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

生死場 蕭紅 第2頁,共2頁

「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哪!」照理他正該說這一句話的時候。站臺上不知堆了多少箱子,包裹,還有那麼一大批流著血的傷兵,還有那麼一大堆吵叫著的難民。這都是要上六點鐘開往西安的火車。但何南生的習慣不是這樣,凡事一開頭,他最害怕,總之一開頭他就絕望,等到事情真來了,或是越來越近了,或是就在眼前,一到這時候,你看他就安閒得多。

火車就要來了,站臺的大鐘已經五點四十一分。

他又把他所有的東西看了一遍,一共是大小六件,外加熱水瓶一個。

「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忘記的吧!你再好好想想!」他問他的太太說。

他的女孩跌了一跤,正在哭著,他太太就用手給那孩子抹鼻涕:

「喲!我的小手帕忘下了呀!今天早晨洗的,就掛在院心的繩子上。我想著想著,說可別忘了,可是到底忘了,我覺得還有點什麼東西,有點什麼東西,可就想不起來。」

何南生早就離開太太往回跑了。

「怎麼能夠丟呢?你知道現在的手帕多少錢一條?」他就用那手揩著臉上的汗,「這逃難的時候,我沒說過嗎!東西少了可得節約,添不起。」

他剛喘上一口氣來,他用手一摸口袋;早晨那雙沒有捨得穿的新襪子又沒有了。

「這是丟在什麼地方啦?他媽的……火車就要到啦……三四毛錢,又算白扔啦!」

火車誤了點,六點五分鐘還沒到,他就趁這機會又跑回去一趟,襪子果然找到了,託在他的掌心上,他正在研究著襪子上的花紋,他聽他的太太說:「你的眼鏡呀……」

可不是,他一摸眼鏡又沒有了,本來他也不近視,也許為了好看,他戴眼鏡。

他正想回去找眼鏡,這時候,火車到了。

他提起箱子來,向車門奔去,他擠了半天沒有擠進去,他看別人都比他來的快,也許別人的東西輕些,自己不是最先奔到車門口的嗎?怎麼上不去,卻讓別人上去了呢?大概過了十分鐘,他的箱子和他仍舊站在車廂外邊。

「中國人真他媽的……真是天生中國人!」他的帽子被擠下去時,他這樣罵著。

火車開出去好遠了,何南生的全家仍舊完完全全地留在站臺上。

「他媽的,中國人要逃不要命,還抗戰呢!不如說逃戰吧!」他說完了「逃戰」還四邊看一看,這車站上是否有自己的學生或熟人,他一看沒有,於是又抖著他那被撕裂的長衫:「這還行,這還沒有見個敵人的影,就嚇靡魂啦!要擠死啦!好像屁股後邊有大炮轟著。」

八點鐘的那次開往西安的列車進站了,何南生又率領著他的全家向車廂衝去,女人叫著,孩子哭著,箱子和網籃又擠得吱咯的亂響。何南生恍恍惚惚的覺得自己是跌倒了,等他站起來,他的鼻子早就流了不少的血,血染著長衫的前胸。他太太報告說,他們只有一隻豬皮箱子在人們的頭頂上被擠進了車廂去。

「那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他著急所以連那豬皮箱子裝的什麼東西都弄不清了。

「你還不知道嗎?不都是你的衣裳?你的西裝……」

他一聽這個還了得!他就問著他太太所指的那個車廂奔去,火車就開了,起初開得很慢,他還跟著跑,他還招呼著,而後只得安然的退下來。

他的全家仍舊留在站臺上,和別的那些沒有上得車的人們留在一起。只是他的豬皮箱子自己跑上火車去走了。

「走不了,走不了,誰讓你帶這些破東西呢?我看……」太太說。

「不帶,不帶,什麼也不帶……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哪!」

「讓你帶吧!我看你現在還帶什麼!」

豬皮箱不跟著主人而自己跑了,飽滿的網籃在枕木旁邊裂著肚子,小白鐵鍋癟得非常可憐,若不是它的主人,就不能認識它了。而那個黑瓦罐竟碎成一片一片的。三個行李只剩下一個完整的,他們的兩個孩子正坐在那上面休息。其餘的一個行李不見了,另一個被撕裂了,那些舊報紙在站臺上飛,柳條箱也不見了,記不清是別人給拿去了還是他們自己抬上車去了。

等到第三次開往西安的車,何南生的全家總算全上去了。到了西安一下火車先到他們的朋友家。

「你們來了呵!都很好!車上沒有擠著?」

「沒有,沒有,就是丟點東西……還好,還好,人總算平安。」何南生的下眼瞼之下的那兩塊不會運動的筋肉,仍舊沒有運動。

「到那時候……」他又想要說到那時候可怎麼辦,沒有說,他想算了吧!抗戰勝利之前,什麼能是自己的呢?抗戰勝利之後什麼不都有了嗎?

何南生平靜的把那一路上抱來的熱水瓶放在了桌子上。

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作者「蕭紅」的其他小說

呼蘭河傳》《曠野的呼喊》《小城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