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要上山了,」她說,「我們有好多人都在那上邊的地裡幹活呢。你呢,去哪兒?不和我一起去嗎?」
「不了,我不能一起去了。我要走向世界。非常感謝你的麵包,布里吉特,還有你的親吻。我會想著你的。」
她接過籃子,在躬身提籃子的時候,兩顆充滿黑影子的眸子又朝我瞥了一下,接著她的嘴唇又貼在我的嘴唇上了。她的親吻是那麼的美好和可愛,以至於使我在道別的時候,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種悲悽的味兒。我慌忙說了聲「再見」後趕緊朝山下的一條路上跑去了。
姑娘慢慢地朝山上走去,走到樹叢邊的一棵凋落的山毛櫸樹下停住了腳步。她朝下望著,尋找我的影子。當我向她揮舞著帽子示意時,她又朝我點了點頭,然後便像一個影子似的悄沒聲兒地消失在山毛櫸的樹蔭裡了。
我一邊埋頭趕路,一邊思考著什麼,直到拐過這條山路。
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個磨坊,磨坊邊的河上泊著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位漢子,他獨自一人,像是在特意等我似的。我脫帽向他道安,剛一上船走到他的跟前,那船便飛也似的離開了河岸,朝下游漂去。我坐在船的中間,那漢子坐在後首的舵旁。當我問他我們去什麼地方時,他抬起那對暗淡的灰眼睛朝我瞟了一眼。
「悉聽尊便,」他悶聲悶氣地說。「到河的下游去海里,或者上都市,你只管吩咐,這都屬我管轄。」
「這些都屬你管?那麼你是國王羅?」
「也許是吧,」他說。「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想必你是一位詩人吧?如真是這樣,那麼請允許我唱一首歌兒伴你旅行!」
我竭力控制著自己,因為這位嚴肅的灰眼漢子使我生畏。我們的小船朝前疾駛,河水無聲息地朝後逝去。我欣然唱起歌來:有一條小河,載著許多小船,映著太陽,河岸兩邊人聲鼎沸,旅遊者絡繹不絕,喜氣洋洋。
那漢子表情木然,我唱完歌時,他仍舊打著盹兒,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就像一個睡著的人。過了一會兒,他竟出乎我意料地唱起歌來,而且也是唱小河,唱河水流過山谷。他的歌聲優美動聽,比我宏亮有力,不過聽來完全是另一種調兒。
小河在他的歌裡卻成了放蕩不羈的破壞者,它從山裡來,兇猛而狂暴;他不屈服磨坊的碾磨,它要摧毀橋樑,仇視駕駛在它頭上的每隻船隻,而它那洶湧的波濤和綿綿的綠色水藻裡卻洋洋得意地飄蕩著溺死者的白色身軀。
我討厭這些歌詞,儘管音樂是那麼的動聽和微妙,以致使我神魂顛倒,心緒不定。如果說這個嗓音低沉的聰明的老歌手唱的都是對的,那麼我所唱的全都只是愚者的荒謬之詞和糟糕的兒戲了。根據他的理論,那麼世界也並不如同上帝的心一樣,是善良和光明的,而是模糊和充滿苦難的,是邪惡和黑暗的;如果樹木嘩嘩作響,那麼也不是因為歡樂,而是出於痛苦。
船兒一直往前駛去。我們投下的身影越來越長,我唱的歌兒聽來也越加黯然失色,嗓音也變得越加輕弱。我每唱一首歌,這個萍水相逢的歌手都要回敬我一首。他把世界唱得更加神秘,更加可悲,不由得使我也變得更加拘束和憂心忡忡起來。
我頗感掃興,後悔沒有留在岸上,待在花叢前和美麗的布里吉特跟前。我只好藉助變幻著的暮色聊以自慰,不禁又引吭高歌起來,重又唱起布里吉特和她的親吻。歌聲刺破紅通通的晚霞傳向四方。
這時天色暗了,我也停止了歌唱。而坐在舵旁的漢子卻唱了起來,他也是唱愛情和愛情的樂趣,唱褐色的眼睛和藍色的眼睛,唱紅潤的嘴唇;他滿懷悲傷地唱著這漆黑一片的河流,而聽來卻是那麼美妙動聽和通俗易懂;然而他所唱的愛情歌兒,仍是那樣的令人憂鬱和不安,且變得異常的神秘,彷彿人們都是在痛苦和熱戀中迷亂而又悲傷地探索著愛情,同時又在互相折磨和絞殺。
我側耳傾聽著,聽得非常疲倦和憂傷,真是度時如年,簡直是在悲慼和痛苦中游歷。從這個陌生人身上,我彷彿覺得有一絲絲哀傷而又令人恐懼的寒氣在不斷地朝我襲來,慢慢地潛入我的心房。
「這麼說,至高無上的和盡善盡美的不是生而是死囉?」最後我辛辣地叫道,「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悲觀的國王,我請求你唱一首關於死亡的歌曲!」
這坐在舵旁的漢子果真唱起死的歌兒來,他唱得真是好極了,比我先前聽到的還要好。可是在他的歌裡,死也不是盡善盡美、至高無上的事,在它那兒同樣也得不到慰藉;死就是生,生就是死,它們交織在一起,就像熱戀中的愛情糾葛一樣,永恆不變。死亡是世界的歸宿和趨勢,那兒將閃現解脫一切痛苦的光亮;那兒還將投下遮著一切喜悅和美好的陰影,黑暗將籠罩一切,但是從這黑暗中也會閃爍出令人喜悅的深沉而又絢麗的火花,愛情之火就是在深夜裡燃燒。
我仔細聽著,心情變得格外的平靜。在我來說,缺乏意志,還不如眼前這位陌生的漢子。他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目光中似乎含有一種悲切的善意,灰色眼睛裡充滿著痛苦和對世界美景的憧憬。他朝我粲然一笑,這時我便鼓足勇氣,迫不及待地請求道:「噢,我們回去吧,先生!夜裡在這種地方怪害怕的,我想回去了,去找布里吉特,如果她還在那兒的話;或者回到父親身邊去。」
那人站起身子朝茫茫的夜色裡指了一下,手中的燈籠熠熠閃光,照在他那瘦削和嚴峻的臉上。「倒退是沒有出路的,」他既嚴肅又親切地說,「既要開創世界,就必須勇往直前。從姑娘那兒你已經得到獎賞和讚揚,因此你離她越遠,情況就會越好,越可觀。我要把舵交給你,你願意上哪兒,都悉聽尊便!」
我無可奈何,但也確實覺得他說的是對的。我滿懷思鄉之情,思念著布里吉特和故鄉,思念著剛才還發生的事情和燈光,思念著我所經歷過的和失去的一切。可是眼下我卻要接替這陌生人的位子掌舵。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默默地站起身來,穿過船身朝舵位走去;那漢子也一聲不吭地朝我迎面走來。當我們倆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兩眼緊緊盯著我的臉龐,同時將燈籠遞給了我。
然而,當我在舵旁坐定並將燈籠擱置一邊後,船上只剩我一人了,那個漢子悄然消失了,我不禁毛骨悚然,但是我並不感到驚慌,這是我意料到的。我覺得,這天好像是我出外遊歷的最好的日子,布里吉特、我那老父以及故鄉只不過是一場逝去的夢,我彷彿一下子變老了,變得憂鬱了;在這條夜色茫茫的河上,我彷彿已經是航行復航行了。
我知道我已經不能呼喚那個漢子。真理就像寒流一樣沁入我的肌膚,使我慢慢地得以領會。
為證實我所意料到的事情,我把臉探出船外,朝水面躬下身去,我舉起燈籠一看,黑魆魆、平展展的水面上,一張帶有兩隻灰色眼睛的瘦削而又嚴峻的臉正對著我,這是一張年邁、飽經世故的臉,再定睛一看,這臉原來就是我。
既然無退路可走,那麼就讓我沿著這條神秘的河流,穿過黑夜一直往前駛去吧。
(裴勝利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