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場 蕭紅 第2頁,共2頁

「她有蝨子,我不挨著她……」

「我也不挨著她……」

「王亞明的被子沒有被裡,棉花貼著身子睡,不信,校長看看!」

後來她們就開著玩笑,至於說出害怕王亞明的黑手而不敢接近她。

以後,這黑手人就睡在過道的長椅上。我起得早的時候,就遇到她在卷著行李,並且提著行李下樓去,我有時也在地下「儲藏室」遇到她,那當然是夜晚,所以她和我談話的時候,我都是看看牆上的影子,她搔著頭髮的手,那影子印在牆上也和頭髮一樣顏色。

「慣了,椅子也一樣睡,就是地板也一樣,睡覺的地方,就是睡覺,管什麼好歹!唸書是要緊的……我的英文,不知在考試的時候,馬先生能給我多少分數?不夠六十分,年底要留級的嗎?」

「不要緊,一門不能夠留級。」我說。

「爹爹可是說啦!三年畢業,再多半年,他也不能供給我學費……這英國話,我的舌頭可真轉不過彎來。喝喝……」

全宿舍的人都在厭煩她,雖然她是住在過道里。因為她夜裡總是咳嗽著……同時在宿舍裡邊她開始用顏料染著襪子和上衣。

「衣裳舊了,染染差不多和新的一樣。比方:夏季制服,染成灰色就可以當秋季制服穿……比方:買白襪子,把它染成黑色,這都可以……」

「為什麼你不買黑襪子呢?」我問她。

「黑襪子,他們是用機器染的,礬太多……不結實,一穿就破的……還是咱們自己家染的好……一雙襪子好幾毛錢……破了就破了還得了嗎?」

禮拜六的晚上,同學們用小鐵鍋煮著雞子。每個禮拜六差不多總是這樣,她們要動手燒一點東西來吃。從小鐵鍋煮好的雞子,我也看到的,是黑的,我以為那是中了毒。那端著雞子的同學,幾乎把眼鏡咆哮得掉落下來:

「誰幹的好事!誰?這是誰?」

王亞明把面孔向著她們來到了廚房,她擁擠著別人,嘴裡喝喝的:

「是我,我不知道這鍋還有人用,我用它煮了兩雙襪子……喝喝……我去……」

「你去幹什麼?你去……」

「我去洗洗它!」

「染臭襪子的鍋還能煮雞子吃!還要它?」鐵鍋就當著眾人在地板上光郎,光郎的跳著,人咆哮著,戴眼鏡的同學把黑色的雞子好像拋著石頭似的用力拋在地上。

人們都散開的時候,王亞明一邊拾著地板上的雞子,一邊在自己說著話:

「喲!染了兩雙新襪子,鐵鍋就不要了!新襪子怎麼會臭呢?」

冬天,落雪的夜裡,從學校出發到宿舍去,所經過的小街完全被雪片佔據了。我們向前衝著,撲著,若遇到大風,我們就風雪中打著轉,倒退著走,或者是橫著走。清早,照例又要從宿舍出發,在十二月裡,每個人的腳都凍木了,雖然是跑著也要凍木的。所以我們咒詛和怨恨,甚至於有的同學已經在罵著,罵著校長是「混蛋」,不應該把宿舍離開學校這樣遠,不應該在天還不亮就讓學生們從宿舍出發。

有些天,在路上我單獨的遇到王亞明。遠處的天空和遠處的雪都在閃著光,月亮使得我和她踏著影子前進。大街和小街都看不見行人。風吹著路旁的樹枝在發響,也時時聽到路旁的玻璃窗被雪掃著在呻叫。我和她談話的聲音,被零度以下的氣溫所反應也增加了硬度。等我們的嘴唇也和我們的腿部一樣感到了不靈活,這時候,我們總是終止了談話,只聽著腳下被踏著的雪,乍乍乍的響。

手在按著門鈴,腿好像就要自己脫離開,膝蓋向前時時要跪了下去似的。

我記不得那一個早晨,腋下帶著還沒有讀過的小說,走出了宿舍,我轉過身去,把欄柵門拉緊。但心上總有些恐懼,越看遠處模糊不清的房子,越聽後面在掃著的風雪,就越害怕起來。星光是那樣微小,月亮也許落下去了,也許被灰色的和土色的雲彩所遮蔽。

走過一丈遠,又像增加了一丈似的,希望有一個過路的人出現,但又害怕那過路人,因為在沒有月亮的夜裡,只能聽到聲音而看不見人,等一看見人影那就從地面突然長了起來似的。

我踏上了學校門前的石階,心臟仍在發熱,我在按鈴的手,似乎已經失去了力量。突然石階又有一個人走上來了:

「誰?誰?」

「我!是我。」

「你就走在我的後面嗎!」因為一路上我並沒聽到有另外的腳步聲,這使我更害怕起來。

「不,我沒走在你的後面,我來了好半天了。校役他是不給開門的,我招呼了不知道多大工夫了。」

「你沒按過鈴嗎?」

「按鈴沒有用,喝喝,校役開了燈,來到門口,隔著玻璃向外看看……可是到底他不給開。」

裡邊的燈亮起來,一邊罵著似的光郎郎郎的把門給閃開了:

「半夜三更叫門……該考揹榜不是一樣考揹榜嗎?」

「幹什麼?你說什麼?」我這話還沒有說出來,校役就改變了態度:

「蕭先生,您叫門叫了好半天了吧?」

我和王亞明一直走進了地下室,她咳嗽著,她的臉蒼黃得幾乎是打著皺紋似的顫索了一些時候。被風吹得而掛下來的眼淚還停留在臉上她就開啟了課本。

「校役為什麼不給你開門?」我問。

「誰知道?他說來得太早,讓我回去,後來他又說校長的命令。」

「你等了多少時候了?」

「不算多大工夫,等一會,就等一會,一頓飯這個樣子。喝喝……」

她讀書的樣子完全和剛來的時候不一樣,那喉嚨漸漸窄小了似的,只是喃喃著,並且那兩邊搖動的肩頭也顯著緊縮和偏狹,背脊已經弓了起來,胸部卻平了下去。

我讀著小說,很小的聲音讀著,怕是攪擾了她;但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只是第一次?

她問我讀的什麼小說,讀沒讀過《三國演義》?有時她也拿到手裡看看書面,或是翻翻書頁。「像你們多聰明!功課連看也不看,到考試的時候也一點不怕。我就不行,也想歇一會,看看別的書……可是那就不成了……」

有一個星期日,宿舍裡面空朗的,我就大聲讀著《屠場》上正是女工馬利亞昏倒在雪地上的那段,我一面看著窗外的雪地一面讀著,覺得很感動。王亞明站在我的背後,我一點也不知道。

「你有什麼看過的書,也借給我一本,下雪天氣,實在沉悶,本地又沒有親戚,上街又沒有什麼買的,又要花車錢……」

「你父親很久不來看你了嗎?」我以為她是想家了。

「那能來!火車錢,一來回就是兩元多……再說家裡也沒有人……」

我就把《屠場》放在她的手上,因為我已經讀過了。

她笑著,「喝喝」著,她把床沿顫了兩下,她開始研究著那書的封面。等她走出去時,我聽在過道里她也學著我把那書開頭的第一句讀得很響。

以後,我又不記得是那一天,也許又是什麼假日,總之,宿舍是空朗朗的,一直到月亮已經照上窗子,全宿舍依然被剩在寂靜中。我聽到床頭上有沙沙的聲音,好像什麼人在我的床頭摸索著,我仰過頭去,在月光下我看到了是王亞明的黑手,並且把我借給她的那本書放在我的旁邊。

我問她:「看得有趣嗎?好嗎?」

起初,她並不回答我,後來她把臉孔用手掩住,她的頭髮也像在抖著似的。她說:

「好。」

我聽她的聲音也像在抖著,於是我坐了起來。她卻逃開了,用著那和頭髮一樣顏色的手橫在臉上。

過道的長廊空朗朗的,我看著沉在月光裡的地板的花紋:

「馬利亞,真像有這個人一樣,她倒在雪地上,我想她沒有死吧!她不會死吧……那醫生知道她是沒有錢的人,就不給她看病……喝喝!」很高的聲音她笑了,藉著笑的抖動眼淚才滾落下來:「我也去請過醫生,我母親生病的時候,你看那醫生他來嗎?他先向我要馬車錢,我說錢在家裡,先坐車來吧!人要不行了……你看他來嗎?他站在院心問我:‘你家是幹什麼的?你家開‘染缸房’(染衣店)嗎?’不知為什麼,一告訴他是開‘染缸房’的,他就拉開門進屋去了……我等他,他沒有出來,我又去敲門,他在門裡面說:‘不能去看這病,你回去吧!’我回來了……」她又擦了擦眼睛才說下去:「從這時候我就照顧著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爹爹染黑的和藍的,姐姐染紅的……姐姐定親的那年,上冬的時候,她的婆婆從鄉下來住在我們家裡,一看到姐姐她就說:‘唉呀!那殺人的手!’從這起,爹爹就說不許某個人專染紅的;某個人專染藍的,我的手是黑的,細看才帶點紫色,那兩個妹妹也都和我一樣。」

「你的妹妹沒有讀書?」

「沒有,我將來教她們,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讀得好不好,讀不好連妹妹都對不起……染一匹布多不過三毛錢……一個月能有幾匹布來染呢?衣裳每件一毛錢,又不論大小,送來染的都是大衣裳居多……去掉火柴錢,去掉顏料錢……那不是嗎!我的學費……把他們在家吃鹹鹽的錢都給我拿來啦……我那能不用心念書,我那能?」她又去摸觸那本書。

我仍然看著地板上的花紋,我想她的眼淚比我的同情高貴得多。

還不到放寒假時,王亞明在一天的早晨,整理著手提箱和零碎,她的行李已經束得很緊,立在牆根的地方。

並沒有人和她去告別,也沒有人和她說一聲再見。我們從宿舍出發,一個一個的經過夜裡王亞明睡覺的長椅,她向我們每個人笑著,同時也好像從視窗在望著遠方。我們使過道起著沉重的騷音,我們下著樓梯,經過了院宇,在欄柵門口,王亞明也趕到了,並且呼喘,並且張著嘴:

「我的父親還沒有來,多學一點鐘是一點鐘……」她向著大家在說話一樣。

這最後的每一點鐘都使她流著汗,在英文課上她忙著用小冊子記下來黑板上所有的生字。同時讀著,同時連教師隨手寫的已經是不必要的讀過的熟字她也記了下來,在第二點鐘「地理」課上她又費著氣力模仿著黑板上教師畫的地圖,她在小冊子上也畫了起來……好像所有這最末一天經過她的思想都重要起來,都必得留下一個痕跡。

在下課的時間,我看了她的小冊子,那完全記錯了:英文字母,有的脫落一個,有的她多加上一個……她的心情已經慌亂了。

夜裡,她的父親也沒有來接她,她又在那長椅上展了被褥。只有這一次,她睡得這樣早,睡得超過平常以上的安然。頭髮接近著被邊,肩頭隨著呼吸放寬了一些。今天她的左右並不擺著書本。

早晨,太陽停在顫抖的掛著雪的樹枝上面,鳥雀剛出巢的時候,她的父親來了。停在樓梯口,他放下肩上背來的大氈靴,他用圍著脖子的白毛巾擄去鬍鬚上的冰溜:

「你落了榜嗎?你……」冰溜在樓梯上溶成小小的水珠。

「沒有,還沒考試,校長告訴我,說我不用考啦,不能及格的……」

她的父親站在樓梯口,把臉向著牆壁,腰間掛著的白手巾動也不動。

行李拖到樓梯口了,王亞明又去提著手提箱,抱著面盆和一些零碎,她把大手套還給她的父親。

「我不要,你戴吧!」她父親的氈靴一移動就在地板上壓了幾個泥圈圈。

因為是早晨,來圍觀的同學們很少。王亞明就在輕微的笑聲裡邊戴起了手套。

「穿上氈靴吧!書沒念好,別再凍掉了兩隻腳。」她的父親把兩隻靴子相連的皮條解開。

靴子一直掩過了她的膝蓋,她和一個趕馬車的人一樣,頭部也用白色的絨布包起。

「再來,把書回家好好讀讀再來。喝……喝。」不知道她向誰在說著。當她又提起了手提箱,她問她的父親:

「叫來的馬車就在門外嗎?」

「馬車,什麼馬車?走著上站吧……我揹著行李……」

王亞明的氈靴在樓梯上撲撲的拍著。父親走在前面,變了顏色的手抓著行李的角落。

那被朝陽拖得苗長的影子,跳動著在人的前面先爬上了木柵門。從窗子看去,人也好像和影子一般輕浮,只能看到他們,而聽不到關於他們的一點聲音。

出了木柵門,他們就向著遠方,向著迷漫著朝陽的方向走去。

雪地好像碎玻璃似的,越遠那閃光就越剛強。我一直看到那遠處的雪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一九三六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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