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吧,美勒斯

斜陽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今夜,我將死去。我是為了要去死才奔跑的,是為了救出替我的朋友才奔跑的,是為了打破國王的殘暴才奔跑的。是的,我必須奔跑。並且我要被殺。是的,我必須奔跑,因為我還年輕,要守信用。

「再見了,我的故鄉!年輕的美勒斯要受苦了。」

他長久地站著,然後,大聲地喊叫;一邊責備自己,一邊跑著。到了村莊外,越過田野,穿過森林,走到半路,小雨已經停了。太陽高掛空中,天漸漸地熱起來了。美勒斯用拳頭擦擦額上的汗水,心想:「走到這兒就沒問題了。我現在也用不著費心了。我應該快點兒去到王宮。不過也沒必要走那麼快了。還是慢慢地走吧!」於是美勒斯又回到了他那天生的慢性子上,輕聲地唱起自己喜愛的小曲兒,悠閒地走了起來。十里、二十里過去了。當他快要走完全程的一半的時候,一場災難降臨了。美勒斯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他看見前面有一條奔騰的大河,他一下便呆住了。昨天那場瓢潑大雨,讓山洪泛濫,滾滾洪水像一條奔騰的蛟龍,把橋墩衝撞了個粉碎。他木然站在河邊,上下眺望,環顧四周,竭盡全力地呼喊。可船隻早被洶湧的波濤衝得無影無蹤了,再也看不見一個船家的影子。洪水還在不斷上漲,就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美勒斯痛哭起來,他蹲在岸邊向上天乞求:

「停息吧,波濤洶湧的洪流!你看到了嗎?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已到了中午時分,在太陽西下之前,我若不能趕到王宮,我的好朋友就要替我而死了。」

奔騰的洪流好像在嘲笑美勒斯的乞求,洪水變得愈來愈大,一波蓋過一波,一浪高過一浪,波浪滔滔。美勒斯清醒了,時間在不停地過去,沒有比游到對岸更好的辦法了。「啊!天神,現在我就要讓您看看我發揮出的、絲毫不敗於洪流的偉大的愛與誠實的力量!」美勒斯撲通跳進了翻滾的洪流之中,開始和群龍亂舞般的波濤決一死戰。他把全身的力氣聚集在手上,推開翻卷而來的洪流,也許是天神發了憐憫之心,伸出了援助之手,阻擋住了急流!美勒斯一點一點向著對岸游去,終於可以拉著岸邊的樹枝了。謝天謝地!他如同馬一樣嘶吼一聲,爬上了岸。此時的太陽已經傾斜到西邊,時間一刻也不能再耽擱了。美勒斯氣喘吁吁地向山嶺攀登。爬著爬著,他的心裡覺得輕鬆了一些。就在這時,突然眼前跳出一隊山賊來。

「站住!」

「放開我!日落之前,我必須趕到王宮。放開我!」

「哼,放開你?你想得太美了吧?把你身上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我除了一條命以外什麼也沒有!而這條命馬上還得給國王!」

「命我們也要!」

「那麼說你們是奉了國王之命,在這裡埋伏我的吧!」

山賊沒吭聲,一齊揮動著棍棒向美勒斯打來。美勒斯「嗖」地將身體一彎,敏捷地向身邊的一個山賊猛襲了過去,一把奪過他的棍棒。「為了正義,可休要怪我!」說罷,美勒斯猛地一擊,又猛地一擊,三個人便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山賊見勢不妙,都鼠竄一般慌忙逃下了山嶺。美勒斯一鼓作氣,追到嶺下,到底還是累了。下午灼熱的太陽直射下來,美勒斯感到陣陣頭暈。心裡想:「這可不行!」於是,他繼續向前走著,兩步,三步,……突然腿一彎,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了。美勒斯仰望著天空,悲憤地痛哭起來;他不停地責備自己:「天啊!我遊過了翻滾的洪水,也打倒了三個山賊,可到這裡卻走不動了。真正的勇士美勒斯啊!現在實在不應該在這裡累得動都不能動啊。你那個相信你的可愛的朋友就要被殺了啊。這不正是暴君所預料的嗎,你是不誠實之人了嗎?而今,我全身癱軟無力,連稍微挪動一下都不能,只能躺倒在路邊的草地上。身體一疲乏,精神也便一同失去了嗎?這怎麼可以?——這怎麼是勇士所為呢?我要拼搏。我的決心仍沒有變。天神啊,天神!我已竭盡全力,奔跑得動都不能動彈了。我不是不守信用的教徒。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心給割開,讓您親眼看看我那火紅的心臟,讓您親眼看看靠愛與誠實的血液滋養的跳動著的心。我已為此付出了全部的精力。我是多麼不幸的男子漢啊!別人一定要笑話我,也會笑我們一家,還會欺負我的朋友。中途倒下了,這與從頭開始什麼都沒幹有什麼不同呢?怎麼都可以,或許這就是我的命運。——啊!原諒我吧,你什麼時候都相信我,我也沒有欺騙過你。我們是世上最真誠的最好的朋友,對此我始終深信不疑。現在你還在靜心地等著我吧?等吧!你這樣相信我,太感謝你了。因為我和你之間的朋友的信義是世上最值得驕傲的寶貝。賽力努德烏斯,我確實奔跑了。相信我吧,我絕不會欺騙你。我跑到這裡,突破了滾滾的洪流,逃脫了山賊的重重包圍,還一鼓作氣把他們追打到山嶺之下。因為是我,才做到了這一步。我知道,你在盼望著我。——放掉吧!我失敗了。笑我吧,是我沒出息!臨走時,那暴君對我說,最好是來晚點兒。來晚了,就可以殺了那個替我之人。我憎恨暴君的卑劣。可是到了現在,我確實應驗了暴君的話。我可能晚到了。這樣君王就像事先所說的那樣,要笑我,然後再赦免我無罪。要是那樣,我活著要比死了還難受;我就永遠成了不忠不信之人,成了地上不守信用之人啊!啊——假如是那樣,我也要死,我會同你一起去死。你一定要相信我,這是我的真心話。是啊,我能那麼缺德地對你嗎?我也曾想:村裡有我的家,還有我的羊群。妹妹也絕不會把我趕出家門。什麼正義啊,信用啊,愛啊,一切都置之在外。殺了別人保全自己,那不是人,世界沒有法了嗎?這樣或許會順心如意吧,可那樣我就成了最壞的叛逆者啊。哎呀,隨他的便吧,反正一切都完了。」——美勒斯伸開四肢,似睡非睡地慢慢打起盹兒來。

突然耳邊傳來了潺潺的流水聲。美勒斯猛地抬起了頭,嘆了口氣,仔細地聽聽,水像是在腳邊流動。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看,從岩石的裂縫裡,湧出一股清泉來。美勒斯好像被泉水吸引似的,彎下腰,雙手捧起水,一飲而盡。他如大夢初醒一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能走了,我要去了!肉體恢復了,心裡產生了希望——完成任務的希望,是殺了我也要保全自己的名譽的希望。斜陽的紅光照射在樹的枝葉上,好像快要燃燒。太陽還沒有落下,還有時間。等待我的人還在人世。是的,的確是這樣的,他一直在靜靜地等待著我。我不在乎我的性命,我死而無悔。現在只能奔跑了。奔跑吧,美勒斯!我要報答那信賴我的朋友。奔跑吧,美勒斯!

「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忘掉吧,剛才那場噩夢。那是在四體疲憊時,做的一場可怕的夢。美勒斯,這是你的恥辱!你還是一個真正的勇士,為什麼不再站起來跑呢?上天保佑我要以一個正義的勇士的光榮死去!啊,啊!太陽漸漸西下,漸漸要落下了。賽力努德烏斯,等著我吧!天神,我生來就是一個誠實的男子漢,請讓我以一個誠實的男子漢的形象而死吧!」

擠過路上行走的人群,飛跑在大路上的美勒斯如同一陣黑旋風。他跑向哪裡,人們就跟著他跑向哪裡。美勒斯什麼也不顧,跑過小河,看看欲落的夕陽,又加快腳步拼命地跑起來。路上的行人在說:「這就是國王要殺的那個人吧?」「是啊,這個男子,為了那個男子,現在才這樣奔跑的。不能讓他死了。」「快!美勒斯!一定要趕上,是他們給我送來了愛與誠實的力量。」汗水都跑幹了,衣服也跑沒了,現在的美勒斯幾乎一絲不掛了……跑,跑,快跑!他已上不來氣,多次口吐鮮血。但是,跑,跑,快跑!美勒斯終於看到了,看到那遠遠的希拉庫斯城的小塔樓了。小塔樓在夕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啊呀,美勒斯先生。」從風裡傳來一個呻吟的聲音。

「誰?」美勒斯邊跑邊問。

「我叫非羅斯陶裡陶斯。你的朋友賽力努德烏斯先生的弟子。」那個年輕的石工跟在美勒斯的後面,邊跑邊喊,「已不行了。已經晚了。請不要再跑了,您已不能救他了。」

「不,太陽還沒落。」

「現在已給他判了死刑。真可恨,你已經來晚了。你要是再來早點兒,也許……」

「不,太陽還沒有落。」美勒斯心胸快要漲破了。看一眼紅彤彤的、大大的太陽,現在只有跑了。

「請停下來吧!請不要再跑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性命。先生他一直相信你。被帶到刑場上時,他還是滿不在乎。國王這樣那樣地羞辱他,他總是說:‘美勒斯一定會來的。’他一直非常相信你啊!」

「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跑的。就是因為他相信我,我才跑的。我能趕上。問題也不在來不來得及,也不在於個人的性命。我……快到了,非羅斯陶裡陶斯。」

「你發瘋了吧?!那麼你跑吧,跑快點或許能趕上,你跑吧。」

不能再說了,太陽還沒有落下。美勒斯用盡最後的一點兒力氣向前奔跑著。此時,他的腦海裡空白一片,什麼也沒有考慮。他以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強大的力量在奔跑著。太陽慢慢地落向地平線,只剩下最後一片殘光的時候,他猶如一陣疾風似的,跑到了刑場。終於讓他趕上了。

「等等!不要殺他!美勒斯回來了。按事先約定好的,現在我回來了!」

美勒斯朝著刑場上的人群用力高聲地喊。可是,他的喉嚨已經破裂,喊不出來了,發出的只是低啞的聲音。人們都沒覺察到他的到來。絞刑架上的柱子已高高地立起,賽力努德烏斯被五花大綁著漸漸地吊了起來。這一切,美勒斯都看見了。美勒斯像突破滾滾的洪水一樣,竭盡餘力,撥開擁擠的人群,邊衝邊喊著:

「刑吏,是我!該殺的是我,是我美勒斯!該殺的是我,我在這兒!」

美勒斯終於登上了絞刑架,雙手一下子摟住那被吊起的朋友的雙腳。此刻,群眾轟動了,都大聲地喊起來:「來得真好!放開他!」於是賽力努德烏斯的綁繩被解開了。

美勒斯熱淚盈眶,用嘶啞的聲音喊道:「賽力努德烏斯,你打我吧,用力地打我吧!我中途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如果你不打我,我就再也沒臉擁抱你了,沒臉擁抱你了,你打我吧!」

賽力努德烏斯好像知道這一切似的,點了點頭。刑吏們齊聲高喊起來,賽力努德烏斯用力打向了美勒斯的右臉。然後,他對美勒斯微微一笑說:

「美勒斯,也請你打我吧!像我用力打你那樣打我吧!因為這三天我也懷疑過你,僅僅一次,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懷疑你啊!如果你不打我,我也不能和你擁抱啊。」

美勒斯艱難地舉起手,朝賽力努德烏斯打了一嘴巴。

「謝謝你,親愛的朋友。」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完後便緊緊地擁抱,接著放聲痛哭起來。

人們看到這一切,無不感到悲傷,許多人都抽泣了起來。殘暴的國王在人群的後邊親眼看到了剛才的一幕。他的臉上顯出一種異樣的神情。他靜靜地走到兩個人的身邊,說道:

「你們的願望實現了,是你們用信義戰勝了我的心,讓我相信這世界上還是有信用、誠實。」

剎那間,群眾歡呼聲四起。

「萬歲!國王萬歲!」

一位少女把一件緋紅的披風獻給了美勒斯。這讓美勒斯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好朋友急忙給他解釋說:

「美勒斯,你不是一絲不掛了嗎?快點穿上那件披風吧。不然會讓看到你的年輕姑娘們追悔莫及的。」

勇士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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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學術語,本為驚怖時請救於三寶所發之詞,後於事出不意時亦發之。佛家三寶是指佛、法、僧,也就是覺、正、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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