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我第一次跟您見面,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吧?那個時候我對您還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您是我弟弟的老師,而且好像是個品行不太好的老師。後來,我和您一起喝酒,之後,您還開了個小玩笑吧。但是,我並不介意。只是感覺到身體不可思議地輕鬆了許多。我不知道對您是一種什麼感覺,既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從那以後我為了能讓弟弟高興,就經常從他那兒借您的著作來讀。有些的確非常有意思,可有些卻稍顯索然無味了。我並不是一個非常熱心的讀者。可在這六年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您的事情就像霧一樣在我的心中瀰漫,揮之不去。那天晚上我們兩個在地下室樓梯上發生的事在我的記憶裡突然變得鮮明生動起來。我總覺得這是一件決定了我命運的大事。我是多麼愛慕您啊,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戀愛吧。一想到這兒我就感覺自己無依無靠,心裡空蕩蕩的,忍不住一個人抽泣起來。您和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樣。我並不是像《海鷗》中描寫的妮娜那樣愛上了一個作家,我也並不是憧憬小說家那類人。如果您覺得我是個文學少女的話,會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希望能為您生一個孩子。

如果在很早之前您還是單身,而我也沒有嫁給山木的時候,我們兩個相遇並且結婚了,或許我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痛苦吧?雖然有時會這麼想,但其實我已經死心了,我和您是不可能結婚的。取代您的夫人,那像是卑鄙下流的暴力行為,我是絕對不願意那麼做的。哪怕只是做您的小老婆我也毫無怨言。(我非常不想說出這個詞,但即使叫做情人,通俗點說跟小老婆也沒什麼區別,因此我還是直白地說出來了。)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小老婆的生活都是很艱難的。人們都說,小老婆一旦沒有用了就會被拋棄。一到了六十歲,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都會回到他原來的妻子身邊。因此,我同住在西片町的僕人和乳母聊天的時候,也曾聽他們說過:「絕對不能當別人的小老婆啊!」但是,那說的只是社會上其他小老婆的遭遇,如果是我們的話,就會不一樣了吧?我想,對於您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工作了吧。而且,如果您能喜歡我的話,兩個人相愛或許也會給您的工作帶來好處。這樣,您的夫人可能也會接受我們兩個的吧。雖然這個想法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在強詞奪理,但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問題的關鍵就僅僅在於您是否給我回信。您到底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或者是什麼感覺都沒有?我雖然很害怕收到您的回覆,但又必須清清楚楚地問個明白。之前給您寫的信上說我是主動送上門的情人,在這封信裡,我成了主動上門的中年女人。其實現在仔細想想的話,如果您沒有給我答覆,我即使想要主動送上門也不知道怎麼送了,就只能一個人無所事事地日漸消瘦了吧。我求您不要什麼也不說啊!

現在突然想起,您的小說非常直白地描寫過許多戀愛冒險這一類的故事,也因此社會上對您的評價很不好,說您是大壞蛋,但其實您是個富有常識的人,對嗎?我並不懂什麼常識。但我覺得只要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幸福的生活。我想要為您生一個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生別人的孩子。因此,我來同您商量。如果您能明白我的心意的話,就請給我回信吧。希望能明確地告訴我您的想法。

雨終於停了,有陣陣的風吹過。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接下來我打算去取配給的一級酒(六合)。用袋子裝著兩個朗姆酒瓶,把這封信放在胸前的口袋裡,再過十分鐘左右就去坡下的村子裡。這個酒我不打算給弟弟喝,要留給我自己。每天晚上都用玻璃杯喝上一杯。酒這種東西,本來就應該用玻璃杯喝的吧?

您難道不想來我這兒嗎?

m.c先生

今天又下雨了。現在窗外正下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濛濛細雨。我每天都不出門,就只等著您的回信,可到現在您也沒有回覆我。您到底在思考什麼呢?或許我不應該在上一封信裡寫關於那位藝術家的事吧。您是不是在想我故意寫下這樁親事,是想要挑起您的競爭心呢?可是那樁親事自那以後就沒有下文了。剛剛我還跟母親兩個人笑著談起了這件事。最近一段時間母親總是說她舌尖痛,直治勸她採用美學療法。用這個辦法,母親的舌尖漸漸不痛了,人也變得精神了起來。

剛剛我站在走廊的簷下,一邊看著被風捲成旋渦狀的綿綿細雨,一邊思考著您的心境。這個時候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從餐廳那邊傳來:

「牛奶已經煮好了,過來喝吧。」她接著說道,「天氣真冷啊,我把它熱得滾燙的。」

我們在餐廳一邊喝著還在冒熱氣的牛奶,一邊說起了前些日子那位藝術家的事情。

「您也覺得那位藝術家跟我不合適吧?」

「嗯,的確不合適。」母親很平靜地說道。

「或許是我太任性了吧。其實我也不是討厭那位藝術家,再加上他好像有很多錢,我也想過和那樣的人結婚其實也挺不錯的吧。但到底還是不願意啊。」

母親聽完我的這番話笑了:「和子你真是個壞孩子啊。既然不願意的話,前一段時間還好像很高興的樣子跟他說了那麼多話。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

「哎呀,可是我覺得很有意思嘛,其實還想再多跟他說點什麼的。我是不是不夠謹慎啊?」

「不是啊,是太黏人了,和子你太黏人了。」

母親今天的精神狀態也很好。

她看了看我昨天第一次盤起的髮髻說:「頭髮少的人就適合盤發呢。你盤起的這個髮髻太漂亮了,真想給你戴上一個小小的金色王冠。但是不適合你啊。」

「哎,真讓人失望啊。我記得媽媽您什麼時候說過,我的脖頸白白的很漂亮,應該儘量把脖頸露出來。」

「你就只記得這樣的事。」

「即使稍微被人稱讚了一下,我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啊。記住這些事會讓人感到很開心。」

「之前那位藝術家是不是也誇獎過你什麼啊?」

「是呀,所以我才會變得那麼黏人嘛。他說跟我在一起會給他帶來靈感,哎,真受不了。雖然我並不討厭藝術家,但還是不願意跟他那種看似平易近人、老是裝模作樣的人在一起。」

「直治的老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聽了嚇出一身冷汗。

「我也不太清楚啊,反正是直治的老師,大概是個臭名遠揚的壞蛋吧。」

「臭名遠揚?」母親露出好像很高興的眼神喃喃低語道,「真是個有意思的詞啊。但臭名遠揚反而會更讓人放心,這不是很好嗎?就像脖子上掛著鈴鐺的小貓一樣可愛。那些只會在背後使壞的人才更可怕呢。」

「是這樣嗎?」我聽了母親的話高興得不得了,覺得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輕飄飄的,彷彿要變成煙飄散到空中去了。您能明白我這種心情嗎?我為什麼會如此的高興呢?如果您不能體會的話,我可真要打您了。

您難道真的一點都不想來我這兒玩兒一次嗎?要是我讓直治把您帶來的話,總覺得有點不自然,所以請您裝作喝醉了,順路來我這兒吧。讓直治帶您來倒是也可以,但最好還是您一個人來,趁著直治去東京玩兒不在家的時候來吧。要是直治在家的話,您一定會被直治拉走,然後你們就一起去阿咲那兒喝酒了。我們家世世代代都很尊敬藝術家。江戶中期有一位叫做光琳的畫家,曾經在我們京都的家裡逗留了很久,還在隔扇上畫了非常精美的畫。因此,母親一定會對您的來訪感到十分高興,或許會讓您在二樓的西式房間裡休息吧。請您一定不要忘記關燈。我會一隻手拿著小蠟燭,悄悄地順著昏暗的樓梯爬上去。這樣不行嗎?進展太快了吧?

我就是喜歡品行不端的人啊,就喜歡那種臭名遠揚的壞蛋,而且我也想變成那樣的壞蛋。我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讓我活下去的辦法了。您是日本最臭名遠揚的壞蛋了吧?我從弟弟那兒聽說,最近又有很多人攻擊您,說您骯髒不堪、卑鄙無恥,恨您恨得不得了,可我知道後卻越來越喜歡您了。如果是您的話一定有很多情人吧?但是我相信從現在開始,漸漸地您會變得只喜歡我一個人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會忍不住這樣想。那樣的話,您同我一起生活,每天都會輕鬆愉快地去工作。小的時候經常有人對我說:「跟你在一起會忘記許多不開心的事。」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被人討厭過。大家都說我是一個好孩子。所以,我想您一定也不會討厭我的吧。

現在要是能和您見面就好了。現在已經不需要您回信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了。我真的很想見您一面。我去東京您家裡拜訪或許是最簡單的見面方法了吧?但是母親現在算是半個病人,我既是她的護士也是她的病人,片刻都不能離開,所以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那麼做的。求您了,來這兒看看我吧。哪怕只看您一眼我也心滿意足了。而且,見面之後,您就會明白所有的事了。請您看看我兩邊的嘴角長出來的細微的皺紋吧,看看這些象徵著時代的悲哀的皺紋吧。不管我說得多麼天花亂墜,我的面容才最能清楚地讓您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在給您寫的第一封信裡我提到過我胸中浮現的那道彩虹,它並沒有螢火蟲的亮光或者是星光那樣幽雅的美麗。如果我的思緒能這麼淡淡而又悠遠的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痛苦了,或許能夠漸漸地忘記你。我心中的那道彩虹是火焰架起的橋,它彷彿要把我燒焦了。麻藥中毒者迫切渴望麻藥的時候也不會像我這麼痛苦吧?我雖然覺得自己並沒有錯,也沒有在做卑鄙的事,但還是會想我是不是在自以為是地做一些傻事呢?這麼一想,我就忍不住感到一陣陣毛骨悚然。我經常會反省自己,是不是瘋了啊?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在冷靜地計劃著一些事。真的,請您來我這兒一次吧。什麼時候來都可以,我哪兒也不去,就一直等著您,請相信我。

求您再和我見一面吧,那個時候如果您討厭我的話就請直接說出來。我心中的火焰是您點燃的,所以也要由您來熄滅它啊。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將它熄滅的。總之請您和我見一面吧,見一面的話我就得救了。如果是在《萬葉集》和《源氏物語》那個時代,我所說的這些根本都不算什麼問題。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成為您最寵愛的情人,成為您孩子的母親。

如果有人嘲笑這封信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是在嘲笑一個女人為了活下去所做的努力。他就是一個嘲笑女人生命的人。我實在是無法忍受海港內令人窒息的渾濁的空氣,即使海港外等待我的是狂風暴雨,我也要揚起風帆迎風起航。那些休憩的船帆無一例外都是汙穢不堪的。嘲笑我的人們肯定都是休憩的船帆,他們什麼都不會做。

令人苦惱的女人。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最痛苦的其實是我。那些在這個問題上感受不到絲毫痛苦的人,正一邊休整著他們醜陋的船帆,一邊批判這個問題,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我是知道的,那些在社會上評價很好、受人尊敬的人其實都在說謊,他們都是偽君子。我不相信這個社會。我只把那些臭名遠揚的壞蛋當成我的朋友。臭名遠揚的壞蛋,我即使被釘在這個罪名的十字架上死去也毫無怨言。即使會受到萬人的責難,我也可以反過來對他們說,你們這些偽君子難道不比臭名遠揚的壞蛋更加危險嗎?

能懂我的意思嗎?

愛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似乎說了許多有一點強詞奪理的話。感覺到這只不過是在模仿弟弟罷了。但我只是等待著您的到來,只要能再見您一面,我就再也沒有別的要求了。

等候。喜、怒、哀、恨,人類的生活有著許多這樣那樣的感情,但說到底那不過只佔了人類生活的百分之一,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九難道不都是在等待中度過的嗎?我懷著望眼欲穿的心情等待著幸福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但希望還是落空了。唉,人類的生活是多麼的悲慘啊!人們會想如果沒有被生下來就好了,但這就是現實。然而,每天從早到晚又都在虛幻地等待著什麼。實在是太悲慘了。「啊,能生下來真好。」我希望大家都能愉快地去體會生命、人類和這個社會。

您能跨越那阻礙我們的道德嗎?

m.c(這並不是「我的契訶夫」的名字縮寫。我並不是愛上了一個作家。mychild)

今年夏天,我給一個男人寄去了三封信,都沒有得到回覆。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夠讓我活下去的方法了。於是我把自己的心裡話都寫在了這三封信上,懷著彷彿從海角頂點跳進洶湧的波濤中的心情,把信投入了信箱。可不管我等了多久,都沒有回信。我委婉地向弟弟直治打聽那個人的情況,那個人沒有任何改變,每天晚上都去喝酒,淨寫些越發不道德的作品,社會上的人們變得更加反感、憎恨他了。他還勸直治從事出版行業的工作。直治聽了也躍躍欲試,特地請他和其他兩三個小說家做顧問,好像還有人為他們提供資金。聽了直治的話,我感覺在我愛的這個人周圍絲毫感覺不到我的氣息。與其說我覺得羞恥,還不如說這個世界跟我原來想象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好像是另一種奇妙的生物。只有我一個人被拋棄在了秋天的曠野中,不管怎麼叫都沒有人回應,一種至今為止從未體驗過的悲涼感覺向我襲來。這難道就是失戀嗎?除了這樣一直在曠野中徘徊,等待著天黑以後被夜間的露水凍死,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一想到這兒我更是悲從中來,心潮起伏,一陣陣沒有眼淚的慟哭讓我兩個肩膀劇烈地抖動,難過得要喘不過氣來了。

事已至此,無論如何我都要上京去見上原先生一面。既然我已經揚起風帆起航出港,就沒有道理繼續在原地徘徊不前,必須去我該去的地方了。就在我做好準備要偷偷上京的時候,母親的身體狀況卻發生了轉變。

一天夜裡,母親咳嗽得很厲害,一測體溫居然有三十九度。

「可能是因為今天太冷了吧,估計明天就好了。」母親一邊咳嗽一邊小聲說道。但在我看來絕不只是咳嗽這麼簡單,於是我決定明天無論如何都要先請坡下村子裡的醫生來看看。

第二天早上,母親的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也不怎麼咳嗽了。但我還是去了村子裡的診所,告訴醫生我母親最近突然變得虛弱起來,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髮燒,而且我覺得咳嗽也跟一般傷風感冒的咳嗽不一樣,希望醫生能來出診。

醫生說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去,然後邊說著「這是別人送的東西」,邊從客廳角落裡的櫥櫃拿出三個梨給我。中午過後不久,醫生穿著白底碎紋布的短和服來出診了。他按照慣例聽診叩診了半天,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

「完全沒有必要擔心,吃點藥就好了。」

我不知怎麼的感到很可笑,然後忍住笑問道:「那需不需要打針呢?」

醫生認真地回答我:「沒有那個必要。只是小感冒,靜養一段時間就會痊癒了。」

可是一週之後母親的體溫還是沒有降下來。咳嗽倒是好了,但體溫早上的時候還是三十七度七左右,到晚上就升到三十九度了。但醫生第二天吃壞了肚子一直在休息,我只好在拿藥的時候請護士把母親不樂觀的病情轉告給醫生。醫生聽後還是說這是一般的感冒不用擔心,只給我開了一點液體口服藥劑和藥粉。

直治跟以前一樣,還是在東京遊玩,已經十多天沒有回家了。我一個人感到十分的不安,就給和田舅舅寫了一張明信片,告訴他母親的病情有所變化。

母親持續發燒了差不多十幾天,村子裡的醫生說他腸胃終於變好了,便又來給母親診治了。

醫生用一種十分小心謹慎的神情診治著母親的胸部,突然叫了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然後又轉過身對我說:「我已經查明發燒的真正原因了,左肺有一點浸潤。但是,不用過於擔心。發燒可能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但只要靜養就會痊癒了,不用擔心。」

真的是這樣嗎?我稍有懷疑,但又懷著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的心情,因此對醫生的診斷也漸漸地放心了。

醫生走後,我對母親說:

「真是太好了,媽媽。醫生說只是肺部有一點浸潤,大部分的人都會有這種情況的。只要您保持好心態,病很快就會痊癒的。都怪今年夏天的氣候不正常。夏天真討厭,夏天的花也討厭。」

母親聽了,閉起眼睛笑著對我說:

「聽人說喜歡夏花的人就會在夏天死,我本以為自己活不過今年夏天,但是因為直治回來了,我就一直活到了秋天。」

連直治那樣的人都能成為母親活下去的支柱,我這麼想著,就感到十分難受。

「這樣的話,夏天已經過去了,那麼媽媽您也度過了病情的危險期吧?媽媽,院子裡的胡枝子已經開花了,還有敗醬、地榆、桔梗、黃背草、芒草也都開花了。院子已經完全變成秋天的樣子了。等到了十月,您的發燒肯定就好了。」

我日夜這麼祈禱著。九月那種好比秋老虎一樣悶熱的季節快點過去就好了。等到那個時候菊花盛開,每天都是晴朗的小陽春天氣,母親的體溫一定會下降,變得健康起來吧。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和那個人見面了,說不定我的計劃也會像大朵菊花爭奇鬥豔地盛開那樣順利進行呢。哎,快點到十月吧,母親的體溫能降下來就好了。

給和田舅舅寄去明信片以後大概過了一週,在他的精心安排下,曾經為天皇和皇族診治過的老醫師三宅先生帶著護士從東京趕來給母親治病了。

老醫師同我已故的父親也有交往,因此,母親看起來十分高興的樣子。而且,老醫師一向不拘泥於禮節,說話方式也很隨意,這也使母親很開心。那天診斷什麼的被放到了一邊,兩個人無拘無束而又融洽地聊著天。我就在廚房準備布丁。當我把布丁拿到房間裡去的時候,診斷好像已經結束了,老先生像戴項鍊一樣把聽診器隨意地掛在肩膀上,坐在走廊下的藤椅上。

「連我都可以去小攤邊站著吃麵條了,還有什麼好吃不好吃的啊。」

他們兩個繼續悠閒地聊著天。母親一邊若無其事地看著天花板,一邊聽老先生講話。應該沒什麼事了吧,我一下子放心了。

「您覺得情況怎麼樣呢?村子裡的醫生說左肺有一點浸潤。」我也一下子來了精神,向三宅先生問道。老先生若無其事地輕聲回答說:「沒什麼事,不用擔心。」

「太好了,媽媽。」我終於如釋重負般由衷地笑了起來,衝母親說道,「醫生說您的病不要緊呢。」

這個時候,三宅先生突然從藤椅上站了起來,往中國式房間走去。我看他好像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的樣子,就悄悄地追了過去。

老先生走到房間牆飾下,停住腳步對我說:

「我聽見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難道不是浸潤嗎?」

「不是的。」

「那是支氣管炎嗎?」我問道,眼淚已經快流出來了。

「也不是。」

難道是結核!我最不願意接受的事情發生了。如果是肺炎、浸潤或者支氣管炎的話,我想盡辦法也會給母親治好。但如果是結核的話,恐怕就沒辦法了。我感到腳下的地面彷彿裂開了一樣,站都站不穩了。

「聲音聽起來非常不好嗎?呼嚕呼嚕的?」

由於十分不安,我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嗯,左右兩邊都是。」

「可是,母親她……看起來精神很好啊。吃飯的時候還會一個勁兒地說好吃……」

「實在是沒辦法啊。」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的。多吃點奶油、雞蛋和牛奶,媽媽的身體就會變好的,對嗎?只要增強了身體的抵抗力,燒就會退下去的吧?」

「嗯,什麼都應該多吃點。」

「對嗎?是這樣吧?每天再吃五個番茄呢?」

「嗯,番茄也對身體有好處。」

「那麼,就沒問題了,對嗎?媽媽的身體會好的吧?」

「但是,這次你母親的病或許是致命的。最好還是做好心理準備。」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人力所不能及的令人絕望的壁壘。

「兩年?還是三年?」我一邊顫抖著一邊小聲問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總之,怕是已經無法挽回了。」

然後,三宅先生說他那天在伊豆的長岡溫泉預訂了房間,就帶著護士一起回去了。我把他們送到了門外,然後彷彿夢遊一般地走回了房間,坐在了母親的枕頭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著。母親問:

「醫生是怎麼說的?」

「他說只要燒退了就沒有問題了。」

「那胸口呢?」

「也沒有什麼大問題。看,肯定就像您上次生病那樣,等過一段時間天氣變涼快了,您一定就會恢復健康了。」

我也想相信自己撒的這個謊,忘掉「致命」這麼可怕的字眼。我感覺到如果母親去世的話,我的身體也會跟著一起消失,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今後我要什麼都不想,給母親做各種各樣的好吃的:魚肉、湯、罐頭、肝臟、肉湯、番茄、牛奶、清湯。對了,要是有豆腐就好了,我還可以給母親做豆腐醬湯,還有白米飯、年糕等。只要是好吃的東西,我就算賣光所有的東西也要買給母親吃。

我站起來,向中國式房間走去。我把房間裡的躺椅搬到了母親房間的簷廊附近,然後坐在那兒看著母親的面容。母親的睡臉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病人的樣子。眼睛既美麗又澄澈,臉色也生氣勃勃的。母親每天早上都會按時起床去盥洗室洗漱,然後在浴室旁邊的三鋪席房間裡自己梳頭,把自己弄得整整齊齊的才會回到房間,坐在床上吃飯。吃過飯後有時躺在床上休息,有時會坐起來。母親在上午會一直讀書或者看報,只有到下午才會開始發熱。

「啊,媽媽很健康的,一定會沒事的。」我在心中努力地否定著三宅先生的診斷。

等一到十月,菊花盛開的時候……想著想著,我就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眼前是我在現實生活中從來沒見過的景色,但在夢中會時不時地見到,所以感到十分親切,「啊,又來到這兒了。」這麼想著,就已經來到了森林中的湖邊。我和一個穿著和服的青年一起靜靜地走著,連腳步聲也聽不到。周圍的風景彷彿都被綠色的霧籠罩著。還有一座雪白而又別緻的橋沉在湖底。

「啊,橋沉下去了。看來今天哪兒也去不了了。要不就在這兒的旅店住下吧。應該會有空餘的房間吧。」

湖邊有一所石築的旅店。旅店的石頭被綠色的霧潤溼了。石門上雕刻著金字「hotelswitzerland」。當我讀到「swi」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母親的事。母親到底會怎麼樣呢?我感到了疑惑,她也會住在這個旅店嗎?接著,我和青年一起走進石門來到了前院。霧氣瀰漫的院子裡盛開著一種像繡球花一樣的大紅花。小的時候,我看到被子上零零散散的通紅的繡球花圖案時,會莫名地感到悲傷。現在想來,原來真的有這種火紅的繡球花啊。

「你不冷嗎?」

「嗯,有一點。耳朵被霧氣淋溼了,耳朵背面感到很冷。」我一邊笑著一邊說,「也不知道母親怎麼樣了。」

接著,青年露出了非常悲傷而又慈愛的微笑回答說:

「她已經在墳墓裡了。」

「啊!」我小聲地叫了出來。對啊,母親已經不在了。母親的葬禮不是很早就舉行過了嗎?啊,我意識到母親已經去世的這個事實,禁不住渾身發抖,感到了無法形容的悲傷,接著就醒過來了。

往陽臺看去,已經是黃昏了。雨還在下著。綠色的寂寞氛圍像夢裡那樣籠罩著周圍的一切。

「媽媽。」我喊道。

「你在幹什麼呢?」母親輕輕地反問我。

我高興地飛奔起來,跑進了母親的房間。

「剛才我睡著了。」

「是嗎?我以為你在幹什麼呢,睡了好長時間的午覺啊。」母親彷彿覺得很有趣,淡淡地笑了。

母親能夠這樣優雅地呼吸著,生活著,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啊。我由於無比地高興和感激,忍不住哭了起來。

「晚飯做什麼菜呢?您想吃什麼呀?」我興高采烈地問道。

「算了吧,什麼都不吃了。今天燒到三十九度五了。」

我一下子就像被壓扁了一樣。然後,我不知所措地在昏暗的房間中呆呆地來回走著,突然間我想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怎麼回事啊,怎麼會到三十九度五呢?」

「沒關係的,就只是發熱之前太難受了。頭會有點痛,渾身發冷,接著就開始發熱了。」

天已經變暗了,雨雖然停了,卻又開始吹風。當我開啟燈正準備去餐廳的時候,母親說:

「有點刺眼,還是別開燈了。」

「您一動不動地躺在這麼昏暗的地方,不累嗎?」我站著問母親。

「我是閉著眼睛躺著啊,所以也沒什麼區別了。一點都不會感到寂寞。反而是燈光太刺眼了讓我覺得很難受。以後這個房間的燈就不用開了。」母親回答說。

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默不作聲地把房間的燈關上,去了隔壁房間把那兒的檯燈開啟。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淒涼,急忙走去餐廳,把罐頭鮭魚放在冷飯上吃了。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了下來。

一到晚上風吹得更加猛烈了,九點鐘以後風雨交加,變成了暴風雨。兩三天前捲起來掛在走廊邊的簾子被風吹得啪嗒啪嗒直響。我在母親隔壁的房間裡,以一種很奇妙的興奮感讀羅薩·盧森堡寫的《經濟學入門》。這是我前兩天從二樓的直治房間裡拿來的。那個時候我還擅自把《列寧選集》,還有考茨基的《社會革命》也都一起拿來讀了,它們就放在隔壁房間我的桌子上。早上母親洗完臉回來路過我的桌子時,無意間看到了這三本書,把它們一一拿在手中看了一眼,接著輕輕地嘆了口氣,又把這三本書悄悄地放回桌子上了,她用一種很悲哀的表情看著我。但那眼神只是充滿了深切的悲傷,絕對不是否決或者是厭惡的意思。母親讀的書大都是雨果、仲馬父子、繆塞和都德等人的作品。但我是知道的,即使是寫著這種美好故事的書裡,也蘊藏著掩蓋不掉的革命氣息。即使像母親那樣天生就有教養(這麼說或許不一定對)的人,讓她毫不意外、把革命當作理所當然的東西來迎接或許也是不可能的。我就這樣讀著羅薩·盧森堡的書,也不是一點兒裝模作樣的成分都沒有。雖說如此,我也有我自己的濃厚興趣。這其中所寫的雖然是經濟學的內容,但如果你只是單純地把它當經濟學來看的話,也未免太無聊了。其實這就是個非常簡單易懂的事情。不,或許我就是無法理解經濟學這個東西。總之,我覺得它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人類都是吝嗇的生物,而且永遠都是吝嗇的。如果沒有這一前提的話,學問是完全不能成立的。對於不吝嗇的人來說,不管是分配的問題還是其他什麼問題,都絲毫不感興趣。儘管如此我也還是再讀這本書,而且在其他的地方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興奮感,那就是這本書的作者毫不猶豫地站在最前方破壞舊思想的那種不顧一切的勇氣。我眼前甚至浮現出了一位已婚女子衝破道德的束縛,毫不在乎地衝到她所愛的人身邊的身影。破壞是一種哀傷、悲切卻又美麗的東西。這是一種通過破壞,重建,最後得以完成的美麗幻想。但是,一旦破壞了,或許就再也不會有完成的那一天。但正是因為深切的愛,才不得不破壞,不得不進行革命。羅薩正悲傷卻又一心一意地追隨著馬克思主義。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

「你就像是《更級日記》裡的那個少女啊,看來對你說什麼都沒用了。」

有個朋友這麼對我說,接著便不再同我來往了。那個時候我向那位朋友借了兩本列寧的書,我連看都沒看就還給他了。

「你讀過了嗎?」

「很抱歉,我還沒有讀。」

那個時候我們正站在可以看見尼古拉大教堂的橋上。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看啊?」

那位朋友比我還要高一寸,非常擅長外語,紅色的貝雷帽跟她十分相配,大家都覺得她的臉很像莫娜·麗薩,是個名副其實的美人。

「我不喜歡這個封面的顏色。」

「真是個奇怪的人。其實不是那樣的吧?其實你是害怕我了吧?」

「才不是害怕呢,我只是受不了這個封面的顏色。」

「是嗎?」

她有點悲哀地這麼說,然後就說我像是《更級日記》裡的那個少女,斷言不管她怎麼說也沒用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俯視著冬天的河流。

「請多保重。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話,那麼我祝你永遠健康,拜倫。」

她這麼說道,然後飛快地用原文朗誦了拜倫的詩句,輕輕地擁抱了我一下。

我感到很愧疚:「對不起。」

我小聲地向她道歉,然後就向御茶水車站走去。回頭一看,她還站在橋上,一動也不動,就那麼靜靜地注視著我。

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位朋友了。我們雖然去同一個外教家裡上課,但並不在同一個學校。

十二年過去了,我果然還是沒有從《更級日記》中再前進一步。在這段時間裡我到底做了什麼呢?我並不憧憬革命,也不懂什麼是愛情。至今為止大人們都教導我們,革命和愛情是最愚蠢、最使人厭惡的兩個東西。戰爭之前和戰爭期間我們也都是這麼想的。可是戰敗以後,我們就開始不再相信那些大人說的話了。覺得不管什麼事都要按照與那些人所說的相反的方法去做,才能有真正的活路。其實不管是革命還是愛情,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美妙的東西。一定因為太美妙了,所以這些大人才不懷好意地欺騙我們,說那是不能吃的酸葡萄。我想確信:人類是為了革命和愛情而生的。

隔扇輕輕地被開啟了,母親一邊笑著一邊走了進來,問我:

「你還沒有睡啊?不困嗎?」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表,已經十二點了。

「哎,我還一點都不困呢。讀著這本社會主義的書,我就禁不住興奮起來了。」

「是嗎?那有酒嗎?這種時候如果喝點酒再睡覺的話,能睡得更香。」

母親以一種玩笑般的口吻對我說。可她那個樣子看起來有些頹廢,並近乎妖豔。

終於到十月了,然而天氣並沒有變得秋高氣爽,晴空萬里,還像梅雨時節一樣,悶熱又潮溼的天氣持續了好幾天。而且,一到傍晚,母親的體溫就會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間浮動。

接下來的一天早上,我看見了非常恐怖的事情。母親的手浮腫起來了。經常會說早飯好吃的母親,最近卻總是坐在床上,就只吃一小碗粥,香味稍微濃一點兒,她都會受不了。那天我煮松茸清湯給她喝,可她現在連松茸的香味都討厭,把碗放到嘴邊一下就又輕輕地放回桌子上了。那個時候,我看了一眼母親的手,不禁大吃一驚。她的右手浮腫得很厲害。

「媽媽!您的手怎麼了?不要緊嗎?」

母親的臉看起來有些蒼白,也有點微微浮腫起來。

「沒關係啊。這點程度不礙事兒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腫起來的啊?」

母親像感到了一陣目眩一樣,沒有回答我。我真想放聲大哭一場。這不是我母親的手,這是別的女人的手。我母親的手是更加纖細、更加小巧的手。我所熟悉的母親的手是優雅的、可愛的。那雙手是不是已經永遠地消失了呢?母親的左手雖然還沒有腫得那麼嚴重,但還是令人心酸,讓人不忍去看。我只好移開視線,注視著壁龕上的花籃。

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終於控制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往餐廳走去。直治正一個人在那兒吃著半熟的雞蛋。他很少會回伊豆的這個家,即使回來,晚上也一定回去阿咲那兒喝酒。早上總是露出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也不吃早飯,就只吃四五個半熟的雞蛋,然後就回二樓去,一會兒坐著一會兒躺著。

「媽媽的手腫得……」

我剛向直治開口就低下了頭。我連話也說不下去了,就只能低著頭泣不成聲。

直治沒有說話。

我抬起頭來,緊緊抓住桌子的一角說:

「已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你注意到了嗎?腫得那麼厲害,已經不行了。」

直治的臉色也變暗了。

「看來已經很快了。哎,終於變成這麼無聊的事兒了。」

「我還是要把媽媽治好,盡我最大的努力也要把媽媽治好。」

我用右手緊緊地攥著左手說。突然,直治低聲地抽泣了起來:

「一點用也沒有啊!對於我們來說,不是一點用也沒有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拳頭胡亂擦著眼睛。

那天,直治為了向和田舅舅報告母親的病情,而且也想聽聽和田舅舅對今後的事有什麼打算,便去了東京。我不在母親身邊的時候,從早到晚大部分時間都在哭。在清晨的霧氣中去取牛奶的時候,在對著鏡子梳攏頭髮、塗口紅的時候,我都一直在哭。同母親一起度過的幸福生活裡的種種回憶,像一幅幅的畫一樣浮現在我的眼前,可不管再怎麼哭都於事無補。

傍晚,天黑了,我一個人站在中國式房間的陽臺上,抽噎了好久。秋天的夜空中有星星在閃閃發光,有一隻別人家的貓在我腳邊蜷縮著,一動也不動。

第二天,母親的手比昨天腫得更嚴重了。她什麼都吃不下去。因為嘴裡面乾裂得厲害,她連橘子汁都喝不下去了。

「媽媽,再把直治的那個口罩戴上,您覺得怎麼樣呢?」

我本來是打算笑著對母親說的,可是說話的時候感到一陣陣的難過,忍不住哇地哭了出來。

「你每天都這麼忙,一定很累吧?要不還是給我僱一個護士怎麼樣?」母親非常平靜地說。

我深深地體會到,跟自己的健康比起來,母親更關心我的身體。這使我感到更加悲傷了,我站起身來,跑向浴室旁邊的三鋪席房間去,放聲大哭起來。

中午過了不久,直治陪同三宅老先生和護士一同回來了。

總是愛開玩笑的老先生這個時候也露出了一副好像生氣的樣子咚咚地走進了病房,立刻開始了診察。然後,也不知道是對誰輕輕地說:

「身體衰弱了很多啊。」

然後就開始給母親注射樟腦液。

「醫生您住哪呀?」媽媽含糊不清地問道。

「還是長岡。我已經預約好旅館了,不用擔心。這位病人應該不要再擔心其他人的事情了,要更加隨性地,想吃什麼就多吃點。如果補充好營養,會變好的。明天我再過來看您。我們留了一個護士在這兒,有什麼事請喊她去做。」老醫生向著病床上的母親大聲說道,然後給直治遞了個眼色之後走出了房間。

直治一個人送走了醫生和隨行護士,我看著終於回來了的直治的臉,那是一副強忍著沒哭的表情。

我們從病房出來,走向了食堂。

「快不行了?對吧?」

「沒救了。」直治歪著嘴角苦笑了起來,「衰弱到了晚期,醫生說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

直治這樣說著說著,眼裡不自覺地溢位了淚水。

「是不是可以不用向大家用電報通報了?」我冷靜沉著地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跟舅舅商量過,舅舅說現在不是一個能聚集人心的年代。即使讓別人來了,在這麼窄小的屋子裡進行反而對人家不敬。在這附近,也沒有比較像樣的旅店,即使是長岡的溫泉,也不能同時預訂兩三間房,也就是說,我們已經窮得連招待那些偉大的人的力量都沒有了。舅舅本來應該馬上就來的,但是,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又小氣又不可靠的人。昨天晚上也是,不管媽媽的病,倒是教訓了我一大堆。被這麼小氣的傢伙教訓,能覺醒過來的人,古今中外都沒有一個例子。姐姐和我比,媽媽和那傢伙比簡直是天壤之別,真讓人受不了。」

「我還好說了,要是你的話,今後也不得不跟舅舅親近……」

「那我寧願不這樣,乾脆到大街上要飯去還好些。姐姐你才是,今後也會跟舅舅糾纏不清。」

「我的話……」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是我的話,我有去的地方。」

「相親?決定了?」

「不是。」

「自食其力?一個女人自己幹活?算了,算了。」

「也不是自食其力。我,要成為一個革命家。」

「什麼?」直治用一副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就在這時候,跟三宅先生一起的護士小姐來叫我了。

「您母親好像有什麼急事的樣子。」我慌忙趕到病房,坐在母親床前,「怎麼了?」我把臉湊近母親。但母親欲言又止,一副沉默的樣子。

「想喝水嗎?」我問道。

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也不是要喝水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卻小聲說道:「我做了一個夢。」

「是嗎?什麼樣的夢?」

「是關於蛇的夢。」

我心裡突然一緊。

「在外廊的放鞋子的石頭上,有一條紅色條紋的母蛇,你看見了沒?」

我身體開始發冷,立馬站起來向外廊走去,越過玻璃窗,我看到放鞋子的石頭上蛇正在沐浴著秋天的陽光伸長著身體。我突然感覺到一陣目眩。

「我記得你,你比起那個時候更大更老了,可我還是知道你就是那條被我燒了蛋的母蛇。你的復仇我已經領受到了,請回那邊去吧。趕快給我去那邊啊!」

我心裡這樣默唸著並長久地凝視著那條蛇,但那條蛇卻怎麼也不肯聽我的話,動也不動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護士小姐看見那條蛇的存在。我重重地跺了一下腳。

「沒有啊,媽媽。夢都是不可靠的。」

我故意用很大的聲音說著,看向放鞋處石頭的上面,終於,蛇開始移動著它的身體,緩慢地從石頭上離去。

已經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看著那條蛇,心中第一次湧上了放棄的念頭。我父親逝世的時候也是,傳說枕頭旁邊有一條小黑蛇,還有那個時候,在院子裡的樹上有一條蛇纏繞在樹上的,我也看見了。

母親已經連從床上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一直迷迷糊糊的,把身體完全交給陪護的護士小姐,並且,飲食什麼的,已經幾乎不用通過喉嚨了。自從見過那條蛇之後,我好像從悲傷的谷底走了出來,心裡平靜了許多,突然安心了一樣的幸福感讓我的心有了寬裕,這之後,我能做的就是儘量陪在母親的身邊。

從這之後的第二天開始,我就挨著母親的枕頭邊坐下,開始織毛衣什麼的。雖然比起別人來,我很早就開始接觸針織,但一直都不太會。所以母親一直在糾正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以此來指導我針織的技巧。那一天,我也並不太有想織毛衣的心情,在母親面前織總會感覺有些不自然,我還為了顯示我的能力,把毛線的箱子拿出來開始一心一意地織起了毛衣。

母親一直在盯著我的手,「是要織你自己穿的襪子吧?那麼如果你不多打八針的話,穿的時候肯定會不夠的吧?」母親這樣說道。

在我小時候,不管母親怎麼教我,我都不能織得很好,但是還總會纏著母親,有一點害羞的,有一點懷念的,想到像這樣子教我什麼東西的事,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我的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母親就這麼一直睡著,一點痛苦的樣子都沒有。從早上開始她就沒有進食了,只靠我用紗布蘸一點茶水偶爾給母親潤潤口,但母親意識一直很清醒,還是時不時地跟我溫和地搭話。

「報紙上好像登了天皇陛下的照片,再給我看一次。」

我把報紙舉在母親臉的正上方給她看了。

「變老了。」

「不是,這是照片沒照好。不久前的照片才是,又年輕又歡騰的。反而是這種時代,他才高興的吧。」

「為什麼?」

「因為,陛下以後也就被解放了嘛。」

母親露出了很落寞的笑容,然後,過了一會兒說道:「即使我想哭,也流不出眼淚來了。」

我突然想到,母親現在是否就是幸福的狀態呢?幸福感難道不就像是沉在悲傷的小河底,發著微光的金沙一樣的東西嗎?達到了悲傷的極限,有一種不確定的微弱的心情,如果說這就是幸福的話。天皇陛下、母親還有此刻的我確實都是幸福的。安靜的秋天的早晨,柔軟的陽光照耀下的秋天的庭院。我放下手中織著的東西,眺望著發著光的海面。

「媽媽,我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很不諳世故呢?」

我這樣說著,雖然還有想說的話,但又不想讓在一旁的護士小姐聽到,她一會兒要給母親輸液,此刻她正在準備著,於是,我又止住了說話的慾望。

「說一直以來?」母親淺淺地笑起來,追問道,「那你是說你現在就諳世故了?」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世故什麼的,確實不知道。」

母親把臉背過去,自言自語一樣地小聲說道。

「我確實是不知道。或許這世間就沒有一個知道的人,不是嗎?即使到了現在,大家也都還是個小孩,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我必須繼續生活下去。或許是個小孩,但也不能一直撒嬌了。從此以後,我必須跟世間鬥爭著活下去。啊,像母親這樣的不跟別人競爭任何事,又不招人憎惡,能夠結束這麼美麗而悲傷的一生的人,大概母親就是最後一個了。我覺得死去的人很美麗,生存這件事,倖存這件事,倒是很醜陋的,帶有血腥味道的汙穢的事。我在榻榻米上躺著,就像一條懷了孕的蛇一樣。但是,我還有不能徹底放棄的東西。即使淺薄,我也要生存下去,把所想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繼續與世間的一切做鬥爭。母親終於要離我而去的事情一旦確定下來,我的浪漫主義和感傷都將漸漸消失,我也會想去變成一個不允許自己有任何閃失的狡猾一點的生物。

那天午後,我為母親潤著口,聽到在門前停下一輛汽車來,是和田舅舅和舅母一路從東京飛馳而來。舅舅進了病房,在母親的床邊沉默地坐下。母親的臉的下半部分被手帕遮著,但她就這麼看著舅舅,哭了起來。但只是變成了一副哭泣的臉,並沒有眼淚。像個玩偶一樣的感覺。

「直治在哪兒?」過了一會兒,母親轉向我,對我說。

我走到二樓,見直治正在西式房間的沙發上躺著看雜誌,就對他說,「媽媽在找你。」

「哇,又是這種悲劇的場面啊。你們可真行,在那待著居然還能這麼忍耐。神經怎會這麼粗呢?還怎會這麼薄情呢?看我是多麼的痛苦,心裡難受極了,身體也開始不好了,簡直不能在媽媽旁邊待下去了。」

可他邊說著邊穿上外衣,和我一起下了二樓。

我們倆並排坐在母親的床前,見她突然從被子下面伸出手來,沉默著指指直治,再指指我,然後把頭轉向舅舅的方向,把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舅舅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好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母親像是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輕輕地閉上了眼,把手收回了被子裡放好。

我哭了,直治也低下頭嗚咽了起來。

這時候,三宅家的老醫生也從長岡趕來,總之要先給母親輸液。母親可能是因為已經跟舅舅見過面已無遺憾了,就對醫生說道:「醫生,請儘快給我個痛快吧。」

老醫生和舅舅互相看了一眼。沉默著,然後,兩人的眼裡都迸出了淚光。

我站起來走向食堂,買了舅舅最喜歡吃的狐湯麵,分成醫生、直治、舅母的四人份,拿著去了中國式的房間。然後我把舅舅從丸之內酒店帶來的三明治給母親看過之後放在了母親枕頭邊。

母親小聲問道:「很忙吧?」

大家在房間裡都暫時講些其他的話,舅舅、舅母因為有事情,當晚必須回東京,他們把看護的錢遞給了我。三宅先生和隨行的護士小姐也得一起回去,就再交代陪護護士很多處理的方式,總之現階段母親的意識還算清醒,心臟也不是那麼的脆弱不堪,只靠輸液應該還能維持四五天,所以大家在那天就只好又坐上汽車回了東京。

送走了大家,我走回房間,母親用只有對我的那種親切的微笑小聲嘀咕道:「很忙的吧?」她的臉色十分有生氣,甚至散發著光彩。我覺得那是因為能夠見到舅舅所以很開心吧。

「沒有啊。」我稍微有點高興,對母親莞爾一笑。

沒想到,這卻是母親最後的一句話。

三個小時後,母親去世了。在秋天的安靜的黃昏裡,護士小姐給她把了把脈,在我和直治,僅有的兩個親人的陪護下,日本最後的一個貴婦人,我們美麗的母親去世了。

母親死了之後,她的臉基本沒有任何變化。父親死的時候還稍微有些變化,但母親的臉色卻沒有一點改變,就只是呼吸停止了。什麼時候沒有呼吸的也不清楚。臉上的浮腫也不明顯,臉頰像蠟燭一樣滑滑的,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歪著保持著微笑,比起活著的母親來看更顯妖媚。我覺得很像聖母瑪利亞。

鬥爭,開始。

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我還有一定要為之奮鬥的東西。新的倫理,不,這麼說也充滿著偽善的味道。愛情,我只為愛情而鬥爭。就像羅薩必須憑藉新的經濟學才能生存那樣,現在的我只有靠愛情生存下去。我認為就連耶穌揭露世間所有宗教學家、道德家、學者、權威人士的偽善,為了把真正的愛的意義一點也不猶豫地傳達給眾人,才派遣了他的十二名弟子到各方。他的弟子所說的話跟我的情況也不是完全沒關係的。

腰帶裡不要帶金銀銅錢。行路不要帶口袋,不要帶兩件貼身衣物,也不要帶鞋和柺杖。我派你們前去,就如同送羊入狼群,所以你們要像蛇一樣靈敏,要像鴿子一樣淳樸。你們要對人有所防備,因為人會把你們交給公會,也會把你們送進會堂鞭打。並且你們會因為我,被送到諸侯君王的面前;你們被送去之後,不用思考怎麼說話,說什麼話,到時候我必將賜予你們該說的話。因為這話不是你們自己的話,而是你們的靈魂之父說的話。並且你們要為了我的名,被大眾憎惡,只有忍耐到最後才能得救。有人在這座城市裡逼你們,你們就逃到其他城市裡去。我不得不告訴你們。你們還沒走完以色列的城市,人之子就會到了。

即使殺了身體也得不到靈魂,不用害怕他們,唯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獻給地獄的人才需要害怕。你們不要認為我是來給地球帶來和平的,我不是為了和平,相反是為了給地球帶來戰爭而來的。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愛父母勝過愛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愛兒女勝過愛我的,不配做我的門徒;不揹著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做我的門徒。得著生命的,將要喪失生命,為我喪失生命的,將要得著生命。

鬥爭,開始。

如果我為了戀愛的話,一定會死守耶穌的這個啟示,我發誓的話會不會被耶穌大人訓斥呢?為什麼戀愛不行而愛情就行,我不知道。我老是認為這就是相同的東西。為了不知名的愛情,為了戀愛,為了那一份悲傷,把身體和靈魂都獻給了地獄的人,啊,我自己不正是這麼一個人嗎?連我自己都想這麼說了。

託舅舅他們的安排,母親的葬禮在伊豆安靜地舉行了,在東京又舉行一次正式的葬禮之後,我和直治回到了伊豆的別墅,過著每天朝夕相對卻不開口講話的、沒有理由的、尷尬的生活。直治以出版需要大筆資金為由,把母親的大批寶石拿走,在東京喝得爛醉,再回到伊豆的別墅來,像個病人一樣頂著一張蒼白的臉,搖搖晃晃地回來睡覺。有一次還帶回來一個年輕的舞女樣子的人,就算是直治也要不好意思了。

「我今天去東京行嗎?我想去朋友那玩玩。我會在東京待兩三晚,你就留下看家吧。吃飯的話就請那位幫忙啦。」

我沒有察覺到直治的虛弱,我就像條靈巧的蛇一般,把包裡塞滿化妝品和麵包之後,極其自然地去東京和那個人見面了。

事前就從直治那打聽到了,那個人住的地方,就在東京郊外。在荻窪車站下車,從北邊出口再走大概二十分鐘的地方,就是那個人在大戰後的新住址。

那是寒風刺骨的一天。我在荻窪站下車的時候,天色開始有點昏暗,我抓住一個過往的行人,把那個人的地址告訴他,讓他告訴我該在哪轉彎什麼的。之後,我在昏暗的郊外走了近一個小時,因為實在是太害怕了,我都湧出了眼淚來。在這之後,走在石子小路上,我被絆了一下,木屐的帶子都被弄斷了。正當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突然看見右邊的一戶人家的門牌,在黑夜裡也泛著白光,那上面赫然寫著「上原」。我顧不得只有一隻腳穿著鞋,走近那戶人家,更加仔細地看了看,確實寫的是「上原二郎」,但家裡卻是漆黑的。

我瞬時又不知道怎麼辦好了,然而,我以獻身的勇氣靠在了玄關的格子門上說道,「請問家裡有人嗎?」我用指尖撫摸著格子邊小聲地喊道:「上原先生。」

不久有了迴音,但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玄關的門從裡面開啟,那是一個纖細的帶有古風韻味的比我大三四歲的女子,在玄關裡微微一笑,「請問您是?」面對這種詢問的語氣,我一點兒防備也沒有。

「不,那個……」但我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敢說出口,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我的愛情才會讓我內疚,又惶恐又卑微,「先生呢?他不在家裡嗎?」

「什麼?」她一邊回答一邊看著可憐兮兮的我。

「但是,他經常去的地方……」

「很遠嗎?」

「不遠。」她像是覺得好笑一樣地用一隻手遮住嘴說道,「就在荻窪,在車站前的一家叫做白石的賣關東煮的店,只要去那兒,大概就會知道他在哪兒了。」

「哦,是嗎?」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哎呀,您穿的鞋有點……」

我被她邀請進了屋子,在玄關處的臺子坐下,夫人為我拿來了簡便的木屐替換,讓我在那修理起了帶子。這時候夫人還拿來一支蠟燭,並說道,「不巧的是,家裡的電燈泡兩個都壞了,最近的燈泡實在太貴了,要是我家先生在的話可以讓他去買,但這兩天晚上他都沒有回來,這已經是第三晚了,沒有燈我們只能早睡了。」

夫人邊笑著邊說,在夫人的背後,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眼睛大大的、不太愛跟人親近的小女孩。

敵人,我雖然不這麼覺得,但不知道哪一天他們就會以我為敵,並憎恨我。這麼一想,感覺我的戀情也冷卻了下來,我穿好木屐,起來拍了拍灰塵,突然就覺得一陣寂寞湧了上來。這時候我只想衝進玄關抓住黑暗中夫人的手大哭一場,但考慮到這之後自己的傻樣子,只好作罷。我說了一句很客套的「謝謝您」之後,就鞠了個躬走了出來。吹著寒風,我的鬥爭開始了。

戀愛,喜歡,思念。真正的戀愛,真正的喜歡,真正的思念。因為戀愛所以沒有辦法,因為喜歡所以沒有辦法,因為思念所以沒有辦法。那位夫人確實是少見的好人,那位女孩也確實很漂亮,但是,即使讓我站在神的審判臺上,我也不覺得有絲毫的愧疚,人生來為了愛和革命,即使是神也沒有道理給出懲罰,我一點錯都沒有,因為是真正的喜歡所以可以大搖大擺,在見到那個人之前,就算露宿街頭兩三晚也沒關係,一定的。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在車站前的叫做白石的店。但是,那個人不在。

「肯定是到阿佐谷去了,從阿佐谷站的北口下車,走大概一町半的路程,有一家小五金店。在那右轉再走半町的路程,就有一家叫柳的小館子,先生近來和那兒的姑娘可親熱了,肯定在那兒呢。」

我走到了車站,買了票,坐上去往東京的省線。在阿佐谷站下車,北口,大約一町半,有一家五金店,在那右轉走半町,那家叫柳的店就在那兒。

「他剛剛走,人很多,還說了接下來要去西荻的千鳥大嬸那兒喝個通宵呢。」

這是個比我還年輕的、沉著而又有氣質的親切的小姐,這就是傳說中和那個人很親熱的小姐嗎?

「千鳥?在西荻的什麼地方呢?」

我心裡沒底,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了。我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是不是要瘋了。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在西荻的車站下車,然後南口的左邊那兒吧。你可以到那兒問問交警就會知道了吧。反正他們那個氣勢好像是不會滿足於一家的,說不定在千鳥之前還會去其他家喝酒了。」

「我去千鳥找找看,再見。」

於是我又原路返回,從阿佐谷開始沿著省線往回走,經過荻窪,西荻窪,在車站的南口下車,我吹著寒風尋找著交警,終於找到了千鳥的方向,然後再按照交警告訴我的路線走在夜晚的路上,終於看見了千鳥的藍色燈籠,我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格子門。

有一間房間,旁邊是一個六席大小的房間。房間裡煙霧繚繞,十來個人正圍著房間裡最大的那張桌子,很亢奮地喝著酒。有三個比我年輕的姑娘也混雜在裡面,抽著煙,喝著酒。

我站著,掃了一眼,看見了他,然後,瞬間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六年了,一切都不一樣了,這個人已經完全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

這就是那個我的彩虹,,我生命價值所在的那個人嗎?六年過去了,頭髮還和以前一樣亂蓬蓬的,但令人感到憂傷的就是頭髮變少了,有些還變成了紅棕色;臉色發黃,眼睛裡充滿血絲;門牙掉了,嘴像是閉不上一樣在不停地動著,看上去就跟一隻老猿猴弓著背坐在屋子角落裡沒什麼兩樣。

有一位小姐發現了我,用眼神告訴上原先生我來了。他還是維持著坐姿,只伸長脖子看了我一眼,也沒有任何的表情,就只用下巴示意我坐過去。在座的人對我毫不關心,繼續大聲嚷嚷著,但也都一點點地讓開,讓我坐在了上原先生的右邊。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坐了下來。上原先生往我的酒杯裡倒滿酒,再把他自己的杯子倒滿,「乾杯。」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兩個酒杯碰撞,輕輕地接觸,「嘭」地發出了悲傷的一聲。

「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有人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另一個人應和道:「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兩人把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了「嘭」的一聲,然後喝光了酒。四周開始到處是「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的聲音。響起這無聊的歌,越發炒熱了現場的氣氛。他們像是用這麼無聊的節奏挑動氣氛,把酒強硬地灌進喉嚨一樣。

有人說完「那我先走了」之後,便晃悠著離開了座位,但馬上又有新的客人混雜進來,只是稍微跟上原先生點了點頭,就又坐在了一起開始喝酒。

「上原先生,那個地方的‘啊啊啊’是該怎麼念呢?是念‘啊,啊,啊’呢還是‘啊啊,啊’?」

那個探出頭來問上原先生的人,我之前看過他的戲,是舞臺劇的演員藤田。

「是念‘啊啊,啊’。比如說:啊啊,啊,千鳥的酒客真不便宜啊。」上原先生說。

「就只會講錢的事。」有一位小姐說道。

「兩隻麻雀就只值一錢。這是貴還是便宜啊?」有一個年輕紳士問道。

「還有句話是連一釐的債務都得還清。一些人是五塔蘭特,一些是二塔蘭特,一些是一塔蘭特。這是很過分、很複雜的比喻啊,基督教算賬很麻煩嘛。」另一個紳士說道。

「另外啊,那傢伙還是個酒鬼呢。不覺得《聖經》裡關於酒的比喻有很多嗎?《聖經》中記載著,他曾被責難為嗜酒的人,是嗜酒的人而不是飲酒的人。那說明這絕對是個喝酒的好手,至少能喝下一升酒吧。」另一個紳士說道。

「打住打住,啊啊,啊,你們這些畏懼道德的人,就用耶穌來當擋箭牌,知慧小姐,我們來乾杯吧。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上原先生說完,就跟一個最年輕漂亮的小姐碰了下杯,猛地一口乾了。嘴角滴落了酒,臉頰都開始溼了,然後他像是發脾氣一般亂擦了一氣。

然後連續打了五六個大大的噴嚏。

我悄悄地站了起來,走到隔壁房間,向病懨懨的蒼白的瘦弱的老闆娘詢問廁所在哪。回來時經過那個房間,又看見了剛剛那個漂亮的知慧小姐,她好像是在等我回來的樣子。

「您肚子不餓嗎?」表情看似很親切,她微笑著問道。

「有點餓,不過我帶了麵包。」

「雖然我這沒有什麼東西,」病弱的老闆娘懶懶地坐在長方形火盆旁邊說著,「在這間房裡吃點東西吧,跟那些酒鬼一起,一晚上也吃不到什麼。坐下來吃點什麼吧,來,知慧小姐也一起來吧。」

「喂,小娟,酒沒有了。」隔壁傳來紳士的喊聲。

「這就來,這就來。」這麼回應著,那個叫小娟的三十歲左右的、穿一身漂亮條紋衣服的女傭用盤子端著十來個長柄酒壺從廚房走出來。

「等一下。」老闆娘喊住她,「給我們這來兩壺。」老闆娘笑著說,「另外,小娟,還麻煩你到後面的鈴屋給我們叫兩份烏冬麵來。」

我和知慧小姐在長方形火盆旁邊坐下,烤著手。

「請用被子吧,天氣真冷呢,不如我們喝一杯?」老闆娘說著,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酒,然後往另外兩個杯子裡也倒了酒。

我們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是沉默著喝酒。

「大家酒量都不錯嘛。」不知道為什麼,老闆娘這麼悄悄地說著。

這時候我聽見了咔嗒咔嗒開前門的聲音。「先生,我拿來了。」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我們那個經理可精明了,我一直強調要兩萬,可他才給我一萬。」

「是支票嗎?」上原先生啞著嗓子問道。

「不是,是現款。對不起。」

「沒事,沒關係了,我來寫收據。」

這時候其他的人依舊在進行著「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的無聊的乾杯歌。

「直先生呢?」

老闆娘用認真的表情問知慧小姐。我嚇了一跳。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直先生的保鏢。」知慧小姐慌張得紅了臉。

「最近他跟上原先生之間有什麼過節嗎?他們以前可是總在一起的啊。」老闆娘鄭重地說。

「聽說他最近喜歡起跳舞來了,是不是愛上了舞女呢?」

「直先生就是這樣,又酗酒又跟女人亂搞,這樣的人不會有好結局的。」

「還不是上原先生教導得好。」

「但還是直先生性質更惡劣啊,這種沒落了的大少爺……」

「那個。」我笑著插了句話。我覺得沉默著什麼都不說才是對這兩個人的失禮。

「我是直治的姐姐。」

老闆娘顯出一副很吃驚的樣子,她又看了我一眼,知慧小姐反而是很平靜的樣子,「我就覺得你們的相貌很像,在那個昏暗的房間時,我看著就突然想到,你跟直先生長得很像。」

「原來是這樣啊,」老闆娘改了語氣,「還真是難為您來這麼簡陋的地方來了,所以這次您是來……?您跟上原先生是從以前開始就……」

「嗯,我們六年前見過一面。」我說著說著就低下頭,有種眼淚要流出來的感覺。

「讓你們久等了。」女傭小姐端著面過來了。

「趁熱吃吧。」老闆娘勸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烏冬麵的熱氣撲面而來,我哧溜哧溜地吸著面,我覺得,正是這種時候才讓我嚐到了生存的寂寞到了極限的味道。

「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上原先生邊小聲說著邊走進我們的房間,在我旁邊盤腿坐下,一句話也沒說就把一個大信封遞給了老闆娘。

「只有這點啊,剩下的賬你想賴掉可不行的啊。」

老闆娘看都不看信封裡究竟有多少錢,就把它放在長方形火盆邊上的抽屜裡,笑著說道。

「我會再拿來的,剩下的賬款明年支付。」

「你倒是會說。」

一萬日元,有這一萬日元不知道可以買多少電燈泡了。就連我,要是有這些錢,一年都可以輕鬆地生活了。

啊,總覺得這些人一定是哪裡不對。但是,這些人也是跟我的戀愛一樣的吧,或許他們不這樣就不能繼續生存下去了。人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無論如何都要生存下去。這些人為了生存下去擺出這樣的面貌,可能也不是那麼討人厭。生活,生活,這是件讓人覺得太難辦的大事啊。

「總而言之,」隔壁房間裡的一個紳士說,「今後要在東京生活下去,是不是得平靜地學會以‘你好’這種最低階程度的方式打招呼呢?不然是不行的。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穩重,誠實?呸,令人作嘔。這怎麼能生存下去呢?如果不能厚著臉皮說‘你好’的話,只有三條路可以選擇了:一條是回家種田;一條是自殺;還有一條就是當個小白臉去。」

「其實這些路一條都不會走的可憐蟲還有最後的唯一的手段的。」另一個紳士說道,「那就是找上原二郎請客,宿醉。」

「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

「你沒有住的地方吧?」

上原先生壓低嗓音,開口說道,又像只是說給他自己聽。

「我嗎?」我意識到自己像一條揚起了鐮刀形脖子的毒蛇。敵意,或者是跟這個相近的感情支配著我,讓我把自己的身體弄得僵硬了。

「能跟大家一起擠著睡嗎?天氣很冷的。」

上原先生也不管我的憤怒,小聲地嘟囔著。

「不能這樣,」老闆娘插話道,「這樣對她來說也太委屈了。」

「切,」上原先生咋了咋舌說道,「那麼就不如不要來這種地方。」

我沉默了。這個人確實是讀了我寫的信。然後,也比誰都要愛著我的,我從他的話中察覺到了。

「真是沒辦法了,那隻好去拜託一下福井先生了。知慧小姐,請你帶她去行嗎?不,不行,只有女人走夜路不太安全。真麻煩。大嬸,麻煩你把她的木屐拿過來一下,我送她去吧。」

外面是深深的夜晚,不知道風什麼時候平息了下來,夜空裡有一堆的星星在發著光。我們並肩走著。「我可以一起擠著睡的。」

上原先生用快睡著了的聲音只說了句,「嗯。」

「你其實希望只是我們兩個人待在一起,對吧?」我這麼說著笑了起來,上原先生歪著嘴,苦笑著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喜歡。」我意識到了自己被深深地疼愛著。

「您經常這麼喝酒嗎?每晚都喝?」

「嗯,每天都喝,從一大早開始就喝。」

「酒很好喝嗎?」

「不好喝。」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上原先生這麼說,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那您的工作呢?」

「不行。不管寫些什麼,都覺得愚蠢至極,只是悲壯得沒有辦法了。就像生命的黃昏,人類的黃昏,藝術的黃昏,這也讓人感到很討厭啊。」

「鬱特里羅。」我不禁脫口而出。

「啊,鬱特里羅,他好像還活著呢。酒精的亡者,是隻剩一具屍體了吧?最近十年來的作品,根本入不了眼的低俗,全都不行。」

「不單鬱特里羅吧,其他的大師也全都……」

「是的,都不行了。但是,新芽也在萌芽的時候就不行了。霜,frost。是在全世界都下的、不合時宜的霜吧。」

上原先生輕輕地攬過我的肩膀,我的身體就像被上原先生的和服包圍了起來一樣,我沒有拒絕,反而貼向了他緩步走著。

路邊的樹木上的樹枝,連一片葉子都沒有的樹枝,尖尖地刺向夜空。

「樹枝可真美。」我不由自言自語道。

「嗯,鮮花和暗黑的樹枝的調和。」上原先生這樣有點惶恐地說。

「不,我喜歡沒有花沒有芽沒有葉的什麼都沒有的樹枝。即使這樣它也能繼續生存下去,和枯枝不一樣呢。」

「只有自然不會衰退吧?」

他說著又連續打了幾個猛烈的噴嚏。

「您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不是不是,其實這是我的怪癖了。當我達到了喝酒的飽和點的時候,就會時不時地打噴嚏。這都成為我有沒有喝醉的象徵了。」

「那麼戀愛呢?」

「什麼?」

「有差不多要達到飽和點的物件了嗎?」

「什麼,別開我的玩笑啦。女人都一樣,麻煩得不行。咯囉噤,咯囉噤,咻嚕咻嚕咻。其實,我有這麼一個人,不,應該算是半個人呢。」

「您看了我給您寄的信嗎?」

「看了。」

「那回信呢?」

「我不喜歡貴族,總覺得他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你的弟弟作為一個貴族,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但他也時不時會顯露特別不合群的狂妄自大的態度。我是平民家的兒子,走在這種小河的旁邊,一定會回憶起以前在故鄉的小河裡釣魚或者撈魚的事情,然後就難受得不行。」

我們順著在黑暗的谷底發出微弱的聲音流淌著的小河走著。

「但是你們貴族不但不能理解我們的這種感情,還在輕視著我們。」

「屠格涅夫呢?」

「那傢伙是個貴族,所以我也不喜歡他。」

「可是他寫的《獵人筆記》卻……」

「嗯,只有那部寫得十分出色。」

「那就是寫的在農村生活的感傷啊。」

「那傢伙是個鄉下貴族,這樣說合不合適呢?」

「我現在不也是個鄉下人?我也在耕地喲。鄉下的窮人。」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是這麼粗暴的語氣,「你想要我的孩子嗎?」

我無法回答。

突然他的臉像下落的岩石一樣靠近我,粗暴地吻了我。這是一個充滿了性慾的吻。我一邊承受著,一邊止不住地開始落淚。這是帶有屈辱和悔恨的淚水。眼淚一直不停地從眼眶奪眶而出。

然後兩個人又繼續並排走著。

「這次完蛋了。我好像真的迷上你了。」那個人這樣說道,笑了。

但是我卻笑不出來了。我鎖著眉頭,緊閉著嘴唇。

沒有辦法。

如果要用言語來表達的話,就是那樣的感覺了。我注意到我拖著木屐的步伐都開始亂了。

「這回真完蛋了,」那個男人又說道,「只能走到哪兒算哪兒了。」

「聽起來真不舒服。」

「你個小妞。」上原先生在我肩上一捶,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到了叫福井先生的這位先生的家後,發現他家的人應該都已經休息了。

「電報,電報,福井先生,有您的電報。」上原一邊大聲地喊著,一邊敲著玄關的大門。

「是上原嗎?」家中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就是我。王子和公主要來借住一晚了。在這麼寒冷的夜裡,若是還繼續待在外面的話就只剩打噴嚏了,好不容易才私奔出來的,這都要變成一部喜劇來上演了。」

玄關的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的矮個老頭穿著花哨的睡衣出來迎接了我們。

「拜託了。」

上原先生這麼說了一句話後,連斗篷都沒脫就飛快地進到了家中。「畫室太冷了,受不了,把你的二樓借給我吧。」

「跟我來。」他牽過我的手,徑直爬上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進到黑暗的房間,開啟了房間角落裡的開關。

「看起來像是餐館的房間呢。」

「嗯,暴發戶的愛好了。不過給他這個不厲害的畫家用也是浪費了。他賊運亨通,沒遭什麼罪,這不可不利用啊。快點睡覺吧,睡覺吧。」

他像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地開啟櫃子,拿出被子鋪好了,然後說道:「你就睡在這兒吧,我回去了。明早來接你。下樓右邊就是廁所。」

他「嗒嗒嗒嗒」地下了樓梯,然後就只剩一片沉寂了。

關上燈之後,我把父親從外國帶回來的用天鵝絨料子做成的高階大衣脫下,解開腰帶,鑽進了被子。感覺疲憊不堪,加上又喝了酒,我便馬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竟睡在了我的旁邊……我也抵抗掙扎了將近一個小時,可突然覺得他好可憐,我也就放棄了抵抗。

「您不這麼做是不安心的吧?」

「嗯,是這樣的。」

「你身體是不是在惡化了,最近吐血了沒有?」

「你怎麼會知道?我這之前確實狠狠地吐過一回,但我誰也沒告訴。」

「因為你身上有跟我母親去世時一樣的味道。」

「我是抱著死的決心去喝酒的。生活才是悲傷到無可救藥的,並不是因為苦寂這麼有閒餘的東西,而是因為悲哀。當你聽到四周傳來的都是低沉陰暗的嘆息的時候,怎麼可能還會覺得有自己的幸福?當你生活著的時候,明白了不會有自己的幸福和光榮的話,人會變成怎樣一種心情呢?繼續努力?這樣的東西不過是飢餓的野獸的犧牲品。悲慘的人太多了。聽起來不舒服嗎?」

「也沒有。」

「像你信上說的那樣,只剩下戀愛了呢。」

「就是。」

但我的這份愛情,就這麼消失了。

天亮了。

房間變得有些明亮,我看著躺在旁邊的這個人的睡臉,是一副將死之人的臉,顯得十分疲憊的一張臉。

犧牲者的臉,高貴的犧牲者。

我喜歡的人,我的彩虹,我的孩子,惹人恨的人,狡猾的人。

我突然覺得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非常非常漂亮的臉,好像某種感覺又突然出現了一般,我的心跳隨即開始加速,一邊撫摸著他的頭髮,一邊主動吻了他一下。

悲傷,十分悲傷的愛情。

上原先生閉著眼睛抱著我說道:「都怪我以前自己心裡不平衡了,因為我是個普通百姓的兒子。」我以後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離開他了。

「我現在很幸福,即使四周的牆壁都傳來嘆息聲,我現在的幸福也已經達到了飽和點,幸福得都要打噴嚏了啊。」上原先生呼呼地笑起來,「但可惜已經晚了,已經是黃昏了。」

「現在是早上喲。」

我的弟弟直治,就在這個早晨自殺了。

直治的遺書。

姐姐:

我不行了,我得先走了。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非得生活下去不可呢?

讓那些想生存的人生活下去不就好了?

就像人有權利生一樣,人也該有權利去死。

我的這種想法並不是什麼新鮮的東西。這應該是屬於很正常的最原始的事情,人們只是被奇妙的什麼東西絆住了,沒法直接說出口而已。

想要生存下去的人,不管經歷什麼事情,都一定會頑強地生活下去,這是一件很偉大的事。那其中一定有所謂人的榮譽吧。但我認為死也不是什麼罪過。

我認為我,我這棵小草在這世間的空氣和陽光下有些難以生存。想要生活下去,也總覺得在哪兒少了一個什麼東西。能夠活到今天,我已經是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我進入高等學校之後,發現這裡和培育我的階級完全不同,在與這些不同階級的朋友交往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們是強勢的,為了不輸給他們,我便開始服用麻藥,到近乎半瘋的狀態時,我就一直在抵抗著。後來我去當了兵,在那兒我也只好把鴉片作為生存的最後手段來使用了。姐姐您是不會理解我這種心情的吧?

我想變成一個低俗的人。想變得堅強,不,應該說是強暴。我認為這是成為人們的朋友的唯一道路。只喝酒的話是完全不夠了,我不得不每天都保持著頭暈目眩的狀態。這就只能靠服用麻藥了。我必須忘卻家庭,必須與父親給予的血統做鬥爭,必須對姐姐冷漠,必須拒絕媽媽的溫柔。不然的話,我就得不到通往那個民眾的房間的入場券了。

我變得低俗了,說話也低俗了起來。但是這其中的一大半,不,百分之六十都是可憐的小花招。在他們看來,我仍然是個高傲的、愛裝模作樣的、不合群的、尷尬的男人。他們是不會用真心跟我交往的。但是我也不可能再回到被我拋棄了的沙龍里來。現在,我的低俗,即使百分之六十是人為加上的,但還有另外百分之四十已經是真正的低俗了。我對上流社會中那種難聞刺鼻的所謂的高尚感到噁心想吐,一分鐘也無法忍受。另外,那些偉大的人物也覺得十分不理解我的行為而決定放逐我。我就只是坐在一個回不去的被拋棄了的世界,也只能接受著民眾對我的充滿惡意卻也彬彬有禮給予我的一個旁聽席上。

不論哪個時代,都有我這種所謂的生活能力低下,盡是缺點的沒有思想的只是一直不停消耗自己生命的人,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一些藉口想說。我感到有件事情是讓我很難生存下去的。

人都是一樣的。

這究竟是不是思想呢?我認為發明了這種奇怪的話的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哲學家和藝術家。這只不過是從民眾的酒館裡生出的一句話。像蛆蟲湧出來一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就這麼陸續湧現出來,成了覆蓋全世界,讓全世界都尷尬了的東西。

這句奇妙的話和民主主義、馬克思主義完全沒有關係。這肯定是在酒館裡長相醜陋的人對美男子說的一句話,僅僅是嫉妒,根本不是什麼思想。

但是,那僅僅是在酒館裡的抱怨聲,卻不知何時被裝上了思想的牌子,然後在民眾之間流傳、洗練,即使是與民主主義和馬克思主義都毫無關係的一句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跟政治思想、經濟思想扯上了關係,造成了這種惡劣的狀況,即使是墨菲斯特恐怕也會因為受到良心的譴責而不肯做這事吧。

人都是一樣的。

這是多麼卑微的話,既貶低了別人,也貶低了自己。沒有什麼自尊,放棄了一切努力的話。馬克思主義是主張勞動者的優越地位的,並不會說「大家都是一樣的」這種話。民主主義主張的是自己個人的尊嚴,也不會說「大家是一樣的」這種話。只有妓館攬客的時候才會這麼說,「不管你們怎麼裝腔作勢,還不一樣都是個人嗎?」

為什麼要說是一樣的,不說誰比誰優越?這是對奴隸本性的復仇。

但是,這句話,真的又猥瑣又讓人毛骨悚然,它讓人們互相害怕,把所有的思想都褻瀆了。所有的努力都遭到了嘲笑,幸福遭到了否定,美貌遭到了糟蹋,榮譽遭到了玷汙。所謂的世紀的不安,我認為都是由這一句話所引發的。

我不喜歡這句話,但還是受到這句話的威脅,害怕得發抖,不管做什麼都感到難為情,不斷地感到不安,心跳得讓我不知道我自己身處何處。乾脆依靠酒和麻藥來在頭暈目眩中獲得短暫的安寧,然後我的生活就變成了一團糟。

我很弱是吧,我果然是缺失了一部分的草,是吧?儘管我說的這些小道理會有妓館反駁我道:「你胡扯什麼?你本來就是一個喜愛玩樂的懶惰自私的享樂主義者。」我以前聽到這些話都是含糊地點點頭,但現在我在臨死的時候,想留下一句抗議的話。

姐姐。

請相信我。

我在玩樂的時候沒有半點兒歡樂。這或許是快樂的死角,這只不過是我一味想擺脫自身的影子才開始的一個瘋狂的荒誕的遊戲。

姐姐。

難道是我們出生就有罪嗎?作為貴族的出身就是我們的罪過嗎?

就只是因為出生在貴族的家庭中,我們就必須永遠像猶太族的親屬一樣過著不斷謝罪、惶恐和幽怨的生活嗎?

我應該早點死去就好了,但一想到還有媽媽的愛,我就沒有死的勇氣了。人有自由活下去的權利,同時也有隨時可以死去的權利,但是在母親的有生之年,我認為還是應該保留著死的權利,不然會同時把母親也給害死的。

現在的話,即使我死去,也沒有人會為我難過而傷身了吧?不,姐姐,我都知道的。失去了我之後你們的悲傷程度。不,讓我們丟開虛飾的感傷吧。你們知道我死了肯定會哭的。但是試著想想我生活著的痛苦,想想我能從這討厭的生命中完全解放出來,那麼你們的悲傷應該就會漸漸減少不見的。

那些批評我自殺,說我無論如何應該生存下去但又不給我任何幫助的人,一定是能毫不在乎地勸天皇陛下去開水果店的偉大人物。

姐姐。

我死了反而更好。我沒有所謂的生活能力。我沒有在金錢的事上跟別人鬥爭的力量,我甚至連敲竹槓都不會。即使和上原先生一起玩的時候,我那一部分的賬,也一直是我自己來結。上原先生說那是貴族的小氣的自尊,他非常不喜歡我的這種行為,但我不是因為自尊才要自己付,我只是覺得,我把上原先生辛苦掙來的錢,用在我喝酒、吃飯、玩女人上,是一件很不忍的事。

要是說我是尊重上原先生的工作,那也是胡扯,其實我並不太明白。只是我很害怕被別人請客。更何況那個人是靠自己的手腕來掙錢的,接受他的請客讓我非常辛苦,心酸到不行。

然後我就只有從自己的家裡把錢和東西帶出去,讓你和媽媽都傷心。我自己本身也並不快樂地進行著出版的計劃,但那也只是表面的幌子,實際上一點幹勁也沒有。但等到我真正想好好幹的時候,一個連線受別人請客都不會的男人,能靠什麼去賺錢?我再怎麼愚蠢,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姐姐。

我們變得貧窮。有生之年,明明是想請別人吃飯的,卻只能習慣被別人請客生存下去。

姐姐。

既然這樣了,那我還有什麼理由生活下去呢?已經不行了。我要死去。有能讓我感受不到痛苦就死去的藥,是我當兵的時候就弄到手的。

姐姐,你很美麗(我一直為我有個漂亮的姐姐和母親感到驕傲),又聰明,所以關於姐姐的事情,我什麼都沒有擔心過。我甚至都沒有資格擔心,就像強盜為了被害者設身處地地著想一樣,這是隻會讓人臉紅的行為。我認為姐姐一定能結婚生子,和丈夫一起相伴著生存下去的。

姐姐。

我有一個秘密。

這是一個埋藏了很久的秘密,即使我在戰場上也是一直思念著那個人的。我一直夢見那個人,醒來之後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哭呢。

這個人的名字,我不論對誰,即使嘴巴爛了也說不出口。但現在我都要死了,就想至少要對姐姐講講清楚吧。但我還是覺得可怕,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然而如果我把這個秘密當作絕對機密埋在心裡的話,不告訴任何人就死去的話,那我即使火葬的時候,也會從胸口透出一股腥臭,我很不安。所以我準備像虛構那樣模模糊糊地講述給姐姐聽。但姐姐您一定馬上就明白她是誰了。說是虛構,但也不過是用假名把真名掩飾一下罷了。

姐姐,你不知道她是誰嗎?

照理說姐姐應該是認識她的,不過大概沒有見過面吧?她比姐姐還大幾歲,單眼皮,眼梢上挑,從來沒有燙染過頭髮,一直是一個很樸素的髮型,好像叫垂髫吧。然後也總是穿著樸素的衣服,但並不是邋遢的造型,而是一直都很整齊而乾淨的。那個人是戰後用新畫法一連發布了許多作品而成名了的某個中年畫家的夫人。那位畫家一直非常粗暴,但夫人卻一直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溫柔地微笑著,生活著。

我站起來說,「那我就先告辭啦。」那個人也站起來,沒有任何防備地靠近我,抬頭看著我的臉問道:「為什麼?」她像真正不明白似的稍微歪著頭凝視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沒有任何邪念和掩飾。我只要一和女人對視就會不自主地把眼神岔開,但只有這時候,我一點也沒感覺到羞恥。我們的臉相隔如此之近,能夠相視六十秒以上就已使我覺得十分美好了,我凝視著她的眼睛,然後就禁不住笑了。

「但是……」

「馬上就會回來了哦。」她變回認真的表情說道。

老實說,這應該不該是以這種表情說的吧,我突然想到。這種認真不是像教科書上所寫的那樣冠冕堂皇的品德,而是用來表現誠實的品德,這竟然如此可愛,我突然覺得。

「我下次再來。」

「嗯。」

從開始到結束,全都是什麼對話也沒有。我在那個夏日的午後,去拜訪那位畫家的工作室。畫家不在,本來我應該立馬回去的。但聽見了夫人的一句「要不您來屋裡坐著等吧?」我恭敬不如從命地來到了房裡,看了三十分鐘的雜誌,也不見畫家回來,就起身告辭了。就僅僅是這麼一回事,我卻在那一天的那個時候,痛苦地愛上了那雙眼睛。

應該說那是高貴的吧。在我周圍的貴族中,除了媽媽,我能斷言再也沒有人能有她那樣的沒有防備的老實的眼神了。

在那之後的一個冬日傍晚,我被她的背影打動了。也還是在那個畫家的工作室,我和畫家一起邊討論邊喝酒,我們把日本的所謂的文人一個個貶低得一文不值,相談甚歡。最後畫家倒頭大睡,開始打鼾了,我也打算在他旁邊躺著休息會兒,這時候一條毛毯蓋在了我的身上。我眯著眼睛,在東京冬天的傍晚時分,看見天空澄澈如水,夫人抱著小姐坐在公寓的窗邊,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坐著。夫人端正的背影,在澄澈的傍晚的映襯下,就如同文藝復興時期的側畫像一般輪廓分明。她悄悄地為我蓋上毯子,這種親切感是多麼純粹啊!原來「人性」這個詞就是為了現在這個場景被創造出來的啊。她像是理所當然般孤寂地為別人著想,也像是毫無意識地站在那兒,跟畫面融為一體,在眺望著遠方。

我就這麼閉上眼睛,卻愛慕得快要發狂,淚水不禁要溢位,我便只好用毛毯把頭也給蓋上。

姐姐。

我會去那個畫家那兒玩,最初是為了去欣賞那個畫家作品的奇特之處,還有他那隱藏在畫裡的狂熱的熱情。後來跟畫家漸漸熟絡之後,我發現了他是沒教養的人,荒唐還很卑鄙無恥,這讓我很掃興。與此相反,我被他夫人的美麗所吸引,不,應該說我是被正確的愛情所吸引,我只是為了見那位夫人才經常去畫家那裡的。

那個畫家的作品,或多或少都有些表現出藝術的高貴。我認為那絕對是對夫人內心的高貴的反映。

現在我把我對那位畫家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他只不過是個貪玩的大酒鬼,還是一個奸詐的商人,只不過剛好把玩樂的錢胡亂地投在畫布上亂塗了一氣,恰巧趕上了時代的潮流,而又擺出一副高姿態,就這麼將畫作出售罷了。那個畫家有的不過是鄉下人的厚顏無恥、莫名其妙的自信和狡猾的商業才能。

恐怕那個人對於其他人的畫,是外國人的畫還是日本人的畫都搞不清楚。而且他對他自己的畫也不太清楚,對於自己在做什麼也不太清楚,只是為了自己吃喝玩樂的錢而拼命地在畫布上亂塗亂畫而已。

而更讓人吃驚的是,他本人完全沒有對自己的荒唐抱有絲毫的懷疑、羞恥和恐懼。

他居然還能得意洋洋的。總之,這是一個連自己的畫都不懂的人,怎麼能理解別人工作的優點呢,但他居然還一味地貶低別人。

也就是說,那個人過著這種頹廢的生活,儘管嘴上叫苦連天,但其實就是個愚蠢的鄉下人到了憧憬的大城市裡,獲得了意外的成功,然後就開始每天飲酒作樂了。

有一次我這麼說道,「看到朋友在放鬆在玩,而我自己在學習就會難為情,會害怕,就再也學不下去了,所以即使那會兒我不想玩,也會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去。」然後畫家跟我說,「咦?那就是所謂的貴族氣質嗎?真討厭。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覺得,別人在玩,我不去玩的話就虧大了,然後就去玩個痛快了。」他這麼平靜地回答。我在那一瞬間從心裡湧上一股鄙視的情緒。與其說他是沒有對放蕩生活的不安,不如說他是對無聊透頂的玩樂覺得很不錯。這真是個愚蠢的享樂主義者。

雖然我還想繼續講他的壞話,但繼續下去都是跟姐姐無關的了。在將死之時回想起和他的長期相處,也還是感覺到了懷念。突然有一種想再見他一面的衝動。我一點兒也不恨他,即使是這個人也是孤獨寂寞的,他也是一個有很多優點的人,我也說不出什麼來了。

只是有一點,我希望姐姐能明白,就是我非常非常地喜歡他的夫人,我徘徊著,猶豫著。

但這件事只有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告訴其他人了,也不要想著說去幫我了了未完的心願什麼的。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然後覺得,啊,原來是這樣啊。只要這樣就夠了。如果說我還有什麼奢望的話,那就是讓我這樣沒臉見人的告白,哪怕只有姐姐一個人能瞭解我至今為止的痛苦,我就感到很高興了。

我曾經做過我和夫人牽手的夢,並且發現果然夫人也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我的了。即使後來從夢中驚醒,我感覺我的手上還殘留著夫人指尖的溫度。只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我知道我不得不死心了。我並不是懼怕道德,而是對於那個半瘋子,不,應該說就是個瘋子的畫家感到害怕了。我想死心,想把心中的怒火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所以我放肆地和每一個女子玩,連那個畫家都禁不住對我皺眉。我必須採取些行動,來忘記夫人。但結果還是不行。我其實就是一個只能愛一個女人的男人。我再次清楚地說一遍。除了夫人,我再也不會覺得其他女朋友好看或者可愛了。

姐姐。

在死之前,允許我寫一遍她的名字。

……菅女士。

這就是夫人的名字。

我昨天帶回來一個我一點也不喜歡的舞女(這個女人真的很蠢),帶這個舞女回來,並不是打算好了要來尋死的。我確實打算近期之內死了,但那個女的要我帶她去旅行,我也正好覺得在東京待膩了,想著這個蠢女人在別墅待幾天也不錯就帶她回來了,但沒想到姐姐你竟然要去東京找朋友。這時候我萌發了想法,要死的話就趁現在了。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想死在西片町老家的裡屋。我無論如何也不想死在街頭或者原野上,讓自己的屍體被那些看熱鬧的人圍觀。但是西片町老家已經歸別人所有。如今我只能死在這別墅裡了。一想到第一個發現我自殺的人是姐姐,那時候的姐姐該多麼害怕啊,我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自殺。

所以現在,機緣巧合,姐姐不在,而是一個遲鈍愚蠢的舞女來發現我自殺。

昨晚我們兩人喝了酒,我讓那個女人睡在二樓,我自己則在樓下媽媽去世的屋子裡鋪好被子,就開始寫這篇慘痛的手記。

姐姐。

我已經沒有了希望,再見。

最後,其實我的死還是自然死亡。人是不會因為思想這種東西就死了的。

我還有一個最後的願望,媽媽遺物裡的那間夏布衣服,就是姐姐說要改了給我明年夏天穿的那件衣服,請把它放在我的棺材裡吧。我真想穿它啊。

天終於亮了。這麼長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再見。

昨天喝的酒已經醒了,我並不是醉酒尋死的。

再說一遍,再見。

姐姐。

我是個貴族。

夢。

大家都離我而去了。

我辦完直治的後事,自己一個人在別墅裡住了一個月。

然後我心如止水地給那個人寫了一封信。這或許是最後一封了。

看來,您也捨棄了我呢,不,應該說是漸漸忘記了我吧。

但我是幸福的。我也有了希望的綠洲,我有了一個孩子。我雖然好像失去了一切,但我肚子裡的小生命卻成為我孤獨地微笑的源泉。

我不認為我是做了一件錯事,這世界上為什麼有戰爭、有和平、有貿易、有政治等等,這段時間我才領悟了。您還不知道吧?所以您才一直不幸啊。讓我來告訴您吧,這是為了讓女人生出好孩子來啊。

我從最開始就沒有要求過您的人格或者是責任感。我的問題就只是看我這一心一意的戀愛冒險能不能成功。這個問題已經完成了,現在我的心中像林裡的沼澤地一樣安靜。

我覺得我贏了。

即使瑪利亞生的不是同自己丈夫的孩子,但只要瑪利亞感到無比自豪,她們就是聖母和聖子。

我能無視了舊道德,從而獲得了一個好孩子。為此,我感到很滿足。

您今後也還是會繼續著每天「咯囉噤咯囉噤」地叫喊著,和紳士或者小姐們喝喝酒,您就繼續這樣頹廢地生活就行了。我不會勸您不要這樣,因為這也是您最後的一種鬥爭形式吧。

戒酒吧,把病治好吧,爭取長壽吧,這種顯而易見的敷衍的話,我已經不想再說了。比起「出色的工作」,不如干脆用捨棄生命的勇氣,把所謂不道德的事情堅持到底,這樣做或許還能得到後人的感謝吧。

您和我,都一定是犧牲者,出現在道德的過渡期的犧牲者。

革命究竟在什麼地方進行著呢?應該在我們身邊也在進行的吧。但我們身邊的舊道德還沒有任何改變,這阻擋著我們的前進。大海的表面好像很波濤洶湧,但海底的水別說是革命了,動都不動一下就靜悄悄地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是我覺得,在這第一回合的戰鬥中,雖然很微小,但我好歹也把舊道德推開了一點點,然後,今後就是和我即將要出生的孩子一起,戰鬥著第二回合、第三回合。

生下自己所愛的人的孩子,並撫養他,這就是我的道德革命的完成。

即使您把我忘記,或者您因為嗜酒而喪失生命,我的革命都已經完成,我可以繼續堅強地生活下去了。

關於您人格的欠缺,我也是最近從某個人那兒聽到了不少。但是,給我堅強的是您,在我的胸口架起一道彩虹的也是您,給予我生活的目標的人,還是您。

我為您感到驕傲,並且,也想讓即將要出生的孩子為了您感到驕傲。

私生子和他的母親。

但是我們準備好了,不管走到哪裡都和舊道德做鬥爭,像太陽一樣地生活下去。

也請您無論如何都要堅持您的鬥爭,繼續下去。

革命還沒有進行,還需要更多更多無數的尊貴的犧牲者。

在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就是犧牲者。

這裡還有一個小犧牲者。

上原先生。

我對於您已經沒有什麼請求了,但是,就當為了這個小犧牲者,請答應我一個請求。

那就是,請讓您的夫人抱一下我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就行。並請允許我在那時候這樣說一句:「這是直治和某個女人秘密生下的孩子呢。」

為什麼我要這樣做,這對誰我都不能說。因為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做。但是就算是為了直治這個小犧牲者,我也一定要這麼做。

這封信讓您看得很不開心吧?即使不開心,也請忍耐一下。這是一個被拋棄和遺忘了的女人唯一能做的略微故意招人嫌的事了。請務必聽聽我的這些話。

mycomedian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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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旅店」,旅店的英文名稱。

指達·芬奇畫作《蒙娜麗莎》中人物。

見《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10章。

莫里斯·鬱特里羅(mauriceutrillo),法國風景畫家,曾因飲酒過度無法工作。

「霜」的英文。

指德國作家歌德名作《浮士德》中的魔鬼,德語為mephistophles。

mycomedian為「我的喜劇演員」之意。是其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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