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婷譯
一
早晨,母親在餐廳輕啜了一勺湯,突然輕叫了一聲:
「啊!」
「有頭髮?」
我以為湯裡有什麼髒東西。
「沒有。」
母親像是什麼事也沒有,又輕輕地喝了一口湯,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過臉望著廚房窗外盛開的荊桃。就這樣側著臉,又把一勺子湯輕輕地倒進小小的嘴裡。用「輕巧」來形容我的母親一點也不誇張。她的用餐方式和婦女雜誌之類的所介紹的完全不同。記得弟弟直治曾一邊喝酒一邊對做姐姐的我說過這樣的話:
「一個人不能因為有爵位就稱得上貴族。也有的人雖然沒有爵位,但卻天生就擁有優雅的氣質。像我們這樣僅僅擁有爵位的人,也有不但不像貴族,反而更接近於賤民的。像巖島(直治舉了他同學中一個伯爵的名字)那樣的人,給人的感覺不是比新宿花街柳巷的老闆還下流嗎?就在前幾天,柳井(弟弟又舉出同學中一個子爵次子的名字)哥哥的婚禮上,那個畜生竟然穿著晚宴服之類的,有必要穿著晚宴服之類的來嗎?這也就算了,在宴席上致辭的時候,這渾小子竟然用文言不像文言、白話不像白話的狗屁不通的敬語說話,聽了真叫人噁心。假裝斯文卻毫無溫文爾雅可言,這就是無聊透頂的裝腔作勢。過去在本鄉我們經常看到寫有‘高階御公寓’這類的招牌,而所謂的華族大部分實際上可以稱之為‘高階御乞丐’。真正的貴族可不會像巖島那樣拙劣地裝模作樣。就拿我們家族來說,真正的貴族可能只有媽媽了吧?她才是名副其實的貴族。有些地方我是怎麼也比不上她的。」
就拿喝湯來講吧,我們都是在盤子前面稍微低下頭去,橫捏著匙子把湯舀起來,然後依舊橫捏著匙子將它送到嘴邊喝的,而母親卻是把左手指輕輕地放在餐桌邊上,端正身子,連盤子也不看一眼,橫捏著匙子就一下子舀起湯來,然後像燕子那樣——特別想用這個詞來形容——輕巧而又優美地將匙子尖端對著嘴,就這樣把湯倒到嘴裡去。她一面隨意地左顧右盼,一面又像帶有小翅膀那樣極其輕巧地操控著匙子,湯一滴也不會潑出來,同時也不會發出一點啜湯或者碰響盤子的聲音。這種吃法可能不符合所謂的正式禮節,但在我看來卻非常可愛,那才是名副其實的優雅的用餐方式。而且事實上,喝湯的時候舒適地端正身體,從湯匙尖端把湯倒進嘴裡,這比低著頭從匙子邊喝,味道要好得叫人難以相信。然而我正是直治所說的那種高階御乞丐,無法像母親那樣輕巧而又毫不費力地使用勺子,沒有辦法,只好死心,仍然在盤子前面稍微低下頭,按照所謂的正式禮節那種乏味的方式喝湯。
不只是喝湯,母親的用餐方式也不大合乎禮法。肉一端上來,她就立即用刀叉把它全切成小塊兒,然後放下刀,改用右手拿叉子,一塊一塊地把肉叉起來,再慢慢吃起來,表情很愉快。至於吃帶骨的雞肉,當我們還苦惱於如何不把盤子碰響,把雞肉從骨頭上切下來的時候,母親卻突然滿不在乎地用手指將骨頭拿起來,用嘴把肉和骨咬開,若無其事地吃起來了。那樣粗魯的吃法,如果是媽媽的話,不僅讓人看上去覺得很可愛,而且還異常迷人。所以說名副其實的貴族果然是與眾不同的。不光是吃帶骨頭的雞肉時這樣,吃西式便飯時,火腿和香腸之類的也常常隨手抓起來就吃了。
「你們知道飯糰為什麼好吃嗎?那是因為飯糰是用手指捏著做的。」母親還曾經這樣說過。
我也曾想過,用手抓著吃也許真的很好吃吧!可是我又覺得,像我這種高階御乞丐笨拙地這樣模仿著做,就真變成名副其實的乞丐了,所以還是忍住了沒學她。
連弟弟直治都說學不到母親那樣,我也深切地感到要學母親那樣很難,甚至是沒有任何希望可言的。有一次,那是初秋的一個月夜,在西片町宅邸裡的庭院,我和母親坐在池塘旁的亭子裡賞月,談笑著狐狸和老鼠出嫁時準備的嫁妝是如何不同之類的,這時候,母親突然站起來,走進亭子旁邊茂密的胡枝子叢裡,又從胡枝子的白花叢間露出她白淨嬌豔的臉,微笑著說:
「和子,猜猜看媽媽現在在做什麼?」
「在折花。」我回答說。
母親卻輕輕地笑出聲來說:「我在小便呀!」
她一點也沒把身子蹲下去,這使我感到很吃驚,覺得我這種人是怎麼也不可能學她的。
可是我卻從心裡感覺母親可愛。
雖然從今天早上說到的喝湯事件扯得太遠了,不過我最近在一本書上看到:路易王朝時期的貴婦人都是滿不在乎地在宮殿庭院或者走廊角落裡小便的。我覺得這種天真無邪很可愛,同時又想到像我母親這樣的人也許是真正的貴婦人中的最後一個吧?
且說她今天早上喝了一匙子湯,然後,「啊」地輕輕叫了一聲。我問她:「有頭髮嗎?」她卻回答說:「沒有!」
「那是不是太鹹了?」
早上的湯,是我用最近配發的美國罐頭青豆濾過後做的濃湯。本來我對做菜就沒有什麼把握,所以即使聽到母親說「沒有」,我還是非常擔心,又問了一聲。
「沒有,湯做得很好。」母親很認真地回答說。母親喝完湯,就用手抓著紫菜包的飯糰子吃起來。
我從小就不愛吃早飯,不到十點左右肚子不會餓,所以這時候湯是勉強喝下去的,可是飯卻不想吃,把飯糰盛在碟子裡用筷子搗得不成樣子。然後用筷子夾一點兒,像母親喝湯時用匙子那樣,讓筷子尖端對著嘴,簡直像喂小鳥一樣地塞到嘴裡去。我還在這樣慢騰騰地吃著飯,母親卻早已把飯都吃完了。然後靜悄悄地站起來離開座位,背靠著朝陽照射著的牆壁,靜靜地看著我吃飯。過了一會兒,她說:
「和子,你還是不行啊,你要變得最愛吃早飯才行啊!」
「那媽媽您呢,您愛吃早飯嗎?」
「那還用說,我已經不是病人了。」
「和子也不是病人啦!」
「不行,不行!」
母親有些發愁,苦笑著搖了搖頭。
五年前我得過肺病,長期臥床,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種富貴病。倒是不久前母親生的病才叫人擔心和難過。然而母親卻只顧著擔心我的事。
「啊!」我突然叫了一聲。
「怎麼啦?」這回輪到母親問我了。
我們兩人對看了一下,好像彼此完全會意似的,我哧哧地笑起來,母親也微微地一笑。
一個人突然想到什麼害羞的無地自容的事情的時候,就會輕輕地發出這種奇怪的「啊」的聲音。腦海裡突然清楚地想起了六年前我離婚的事情,所以不禁喊了一聲:「啊!」可是母親剛剛也「啊」了一聲,那又是為什麼呢?母親絕不會有像我這種害臊的往事,不,或許,母親也有什麼……
「媽媽,剛剛您也想到什麼事了吧,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忘了。」
「是關於我的事嗎?」
「不是。」
「那是關於直治的事?」
「嗯,是的。」母親剛開口這樣說,卻又歪著頭說,「也許是的。」
弟弟直治在大學讀書期間碰到徵兵,去了南方島上之後就杳無音信,停戰之後仍然下落不明。母親說她已經做好再也見不到直治的精神準備了,可是我一次也沒有做過這種「精神準備」。我總是想著一定能夠見面的。
「我以為我已經想通了,可是隻要一喝到美味的湯就會想起直治,難受得不得了。我們過去待他再好一點就好了。」
直治進入高中以後就特別熱衷於文學,還過著類似於不良少年一樣的生活,不知讓母親操了多少心。儘管這樣,母親還是喝一口湯就想到直治,不由得「啊」地叫一聲。我硬把飯塞到嘴裡,熱淚盈眶。
「沒事的,你放心吧,直治會沒事的。像直治這樣的壞傢伙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死的。死的肯定是既穩重,又漂亮,又善良的人。直治那樣的人你用棍子打也打不死的。」
母親聽後笑著和我開玩笑說:
「這麼說來,和子你是屬於會早死的那一類人了?」
「哎呀,為什麼呢?我既是個壞傢伙,又是個錛兒頭,活到八十歲肯定是沒問題的。」
「是嗎?那媽媽活到九十歲肯定也是沒問題的了。」
「是呀!」
我剛說完就感覺有點說不下去了。壞人命長,漂亮的人早死。母親是個漂亮的人,但是,我希望她能長壽。我一下子著了慌。
「您故意刁難人吶!」
我說罷,只覺得下唇顫抖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我再說點關於蛇的事吧。那是四五天前的一個下午,附近幾個孩子在庭園籬笆那裡的竹叢中發現了十來個蛇蛋,就來告訴我。
「這是蝮蛇蛋。」孩子們硬是這樣說。
我想,要是竹叢裡孵出十條蝮蛇來,可就不能隨隨便便到院子裡去了,於是我就說:
「把它們燒了吧!」
孩子們都樂得蹦起來,於是跟著我走了。
我們在竹叢附近堆起樹葉和木柴,並且用它們生起火來,把蛇蛋一個個投入火中。但是,蛇蛋怎麼也燃不起來。儘管孩子們又在火堆上加上了一些樹葉和小樹枝使火更旺,蛇蛋還是燒不起來。
「你們在幹什麼?」坡下農家的姑娘從籬笆外走過,笑著問。
「在燒蛇蛋,要是孵出蝮蛇來那該多可怕啊!」
「蛇蛋有多大呢?」
「有鵪鶉蛋那麼大,都是雪白的。」
「這樣啊,那就只是普通的蛇蛋了,不可能是蝮蛇蛋吧?生蛋是怎麼也不可能燃起來的。」
那姑娘覺得很滑稽,就笑著走開了。
蛇蛋燒了近半小時還是燃不起來,於是我叫孩子們把蛇蛋從火中拾出來埋在梅樹下,我找來一些小石子給它們做了墓碑。
「好啦,我們大家都來拜一拜吧!」
我蹲著合掌的時候,孩子們也都順從地蹲在我背後合起掌來。然後我離開孩子們,獨自慢慢地登上石階,只見母親站在石階上紫藤架的陰涼處。她說:
「你老是做些殘忍的事。」
「我原以為是蝮蛇蛋,結果卻發現只是普通的蛇蛋。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把它們好好地埋葬了。」
我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總覺得這事被母親看見很不好。
母親雖然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是自從十年前父親在西片町的宅邸逝世以後,她就很怕蛇。父親臨終前,母親在他枕邊看到一條不粗的黑色繩子,想隨手把它拾起來,才發覺那是條蛇。蛇很快地向走廊逃去,然後就不見了。這事只有母親跟和田舅舅兩人看見,他倆不由得面面相覷,可是為了避免引起房間內送終的人的慌亂,他倆都忍著沒吭聲。雖然我們當時也在場,但關於那條蛇的事情卻一點也不知道。
然而,父親去世的那天傍晚,院子裡水池旁邊的每棵樹上都有蛇爬上去,這件事是我親眼看見的。我今年已經是二十九歲的阿姨了,十年前父親逝世時我已經十九歲,不是小孩子了,所以,雖時隔十年,記憶猶新,肯定不會弄錯的。我想剪些上供用的花,便向院子裡的池邊走去。在池邊的杜鵑花旁邊停下腳步一看,在杜鵑花的枝頭上有小蛇盤繞著。我有點吃驚,想折另一棵棣棠花的花枝,可那花枝上也盤繞著蛇。旁邊的桂花、若楓、金雀花、紫藤和櫻樹,無論到哪兒,也不論哪棵樹上都盤繞著蛇。然而我並不感到很可怕,只覺得蛇也和我一樣,為父親的逝世感到悲傷,才從洞中爬出來追悼他的吧?我把這事悄悄地告訴母親,她聽了卻十分鎮靜,微微歪著頭,彷彿在想著什麼,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但這兩次蛇的事件讓母親從此非常討厭蛇倒是事實。與其說是討厭蛇,倒不如說是敬畏蛇,害怕蛇。也就是說,她似乎產生了畏懼。
我想母親看見我燒蛇蛋一定會認為不吉利,於是忽然覺得燒蛇蛋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說不定會給母親帶來什麼災難,所以總是擔心得不得了,到第二天、第三天都無法忘掉,而今天早晨無意中又在餐廳裡說漏了嘴,胡說什麼美人命短之類的,結果怎麼也不能再自圓其說,就哭了起來。吃完早飯,我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覺得好像有條能夠縮短我母親壽命的可怕小蛇鑽進了自己的心底裡,實在叫人厭惡得不得了。
可是,當天我在院子裡又看到了蛇。那天天氣很好,很舒適。於是,我把廚房裡的活做完就帶著一把藤椅走下臺階,到庭院草坪上,想在那裡打毛線,不料在石頭旁的小竹子間看到了一條蛇。哎呀,真討厭!我只是有這樣一個感覺,也沒想太多,拿著藤椅就走回來,把藤椅放在外廊上,坐下來就開始打毛線。到了下午,我想到院子角落的佛堂裡去從藏書中取出一本洛朗森的畫冊。可是下庭院臺階時又看見一條蛇在草坪上慢慢地爬著,和早上那條蛇一樣,是條細長的很文靜的蛇。我想這是條「女蛇」吧?它靜悄悄地穿過草坪,爬到野薔薇的陰涼處停下,抬起頭來顫動著火焰般的細長舌頭。接著它看了看四周,便垂下頭無精打采地蜷縮著不動了。那時我也只是強烈地感覺到它是條美麗的蛇。我從佛堂裡取出畫冊回來,就立即悄悄地去看原來蛇所在的地方,蛇卻已經不見了。
傍晚時分,我和母親在中國式的房間裡一面喝茶,一面朝庭院裡眺望,這時候早上那條蛇又在石階的第三級悄然出現了。
「那條蛇是……?」
母親也看見了那條蛇,這麼說著便奔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就呆立著不動了。經母親這麼一說,我也忽然猜測到,脫口便說:
「是蛇蛋的母親吧?」
「是的,應該是的吧!」
母親的聲音都嘶啞了。
我們互相拉著手,屏息靜氣地默默注視著那條蛇。垂頭喪氣地蜷縮在石階上的蛇又踉踉蹌蹌地滑動起來,就這樣好似有氣無力地穿過石臺階,向燕子花那邊爬去了。
「從早上開始就在院子裡爬來爬去的。」我小聲地向母親說道。
母親嘆了一口氣,就精疲力竭地坐到椅子上,用消沉的聲調說:
「是嗎?它是在找蛇蛋吧?怪可憐的。」
我無可奈何,低聲地笑了。
夕陽照在母親臉上,她那雙眼睛看上去甚至發出藍色的光,微帶怒氣的臉顯得異常美麗,不禁使我想撲上去抱她。我暗忖道:啊,母親的這張臉在某些方面似乎有點像剛才那條悲傷的蛇。而鑽到我心中轉來轉去的那條醜惡的蝮蛇,說不定早晚會把這條深深地陷在悲傷之中的異常美麗的母蛇咬死。不知為什麼,不知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把手放在母親柔軟瘦弱的肩膀上,不知怎麼地難過了半天。
我們捨棄了東京西片町的宅邸而搬到伊豆這所中國式山莊來,是在日本無條件投降的那年十二月初。父親逝世以後,我們一家的經濟全由和田舅舅照料,他是母親的弟弟,現在是母親的唯一親人。看來是他跟母親說,戰後世態變了,經濟已經維持不了,現在最好把房子賣掉,把女傭人辭退,母女倆在鄉下買一幢整潔的房子安安心心地過日子。有關金錢的事母親比小孩子更不懂,所以聽和田舅舅這麼一說,也就拜託他多加關照了。
十一月底,舅舅寄快信來,說是駿豆鐵路沿線河田子爵有一幢別墅要出讓,「房子建在高地上,視野很好,還有一百坪左右的田地,那一帶的梅花十分有名,而且冬暖夏涼,我想你們住在那兒一定會很滿意的。我覺得有必要直接跟對方洽談一下,所以希望你明天無論如何到我在銀座的事務所來一趟。」
「媽媽,您去嗎?」我問她。
她臉上露出異常的淒涼,笑著回答我說:
「當然要去啦!這是拜託舅舅的嘛!」
第二天,母親請從前的司機松山先生陪她一起去,剛過中午他們就去了,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她又由松山先生送了回來。
「已經決定了!」母親走進和子的房間,雙手扶著和子的桌子,彷彿要倒下去似的一坐下就說了這麼一句。
「決定了什麼?」
「一切都決定了。」
「可是,」我吃了一驚,說,「到底是什麼樣的房子,看也沒看就……」
母親支起一隻胳膊肘在桌上,手輕輕地按著前額,微微地嘆了口氣說:
「和田舅舅不是已經說是個好地方了嗎?我想就這樣閉著眼睛搬到那裡去得啦。」
她說罷仰起臉來微微一笑。那張臉雖然有一點兒憔悴,但是也很美。
「也是啊,」母親對和田舅舅的高度信賴讓我不得不附和說,「那麼,我也把眼睛閉起來咯。」
雖然兩人都笑出聲來,但笑過之後卻覺得無比淒涼。
從那以後,每天都有搬運工到家裡來打包準備搬家。和田舅舅也來幫忙安排,該變賣的就變賣了。我和女傭人阿君兩人一起整理衣服,或者在院子裡燒破爛兒,忙得不可開交。母親既不吩咐什麼,也不幫忙整理東西什麼的,只是每天躲在房間裡磨磨蹭蹭的,也不知在幹些什麼。
「怎麼啦?您是不願意去伊豆了嗎?」我一狠心,便用稍微苛刻的口吻問她。
「不是的。」她只是呆呆地這樣回了一句。
我們只花了十天便全部整理好了。傍晚,我和阿君兩人在院子裡燒廢紙屑和稻草,這時候,母親也從房間裡出來了,站在走廊上默默地看著我們的火堆。一陣陰冷的西風吹來,煙霧低低地掠過地面,我忽然抬頭朝母親看了一眼,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面色這樣的蒼白,不由得驚訝地叫了一聲:
「媽媽,您的臉色不好啊!」
「沒什麼!」母親微微一笑說,轉身又安靜地回房間去了。
那天晚上,因為被褥都已打包好了,阿君就睡在二樓西式房間的沙發上,我和母親就蓋著從鄰居家借來的一床被褥睡在母親房間裡。
母親嘆息一聲,用略顯蒼老和微弱的聲音對我說:
「因為有你,因為和你一起,我才想去伊豆的。因為有和子你陪著我。」
我嚇了一跳,反問道:
「要是沒有我呢?」
母親突然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說:
「如果沒有你,那我還不如死了的好。媽媽也真想在你爸爸去世的這間屋子裡死去呢。」
母親哭得越發傷心了。
迄今為止,母親從來也沒有在我面前說過這樣的洩氣話,也沒有這樣傷心地哭過。父親逝世的時候,我出嫁的時候,我懷著孩子回到她身邊來的時候,我在醫院裡生下死胎的時候,我臥病在床的時候,又或者是直治幹了壞事的時候,母親都從來沒有表露過這種示弱的態度。父親去世後的這十年間,母親同父親在世時沒有任何區別,仍然是一位無憂無慮、慈祥的母親。這樣一來,我們也會偶爾跟母親撒撒嬌,快樂地成長起來。可是,母親現在已經沒錢了。為了我們,為了我和直治,母親毫不吝嗇地把錢都花在了我們身上。至此,我和母親已經不得不搬離這個長年住慣了的屋子,搬到伊豆的小山莊去,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開始過寂寞的生活。如果母親是個心眼不好的吝嗇鬼,老是斥責我們,或者只顧暗地裡想方設法地增加自己的私房錢,那麼無論世道怎樣改變,她也不至於會有這種想要一死了之的心情吧?啊,沒有錢是一件多麼可怕而又悽慘的事啊,就像掉進了悽慘的無法得救的地獄一樣。這是我在有生之年第一次體會到這一點。很悲痛也很難過,因為過於悲痛,想哭卻也哭不出來,所謂人生的嚴峻,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下的感覺吧?我感到身體完全無法動彈,仰面朝天躺著,就像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
第二天,母親的面色依然很不好,而且不知為何總是磨磨蹭蹭的,像是想盡可能地在這個屋子裡多待哪怕一會兒。可是和田舅舅來了,說行李都已搬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該出發去伊豆了。於是母親只好勉勉強強地穿上大衣,對前來告別的阿君和平時常有來往的人默默地點頭致意,然後跟舅舅和我三個人一起離開了西片町的宅邸。
很意外,火車上的乘客很少,我們三個人都有座位。一路上,舅舅心情似乎很好,一直在哼著歌。母親臉色很不好,一直低著頭,好像很冷的樣子。在三島改乘駿豆鐵路,在伊豆長岡下車,然後又坐了十五分鐘左右的汽車。下了汽車後,我們朝山的那邊沿著一條平緩的坡道爬上去後,就到了一個小村莊,小村莊的盡頭就是那幢相當別緻的中國式山莊。
「媽媽,這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我激動地說。
「是呀。」
母親站在山莊門口,臉上掠過一絲欣喜。
「首先是空氣好,是新鮮的空氣。」舅舅洋洋得意地說。
「是呀,」媽媽微笑著說,「很新鮮,這裡的空氣真新鮮。」
我們三個人都笑了。
進門一看,從東京寄來的行李都到了,從門口到整個房間都堆滿了行李。
「其次就是,從房間裡看出去風景很好。」
舅舅很高興地把我們都拉到鋪有席子的房間裡去坐。
這時是下午三點左右,初冬的太陽暖暖地照在庭院草坪上。穿過草坪,走下石階,有一個小池子,旁邊種著許多梅樹,庭院下方有一大片橘園,再往前是一條鄉間小路,路的對面是水田,再往遠處是松樹林,松樹林那邊可以看見大海。坐在房間裡放眼望去,大海的水平線正好齊著我的胸口。
「多麼柔和的景色啊!」母親憂愁似的說道。
「可能是因為空氣的緣故吧!太陽光和東京的完全不同。光線好像用絲綢濾過似的。」我很開心地說道。
房間有十張榻榻米大的和六張榻榻米大的,還有中國式的客廳,在門口和浴室旁各有一間三張榻榻米大的小隔間,此外,還有餐廳和廚房,二樓有一間擺著大床的供客人用的西式房間,雖然只有這麼幾間房,可是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呀,不,即使是直治回來變成了三個人,也並不會讓人覺得很擁擠。
舅舅到村裡僅有的一家旅店去訂餐,不久便送來了盒飯,他在屋子裡把盒飯開啟,就開始喝他自己帶來的威士忌,並興致勃勃地和我們講述他和這山莊以前的主人河田子爵在中國旅行時遇到的糗事。可是母親幾乎沒動過筷子,不久,天微微暗下來的時候,母親低聲說:
「就讓我這樣躺一會兒吧!」
我從行李裡把被褥拿出來,鋪好,讓她躺下來,但是,總覺得放心不下,便從包裹中找出體溫表給她量了一下體溫,竟然有三十九度。
舅舅似乎也很驚訝,立刻到村裡去找醫生了。
「媽媽!」
無論我怎麼叫她,母親都是迷迷糊糊的。
我緊緊地握住母親那隻纖細的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我只是覺得母親很可憐,很可憐,不,是我和母親兩個都很可憐,很可憐,我開始不住地哭了起來。我一面哭,一面想著要是就這樣和母親一起死去也不錯,什麼都不要了。我想我們的人生在搬出西片町的宅邸的時候就都已經結束了。
差不多兩個小時後,舅舅帶著村裡的一位醫生回來了。那醫生看上去年紀很大,身上穿著用仙台特產的高階絲綢做的裙褲,腳上穿著白布襪。
「也許會引起肺炎也不一定,但是,即使引起肺炎了也不必憂慮。」
醫生看過之後說了這樣不靠譜的話,打了一針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母親依然高燒不退。和田舅舅給了我兩千日元,囑咐說,萬一需要住院的話,就往東京發電報給他,然後,當天他就回東京去了。
我從行李裡拿出必要的炊具,熬了點粥勸母親吃。母親就那樣躺著吃了三勺,就搖了搖頭。
將近中午時分,下面村子裡的醫生又來了。這回他沒有穿上次的裙褲,可腳上還是穿著白布襪。
「住院是不是要好一些……」我說道。
「哎呀,我覺得應該沒必要吧!今天我再為她注射一針強效針,體溫或許就能降下來了。」
他依然那樣不靠譜地回答,就這樣,他給母親注射了一針強效針就回去了。
然而,也許是那所謂的強效針真的發揮奇效了吧,那天中午過後,母親便滿面通紅,並且渾身出汗,在換睡衣的時候母親笑著說:
「也許他是位名醫呢。」
體溫已經退到了三十七度。我高興極了,立馬跑到村子裡僅有的那家旅店去,請老闆娘讓給我十個雞蛋。回家後,我馬上把雞蛋煮成半熟的拿給母親吃。母親吃了三個雞蛋,還吃了半碗粥。
第二天,村子裡的那位名醫又穿著白色布襪來了。我對他昨天注射強效針表示感謝,他深深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當然會見效」似的神色,接著又仔細地為母親做了檢查,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
「你母親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所以,今後無論想要吃什麼,還是想要做什麼,都可以隨意了。」
他又說些這樣奇奇怪怪的話。我費了很大勁兒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我把醫生送到門口,回房間一看,母親已經坐在床上,顯得非常高興,出神似的自言自語說:
「真是名醫呀。我的病已經好了。」
「媽媽,我把裡面的一道拉窗拉開好嗎?外面在下雪呢!」
大片的鵝毛大雪宛如花瓣一般輕輕地飄落下來。我拉開拉窗,和母親並排坐著,透過玻璃窗眺望伊豆的雪景。
「我的病已經好了,」母親再次自言自語地說,「就這麼坐著,我覺得過去的一切都像做夢一樣。其實,快要搬家的時候,我是怎麼也不願意到伊豆來的。特別想在西片町那兒的屋子裡多待一會兒,哪怕待一天半天也是好的。剛坐上火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半死不活了,到了伊豆這裡心情稍微好些了,可是天一黑就越發懷念東京,難過得都快要暈過去了。這可不是普通的生病,那是神先讓我死去,然後又使我變成另一個與昨天不同的人而復活過來。」
從那以後直到今天,只有我和母親兩人的山莊生活總算是平安無事地度過來了。村裡面的人對我們很好。搬到這裡來是去年的十二月份,然後過了一月、二月、三月,直到現在四月份,我們除了做飯、吃飯,大多數時候都是坐在走廊上編東西,或在中國式的房間裡看看書、喝喝茶之類的,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二月份的時候,梅花開了,整個村莊都淹沒在梅花之中。就這樣,即使到了三月份,因為風和日麗,滿樹的梅花一點兒也沒凋落,到三月底仍然開得那麼美麗。無論是早晨、白天、傍晚還是夜間,梅花都美得叫人讚歎不已。這樣一來,只要把走廊的玻璃窗戶開啟,不管什麼時候,屋裡立刻就能聞到淡淡的梅花香。三月底,一到黃昏就颳風,我在餐廳擺碗筷的時候,就有梅花瓣不時地從視窗隨風飄進來,並且落在碗裡被打溼了。到了四月份,我和母親在走廊上編東西時差不多就是談談耕地種菜的打算。母親說她也想要幫忙。啊,看到我這樣寫,大家可能以為真的就像母親說過的那樣,我們已經死過一次,變成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人而復活了。然而,像耶穌那種復活,對於人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吧?母親雖然嘴上那麼說,可還是喝一口湯便會想起直治,並不由得喊叫一聲:「啊!」並且,我過去的傷痕事實上也一點兒都沒有治好。
唉,我真想毫不隱瞞地把一切都和盤托出。有時候我私下甚至會認為,這山莊的安靜全都是虛假的,只是表面的。即使說這是神賜給我們母女的短暫休息時間,可是我心裡卻老是覺得,在這平靜的生活裡,一些不吉的陰影正悄然逼近。母親表面上裝出很幸福的樣子,人卻日益憔悴了;而我呢,因為有一條蝮蛇寄生在我的心中,甚至不惜犧牲母親,自己卻越發胖了,儘管想方設法地控制,還是一味地發胖,唉,如果這只是由於季節的關係就好啦。近來我常常覺得,這種生活實在令人無法忍受了。燒蛇蛋之類的粗魯的行為,肯定也是我這焦躁不安的一種反映,這樣一來,只是徒增了母親的悲傷,使母親更加憔悴罷了。
一寫到「愛」這個字,我就什麼也寫不下去了。
二
蛇蛋一事過後大約十天,接二連三地發生一些不祥的事情,這越發使母親悲傷,也更加縮短了她的壽命。
我差點兒就引發了一場火災。
我竟然引發了火災。我做夢也沒有想過在我的生活中會發生這樣可怕的事情。
用火的時候粗心大意便會引起火災。難道我是連這樣極其普通的道理都不懂的所謂的「千金小姐」嗎?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走到門口的屏風旁邊時,發現浴室那邊很亮。無意識地朝那裡一看,浴室的玻璃窗被映照得通紅,還聽到枯木噼噼啪啪熾烈燃燒的響聲。我疾步跑著過去開啟浴室的小門,赤著腳走到外面一看,堆積在洗澡爐子旁邊的柴堆正在劇烈地燃燒,火勢很猛。
我立馬跑到庭院旁邊的一戶農家,一邊拼命地敲門,一邊大聲地喊道:
「中井先生,請快起來,失火啦!」
中井先生似乎已經睡了,但他還是回答我說:
「好的,馬上就過來!」
當我還在央求他快點來幫忙的時候,他穿著睡覺穿的和服單衣就從家裡飛跑出來了。
我和中井先生兩個人跑到失火的地方,用洋鐵桶從池子裡打水救火。正在這時候,我聽見屋子走廊那邊傳來母親的哎呀哎呀聲。我丟下水桶,從院子裡跑上走廊,對母親說道:
「媽媽,您不用擔心,不要緊的,快去休息吧。」
我趕緊抱住眼看就要倒下去的母親,扶她到床上躺下,又立馬跑回失火的地方。這次我把澡盆裡的水遞給中井先生,中井先生又把它往柴堆上澆,但是由於火勢太猛,似乎這麼做無論如何也滅不了火。
「失火啦!失火啦!別墅失火啦!」下面傳來了喊叫聲,很快就有四五個村民推倒籬笆跳進來。然後他們像接力賽那樣用鐵桶把籬笆下方的水傳上來,兩三分鐘就把火澆滅了。只差一點兒,火就要燒到浴室的屋頂了。
我剛覺得真是太幸運了,突然又想到失火的原因,不禁嚇了一跳。我是真的到這時候才想到,昨天傍晚我把浴室爐灶燒剩的柴火從爐子中抽出來,本以為火都滅了,就把它放在柴堆旁,不料卻引起了火災。一想到這一點,我都快要哭出來了,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時候聽見前面西山先生家的媳婦在籬笆外邊大聲說:「浴室燒光啦,都是不小心使用浴室的爐火引起的。」
村長藤田先生、警察二宮先生和警防團團長大內先生等人都來了。藤田先生像往常一樣面帶笑容,溫和地問道:
「嚇壞了吧!到底怎麼回事啊?」
「都是我不好。我把以為已經滅了的柴……」
我就這樣剛話說到一半,便覺得自己很悽慘,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低下頭什麼也再說不下去了。那時候我竟還以為要被警察帶走成為一個犯人呢。我忽然對自己光著腳、只穿著睡衣的這種驚慌失措的樣子感到很丟臉,並深切地感到自己竟然已倒霉到這種地步了。
「我知道了。你媽媽呢?」藤田先生用安慰似的口氣對我慢慢地說道。
「我讓她在屋子裡休息。媽媽似乎被嚇壞了……」
「哎呀,還算好,還算好,」年輕的二宮警察也安慰我說,「好在房子沒燒著。」
就在這時候,坡下農家的中井先生回去換好衣服又來了:
「其實沒什麼,只是燒掉了一點柴火。連小火災都算不上。」他氣喘吁吁地說道,替我愚蠢的過失進行辯護。
「這樣啊,我完全瞭解了。」
村長藤田先生也連連點頭,然後又同二宮警察小聲地商量著什麼,然後回頭說:
「那麼我們這就回去啦。請代我向你的媽媽問好。」
然後,村長轉身就跟警防團長大內先生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只有二宮警察留了下來,走到我跟前,聲音低得像呼吸聲似的說:
「那麼,今天晚上的事我就不另外呈報了。」
二宮警察走了之後,坡下農家的中井先生非常擔心似的,用緊張的聲調問:
「二宮先生怎麼說?」
「他說今晚的事不呈報了。」我回答說。
籬笆那邊也還有一些鄰居,他們似乎也聽到了我的回答。「是嗎?那就好!那就好!」他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陸陸續續地都回家去了。
中井先生也和我道了一聲晚安之後就離開了。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燒過的柴堆旁,眼淚汪汪地仰望著天空,看樣子天快亮了。
我走進浴室,把臉和手腳都洗了洗,可是總覺得有點害怕見到母親,於是在浴室旁的房間裡梳頭髮,磨磨蹭蹭了半天,又到廚房去整理那些用不著整理的碗筷,一直弄到天大亮。
天亮之後,我躡手躡腳地來到母親房間一看,發現她早已換好衣裳,就那樣精疲力竭地坐在中國式房間的椅子上,一見到我,就朝我微微一笑,面色蒼白得讓人吃驚。
我卻笑不出來,默默地走到母親的椅子背後站著。
過了一會兒,母親對我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柴火本來就是用來燒的。」
我忽然覺得很開心,嘻嘻地笑了。我想起《聖經》上這句箴言:「一句話說得合宜,就如金蘋果嵌在銀網子裡一樣。」我對於自己有幸得到這麼一位慈祥的母親而由衷地感謝上帝。昨夜的事是昨夜的事,幹嗎還要耿耿於懷呢?這樣一想,我就透過中國式房間的玻璃窗眺望著伊豆清晨的大海,就這麼一直站在母親的背後。後來母親平靜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完全合在一起了。
簡單地吃過早飯,我正在收拾被燒過的柴堆時,村裡唯一的旅店的老闆娘阿咲從庭院的柵欄門外急步向我走來,眼裡閃著淚花說:
「到底怎麼回事嘛,到底怎麼了嘛?哎呀,我剛剛才聽說了這件事,昨晚到底怎麼回事啊?」
「真對不起。」我小聲地道歉說。
「哎呀,說什麼對不起對得起的。小姐,重要的是警察那邊怎麼說呢?」
「說是沒什麼大問題。」
「啊!這樣就太好啦!」她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說道。
我和阿咲商量該如何向村裡人表示感謝和道歉好。阿咲說還是送點錢,並且告訴我該上哪些人家去送錢道歉。
「但是,要是小姐不願意一個人去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還是我一個人去比較好吧?」
「你一個人能行嗎?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你一個人去比較好。」
「那我就一個人去。」
之後,阿咲還幫我收拾了一下被火燒過的地方。
收拾完被燒過的地方後,我向母親要了錢,用美濃紙做外封,每個包裡包一張一百日元的紙幣,每個紙包上都寫上「道歉」兩個字。
最先去的是村公所。村長藤田先生不在,我就把紙包遞給傳達室的姑娘,並向她道歉說:
「昨天晚上的事我非常抱歉。今後我一定會注意的,這次就請原諒我吧。並請代我向村長先生問好。」
然後我到警防團團長大內先生家去,大內先生親自到門口,看著我一聲不響,難過似的微微一笑,我不知怎麼的,突然特別想哭。
「昨夜真的很抱歉!」
我好不容易說完這句話,趕忙就告辭了,一路上淚水直流,臉上的妝都弄得一塌糊塗了,只好回家到盥洗室洗臉,重新化妝。正在房門口穿鞋準備出門的時候,母親從屋子裡出來問我:
「你還要出去嗎?」
「嗯,還要出去。」我頭也不抬地回答說。
「辛苦你啦!」母親親切地說道。
我受到母愛的鼓舞,這回一次都沒哭過,一口氣挨家挨戶地都跑遍了。
去區長家的時候,區長不在家。區長的兒媳婦出來,一看到我竟先哭了。之後,去二宮警察家的時候,二宮先生一個勁地對我說:「幸好,幸好!」因為大家都很親切,後來去其他村民家的時候,果不其然,大家都很同情我,並且安慰我。只是之前西山先生家傳達室的那位小姐(說她是小姐,其實已經是位四十多歲的阿姨了),只有她一個人毫不留情地批評了我。
「今後要多加註意啊!雖然,沒有被貴族之類的知道,但是,我從很久以前就很擔心像你們這種過家家似的生活方式,就像兩個小孩子在生活一樣,到目前為止如果還沒有引起火災的話那才叫人難以相信呢!從今以後,真的要注意啦!又是大晚上的,如果恰好風很大的話,你是不是想把整個村子都燒光啊!」
說到這位西山家的小姐,火災那天,下面農家的中井先生飛奔到村長和二宮警察的面前替我辯護說:「連小火災都算不上。」可她卻站在柵欄外面大聲地說:「浴室都全被燒了,就因為不注意爐灶的火!」但是,我不得不承認西田家的那位小姐的責罵是對的。因為,事實確是如她所說的那樣。我一點也不怨恨西田家的那位小姐。雖然,母親開玩笑安慰我說:柴火本來就是用來燒的!但是,如果當時風真的很大的話,就真如西田家的那位小姐所說的那樣:也許會把整個村子燒燬。如果真發生那樣的事的話,我就算死也無法彌補這個過錯。如果我死了的話,母親應該也不會獨活了,連已經去世的父親的名譽也會受到損害。即使現在已經不是貴族了,但是,就算要消失,也要華麗地消失。引起了火災,為了謝罪而死,像這樣殘忍的死法,即便是死了也不值得。總之,一定要更堅強!
從第二天開始,我就專心致力於農活。下面農家的中井先生家的女兒也偶爾來幫忙。自從發生了火災之類的醜事之後,我總覺得我身體裡的血液有點變成黑紅色了。之前,我的心裡住著一條壞心眼的蝮蛇,因為這次連血的顏色都有點變了,總覺得自己已經在慢慢朝著野蠻的農家姑娘發展,這樣一來,即使和母親坐在走廊上編東西,我都覺得異常憋屈,倒不如去地裡翻地來得暢快。
這就是所謂的體力勞動吧!對我來說,像這樣的體力活已經不是初次接觸了。戰爭時期,我被徵用做過打夯工。現在下地穿的膠底短布襪還是那時候軍隊配發的。說到這個膠底短布襪,雖說應當是為了需要才首次生產並開始投入使用的,但是卻出奇地很好穿。
穿著膠底短布襪在院子裡試著走了走,感覺就像鳥類和獸類光著腳走在大地上那樣的輕鬆愉快。我自己好像也完全理解了一樣,感動得無以復加。戰爭中唯一快樂的回憶就是這個了。想到這,覺得戰爭什麼的還真是無聊透頂。
去年,不曾發生什麼事情。前年,不曾發生什麼事情。大前年,也不曾發生什麼事情。
剛停戰不久,某報曾登過這樣一首有趣的詩。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一方面好像發生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另一方面卻也覺得似乎真的不曾發生過什麼事情。有關戰爭的回憶,我既不願講,也不願聽。儘管人死了不少,可這講起來既陳舊又無聊。這難道是因為我太自私了嗎?只有我穿著膠底短布襪被徵去當打夯女工的那件事回想起來並不覺得那麼陳舊。雖然也感到相當厭惡,但是正因為做過打夯女工,我的身體卻著實健壯起來,甚至到現在我有時還打算在生活真正困難時就去當打夯女工討生活。
戰局已經快到絕望的時候,一個身穿軍裝似的男人到我們在西片町的家來了,他遞給我一張徵召通知和一張勞動日程表。一看日程表,從第二天起我就得隔日到立川的深山裡去勞動,我不由得哭了。
「不能請人代替嗎?」
我眼淚怎麼也止不住,終於啜泣起來了。
「因為這是軍隊徵召,所以必須本人去。」那男人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我決定去了。
第二天下雨,我們在立川山腳下排好隊,先聽一個軍官訓話。
「戰爭一定能勝利,」那位軍官一開頭就這麼講,接著說,「戰爭一定能勝利,但是如果大家不按照軍隊的命令工作,就會妨礙作戰,就會產生像沖繩決戰那樣的後果。因此大家必須完全照吩咐的那樣做事。此外,也可能有特務鑽進這座山來,你們都要互相提防。今後你們也將像士兵一樣進入陣地工作,有關陣地的情況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講,這一點希望你們特別注意。」
山中煙雨迷濛,將近五百名男女摻雜的隊員渾身溼透,就這樣站在那裡恭聽這番訓話。隊員中還混雜著國民學校的男女學生,大家都冷得快哭出來了。雨水透過我的雨衣漸漸滲到上衣,不久就連貼身襯衣也溼透了。
那一整天都在挑畚箕。在回家的電車上我忍不住哭了。第二次乾的是拉繩子打夯,然而,我覺得最有趣的就是這項工作了。
上山兩三次之後,我發覺國民學校的男學生老是奇怪地盯著我看。有一天我正挑畚箕,兩三個男生跟我擦肩而過,其中一個小聲說:
「她就是特務吧?」
我聽了嚇一大跳。
「為什麼說出那種話來呢?」我問同我並肩挑畚箕的年輕姑娘。
「因為你像外國人嘛。」年輕姑娘很老實地回答說。
「你也認為我是特務嗎?」
「沒有。」這回她稍稍笑著回答。
「我是個日本人啊!」
這樣講過之後,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無聊透頂,一個人偷偷地笑起來。
有一天天氣晴朗,我從早上起就跟男人們一起搬運圓木,一個值勤監視的年輕軍官皺緊雙眉,用手指著我說:
「喂,你!你給我到這兒來!」
他這樣說著,朝松樹林方向疾步走去。我雖然覺得很不安,很恐怖,心撲通撲通直跳,但是還是跟在他後面走。在樹林深處堆積著剛從鋸木廠送來的木板,那軍官在木板堆前停下腳步,突然轉過身子對我說:
「每天都幹吃不消的吧?今天就請你在這裡看守這些木材吧。」
他露著雪白的牙笑了。
「就站在這兒嗎?」
「這兒又涼快又安靜,就在這木板上睡一個午覺吧。如果覺得無聊的話,就讀讀這本書吧,雖然也許你已經看過了。」他說著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冊袖珍本,靦腆地把它扔在木板上。
那個袖珍本上寫著「三套車」。
我拿起那個袖珍本,說:
「謝謝。我家也有喜歡看書的,只不過他現在還在南方。」
「啊,是嗎?是您丈夫吧?在南方的話倒是真夠嗆的。」他彷彿聽錯了我的話,連連搖著頭悄悄地說,「總之,今天你就在這裡負責看守。你的飯,一會兒我會給你送來,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說罷,那軍官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我坐在木板上看書,大約看完半本的時候,那位軍官就咯噔咯噔地走過來了。
「我給你送飯來了,一個人很無聊的吧?」
他說著把飯盒放在草地上,又急急忙忙地趕回去了。
我吃過飯便爬到木板上躺著看書,看完書就迷迷糊糊地開始午睡。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我突然覺得似乎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那位年輕軍官,但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從木板上下來,正在整理頭髮,又聽見咯噔咯噔的腳步聲正往我這兒走過來,他說:
「啊,今天真是辛苦啦。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我跑到那軍官的面前,把書還給他。我想說句感謝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抬頭默默地注視著那位軍官的臉。當兩個人視線碰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那位軍官的眼裡也閃爍著淚花。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分別了,那位年輕軍官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到我們幹活的地方來過。我也只玩了那麼一天,以後還是隔天在立川的山中艱苦地勞動。母親總是很擔心我的身體,可是我卻反而強壯了起來。現在我對幹打夯女工之類的力氣活還是挺有信心的,乾地裡的農活也不覺得怎麼苦了。
我說過我不願講也不願聽有關戰爭的事情,可是卻在不知不覺中講了我自己「寶貴的體驗」。不過在我的戰爭回憶中還想稍微講講的,簡單說來也就是這麼一點事了,除此之外就像那首詩寫的那樣,可以說是:
去年,不曾發生什麼事情。前年,不曾發生什麼事情。大前年,也不曾發生什麼事情。
可笑的是,我身邊留下來的就只有這麼一雙膠底短布襪,其餘的一切都像一場夢一樣,讓人覺得很愚蠢也很無聊。
從膠底短布襪為話題無意中講了這些廢話,有些離題了。如今我正是穿著這雙可以說是戰爭唯一紀念品的膠底短布襪,每天到田裡去排遣隱藏在心底的不安和焦躁,而母親近來看上去卻明顯地日益憔悴了。
蛇蛋。
火災。
從那時候開始,我總覺得母親很明顯是一副病人的樣子了。而我卻恰恰相反,覺得自己正在逐漸變成一個既粗野又庸俗的女人。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是在不斷吸取母親身上的活力而日益胖起來的。
失火的時候母親還開玩笑說柴火本來就是用來燒的,從那以後,像是要安慰我一樣,她一次都不提及有關火災的事,並且處處照顧我,可是,母親內心所受到的打擊肯定比我還要大十倍。那場火災之後,母親偶爾會在半夜裡發出呻吟聲,而且,到了颳大風的夜晚,她在深夜裡會假裝起來上廁所,偷偷地在家裡到處巡視。而且她臉色始終很蒼白,有時甚至走路都顯得困難。從前她也說過想幫我做點田裡的活,有一次她竟然不聽我的勸阻,提著大桶打了五六次井水來澆地,結果,第二天就說肩膀疼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整天躺著不能起床。從那以後,她對田裡的活似乎徹底死心了,偶爾到田裡來,也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幹活。
「聽說喜歡夏季的花的人就會在夏季死去,這是真的嗎?」
今天母親在看著我幹活的時候,忽然這麼問了一句。我一聲不響地給茄子澆水。啊,這麼說,現在已經是初夏了。
「我喜歡合歡樹的花,可是這庭院裡一棵也沒有。」母親繼續平靜地說道。
「不是有很多夾竹桃嗎?」我故意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我討厭夾竹桃。夏天的花我大多都喜歡,可是夾竹桃太過於張揚了。」
「我喜歡薔薇。不過它四季都開花,所以喜歡薔薇的人就會春天裡死,夏天裡死,秋天裡死,冬天裡死,得反反覆覆死四次呢。」
說罷,我和母親兩個人都笑了。
「不休息一會兒嗎?」母親繼續笑著說,「今天媽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呢。」
「什麼事呢?如果是有關死的事情我可不愛聽。」
我跟著母親走到紫藤架下,在長凳上並排坐下。紫藤花已經凋謝了,下午柔和的陽光透過紫藤葉灑在我們膝蓋上,把我們的膝蓋染成一片綠色。
「這件事情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了,不過我想在兩個人心情都好的時候說,今天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反正這也不是件好事情。不過今天我總覺得我應該能坦率地講出來了,希望你能耐心地聽我講完。其實,直治他還活著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
「五六天前,你和田舅舅來信說,有個以前在他公司裡工作的人最近從南方回來去看他,在閒聊的時候才得知,這個人恰巧和直治在同一個部隊。直治也平安無事,大概不久就能回來了。不過有件事可真叫人傷腦筋。據那個人講,直治鴉片中毒似乎很嚴重……」
「怎麼又這樣!」
我好像吃了什麼苦果似的把嘴都扭歪了。直治在上高中的時候模仿一位小說家,麻藥中毒,因此欠了藥房一筆驚人的借款,母親花了整整兩年才還清藥房這筆債務。
「是呀,好像又患這種病了。但是聽那人說,不把它戒掉是不允許回來的,所以他一定能戒了回來。你舅舅在信中還說,即使他戒了鴉片回來,像他這種讓人操心不已的人可不能馬上讓他出去工作。如今在這混亂的東京工作,連正常人都感到有點失常,何況一個剛剛治好中毒毛病的病秧子呢?他立刻會像發瘋一樣,誰知道他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啊。因此直治回來馬上要把他領到伊豆這山莊來,什麼地方也別讓他去,暫時就在這裡靜養比較好,這是其一。還有一點,和子,你舅舅還囑咐了另外一件事,說我們已經沒有什麼錢了,如今又是凍結存款,又是扣財產稅什麼的,要你舅舅像以前那樣寄錢給我們有些困難了。因此直治回來之後,媽媽我、直治和你三個人都不工作,生活費全靠你舅舅想辦法的話,他就會很辛苦。所以舅舅說趁早給和子你找個婆家,或者找個人家去幫忙也好。」
「去別人家幫忙,是指去當女傭人嗎?」
「不是,你舅舅說的是到駒場家去幫忙,」母親舉了一家皇族的名字繼續說,「你舅舅說那家皇族和我們也算是近親,所以和子上他家去幫忙,兼做那家小姐的家庭教師,大概也不會感到孤單或是拘束的。」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工作了嗎?」
「你舅舅說,別的工作對和子來說恐怕有點不太合適吧。」
「為什麼不合適呢?媽媽,您說吧,為什麼不合適呢?」
母親慘然地微微一笑,一句話也沒回答。
「我可不幹那活!那種活兒……」
我也意識到自己脫口說出了不合時宜的話。但是,怎麼也抑制不住了。
「我為什麼穿著這種膠底短布襪,我為什麼穿這種膠底短布襪!」我一開口,眼淚就奪眶而出,不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抬起頭,一邊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想:「對母親這樣不好!」可是我的話卻像無意識似的,似乎同我毫無關係似的接連不斷地順嘴就說出來了。「您不是說過嗎?您不是說過,因為有和子你,因為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才想去伊豆的?您不是這樣說過,沒有和子您就活不下去了嗎?所以我才什麼地方也不去,一直待在媽媽身邊,像這樣穿著膠底短布襪幹活,我是想讓媽媽您嚐到好吃的蔬菜,可是您一聽到直治要回來,就突然把我當作累贅,叫我去給皇族當女傭人,真是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脫口而出說了過分的話,但話像是由別的生物講出來似的,不受我控制了。
「現在變窮了,沒錢了,把我們的衣服賣掉不行嗎?把這房子也賣掉不行嗎?我什麼都能幹。到村公所當個女辦事員什麼的都可以。如果村公所不肯用我的話,我就去當打夯女工什麼的。貧窮又算得了什麼呢?我一直在想,只要媽媽愛我,我就一輩子都待在媽媽身邊,可是現在看來媽媽似乎更喜歡直治。那麼我走,我走好啦。反正我和直治一向合不來,三個人一起過的話大家都會感到不幸的。反正,我和媽媽兩個人已經一起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從今往後,就不摻雜任何外人,只是直治和媽媽母子倆過日子,由直治好好地來孝敬您啦!我也已經厭煩了,我對以前的生活都感到厭煩了。我走,今天我就走!我有去的地方的!」
我站了起來。
「和子!」
母親聲色俱厲地喊了一聲,臉上竟是我從未見過的嚴厲神色,她一聲不響地面對我站著,看上去似乎比我稍稍高一點。
我原本想馬上說一聲「對不起」的,可是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反倒又說出別的話來了。
「您騙了我,媽媽您騙了我。在直治回來以前,您一直在利用我。我是您的女傭人。現在不需要我了,就叫我到皇族那兒去。」
我站在那兒又哇地哭了出來,一直哭個沒完。
「你真傻呀。」母親低聲說,她的聲音氣得發抖。
「是呀,我傻,因為傻才被您騙了,因為傻才被人當作累贅了嘛。我走了比較好是不是?窮,怎麼啦?錢,又怎麼啦?我真搞不懂。我只是相信愛,因為相信媽媽的愛才活到今天呀。」
我抬著頭,順口又說出了這些不合時宜的蠢話。
母親突然把臉背過去,她也在哭。我想撲上去抱住母親對她說聲「對不起」,可是雙手因為做農活弄髒了。我略微躊躇了一下,不知怎的又掃興地說:
「只要我不在就好了,對不對?我可以走。我有去的地方!」
說罷,我就急忙跑了。我先到浴室,一邊嗚嗚咽咽地哭著,一邊把臉和手腳都洗了洗,然後到房間裡換上西服,這時禁不住又大聲哭了起來,真想盡情地放聲痛哭一場,於是跑到二樓西式房間,一頭撲到床上。我把毛毯一直蒙到頭上,放聲大哭,好像人都哭瘦了。後來神思恍惚,我漸漸地懷念起一個人來,很想他,很想他……特別想和他見一面,特別想聽到他的聲音!簡直想念得像雙腳腳底被艾草灸著,一動不動地忍著灼痛一樣,我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心情。
傍晚的時候,母親悄悄走進二樓的西式房間,「吧嗒」一聲開了電燈,然後走近床邊,非常溫柔地叫了一聲:
「和子!」
「嗯。」
我起來坐在床上,用雙手理著蓬亂的頭髮,一看見母親的臉便嘻嘻地笑起來。
母親也微微地笑著,沉下身子坐到窗子旁邊的沙發上,說: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違背了你和田舅舅的囑咐……媽媽剛才給你舅舅寫了封回信,我是這麼寫的:我自己的孩子的事就讓我來安排吧。和子,我們把衣服賣掉吧。把我們兩個人的衣服全賣掉,拿出錢來揮霍一下,過一過舒適的生活。我再也不想讓你幹農活了。買貴一點的蔬菜又有什麼關係呢?每天干那種農活,對你來說也太勉強了。」
事實上,每天干莊稼活我也有點吃不消。剛剛之所以像發瘋一樣大哭大鬧,就是因為幹農活的疲勞和悲傷心情混雜在一起,一切都覺得既可恨又討厭。
我坐在床上低著頭,默不作聲。
「和子。」
「嗯。」
「你說你有去的地方,是哪兒呢?」
我感到自己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
「是細田先生那兒嗎?」
我仍舊一聲不吭。
母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問道:
「可以說說以前的事情嗎?」
「說吧!」我小聲地回答說。
「當你離開山木先生家回到西片町的家裡來的時候,媽媽認為當時並沒有講過什麼責怪你的話,只說了一句:‘你辜負了媽媽對你的期望啊!’你還記得嗎?你聽了就哭起來……我也覺得當時不該用‘辜負’這樣重的字眼……」
然而當時我很感激媽媽那樣說我,並且都高興得哭起來了。
「媽媽那時候說你辜負了我,不是指你離開了山木先生家,而是因為山木先生告訴我說:和子和細田兩人互相愛慕。我當時聽他那麼一說,真覺得自己的臉色都變了。細田先生早已是有婦之夫,還有子女,不管你怎樣愛他也無濟於事了……」
「什麼兩人互相愛慕,全是瞎說。那不過是山木先生胡亂猜測罷了。」
「是這樣嗎?我想你不會一直都想著那位細田先生吧。你說有去的地方是哪兒呢?」
「反正不是細田先生的家。」
「是嗎?如果不是細田先生的家的話,那又是什麼地方呢?」
「媽媽,我前些日子想過一件事:人完全不同於其他動物的是什麼呢?是語言、智慧、思考和社會秩序嗎?所有這些在不同程度上其他動物也都有吧?說不定還有信仰呢!人類吹噓自己是萬物之靈,但人類和其他動物好像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吧?可是,媽媽,我倒發現其實有一點還是有區別的,您不知道吧?有一樣東西是其他動物絕對沒有而只有人才有的。那就是人有秘密!您說是嗎?」
母親臉上微微發紅,笑得很美麗,她說:
「哎呀,如果和子的秘密能夠結出美好的果實就好啦,媽媽每天早上都在向爸爸祈禱:請保佑和子幸福吧。」
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我和父親坐汽車到那須野遊玩途中下車時看到的情景,那是一望無際的秋天原野的景色。野外盛開著胡枝子、瞿麥、龍膽和敗醬草等秋季花草,野葡萄還沒有熟。
然後我和父親乘汽艇遊琵琶湖。我跳進湖裡,水藻中的小魚碰到我的腿,湖底清晰地映出我兩條腿的影子,它們不停地划動著——這些情景前後毫無關聯地在我腦海裡時而浮現,時而消失。
我從床上滑下來,抱住母親的雙膝說:
「媽媽,剛才真對不起!」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前後是我們母女倆最後的幸福時光的迴光返照,接著直治從南方回來了,我們真正的地獄生活便也開始了。
三
心裡惶恐不安,好像已經怎麼也活不下去了似的。這就是所謂不安的心情吧,痛苦的浪潮在我心裡不斷翻滾,像白雲在驟雨過後的天空中接二連三地匆匆掠過一樣,使我的心臟時而收緊,時而鬆開,脈搏跳動不規則,呼吸變得急促,眼前發黑,模糊不清,感覺全身的力氣忽然從指尖上流失,連毛線都打不下去了。
近來陰雨綿綿,令人納悶,不論做什麼都讓人覺得厭倦,所以今天我把藤椅搬到鋪著席子的房間簷下的走廊上,想把今年春天打到一半的毛衣繼續打下去。毛線是淺紫紅色的,不太鮮豔,我打算給它配上深藍色的毛線,打成一件毛線上衣。這些淺紫紅色毛線是從二十年前我上小學時母親給我織的一條圍巾上拆下來的。我把那條圍巾的一端當頭巾用,把它戴在頭上往鏡子裡一照,感覺像個小丑。而且它和其他同學的圍巾顏色完全不一樣,我真不想要它。一個關西鉅額納稅者家庭的同學曾經用少年老成的口吻稱讚我說:「你圍著一條好圍巾哪!」我聽了反而更加覺得難為情,這條圍巾以後就被丟在一邊,一次也沒圍過。但是今年春天,由於所謂的廢物利用吧,我又將它拆開想打一件毛線上衣,可是對那暗淡的顏色總覺得不是很滿意,結果打了一半又放棄了,今天因為無所事事,突然心血來潮取出來慢騰騰地繼續打下去。然而,我在打毛衣的時候無意中發現:那淺紫紅色的毛線和陰霾的灰色天空融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既柔和又溫和的色調。這一點我過去是完全不知道的。我從不知道有這麼一個重要的道理:服裝必須考慮它同天空顏色的調和。調和,這是多麼優美而絕妙的事情啊,這讓我不由得有點驚訝。灰色天空和淺紫紅色毛線搭配起來,雙方會同時顯得生機勃勃,這真讓人不可思議。我覺得手上的毛線忽然變得暖和起來,冷冰冰的陰霾的天空也變得像天鵝絨那樣柔和了。並且,我還想起莫奈的《霧中寺院》這幅畫。我好像通過毛線的顏色才第一次認識到「搭配」的意義。母親有雅緻的愛好,她完全知道這種淺紫紅色在冬季的雪天裡是多麼的協調而美麗,才特地為我挑選的,可是由於我自己的無知,一直不喜歡它,但是母親一點也不強迫我這個孩子,完全隨我高興,對這顏色一句也不解釋,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二十年來一直默不作聲,等著我自己真正發現這種顏色的美麗。我深深感到她是一位好媽媽的同時,也突然意識到我和直治兩個人時刻都在虐待這樣一位好母親,讓她為難,讓她日益衰弱下去,也許不久就會使她喪命,我心中忽然湧起無法形容的恐怖和不安的陰雲。我越是東想西想,越是覺得在未來的道路上盡是異常可怕的壞事情,內心非常不安,甚至覺得怎麼也活不下去了,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就把棒針放在膝上,深深嘆了一口氣,抬起頭,閉著眼睛,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媽媽!」
母親正靠在房間角落的桌子上看書,她很詫異地問我:
「怎麼啦?」
我張皇失措,不知回答什麼好,就故意大聲地說:
「薔薇終於開花了。媽媽,您看到了嗎?我剛才才發現它終於開花了。」
這是指走廊前面的薔薇。這薔薇是和田舅舅過去從法國或是英國,也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個國家了,反正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帶回來的。兩三個月前,舅舅把它移植到這山莊庭院裡來,直到今天早上它才開了一朵花。這件事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可是為了掩飾窘態,我假裝剛剛才發現一樣,大聲嚷嚷了一聲。這朵紫色的花給人一種嚴肅、驕傲和堅強的印象。
「我知道了,」母親很平靜地回答我說,「你好像把它當件大事呢。」
「也許是吧。您覺得可憐嗎?」
「沒有,我只是說你有這種脾氣,很隨意地在廚房的火柴盒上貼勒納爾狐狸的畫啦,給娃娃做手帕啦,你似乎很喜歡這些事。而且你說起庭院裡的薔薇的事來,好像在說活人的事一樣。」
「因為我沒有孩子嘛!」
我脫口就說出了連自己都很意外的話,說完之後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覺得很不好意思,不停地擺弄著放在膝蓋上的毛線。這時我彷彿清楚地聽見一個男人很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說:「因為你已經二十九歲了呀!」這聲音就像是從電話裡傳來的,聽了叫人害臊,我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整個臉熱得像發燒一樣。
母親什麼也沒有說,繼續看她的書。最近幾天,母親一直都戴著紗布口罩,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最近明顯有點沉默寡言了。這口罩是聽直治的話戴上去的。大概十天前,直治帶著一張黝黑的臉從南方的島嶼回來了。
他事先一點也沒有提前通知,夏天的傍晚從後門走進庭院來。
「哎呀,真是糟糕透了。這個家一點情趣都沒有。在門口掛個招牌吧:‘來來軒,出售燒賣!’」
這就是直治第一次見到我時所說的話。
在這兩三天前,母親因為舌頭生病臥床了。光看舌尖覺得沒有什麼不對勁,可是她說只要舌尖一動就疼得受不了,吃飯也只喝點稀粥。「請醫生來看看吧。」我勸她。她卻搖搖頭苦笑著說:
「會讓人笑話的。」
我給她塗了複方碘溶液,但是似乎沒什麼用處,因此我很擔心。
就在這時候,直治回來了。
直治在母親枕邊坐下,說了聲「我回來啦」,並鞠了一躬,緊接著他站起來,把狹小的家到處看了一遍,我一直跟在他後面走。
「怎麼樣?媽媽變了吧?」
「變了,確實變了。瘦了,也憔悴多了,不如早點死了的好!像媽媽這樣的人,在這種社會里是怎麼也沒有辦法活下去的。太悽慘了,叫人不忍心看啊!」
「那我呢?」
「變得庸俗了,看上去像是有兩三個男人似的。有酒嗎?今天晚上我可要喝個痛快!」
我到村子裡唯一的旅店去,拜託老闆娘阿咲說:「我弟弟回來了,分一點酒賣給我吧。」阿咲回答說:「真不巧,酒剛好賣光了。」我回來告訴直治,他臉色陡然一變,像個陌生人似的說:「哼,都怪你不會講話才會這樣。」他問了我旅店的地址,就趿拉著在院子裡行走時穿的木屐跑出去了。之後怎麼等他都沒有回家來。
我準備了直治喜歡吃的燒蘋果和用雞蛋做的菜,餐廳也換上了明亮的大燈泡。等了他很久,阿咲突然從廚房後門走進來:
「哎呀,您看這不要緊吧?他在喝燒酒呢……」阿咲把平時就圓滾滾的那對鯉魚眼睛睜得更大了,像發生了重大事件似的壓低聲音說。
「所謂的燒酒,就是甲醇嗎?」
「不是,不是甲醇,可是……」
「不會喝出什麼病來吧?」
「那倒不會,不過……」
「那就請你讓他喝吧。」
阿咲像是硬把到口的話嚥下去似的點了點頭便回去了。
我去母親那裡,對她說:
「聽說他在阿咲那裡喝酒呢。」
母親聽了,歪著頭笑了笑,說:
「哦,那麼鴉片他是不是已經戒了?你先吃飯吧。還有,今天晚上我們三個人都在這房間裡睡吧。把直治的被褥鋪在當中。」
我真的很想哭。
深夜的時候,直治踏著粗野的腳步回來了。我們三個人鑽到鋪著席子的房間裡的一頂蚊帳裡睡了。
「能不能講點南方的事情給媽媽聽聽呢?」我躺著說。
「沒什麼好講的,沒什麼好講的,全都忘了。到了日本,上了火車,透過車窗看到的水田真是美麗極啦。就這些了,都講完了。把電燈關掉吧。這樣怎麼睡得著?」
我關了電燈。夏夜的月光像洪水一樣充溢著整個蚊帳。
第二天早上,直治趴在睡鋪上,邊吸菸邊眺望著大海。
「舌頭痛,是嗎?」他好像這才發現母親身體不舒服似的說。
母親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那一定是心理作用引起的,一定是晚上張著嘴巴睡覺,也太不注意了,戴個口罩吧。用利凡諾液浸一浸紗布,把它放在口罩裡就可以啦。」
我聽了不由得笑出聲來:
「這叫什麼療法呢?」
「這叫美學療法。」
「但是媽媽一定不喜歡戴口罩什麼的。」
不光是口罩,像眼帶啦、眼鏡啦這些戴在臉上的東西母親一向都不喜歡。
「媽媽,您要戴口罩嗎?」我向母親問道。
「戴吧,」雖然聲音很低,但母親卻是很認真地回答道。我不禁大吃一驚。看來只要是直治說的話,不論什麼母親都會相信而且照辦。
吃過早飯以後,我按照直治剛才說的那樣,把紗布浸泡在利凡諾液裡,準備好了口罩就送到了母親那裡去。母親一聲不響地接過了口罩,就那麼躺著,順從地把口罩帶子掛在了自己的兩個耳朵上,那個樣子真的就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女孩一樣,我看到了不禁感到一陣陣的悲哀。
過了正午,直治說要和東京的朋友還有文學方面的老師見面,換上西裝,從母親那裡要了兩千塊錢就去了東京。從那以後,將近十天直治都沒有回來。於是,母親就每天都戴著口罩,等待著直治回來。
「利凡諾液真是一種好藥啊,戴著這個口罩,舌頭也不痛了。」母親一邊笑著一邊說道。
但我總覺得母親是在說謊。她跟我說已經沒關係了,雖然現在也可以起床了,但看起來食慾還是不太好,也不怎麼說話,這讓我非常擔心。直治在東京到底在幹什麼呢?一定是和那位叫上原的小說家等人一起在東京遊玩,捲進東京那股瘋狂的浪潮裡去了。我越這麼想就越感到一陣陣的痛苦與難過。冷不防地跟母親說起薔薇,還脫口而出了「因為沒有孩子啊」這種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話。漸漸地,我越來越覺得受不了,就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站起身來,但又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連身體都不知道該放在哪兒好,於是就搖搖晃晃地爬著樓梯,去了二樓的西式房間。
這個房間現在是準備給直治用的。四五天之前,我跟母親商量了一下,拜託農家中井先生幫忙,把直治的衣櫃、桌子、書櫥還有五六箱書和筆記本,總之就是把之前西片町住宅直治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搬到了這裡,等直治從東京回來以後再讓他自己把衣櫃、書櫥什麼的放在他喜歡的位置。在他回來之前,我想還是就這麼隨便放著比較好。因此現在房間裡到處都散落著東西,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隨意從腳邊的木箱裡拿出了一本直治的筆記本,開啟看看,封面上寫著《月光花日誌》。其中隨意寫了許多下面我描述的東西。這大概是直治在麻藥中毒時非常痛苦的時候寫下的手記吧。
被燒死的感覺,雖然痛苦,卻一言半語都不能叫,這自古以來都不曾有過,這種史無前例的彷彿來自無底地獄般的情形,萬萬不可以掩蓋。
思想?都是假的。主義?都是假的。理想?都是假的。秩序?都是假的。誠實?真理?純粹?全部都是假的。話說牛島的紫藤有上千年的樹齡,熊野的紫藤也有數百年的樹齡,聽說牛島紫藤的花穗有九尺長,熊野紫藤的有五尺長,而我只對花穗情有獨鍾。
那也是人類的孩子,正活著。
論理,終究是隻對論理的愛。而沒有對活著的人類的愛。
面對金錢和女人,論理便羞怯地慌慌張張地溜走了。
歷史、哲學、教育、法律、政治、經濟、社會,和這些學問相比,一個處女的微笑更加珍貴。浮士德博士勇敢地證明了這一點。
所謂的學問,只是虛榮的另一個名字,是人為了不成為人而做出的努力。
就算是向著歌德我也敢這樣起誓說,不管多麼好我都寫得出來。通篇結構嚴密精細,具有適度的詼諧性,以及能夠讓讀者潸然淚下的動人之處,或者是莊重的,所謂的那種令人正襟危坐、完美無缺的小說,朗誦起來像是熒屏上的解說詞一樣,但這太讓人害羞了,我哪能夠寫得出來呢?本來想要寫出這種傑作的意識就是帶有劣根性的。讀小說的時候會正襟危坐簡直就是瘋子才會乾的事情。那樣的話,倒不如都穿著正裝禮服來寫作了。越是好的作品,看起來越不裝模作樣。我只是因為想看到朋友們發自內心的愉快的笑臉,才故意將一篇小說寫得很失敗很拙劣,還假裝摔了個屁股蹲兒,一邊撓著頭一邊溜走了。啊!朋友當時那副高興的樣子還在眼前浮現。
文章沒有水平,人也達不到要求,還給別人吹玩具喇叭聽,這在日本是最傻的人了。你還算好的了,希望你一直健康地活著——這樣祈禱祝願的愛情到底是什麼呢?
朋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抒發自己的感想:這就是那傢伙的壞毛病了,真可惜啊。即使被人愛著也不知道。
會有沒有不良品行的人嗎?
真是沒意思。
想要錢。
不然的話,就一邊睡著一邊死去吧!
在藥商那裡欠了一千元的債務。今天偷偷地把當鋪的掌櫃帶到了家裡,把他帶到了我的房間,讓掌櫃看看這個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值錢的可以當作抵押品的東西,如果有的話就拿走,我急需錢用。掌櫃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屋內的東西說道:「算了吧,也不是你的東西。」「好吧,那這樣的話,就把我至今為止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的東西拿走吧。」我說著好像很有氣勢的話,可是收集起來的破爛兒連一件可以當的都沒有。
首先,是石膏手像。這是維納斯的右手,是一隻像大麗花一般的手,是一隻雪白的手,它下面只有一個小臺子支撐著。但是仔細看的話就可以看出,這是維納斯被男子看到她全裸的樣子,大吃一驚,羞怯得整個身子都變成了淡淡的紅色,扭動著發熱的身體時的手的樣子。維納斯那因為裸著身子而感到彷彿喘不過氣的害羞樣子,通過這隻指尖沒有指紋、掌心沒有掌紋的純白柔美的右手完全地表現出來了。這是一種使人看了會憐憫到心裡難受的表情。但是,這歸根結底只是個不實用的破爛兒東西。掌櫃估計只值五毛錢。
其他的還有巴黎郊區的大地圖、直徑一尺左右的賽璐珞的陀螺、寫出的字可以比線還要細的特製筆尖,全都是當初當作不經意間得到的珍品而買的東西,可是掌櫃看了只是一笑,說他要走了。「等一下!」我攔住他。最後的結果是我又讓他背了許多的書回去,只得了五元錢。我書櫃裡的書大部分都是不值錢的文庫本,而且都是從舊書店裡買來的,當然也就只值這麼點錢了。
想要還掉一千元的債務,結果卻只拿到了五元錢。看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能力也不過如此。這可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小事啊!
頹廢主義嗎?可是不這樣做的話就活不下去。和這樣指責我的人相比,那些能夠坦率地對我說「去死吧」的人反而更加難得,讓人覺得心裡爽快。但是幾乎沒有那種會直接對你說「去死吧」這樣的人,都是些小心謹慎、城府很深的偽君子。
正義嗎?所謂的階級鬥爭的本質並不體現在那種地方。人道?別開玩笑了。我可是知道的,那就是為了自己的幸福可以不擇手段地把對方打倒,甚至殺掉。這如果不是宣告著「去死吧!」還能是什麼?快別掩飾了。
可是在我們的階級裡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全是些白痴、幽靈、守財奴、像得了狂犬病一樣的瘋狗、說大話的人、假裝自己很有才華只會從雲上小便的人。
連對他們說「去死吧!」這樣的話都覺得浪費口舌。
戰爭。日本的戰爭就是自暴自棄。
而被捲進這種自暴自棄中死去,我絕對不幹。那樣的話索性一個人死去更好。
人類在說謊的時候一定會擺出一副認真嚴肅的嘴臉。最近領導人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真可笑,哼!
我想跟那種並不追求受人尊敬的人結識。
可是那樣的好人並不想要和我結識。
我裝作早熟,人們就會說我早熟;我裝作好吃懶做,人們就會說我是個懶漢;我假裝寫不出來小說,人們就會說我寫不出來小說;我裝作滿嘴謊言的人,人們就會說我只會說謊;我假裝自己很有錢,人們就會說我是個有錢人;我裝作一副冷淡的樣子,人們就會說我是個冷淡的人;可是當我真的很痛苦禁不住呻吟出聲的時候,人們卻會說我是在裝模作樣假裝痛苦。
不管怎麼樣都不能一致。
這樣的話,到頭來除了自殺就再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吧?
儘管這麼痛苦,到最後也只能以自殺告終,這麼想著,我就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聽說在一個春天的早晨,朝陽照耀著梅花樹枝頭上綻放的兩三朵花蕾,在那個枝頭上,海德堡的一個年輕學生上吊自殺了。
「媽媽,請您罵我吧!」
「怎麼罵你呢?」
「就罵我是個膽小鬼!」
「這樣嗎?膽小鬼……可以了吧?」
媽媽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好人,一想到媽媽,我就忍不住想哭。就算是為了向媽媽表達我的歉意,我也該死。
請原諒我吧。現在,哪怕一次也好,請原諒我吧。
幼鶴在出生時就失去了光明,
歲月流逝,
羽毛漸漸豐滿長成大鳥,
卻依舊終日黯然神傷。
(元旦試作)
嗎啡阿特羅莫爾納爾科蓬盼得本巴比納爾班奧賓阿托品
什麼是自尊心?自尊心到底是什麼呢?
一個人,不,是一個男人,難道不想著「我是最優秀的」「我有許多的優點」就活不下去嗎?
討厭別人,也被別人討厭著。
這是一場智力競賽。
嚴肅=愚蠢
總而言之,人只要活著,就一定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一封借錢的信:
請回信吧。
請給我回信吧。
望你的回信一定是個好答覆。
我已經預料到我會蒙受種種屈辱,正在獨自呻吟。
我不是在演戲,絕對不是在演戲。
拜託你了。
我因為羞愧已經快要死掉了。
這並不是誇大其詞。
每天都在等著您的回覆,日日夜夜都瑟瑟發抖。
請不要把我推倒在地。
我聽到了從牆壁那邊傳來的竊笑,深夜,我一個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請不要對我投以蔑視的目光。
姐姐!
讀到這裡,我把直治的《月光花日誌》合上,放回了木箱中,然後走向窗邊,把窗子完全地開啟,一邊俯視著煙雨迷濛中顯得白茫茫一片的庭院,一邊回想起了那個時候的往事。
自那以後,已經六年了吧。直治那個時候麻藥中毒成了我離婚的原因。不,不能這麼說,即使沒有直治的麻藥中毒,我想以後我也會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離婚。或許這是從我出生開始就已經決定了的事吧。直治因為無法支付藥房的費用而困窘時,曾多次死乞白賴地向我要錢。但那個時候我剛剛跟山木結婚,不可能那麼隨意地用錢。而且,我覺得背地裡把婆家的錢接濟給孃家的弟弟是很不合情理的事。於是,我私下同陪我一起過來的乳母阿關商量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鐲、項鍊和禮服什麼的都賣掉了。弟弟給我寫信說道:「請給我錢吧。」信上還寫著:
我現在感覺既痛苦又羞愧,已經沒有臉和姐姐見面了,即使是打電話也覺得羞愧不已。所以希望姐姐吩咐阿關把錢送到住在京橋×街×號茅野公寓的小說家上原二郎先生那裡去,姐姐一定只知道他的名字吧?上原先生在社會上的名聲好像很不好,大家都覺得他是不道德的人,但他絕對不是那樣的人,所以姐姐請放心地把錢送到他那裡去吧。錢一送過去上原先生就會立刻打電話告訴我的,所以請姐姐一定這麼做,因為我這次中毒,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媽媽知道的;我打算在媽媽不知道的情況下,想盡辦法把中毒治好。這次我從姐姐這裡拿到錢以後,就馬上把欠藥房的錢全部還清,然後就去鹽原的別墅休養,等完全恢復健康之後再回來。這次絕對是真的,等把藥房的債務全部還清之後,我絕對不再使用麻藥了。我可以向神靈起誓,請姐姐一定要相信我。拜託你,請一定不要告訴媽媽,讓阿關把錢送到茅野公寓的上原先生那裡去。
他在信上這樣寫著。於是,我按照他所說的,讓阿關偷偷地把錢送到了上原先生的公寓,但是弟弟在信上發的誓全部都是騙人的,他沒有去鹽原的別墅,藥物中毒卻越來越嚴重了,可是他求我要錢的信都是以一種近乎悲鳴的痛苦的語氣寫著,什麼「這次一定會把麻藥戒掉」,又是發誓又是悲切地苦苦哀求我,讓人看了會不忍心而把臉轉過去。於是我一邊想著這次他說不定又是騙我,一邊卻又讓阿關把胸針什麼的賣掉,然後把錢送到上原先生的公寓去。
「上原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個子小小的,臉色很不好,而且態度很冷淡。」阿關回答道,「但是他很少會在公寓裡,大多數時間都只有他的太太和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兒兩個人在家。這位夫人雖然看起來不是那麼的漂亮,但是既親切又體貼,是一位非常有修養的人。我覺得把錢交給這位夫人是沒有問題的。」
那個時候的我同現在比較起來,不,根本無法比較,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人。整天無所事事,只會過悠閒的日子。儘管如此,弟弟管我要的錢卻越來越多了,我忍不住擔心起來。有一天,在看完能樂演出回去的路上,我讓車子在銀座停下,自己一個人下了車去了上原先生在京橋的茅野公寓。
我去的時候上原先生正一個人在房間裡看報紙。他身上穿著條紋狀的夾衣和藏青碎紋的短外褂,那個樣子看起來既像個老人,又有點像年輕人,彷彿是至今為止從沒有見過的奇珍異獸一樣,總之上原先生留給我最初的印象就是一個古怪的人。
「我老婆……剛剛跟孩子一起……去取配給物資了。」
他帶著一點鼻音,斷斷續續地說道。看來他是把我當作他老婆的朋友了。我跟他解釋道我是直治的姐姐,上原先生聽到後「哼」地笑了出來。我不知為何打了個寒戰,感到一陣陣的害怕。
「還是到外面去吧。」
上原先生這麼說著,已經披上了和服外套,從鞋箱裡拿出一雙新的木屐,一穿上就沿著公寓的走廊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外面還是初冬的傍晚。風一吹過還是會讓人感到一陣陣的涼意,好像是從隅田川那邊吹來的風。上原先生彷彿是在逆風而行,稍稍地聳起了右肩,一聲不吭地朝著築地的方向走去。我只好小跑著在後面追趕。
我們走進了東京劇場後面大樓的地下室。大概有四五夥客人,在這個二十張榻榻米左右大小的狹長房間裡圍著各自的桌子,靜悄悄地喝著酒。
上原先生用玻璃杯喝著酒,然後又讓人拿來了另一杯,勸我也一起喝點。我喝了兩杯,但一點醉意都沒有。
上原先生一邊喝酒一邊抽著煙,但始終還是一句話都不說。我也只好沉默著。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但感覺很放鬆,心情很好。
「其實要是喝酒的話也好啊……」
「嗯?」
「哦不,我是說你的弟弟。他要是能改喝酒就好了。以前我也有過麻藥中毒的時候,人們總覺得麻藥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但其實酒精和它是一樣的,但人們對酒精卻格外寬容。讓你弟弟成為一個愛喝酒的人吧,你覺得怎麼樣?」
「我曾經見過一次愛喝酒的人。那還是在新年,我要出門的時候,我們家司機的一個熟人臉像鬼怪一樣通紅通紅的,躺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打著鼾呼呼大睡。我嚇了一大跳,不禁大叫了出來。司機跟我說這個人是個酒鬼,大家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司機把他拽下了車子,用肩扛著不知道帶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個人好像沒有骨頭一樣,癱軟著身子,嘴還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說著什麼。我那個時候還是第一次看見酒鬼,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其實我也是個酒鬼啊。」
「是嗎?但跟那些人始終還是不一樣的吧?」
「你也是個酒鬼啊。」
「才不是呢。我可是見過酒鬼的,跟他們完全不一樣啊。」
上原先生聽了,終於好像很高興地笑了起來,接著說:
「這樣的話,你弟弟大概是成不了酒鬼了。但不管怎麼說,成為愛喝酒的人終歸還是好的吧。我們回去吧,都這麼晚了,你會不會不方便啊?」
「不會啊,沒關係的。」
「哎,其實是我感覺拘束得受不了了。——大姐!結賬!」
「很貴嗎?要是不貴的話,可以讓我來付賬……」
「是嗎?那這樣的話,你付賬吧。」
「也不知道我帶的錢夠不夠啊……」
我一邊說著一邊翻著錢包,告訴上原先生我帶了多少錢。
「有這麼多錢的話,還可以再去兩三家店喝點呢。別跟我開玩笑了。」上原先生皺著眉頭這麼說道,但接著又笑了。
「那麼,您還要再去哪兒喝點嗎?」我問他。
上原先生很認真地搖著頭說:「不了,今天已經喝了很多了。我幫你叫輛計程車,回去吧。」
我們一起在地下室昏暗的樓梯上走著。一直走在我前面的上原先生在樓梯中間停了下來,突然轉過身飛快地親了我一下。我就那麼緊閉著嘴唇,接受了他的吻。
其實,我並不喜歡上原先生。但從那以後,我心裡就有了這個「秘密」。上原先生咔嗒咔嗒地在樓梯上走著。我懷著一種不可思議而又純淨的心情慢慢地跟在後面。走到了外面,微風輕輕地吹在臉上,讓人感到心情無比舒暢。
上原先生幫我叫來了計程車,我們兩個就這麼默不作聲地分別了。
我隨著車子搖晃著,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像大海一樣寬廣了。
有一天,我被丈夫訓斥時不禁感到一陣陣的淒涼孤寂,冷不防地脫口而出:「我是有情人的。」
「我知道!是細田對吧!不管怎麼樣你對他還是無法死心嗎?」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以後我跟丈夫之間一發生不愉快的事情的時候,這個問題都會被搬出來。我曾經想過「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吧」,就像在禮服的材質裁剪錯誤時,就會想著反正已經不能再縫合到一起了,必須全部扔掉,開始裁剪別的新材質。
「難不成,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在一個晚上,被丈夫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十分的恐懼,禁不住哆嗦了起來。現在想起來,不管是我還是丈夫,那個時候都太年輕了。我既不知道什麼是戀,也不知道什麼是愛。我深深地迷戀上了細田先生的畫。那段時間,我不管對誰都這樣說:「如果能成為那位先生的妻子的話,會過上多麼幸福而又美妙的生活啊!如果不能和那麼風度翩翩的人結婚的話,那麼結婚也就毫無意義了。」因為這些話,大家就都誤會了。但即使這樣,既不懂戀也不懂愛的我依舊滿不在乎地跟別人說著我是如何地喜歡細田先生,而且絕不收回這些話。正因為如此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那個時候,連我肚子裡的孩子都受到了丈夫的懷疑。雖然我們倆都沒有提出離婚,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的人都對我們冷眼相待,我便同陪我一起過來的阿關回孃家去了。再之後,孩子一生下來就死了,我也生了一場大病臥床不起,從此我跟山木也就斷了聯絡了。
直治在知道我離婚以後,總覺得自己揹負了很大的責任,說道:「我去死吧!」,然後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連臉都變得扭曲了。我問弟弟到底欠了藥房多少錢,他告訴我的那個金額龐大得嚇人。但後來我知道弟弟騙了我,他並沒有說出真正的金額。之後查清楚了,實際的欠款大概有弟弟告訴我的三倍那麼多。
「我見過上原先生了,他是個好人。以後就和他一起喝酒遊玩吧,你覺得怎麼樣?雖然酒也不是很便宜的東西,但如果是酒錢的話,我會一直給你的。藥房的債務你就不用擔心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我同上原先生見過面,並且覺得他是個好人這件事彷彿讓弟弟覺得很高興。那天晚上,弟弟一從我這兒拿到了錢,就馬上去上原先生那兒了。
中毒,或許是一種精神上的病吧。我誇讚上原先生,並且從弟弟那兒借上原先生寫的書來看,「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我說著這樣的話。弟弟聽了雖然會說:「姐姐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理解他呢?」但又十分高興地接著說道:「那麼再看看這本吧!」把上原先生其他的書推薦給我看。就這樣我也開始認真地讀上原先生寫的小說了。我們兩個經常會說起上原先生這樣那樣的事,然後弟弟每天晚上都會大搖大擺地去上原先生那裡玩兒,看來弟弟會慢慢地按照上原先生計劃的那樣把興趣轉換到喝酒上吧。而關於弟弟欠下的藥房的債務問題,我私下裡曾經跟母親商量過。母親用一隻手遮住臉,一聲不響地思考了一會兒,抬起頭很淒涼地笑著對我說:「還是先別想了,即使發愁也於事無補,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還完,但我們還是每個月至少還一點吧。」
這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月光花。唉,其實弟弟也是很痛苦的吧?而且,前方的道路都被堵上了,什麼事情該如何面對如何解決,恐怕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吧。或許,他就只是每天拼了命地喝酒吧。
索性什麼都不想,橫下心來做一個行為不端的人又能怎麼樣?那樣的話,弟弟反而會更加快樂吧。
「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呢?」弟弟的筆記本上這樣寫道。這樣看來的話,我覺得我也品行不端、舅舅也品行不端,就連母親好像也是個品行不端的人。所謂的品行不端,會不會就是指性情溫柔體貼呢?
四
到底要不要寫信呢?我著實猶豫了好久。可是,今天早上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來耶穌說過的一句話:「要像鴿子一樣淳樸,像蛇一樣靈敏。」於是我不知怎麼的一下子來了精神,就決定給您寫信了。我是直治的姐姐,您還記得我嗎?如果忘記了的話就請您回憶起來吧。
前一段時間直治又來打攪您了,給您添了許多的麻煩,真是太抱歉了。(其實這是直治的事,應該由他自己來跟您道歉,我擅自來向您賠禮,自己也覺得很荒謬又沒有意義。)但今天,我並不是為了直治的事而來,而是我自己有事情想請您幫忙。我從直治那裡聽說,您由於在東京的公寓受災而搬到了現在住的地方。我一直很想去您在東京郊外的住所拜訪,但是由於母親最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而我不能拋下母親一個人去東京,就只好給您寫了這封信。
我有一件事想同您商量。
我想跟您商量的事,如果從「女大學生」的角度來看,可能是非常狡猾而又骯髒,甚至算是一種性質惡劣的犯罪行為。但是我,不,是我們,如果一直按照現在這個狀況的話,是肯定無法活下去了。您是我弟弟直治在這個世界上最尊敬的人了,因此,我打算將自己心裡所想的毫無保留地告訴您,希望您能給我指點。
對於我來說,現在的生活實在是讓人受不了。這並不是喜歡和討厭的問題,而是如果一直這樣的話,我們母子三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昨天我感到很難受,身體發燙,還喘不過氣來,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正午過後,坡下農家的姑娘冒著大雨幫我把米背了回來。我按照事先說好的那樣把衣服都給了她。在餐廳,她面對著我坐下,一邊喝著茶,一邊用一種非常現實的語氣對我說:
「你靠賣東西維持生活的話,大概能支撐多久呢?」
「或許半年,或許一年吧。」我回答說,然後用右手遮住了半邊臉,接著說道:「好睏啊。最近總是感覺昏昏沉沉,疲倦得不行。」
「總是感覺很累嗎?會不會是得了一種會使人發睏的神經衰弱的病啊?」
「或許是吧。」
我的眼淚差點流了出來,在我的胸中突然浮現出了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這兩個詞。對於我來說,是沒有現實主義這種東西的。再照這樣發展,我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生活下去,一想到這兒,我就感到一陣陣的不寒而慄。母親還是半個病人,時而臥床不起時而又能起來,弟弟的情況您也知道,他的心病很嚴重。在我這兒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去附近一家兼做旅店的飯館喝燒酒,而且差不多每三天他就要把我們賣衣服掙來的錢拿走去東京遊玩。但是,令我感到痛苦的並不是這些事。我只是清楚地預感到,我的生命會在這樣的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逐漸腐爛流逝,就像芭蕉的葉子沒有凋落就會腐爛消逝一樣。一想到這兒我就感到十分恐懼,真的是再也受不了了。因此,即使違背了「女大學生」的理念,我也想逃離現在這樣的生活。
因此,我來找您商量了。
現在,我想清清楚楚地告訴母親和弟弟,告訴他們我從以前開始就愛上了一個人,將來我還打算做那個人的情人,同他一起生活。那個人我想您也應該知道。他名字的開頭字母是m.c。以前,我一遇到什麼痛苦的事,就想立刻飛到m.c的身邊,這種想念彷彿會讓我死掉。
m.c和您一樣,有妻子和孩子。而且,好像還有比我更漂亮更年輕的女朋友。可是,我覺得除了去m.c的身邊,已經沒有其他能讓我活下去的辦法了。我雖然跟m.c的妻子沒有見過面,但我聽說她是個非常溫柔又善解人意的人。我一想到他的妻子,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可怕的女人。但是我又覺得我現在的生活比那更可怕,所以還是做不到不依賴m.c。「要像鴿子一樣淳樸,像蛇一樣靈敏」,我也希望我的戀情能像耶穌說的這樣。但是,母親、弟弟以及社會上的其他人肯定也不會支援我。您是怎麼想呢?到頭來我除了一個人去思考,一個人去行動,就再也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了吧?一這麼想,我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這麼麻煩的事情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它在大家的祝福中解決嗎?就像解決代數題一樣,在思考一道非常難解的因數分解題的時候,我費盡心思地去思考,總會找到能把難題順利解開的頭緒,這麼想著我就豁然開朗了。
但最重要的是,m.c是怎麼看我的呢?一想到這點,我就變得十分沮喪了。可以說,我是主動送上門的吧。該怎麼說好呢,也不能說是送上門的妻子,或許應該說是送上門的情人吧。因為如果m.c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的話,也就到此為止了。因此,拜託您了。幫我問問看那個人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六年前的那一天,我的心中浮現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那既不是戀也不是愛。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那道彩虹的色彩變得越來越明豔,我至今為止一直為它著迷,從來都沒有忘記過。暴雨過後晴空中懸掛的彩虹稍縱即逝,但是人心中的那道彩虹卻彷彿永遠都不會消失。請您幫我問問那個人吧,他對我到底抱有怎樣的想法呢?是否把我看成那種雨後的彩虹呢,而且是已經消逝了的彩虹。
這樣的話,我也必須抹去我心中的彩虹了。然而,只要我還活著,我心中的彩虹是不會消失的。
我期待著您的回覆。
上原二郎先生(我的契訶夫。我的,契訶夫。m.c)
最近我有點變胖了。我覺得與其說我變成了一個動物性的人,不如說我漸漸地變得更像一個人了。這個夏天,我就只讀了一本勞倫斯的小說。
沒有收到您的回信,所以我只好再一次地寫信給您。之前給您寫的那封信充滿了狡猾的,彷彿蛇一般的奸計,您一定一個一個地都識破了吧?的確,那封信的每一行字都是我絞盡腦汁耍弄計策寫的。結果,您大概會認為我給您寫信只是為了求您救濟我的生活,管您要錢吧?關於這一點,我也並不否認。但如果我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資助人的話,雖然很抱歉,我沒有必要特別去選擇您。其他還有很多雖然上了年紀,但是願意資助照顧我的有錢人。而且不久之前,還有過一次好像很奇妙的提親,或許您也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他是個六十多歲的單身老人,據說好像還是藝術院的會員什麼的。這位藝術家為了追求我還特意來到了這個山莊。他就住在西片町,離我們原來的家不遠。我們原來是鄰組,還會時不時地遇見他。有一天,我記得好像是秋天的傍晚,我跟母親兩個人坐車從那位藝術家的住所前面經過的時候,他正一個人站在家門口發呆。母親透過車窗輕輕地向他點頭致意。那位藝術家雖然看起來很難親近,可當時他那黝黑的面孔一下子就變得像楓葉一樣通紅。
「這是不是戀愛呢?」我開玩笑說,「他說不定是喜歡母親您呢。」
「不,他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母親卻很從容,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尊重藝術家是我們家的家風。
那位藝術家的妻子在早些年前就去世了,他通過一位跟和田舅舅關係非常要好、又自負於謠曲的皇族向我母親表達了這個願望。母親知道後讓我把自己真實的想法直接告訴他。我本來就不願意,也就沒有認真考慮的必要,便直白地給那位藝術家寫了回信,告訴他我現在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我拒絕他也可以吧?」
「當然可以了,我也覺得這件事很勉強。」
那個時候,藝術家還住在輕井澤的別墅,於是我就把拒絕的信寄到那所別墅去了。可是藝術家卻錯過了收信,第二天突然來山莊見我了。他說他本來是要去伊豆的溫泉工作,路過這兒就順便來看看我們,對於我的回信他什麼都不知道。看來藝術家不管多大年紀了,做事還是會像小孩子一樣任性幼稚。
母親由於身體不太舒服,就叫我去招待,我在中國式的房間請他喝茶,說道:
「我想,那封拒絕的信現在應該已經到輕井澤的別墅了吧。我已經認真考慮過了。」
「是嗎?」他用一種慌慌張張的語氣說,擦了一下汗,接著說,「但是,請您還是再認真地考慮一下這件事吧。我能讓您……怎麼說呢,或許我不能給您帶來精神上的幸福,但與之相對的,在物質方面我會盡最大努力給您幸福,至少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哎,坦白說就是這樣了。」
「我實在是不能理解您所說的那種幸福。如果讓您覺得我很狂妄,那麼非常抱歉。契訶夫在給他妻子的信中寫道:‘為我生一個孩子吧,為我生一個我們的孩子吧。’尼采在他的隨筆中也說過想要一個為他生孩子的女人。我也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幸福什麼的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雖然我也想有很多錢,但只要能夠撫養孩子,其他的我也不要求什麼了。」
藝術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笑容,「您真是一位難得的人。不管對誰都能毫不掩飾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能同您這樣的人一起生活的話,或許會給我的工作帶來許多新的靈感吧。」他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我也想過,如果靠我的力量就能讓這麼了不起的藝術家的工作返老還童的話,那無疑也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但是,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被那位藝術家抱著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那麼,即使我不愛您也沒有關係嗎?」我微笑著問他。
藝術家認真地回答我說:「女人的話,這樣就可以了。女人只要無所事事地活著就好了。」
「但是,像我這樣的女人,如果沒有愛的話是不會考慮結婚的。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明年就三十了。」這麼說著,我又忍不住地想把嘴捂上。
「三十歲。如果說女人在二十九歲之前身上還留有少女氣息的話,那麼一到三十歲,在她身上就再也找不到這種少女的感覺了。」我想起了以前讀過的一本法國小說裡說過的這句話,感覺到一陣陣令人無法忍受的空虛寂寞向我襲來。看向窗外,大海沐浴著正午的陽光,像玻璃碎片一樣散發著強烈的光芒。在讀那本小說的時候,我覺得就是這樣啊,就沒有再更深地考慮了。那個時候我還可以對「女人的生活到三十歲就完了」這個說法無動於衷,現在想想,真是令人懷念啊。手鐲、項鍊、禮服、腰帶,隨著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我身上的少女氣息也越來越淡了吧,變成了一個寒酸的中年女人。不,我不想要這樣的生活。但是,中年女人的生活也是女人的生活啊。這些日子,我漸漸地明白了這一點。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十九歲,一位英國女教師回國之前曾經對我這樣說過:
「你一定不要戀愛啊,一旦愛上了一個人,就會變得不幸福。如果要戀愛的話,還是等長大以後再考慮吧。三十歲以後再談吧。」
但是我聽了以後卻感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或許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還完全想象不出三十歲以後的事情吧。
「我聽說,您準備把這棟別墅賣掉?」藝術家的臉上露出了不懷好意的表情,突然這麼問道。
我聽了以後笑著說:「對不起,我只是想起了契訶夫的《櫻桃園》。其實是您要買下這棟別墅吧?」
到底是藝術家,他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好像生氣了一樣,歪著嘴一句話也不說了。
事實上的確有一位皇族想要用新日幣五十萬元買下這棟別墅作為他的住所,之後卻沒有音訊了。藝術家或許從哪兒聽說了這件事吧。但是,他還是忍受不了被我們想成《櫻桃園》裡羅巴辛那樣的人,於是一副心情很糟糕的樣子,之後又閒聊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我現在請求您的並不是羅巴辛什麼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我只是希望您能接受我這個主動上門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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