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場 蕭紅 第1頁,共2頁

在我們的同學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手:藍的,黑的,又好像紫的;從指甲一直變色到手腕以上。

她初來的幾天,我們叫她「怪物」。下課以後大家在地板上跑著也總是繞著她。關於她的手,但也沒有一個人去問過。

教師在點名,使我們越忍越忍不住了,非笑不可了:

「李潔!」「到。」

「張楚芳!」「到。」

「徐桂真!」「到。」

迅速而有規律性的站起來一個,又坐下去一個。但每次一喊到王亞明的地方,就要費一些時間了。

「王亞明,王亞明……叫到你啦!」別的同學有時要催促她,於是她才站起來,把兩隻青手垂得很直,肩頭落下去,面向著棚頂說:

「到,到,到。」

不管同學們怎樣笑她,她一點也不感到慌亂,仍舊弄著椅子響,莊嚴的,似乎費掉了幾分鐘才坐下去。

有一天上英文課的時候,英文教師笑得把眼鏡脫下來在擦著眼睛:

「你下次不要再答‘黑耳’了,就答‘到’吧!」

全班的同學都在笑,把地板擦得很響。

第二天的英文課,又喊到王亞明時,我們又聽到了「黑耳——黑——耳。」

「你從前學過英文沒有?」英文教師把眼鏡移動了一下。

「不就是那英國話嗎?學是學過的,是個麻子臉先生教的……鉛筆叫‘噴絲兒’,鋼筆叫‘盆’。可是沒學過‘黑耳’。」

「here就是‘這裡’的意思,你讀:here!here!」

「喜兒!喜兒。」她又讀起「喜兒」來了。這樣的怪讀法,全課堂都笑得顫慄起來。可是王亞明,她自己卻安然的坐下去,青色的手開始翻轉著書頁。並且低聲讀了起來:

「華提……賊死……阿兒……」

數學課上,她讀起算題來也和讀文章一樣:

「2x+y=……x2=……」

午餐的桌上,那青色的手已經抓到了饅頭,她還想著「地理」課本:「墨西哥產白銀……雲南……唔,雲南的大理石。」

夜裡她躲在廁所裡邊讀書,天將明的時候,她就坐在樓梯口。只要有一點光亮的地方,我常遇到過她。有一天落著大雪的早晨,窗外的樹枝掛著白絨似的穗頭,在宿舍的那邊,長筒過道的盡頭,窗臺上似乎有人睡在那裡了。

「誰呢?這地方多麼涼!」我的皮鞋拍打著地板,發出一種空洞洞的嗡聲,因是星期日的早晨,全個學校出現在特有的安寧裡。一部分的同學在化著妝;一部分的同學還睡在眠床上。

還沒走到她的旁邊,我看到那攤在膝頭上的書頁被風翻動著。

「這是誰呢?禮拜日還這樣用功!」正要喚醒她,忽然看到那青色的手了。

「王亞明,哎……醒醒吧……」我還沒有直接招呼過她的名字,感到生澀和直硬。

「喝喝……睡著啦!」她每逢說話總是開始鈍重的笑笑。

「華提……賊死,右……愛……」她還沒找到書上的字就讀起來。

「華提……賊死,這英國話,真難……不像咱們中國字:什麼字旁,什麼字頭……這個:委曲拐彎的,好像長蟲爬在腦子裡,越爬越糊塗,越爬越記不住。英文先生也說不難,不難,我看你們也不難。我的腦筋笨,鄉下人的腦筋沒有你們那樣靈活。我的父親還不如我,他說他年青的時候,就記他這個‘王’字,記了半頓飯的工夫還沒記住。右……愛……右……阿兒……」說完一句話,在末尾不相干的她又讀起單字來。

風車嘩啦,嘩啦的響在壁上,通氣窗時時有小的雪片飛進來,在窗臺上結著些水珠。

她的眼睛完全爬滿著紅絲條;貪婪,把持,和那青色的手一樣在爭取她那不能滿足的願望。

在角落裡,在只有一點燈光的地方我都看到過她,好像老鼠在齧嚼什麼東西似的。

她的父親第一次來看她的時候,說她胖了:

「媽的,吃胖了,這裡吃的比自家吃的好,是不是?好好幹吧!幹下三年來,不成聖人吧!也總算明白明白人情大道理。」在課堂上,一個星期之內人們都是學著王亞明的父親。第二次,她的父親又來看她,她向她父親要一雙手套:

「就把我這副給你吧!書,好好唸書,要一副手套還沒有嗎?等一等,不用忙……要戴就先戴這副,開春啦!我又不常出什麼門,明子,上冬咱們再買,是不是?明子!」在「接見室」的門口嚷嚷著,四周已經是圍滿著同學,於是他又喊著明子明子的又說了一些事情:

「三妹妹到二姨家去串門啦,去啦兩三天啦!小肥豬每天又多加兩把豆子,胖得那樣你沒看見,耳朵都掙掙起來了,……姐姐又來家醃了兩罐子鹹蔥……」

正講得他流汗的時候,女校長穿著人群站到前面去:

「請到接見室裡面坐吧——」

「不用了,不用了,耽擱工夫,我也是不行的,我還就要去趕火車……趕回去,家裡一群孩子,放不下心……」他把皮帽子放在手上,向校長點著頭,頭上冒著氣,他就推開門出去了。好像校長把他趕走似的。可是他又轉回身來,把手套脫下來。

「爹,你戴著吧,我戴手套本來是沒用的。」

她的父親也是青色的手,比王亞明的手更大更黑。

在閱報室裡,王亞明問我:

「你說,是嗎?到接見室去坐下談話就要錢的嗎?」

「那裡要錢!要的什麼錢!」

「你小點聲說,叫她們聽見,她們又談笑話了。」她用手掌指點著我讀著的報紙:「我父親說的,他說接見室裡擺著茶壺和茶碗,若進去,怕是校役就給倒茶了,倒茶就要錢了。我說不要,他可是不信,他說連小店房進去喝一碗水也多少得賞點錢,何況學堂呢?你想學堂是多麼大的地方!」

校長已說過她幾次:

「你的手,就洗不淨了嗎?多加點肥皂!好好洗洗,用熱水燙一燙。早操的時候,在操場上豎起來的幾百條手臂都是白的,就是你,特別呀!真特別。」女校長用她貧血的和化石一般透明的手指去觸動王亞明青色的手,看那樣子,她好像是害怕,好像微微有點抑止著呼吸,就如同讓她去接觸黑色的已經死掉的鳥類似的:「是褪得很多了,手心可以看到皮膚了。比你來的時候強得多,那時候,那簡直是鐵手……你的功課趕得上了嗎?多用點功,以後,早操你就不用上,學校的牆很低,春天裡散步的外國人又多,他們常常停在牆外看的。等你的手褪掉顏色再上早操吧!」校長告訴她,停止了她的早操。

「我已經向父親要到了手套,戴起手套來不就看不見了嗎?」開啟了書箱,取出她父親的手套來。

校長笑得發著咳嗽,那貧血的面孔立刻旋動著紅的顏色:「不必了!既然是不整齊,戴手套也是不整齊。」

假山上面的雪消融了去,校役把鈴子也打得似乎更響些,窗前的楊樹抽著芽,操場好像冒著煙似的,被太陽蒸發著。上早操的時候,那指揮官的口笛振鳴得也遠了,和窗外樹叢中的人家起著回應。

我們在跑在跳,和群鳥似的在噪雜。帶著糖質的空氣迷漫著我們,從樹梢上面吹下來的風混和著嫩芽的香味。被冬天枷鎖了的靈魂和被束掩的棉花一樣舒展開來。

正當早操剛收場的時候,忽然聽到樓視窗有人在招呼什麼,那聲音被空氣負載著向天空響去似的:

「好和暖的太陽!你們熱了吧?你們……」在抽芽的楊樹後面,那視窗站著王亞明。

等楊樹已經長了綠葉,滿院結成了蔭影的時候,王亞明卻漸漸變成了幹縮,眼睛的邊緣發著綠色,耳朵也似乎薄了一些,至於她的肩頭一點也不再顯出蠻野和強壯。當她偶然出現在樹蔭下,那開始陷下的胸部使我立刻從她想到了生肺病的人。

「我的功課,校長還說跟不上,倒也是跟不上,到年底若再跟不上,喝喝!真會留級的嗎?」她講話雖然仍和從前一樣「喝喝」的,但她的手卻開始畏縮起來,左手背在背後,右手在衣襟下面突出個小丘。

我們從來沒有看到她哭過,大風在窗外倒拔著楊樹的那天,她背向著教室,也背向著我們,對著窗外的大風哭了。那是那些參觀的人走了以後的事情,她用那已經開始在褪著色的青手捧著眼淚。

「還哭!還哭什麼?來了參觀的人,還不躲開。你自己看看,誰像你這樣特別!兩隻藍手還不說,你看看,你這件上衣,快變成灰的了!別人都是藍上衣,那有你這樣特別,太舊的衣裳顏色是不整齊的……不能因為你一個人而破壞了制服的規律性……」她一面嘴唇與嘴唇切合著,一面用她慘白的手指去撕著王亞明的領口:「我是叫你下樓,等參觀的走了再上來,誰叫你就站在過道呢?在過道,你想想:他們看不到你嗎?你倒戴起了這樣大的一付手套……」

說到「手套」的地方,校長的黑色漆皮鞋,那亮晶的鞋尖去踢了一下已經落到地板上的一隻:

「你覺得你戴上了手套站在這地方就十分好了嗎?這叫什麼玩藝?」她又在手套上踏了一下,她看到那和馬車伕一樣肥大的手套,抑止不住的笑出聲來了。

王亞明哭了這一次,好像風聲都停止了,她還沒有停止。

暑假以後,她又來了。夏末簡直和秋天一樣涼爽,黃昏以前的太陽染在馬路上使那些鋪路的石塊都變成了硃紅色。我們集著群在校門裡的山丁樹下吃著山丁。就是這時候,王亞明坐著的馬車從「喇嘛臺」那邊嘩啦,嘩啦的跑來了。只要馬車一停下,那就全然寂靜下去。她的父親搬著行李,她抱著面盆和一些零碎。走上臺階來了,我們並不立刻為她閃開,有的說著:「來啦!」「你來啦!」有的完全向她張著嘴。

等她父親腰帶上掛著的白毛巾一抖動一抖動的走上了臺階,就有人在說:

「怎麼!在家住了一個暑假,她的手又黑了呢?那不是和鐵一樣了嗎?」

秋季以後,宿舍搬家的那天,我才真正注意到這鐵手:我似乎已經睡著了,但能聽到隔壁在吵叫著:

「我不要她,我不和她並床……」

「我也不和她並床。」

我再細聽了一些時候,就什麼也聽不清了,只聽到嗡嗡的笑聲和絞成一團的吵嚷。夜裡我偶然起來到過道去喝了一次水。長椅上睡著一個人,立刻就被我認出來,那是王亞明。兩隻黑手遮著臉孔,被子一半脫落在地板上,一半掛在她的腳上。我想她一定又是藉著過道的燈光在夜裡讀書,可是她的旁邊也沒有什麼書本,並且她的包袱和一些零碎就在地板上圍繞著她。

第二天的夜晚,校長走在王亞明的前面,一面走一面響著鼻子,她穿著床位,她用她的細手推動那一些連成排的鋪平的白床單:

「這裡,這裡的一排七張床,只睡八個人,六張床還睡九個呢!」她翻著那被子,把它排開一點,讓王亞明把被子就夾在這地方。

王亞明的被子展開了,為著高興的緣故,她還一邊鋪著床鋪,一邊嘴裡似乎打著哨子,我還從沒聽到過這個,在女學校裡邊,沒有人用嘴打過哨子。

她已經鋪好了,她坐在床上張著嘴,把下顎微微向前抬起一點,像是安然和舒暢在鎮壓著她似的。校長已經下樓了,或者已經離開了宿舍,回家去了。但,舍監這老太太,鞋子在地板上擦擦著,頭髮完全失掉了光澤,她跑來跑去:

「我說,這也不行……不講衛生,身上生著蟲類,什麼人還不想躲開她呢?」她又向角落裡走了幾步,我看到她的白眼球好像對著我似的:「看這被子吧!你們去嗅一嗅!隔著二尺遠都有氣味了……挨著她睡覺,滑稽不滑稽!誰知道……蟲類不會爬了滿身嗎?去看看,那棉花都黑得什麼樣子啦!」

舍監常常講她自己的事情,她的丈夫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她也在日本,也算是留學。同學們問她:

「學的什麼呢?」

「不用專學什麼!在日本說日本話,看看日本風俗,這不也是留學嗎?」她說話總離不了「不衛生,滑稽不滑稽……骯髒」,她叫蝨子特別要叫蟲類。

「人骯髒手也骯髒。」她的肩頭很寬,說著骯髒她把肩頭故意抬高了一下,好像寒風忽然吹到她似的,她跑出去了。

「這樣的學生,我看校長可真是……可真是多餘要……」打過熄燈鈴之後,舍監還在過道里和別的一些同學在講說著。

第三天夜晚,王亞明又提著包袱,卷著行李,前面又是走著白臉的校長。

「我們不要,我們的人數夠啦!」

校長的指甲還沒接觸到她們的被邊時,她們就嚷了起來,並且換了一排床鋪也是嚷了起來:

「我們的人數也夠啦!還多了呢!六張床,九個人,還能再加了嗎?」

「一二三四……」校長開始計算:「不夠,還可以再加一個,四張床,應該六個人,你們只有五個……來!王亞明!」

「不,那是留給我妹妹的,她明天就來……」那個同學跑過去,把被子用手按住。

最後,校長把她帶到別的宿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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