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奶奶很好,就是想你。我當初不是騙她說你去外國了嗎,她就經常給我打電話問你在外國的情況,問外國能不能通電話。我只好再編新的理由去騙她。我有心給她說明你去天國的真相,可又怕她一時想不開身體出意外,畢竟是八十六七歲的人了。唉,我們在人間很難想像出天國享域的情景,一般人都害怕死亡,哪裡知道在天國享域是這樣的好。既然觀香角是你選擇的久居之處,就要和鄰居們處好關係,爸媽知道你懂禮貌樂助他者,相信你會成為觀香角一個受歡迎的居住者。待我和你媽媽進入天國享域之後,我們一定去找你,咱們一家三口再重新相聚……
爸爸,來觀香角的第一夜我睡得真香。這裡的夜晚沒有電燈,想照明就按科迪的交待,去院子裡對著螢火蟲們說一聲:哪位願幫幫忙?你話音剛落,必會有一隻螢火蟲跟你進屋,懸停在你屋子裡,照亮你的房間,足夠你看清一切東西,包括書上的字跡。你想睡覺時,再說一聲:我想睡了,明晚見吧。那螢火蟲就會很快地經窗欞飛走。昨晚,螢火蟲飛走後,我只打了兩個哈欠,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中,一夜無夢,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是清脆的鳥鳴把我驚醒的。起床後我自己做了點湯喝,在天國沒有吃的麻煩真好,這省去了太多的事情。我們喝的湯料也是統一發放的,不需要你自己去製作,你只須把水燒開,把湯料放進水裡一攪就成,這也非常省力。
喝罷湯我正想著上午能做啥事情時,忽聽院門外響起一個脆生生年輕女性的問話:周先生好,我可以冒昧地要求進院和你說句話嗎?
我一愣之後急忙應道:請進。話音才落,就見一個身穿天國飄逸長裙的姑娘已翩然進院,朗聲說:科迪告訴我,我們觀香角又來了兩位新居民,我很高興,周先生剛來觀香角,想必對此地還缺少了解,我叫薄粼粼,我在天國學域學仿的是導遊,現也住在觀香角,不知你願不願讓我當你和方先生的導遊,陪你們出去走走看看?
當然好呀,太謝謝了。我趕忙起身隨她出門,來到院門外才看見,原來方進已站在那兒了。
這姑娘可真熱情,硬是把我叫醒了。方進小聲嘟囔著。我朝他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說,畢竟,人家是一番好意。
知道我們的居處為何叫觀香角嗎?薄粼粼含了笑問。
不明白。一般說到香都用「聞」字,少有用「觀」的。我說。
對,這個疑問疑得好。她笑著:我當初剛來的時候,也這樣疑惑著。這觀香角到處種的都是天聚香花,天聚香花和人間的花不同,人間的花無百日紅,可天聚香花一開就能持續九個月,而且香味濃郁,這種濃郁的香味在流動時,常和縷縷白雲纏繞在一起,你們看,在我們的頭頂飄飛而過的白雲,好像就是香味的軀體,好像能看到它的樣子。
哦,是這樣?!我伸手去抓了幾縷白雲,果然聞到了更濃的香味,然後又任白雲一縷一縷從指縫間流走。
那為何不把我們的居處叫村或莊,而叫「角」呢?方進緊接著問。
享域裡所有的住所都稱「角」,據說這是天國之神定的,其中的含意可能是:享域很大,任何一處居所其實都只是享域的一角。
這倒是有點道理。
知道這條小河的名字嗎?她又指著從觀香角前流過的小河問。見我倆搖頭,遂笑著介紹:它叫沁香河,是天目河的一條小支流,天目河是享域的五條大河之一,你們可以去掬一捧河水聞聞味兒。
聞啥味?
方進這時已跑下河堤,蹲到水邊去捧起了水:「香呀!」他高聲叫。
河水是香的?我半信半疑地也走到水邊,捧起水一聞,水中果然有一股清香味兒,那味兒有點人間玫瑰花的味兒。是不是有誰在河裡撒了香精?
你以為這是人間吶,把人造的東西四處撒?薄粼粼帶點挖苦地笑著,看見河兩岸上的青草了嗎?看見有些草葉伸進水裡了麼?它們叫天匯香草,它們的葉子分泌著一股清香味素,就是它們把河水染香的。在這河裡洗一次澡,能使你的身上三天都沁著香味哩,比你抹了人間的香奈兒5號都好聞。
你下河洗過嗎?方進開始調皮。
你過來聞聞呀。薄粼粼大方地平抬起雙臂,示意方進過來聞。方進嚇得急忙跑開了幾步。
真是不開化!薄粼粼噘起了嘴:這又不是人間,大家都沒有肉體,男女間又不會對彼此再生慾望,怕啥嘛!你過來聞聞。她向我示意。
我怕她也說我不開化,就走過去朝她的胸前聞了聞,果然有一股香味鑽進了鼻孔。告訴你們,我是三天下河一洗,你們兩個要想身上沒有不好聞的味道,也可以隔幾天下河洗一次。
好的好的。我急忙應著。
看見河邊那片綠樹掩映的空地了嗎?中間有一個高臺,那是觀香角的居主者在早晨和黃昏時分聚會的地方,大家在那兒散步、聊天,聽當初在學域選擇器樂演奏的居住者在高臺上演奏音樂。觀香角的居住者中,會用二胡、笛子、簫、小提琴、大提琴、小號演奏樂曲的總有十幾位。看,那不是已經有三位在那兒演奏起來了!
我定睛一看,果然看見有兩男一女在臺子上奏樂,有細細的樂聲悠悠地傳了過來。
他們演奏的仍是人間的曲子?
不全是。因為大家對人間生活的記憶沒有被破壞,所以有一部分曲子就還是人間的,不過誰都想聽新曲子,這就要求有作新曲子的。還好,咱觀香角有一位居住者在人間就會作曲,後來在學域又跟天國的老師學習過,他就承擔了這個任務,他可年輕了,是因為得了艾滋病來的。
得了愛滋病也能進天國的享域?我有點意外。
當然,愛滋病也是一種病,得了病並不就是有罪之魂。
那你這樣年輕,是因為啥原因來天國的?我順口問,話出口後又覺得唐突,畢竟和人家才剛剛相識。
血液病,也就是白血病,如今的人間,因為環境汙染和電磁幅射,得這種病的年輕人尤其年輕女性很多。她倒沒有不快,平平靜靜地回答。
你生前結過婚了嗎?
沒有,沒來得及。談好的男朋友如今已是另外一個女子的丈夫了。
你很生氣?
也不全是,用遺憾這個詞比較合適。是遺憾。
遺憾沒同他結婚?
不是,遺憾他在我走後僅半年就同別人結婚了,有點太快,當初他可是跟我海誓山盟的。他起碼應該等一段時間再同別人成婚。
你懷疑他對你的愛?
我現在已經不相信人間男女之間有愛情了,人間的男女之間,只有肉體的相互需要,物質上的相互依賴,再加上精神上的相互遊戲罷了,愛情只是他們用來對真相進行遮掩的一個詞語。
你認為男女之間不可能有真愛?
在人間沒有,我找不出例項,你可以幫我找找。但在這天國的享域倒可能有,這兒沒有肉體慾望的干擾,沒有物質實利的算計,沒有獲得名望的考慮,只有彼此精神上的接近和欣賞,這才可能產生真愛。
我望定她,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天真女孩還有這番見解。
我的話是不是嚇住你了?她又嘻嘻笑了,你在人間如果有一個痴心愛你的女孩,你可以相信有真愛,沒人反對你,而且我也會為你喝彩。
我搖了搖頭,不由得想起了在得知我患腦癌之後立刻離我而去的那個姑娘。人間有真愛嗎?亦或只是自己運氣不好沒有碰到?西安的小怡對自己是真愛吧?
看到那座亭子了嗎?看到在亭前圍觀的那些觀香居的居住者了麼?薄粼粼指著遠處的一座八角亭說。那是在做遊戲。
做遊戲?看看去。我和方進來了興致,隨著薄粼粼快步向亭子走去。走近了才看清,原來是四個男子在比賽寫漢字,只見一個年輕的瘦子手拿刻刀在向竹簡上刻著漢隸:善乃至寶,三生用之不盡。另一個胖小夥手捏手筆在向宣紙上寫著楷體字:德為良田,百代耕之有餘。再有一個白髮老者用鋼筆在向信簽上寫著草書:富貴貧賤,知足即為稱意。還有一個矮個中年漢子在用一個類似印表機的東西,在向一張白紙上打著仿宋字:山水花竹,得閒便是福氣。四位做完,一個女子上前,將四幅字懸掛在亭子的四根立柱上,然後給周圍每個觀看者發一朵天聚香花,請他們把花朵放在自己喜歡的字下。
猜一猜,哪幅字得的花朵會多些。薄粼粼狡黠地向我倆眨眨眼睛。
應該是年長者得花多吧?我輕聲說。
哪一位是年長者?薄粼粼笑問。
當然是那位白髮老者了。
可你知道刻漢隸的年輕瘦子是哪年出生的嗎?他是中國漢朝劉詢當政的本始元年出生的,也就是西元前73年生人,你說他今天有多少歲了?那個胖小夥是唐朝李治上臺的永徽年出生的,也就是西元650年生人,他有多少歲了?那個白髮老者其實是民國5年出生的,也就是1916年生人,那個打字的中年漢子是1966年出生的,論年紀誰是年長者?
我的天!漢朝出生的為何還那樣年輕?方進驚叫著。
天國的規矩,誰告別人間時是什麼年紀什麼模樣,其在天國的靈魂就永遠保持那個年紀和那個模樣不變,故在享域裡,不能以外貌論靈魂的年齡大小。
哦,我想起了我見過的王陽明和伏爾泰,是的,的確是這樣。
看吧,結果就要出來了。薄粼粼向我倆示意去看投花的結果。觀眾們依次上前把手中的花放在自己喜歡的漢字前,最後,是唐朝生的那個胖子得花最多,大家都向他歡呼著,有個白種女性還上前去親吻他的面頰。
那個女的是科迪的鄰居,她和科迪是一塊來觀香角居住的,據說他倆在人間就是好朋友,他們是在同一輛車上出的車禍。薄粼粼介紹著。
我看著那個白種女子,在心裡感嘆:她和科迪同時出車禍告別人間,看上去是一個悲劇,但他們死後還能住在一起,也實在是一件幸事。
薄粼粼隨後又領我們去看了觀香角的書庫。那是一個挺大的建築,裡邊放滿了用各種文字寫成的書籍。薄粼粼說,這些書都是觀香角的居住者在人間寫成的書,著書者只要來到了天國享域,天國之神便會讓使者用天國的材料複製兩套他寫的書,一套放在天國圖書總庫裡,一部放在他居住地的圖書分庫裡,供大家借閱。各個角的書庫都叫分庫,對享域的所有靈魂開放,誰來借都行。在分庫借不到的書,可以去圖書總庫借。我問粼粼:這麼說人間的書籍最終在天國都會有複製本?粼粼點頭答:差不多,因為幾乎所有的著書者最終都會來到天國享域,只有很少一部分去了懲域,去了懲域的著書者,其所著的書的影印本,就放在懲域的書庫裡……
爸爸,熱情的薄粼粼這天還領我們看了好多地方,幫我們很快熟悉了觀香角這個居住地的環境,我和方進都很滿意我們選擇的這個住處,現在你和我媽可以放心了,我在天國的享域已經實現了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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