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生,」軍官說,「現在得走了。」
「啊,可憐可憐我,發發慈悲吧,先生,」凡·拜爾勒說,「啊!別把我帶走!讓我再看看!怎麼,我看到那邊的是黑鬱金香,很黑很黑的鬱金香……這可能嗎?啊!先生,你看見過嗎?它一定有雜色斑點,一定有缺點,也許還是染成黑的;啊!如果我在那兒,就可以肯定了,先生;讓我下車,讓我近一點看看,求求你!」
「你瘋了嗎?先生,我能這麼辦嗎?」
「我求求你!」
「可是你忘了你是犯人嗎?」
「我是個犯人,不錯,可是我是一個有人格的人,我用人格擔保,先生,我決不逃走;我不會想方設法逃走的;只不過讓我看看花!」
「可是我的命令呢,先生?」
軍官又打算命令士兵朝前趕。
高乃里於斯又一次阻止他。
「啊!耐心一點吧,開開恩吧,我整個生命都要由你的同情來決定了。唉!我的生命,先生,也許不會很長了。啊!先生,你不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先生,你不知道我腦子裡和心裡作著怎樣的鬥爭!因為,」高乃里於斯在失望中繼續說,「這會不會是我的鬱金香,會不會是從蘿莎那兒偷走的鬱金香?啊!先生,一個人種出了黑鬱金香,只看到它一眼,看到它完美無缺,看到它是藝術和大自然的傑作,然後又失掉它,永遠永遠失掉它,請你想想看,這是怎麼回事。啊!我一定得去看看它,然後只要你願意,儘可以把我殺掉,不過我要看看它,我要看看它。」
「住嘴,不幸的人,縮回到車子裡來,你看,總督殿下的衛隊和押解你計程車兵已經碰頭了;要是親王看到什麼不合規矩的事,或者聽到什麼鬧聲,你和我都得倒霉。」
凡·拜爾勒為自己擔心,更為他的旅伴擔心,縮回身子往車後面一靠;不過,他連半分鐘也不能堅持,頭二十個騎兵剛過去,他就又趴在車視窗,指手畫腳地向正好這時候路過的總督哀求。
威廉跟平時一樣表情冷淡,穿著樸素,正到廣場上去行使主席的職務。他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在這個節日裡它代替了他的權杖。
看見這個人指手畫腳地在哀求,也許還認出了伴送這個人的軍官,總督親王下命令停車。
剎那間,拉車的馬匹,結實的腿彎抖動著,在離囚禁在車裡的凡·拜爾勒六步以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什麼事?」親王問軍官。軍官聽到總督的第一道命令,早已從車上跳下來,這時候恭恭敬敬地走過去。
「王爺,」他說,「這就是你命令我上洛維斯坦因去提的政治犯,我已經遵照殿下的吩咐,把他帶到哈勒姆來了。」
「他要幹什麼?」
「他堅決請求讓他在這兒停一會兒。」
「為了看看黑鬱金香,王爺,」凡·拜爾勒雙手合掌,大聲說,「等我看到了它,知道了我應該知道的事以後,如果非死不可的話,我死也甘心,而且在臨死的時候,我還要為仁慈的殿下祝福,因為殿下是上帝和我的居間人,殿下一定答應讓我的工作得到它的結局和它應該得到的頌揚。」
這兩個人會見的場面的確是一個很奇怪的場面,各人在各人的車視窗,由他們的衛兵圍著,一個權力無邊,另一個卻渺小得可憐;一個就要登上寶座,另一個卻相信自己就要爬上斷頭臺。
威廉冷冷地看著高乃里於斯,聽著他狂熱地懇求。
隨後,威廉對軍官說:
「這個人就是在洛維斯坦因打算殺害看守、造反的犯人嗎?」
高乃里於斯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他那張善良誠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親王,像神一樣萬無一失,他通過一個其餘的人看不見的秘密使者,已經知道了他的罪行。他這幾句話是個預示,使高乃里於斯不僅更肯定自己要受到處罰,而且知道親王會拒絕他的請求。
他不想掙扎,也不想辯解;他讓親王看到了一個天真的絕望者表現出的動人情景,這對正在觀察他的這樣一個大智大勇的人來說,自然非常容易瞭解,也非常容易感動。
「讓犯人下來,」總督說,「讓他看看黑鬱金香;它至少值得看一次。」
「啊!」高乃里於斯說,高興得幾乎昏過去,腳踩在馬車的踏腳板上都踩不穩了,「啊!王爺!」
他再也說不下去;要不是有軍官的胳膊支住他,他準會跪下來磕頭,向殿下道謝。
親王下了許可的命令以後,在最熱烈的歡呼聲中,繼續往樹林中走去。
他很快就到了臺上。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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