是個女神仙。

張大哥給老李一隻呂宋菸,老李不曉得怎麼辦好;為透著客氣,用嘴吸燃,而後在手指中夾著,專預備彈菸灰。張大哥點上菸斗,煙氣與羊肉的餘味在口中合成一種新味道,裡邊夾著點生命的笑意,彷彿是。

「老李,」張大哥叼著菸斗,由嘴的右角擠出這麼兩個字,與一些笑意,笑的紋縷走到鼻窪那溜兒便收住了。

老李預備好了,嘴中的滑車已加了油。

他的嘴唇動了。

張大哥把剛收住的笑紋又放鬆,到了眼角的附近。

老李的牙剛稍微與外面的空氣接觸,門外有人敲門,好似失了火的那麼急。

「等等,老李,我去看一眼。」

不大一會兒,他帶進一個青年婦人來。

第二

「有什麼事,坐下說,二妹妹!」張大哥命令著她,然後用菸斗指著老李,「這不是外人;說吧。」

婦人未曾說話,淚落得很流暢。

張大哥一點不著急,可是裝出著急的樣子,「說話呀,二妹,你看!」

「您的二兄弟呀,」抽了一口氣,「叫巡警給拿去了!這可怎麼好?」淚又是三串。

「為什麼呢?」

「苦水井姓張的,鬧白喉,叫他給治——」抽氣,「治死了。他以為是——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治的;反正是治錯了。這可怎好?巡警要是槍斃他呢!」眼淚更加流暢。

「還不至有那麼大的罪過。」張大哥說。

「就是圈禁一年半載的,也受不了啊!家裡沒人沒錢,叫我怎麼好?」

老李看出來,她是個新媳婦,大概張大哥是媒人。

果然,她一邊哭,一邊說:「您是媒人,我就仗著您啦;自然您是為好,才給我說這門子親,得了,您做好就做到底吧!」

老李心裡說,「依著她的辯證法,凡做媒人的還得附帶立個收養所。」

張大哥更顯著安坦了,好像早就承認了媒人的責任並不「止」於看姑娘上了花轎或汽車。「一切都有我呢,二妹,不用著急。」他向窗外叫,「我說,你這兒來!」

張大嫂正洗傢伙,一邊擦著胡蘿蔔似的手指,一邊往屋裡來,剛一開開門,「喲,二妹妹?坐下呀!」

二妹妹一見大嫂子,眼睛又開了河。

「我說,給二妹弄點什麼吃。」張大哥發了命令。

「我吃不下去,大哥!我的心在嗓子眼裡堵著呢,還吃?」二妹妹轉向大嫂,「您瞧,大嫂子,您的二兄弟叫巡警給拿了去啦!」

「喲!」張大嫂彷彿絕對沒想到巡警可以把二兄弟拿去似的,「喲!這怎會說的!幾兒拿去的?怎麼拿去的?為什麼拿去的?」

張大哥看出來,要是由著她們的性兒說,大概一夜也說不完。他發了話:

「二妹既是不吃,也就不必讓了。二妹夫他怎麼當上了醫生,不是得警區考試及格嗎?」

「是呀!他託了個人情,就考上了。從他一掛牌,我就提心吊膽,怕出了蘑菇,」二妹妹雖是著急,可是沒忘了北平的土話。「他不管什麼病,永遠下二兩石膏,這是玩的嗎?這回他一高興,下了半斤石膏,橫是下大發了。我常勸他,少下石膏,多用點金銀花;您知道他的脾氣,永遠不聽勸!」

「可是石膏價錢便宜呀!」張大嫂下了個實際的判斷。

張大哥點了點頭,不曉得是承認知道二兄弟的脾氣,還是同意夫人的意見。他問,「他託誰來著?」

「公安局的一位什麼王八羔呀——」

「王伯高。」張大哥也認識此人。

「對了;在家裡我們老叫他王八羔。」二妹妹也笑了,擠下不少眼淚來。

「好了,二妹,明天我天一亮就找王伯高去;有他,什麼都好辦。我這個媒人含糊不了!」張大哥給了二妹妹一句,「能託人情考上醫生,咱們就也能託人把他放出來。」

「那可就好了,我這先謝謝大哥大嫂子,」二妹妹的眼睛幾乎完全幹了,「可是,他出來以後還能行醫不能呢?我要是勸著他別多下石膏,也許不至再惹出禍來!」

「那是後話,以後再說。得了,您把事交給我吧;叫大嫂子給您弄點什麼吃。」

「哎!這我才有了主心骨!」

張大嫂知道,人一有了主心骨,就非吃點什麼不可。「來吧,二妹妹,咱們上廚房說話兒去,就手弄點吃的。」

二妹妹的心放寬了,胃也覺出空虛來,就棍打腿地下了臺階:「那麼,大哥就多分心吧,我和大嫂子說會子話去。」她沒看老李,可是一定是向他說的:「您這兒坐著!」

大嫂和二妹下了廚房。

老李把話頭忘了,心中想開了別的事:他不知是佩服張大哥好,還是恨他好。以熱心幫助人說,張大哥確是有可取之處;以他的辦法說,他確是可恨。在這種社會里,他繼而一想,這種可恨的辦法也許就是最好的。可是,這種敷衍目下的辦法——雖然是善意的——似乎只能繼續保持社會的黑暗,而使人人樂意生活在黑暗裡;偶爾有點光明,人們還許都閉上眼,受不住呢!

張大哥笑了,「老李,你看那個小媳婦?沒出嫁的時候,真是個沒嘴的葫蘆,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看現在,小梆子似的;剛出嫁不到一年,不到一年!到底結婚——」他沒往下說,似乎是把結婚的讚頌留給老李說。

老李沒言語,可是心裡說,「馬馬虎虎當醫生,殺人……都不值得一考慮?託人把他放出來……」

張大哥看老李沒出聲,以為他是想自己的事呢,「老李,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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