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了手術切除之後,我開始和朋友商量下一個問題:在哪裡為你動手術,按說,這種病應該到天壇醫院去動,天壇醫院是專治腦病的醫院,那兒的醫生做此類手術的經驗最豐富。可我最後否定了去天壇,原因是幾年前我親眼見過南陽那個朋友的女兒,在天壇醫院因同樣的病做兩次手術最終還是不治身亡的情景,我害怕那種結局在我們身上重演。
那就在你所住的醫院做手術。找這兒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主刀。
事後想想,這個決定做得過於匆忙了。看病還是到專科醫院好,不能因為一個病人的死,就否定一家醫院的能力,同一所醫院,不同的醫生,水平是不一樣的。
就在我忙著找人確定手術日期,找主刀醫生、麻醉醫生聯絡的當兒,你的女朋友小韻和她母親來京看你了。我那時哪還有心接待她們?可人家既然來了,怎能不熱情接待?其實這時我已經明白,你和小韻的關係,已不可能再發展下去,我有心把真相馬上跟她們說明白,又怕小韻在這突然的變故面前不會掩飾,讓你看出你的病是絕症來,那就會影響你的心情和心境,萬一你精神垮啦不能應對馬上就要到來的手術可怎麼辦?想來想去,我決定待手術之後再向她們說明情況,先讓你渡過手術關了再說。
因為國慶放假在即,最後手術定於節後第二天即10月9號做。
小韻母女在這住了幾天。幾天裡,我一邊緊張地就這種病的手術治療和術後治療請教有關醫生和朋友,一邊含淚在書上網上查閱有關治療這種病的各種資料,一邊努力帶笑接待小韻母女。你媽不知真情,認為你的病沒啥大不了的,全心接待著小韻母女,執意要為小韻住的房間插上鮮花,還要我開車帶她們母女去郊區轉一圈。我哪有這心情?可為了暫時替你的病情保密,不影響小韻和你的交往從而不影響你的心情病情,我只好咬著牙忍著痛苦和眼淚,開車帶她們去郊區走了一圈。我手在開著車,心卻在想著你不可知的將來,眼前不時晃過一幅幅可怕的情景。我那天能把她們平安拉去再拉回真是個奇蹟,那種心境開車是最危險的,何況我當時學會開車還不久。事後每一想起那天的情況,我都在心裡感到後怕。
小韻母女走了之後,我開始正式跟你媽說你手術的事。第一步,先告訴她:你的腦子裡有個良性瘤子,需要動手術切除。她很吃驚,問:不是說沒有大問題嗎?為什麼還要動手術?
沒有大問題但有點小問題。良性瘤子切除了也好放心。
動手術有沒有危險?她提出了她的擔心。
這種手術這個醫院經常做,應該沒有問題。
要找這個醫院最好的醫生做。她要求道。
我點頭,告訴她,已同最好的醫生見過面了,人家答應親手做。
和你媽談過之後,在她有了精神準備之後,我開始和你談。你對你的病情一無所知,你原本以為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上班了。該怎麼跟你說才不至於嚇住你?
我想了很久。
我最後坐到你床前說:寧兒,你那天所以會暈倒,除了那幾天勞累之外,醫生還在你的腦子裡發現了一個小病灶。
哦?你瞪住我,啥病灶?
一個良性的小瘤子。
多大的瘤子?你是研究生畢業,很敏感。
很小。
不動手術不行嗎?
不動也可以,但怕它以後會作怪,令你再次暈倒。
那就動吧,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你說得很痛快。
我就知道你很勇敢!我拍著你的肩。
談完的當天下午,就將你轉到了神經外科病房。這是一個兩人間的病房。病房裡住著另外一個患血管瘤等待手術的老大爺。那位由東北來的老大爺雖然眼睛已看不見東西,但很樂觀,他聽說你要動腦部手術,怕你緊張,指著自己頭上的手術疤痕告訴你:如今醫院做腦部手術是輕車熟路,根本出不了問題,你看我,已經做了兩次,馬上要做第三次,我根本不當一回事,進到手術室,睡一覺就出來了。老人的話大大減輕了你對動手術的害怕之情,你說:好,向爺爺你學習,輕鬆上陣,去手術室裡走一遭,長長見識!
你作好了做手術的精神準備。
我原本是想待手術過後再給你媽說真情的,沒想到手術的前一晚主刀醫生要找家長談話並在手術單上簽字,我因去送看你的同事不在病房裡,你媽就被醫生找了去,醫生以為你媽已知道了真實病情,就直截了當地告訴她:這種病是癌症,手術並不能保證就切得很乾淨,而且以後還有復發的可能……醫生的話還沒說完,你媽就暈倒了過去。
我被緊急喊到了醫生辦公室,我進去時,你媽還身子滑在地上臉色煞白地沒有醒過來。我驚問了原因之後氣急地對醫生叫道:不是說好由我來簽字的嗎?你們急什麼?等我來就不行了?!我妻子再出事了可怎麼辦?所幸在醫生的處置下你媽慢慢醒了。你媽一醒就抱住我放聲哭了起來,我含著眼淚急忙輕聲制止道:你現在不能哭,兒子明天就要上手術檯,這兒離他的病房不遠,你的哭聲讓他聽見他會怎麼想?那不要加重他的心理負擔?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他輕輕鬆鬆上手術檯,先把手術做好。你媽哽噎著止住了哭聲,最後堅強地站起身子走出了醫生辦公室。
她後來去了洗手間,洗去了臉上的淚痕,才又去了你的病房。已被剃去頭髮的你看到媽媽眼睛有些紅,知道她是哭了。就勸她說:媽,別為我做手術擔心,我能行,我能闖過這一關的!你媽不敢說更多的話,她怕一開口就又會哭出聲來,她只是無聲地拍著你的肩膀……
我看見她的身子在抖……
爸爸,手術前我注意到了你雙眼中的沉鬱,也留意到了媽媽的眼圈是紅的,知道她是哭過,可我並沒往更嚴重的地方想,只是以為你們為我即將到來的手術擔心。我當時在心裡勸自己:如今的開顱手術已不是難度很大的手術,自己又年輕,闖過這一關應該沒有問題。另外,住在同一病房的那位遼寧來的大爺也給了我信心,經歷了兩次腦部手術的他還能那樣開朗平靜,我為何要驚慌失措,自己嚇唬自己?不過想是這樣想,手術前夜我還是沒有睡好,我內心深處有些委曲:為何我剛畢業就讓我遇到需要開顱這樣的倒霉事?那天早上上了手術室派來的推床時,我心裡生了一陣真正的恐慌:萬一手術失敗了可怎麼辦?畢竟是開啟頭顱啊!但你和媽媽的鎮靜給了我信心:爸媽不會讓我去做對生命有威脅的事情,我完全可以放心。到達手術室時,我的心基本平靜了下來,我邊聽著護士們的簡單對話邊進入了麻醉狀態……
孩子,在你之前,爸爸還從未經歷過做手術這種事情,所以我心裡是非常緊張的。你動手術的那天早上,我和你媽相約,在你面前,不顯露一點擔憂和悲傷之情,要讓你看出我們對你手術成功充滿信心。你雖沒睡好,但精神狀態很好。我們和護士一起幫你做好術前準備,當手術室的護士推著推床來推你去手術室時,我走在推床一側握著你的手直送你進了電梯,我和你媽媽努力笑著朝你揮手,直到電梯門關上,我們才在臉上浮現出痛心和焦慮,才憂心如焚地向手術病人家屬等待區快步走去。
家屬等待區在大樓的地下一層。這裡有一部專線電話和手術室相連,一個值班員坐在電話機前,不時用麥克風傳達著手術室裡的通知。所有當日手術病人的家屬,都焦慮地注視著那部電話和那個值班員。
這是一種充滿不安和恐懼的等待。畢竟是開啟頭顱,麻醉師和手術醫生的任何一點失誤,都可能造成嚴重後果;再就是腫瘤能不能取乾淨,取不乾淨等於白做。我感覺我的心臟已離開原位,懸升到離喉嚨很近的地方。你媽也很緊張,在閉眼默唸著什麼以平靜自己。我想我也得想點什麼,要不然自己會很難熬過這幾個小時。想什麼?就想想你得病這件事的源頭,事情最初的源頭肯定是我和你媽的結婚。如果我當初不和你媽相識結婚,那就不會生下你,沒有生下你,那你就不會得這種奇怪的病,你也就不會受這種手術之苦。我想起當年你外公反對我和你媽結婚的情景,當時我很不理解,以為你外公是嫌我家窮,對他還有抱怨之心。現在想想,也許你外公那才是對我們的真正關心,會不會你外公那時就憑他的直覺感到我和你媽的婚事不妥當,會生出一個得重病的兒子?可惜你外公已經去世,已無法問清他當時反對我們結婚的真正理由了。假如我和你媽當時尊從你外公的意見,不結婚而只做朋友,各自再另外建立家庭,那就不會有今天的痛苦了。可嘆人生不能從頭再來,要是造物主當初造人時允許人生可以象乒乓球賽一樣:重打一局,那該多好!那我和你媽的婚姻就可算作沒有,我們重新回到沒結婚的年齡和心境,重新生活,那就不會有今天的手術,我和你媽也不會再嘗這撕心裂肺之疼了……
肖家月的家屬在嗎?肖家月的手術已經做完,請來看手術的切除物!
我的瞎想被陡然響起的值班員的通知打斷,我驚得急忙跳起向值班室跑去。
你是肖家月的家屬?值班員望著我。我這才明白不是叫我,慢慢地退到後邊。這時,姓肖的病人家屬上前問:哪是切除物?
值班員把一個玻璃器皿遞到他臉前,我瞪眼看去,只見一團血乎乎的東西放在器皿裡。
這是從肺上切下來的?那家屬問。
那還有假,快上去吧,病人馬上出手術室。值班員催他。
那人轉身跑了。我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那團血乎乎的東西還在我眼前晃。人體真是一臺精密的機器,任何地方只要少一點都不行,運轉起來就困難,人就要難受;同樣的,多一點也不行,運轉起來也困難,人也要難受,造物主需要多麼高深的知識才能把人造得如此完美和精密呀!不過,細究起來,造物主造人時還是有些疏忽,沒有想得更細造得更好,倘若能在人的肚子上和頭上設一個拉鏈樣的東西,人肚裡或頭裡出了問題有了病,人自己拉開拉鏈,塗一點消炎藥不就解決了問題?還用得著專門培養腦外科、胸外科和腹部外科的手術醫生?這多耗了人類多少精力和錢財,而且給人增加了多少生命危險……
周寧的家屬在嗎?擴音器裡的聲音猛把沉入胡想的我驚醒過來,你媽也霍地站起,我們倆幾乎同時向值班員身邊跑去。
周寧的手術已經順利完成,馬上要拉去監護室,請上去在電梯口等他吧。
沒有手術切除物?我記起我剛才看到的東西。
膠質瘤是一種不怎麼成型的東西,可能怕你們看了難受,手術室沒有送下來。
我點點頭,拉上你媽就走。在通往監護室的電梯口,我們見到了術後的你,你頭上纏滿繃帶,還處在麻醉之中。我和你媽一人扶著推床的一側,邊走邊急切地觀察著你。跟在後邊的醫生告訴我們,手術很順利,切得也乾淨,失血也很少,沒有輸血,你應該能恢復得很不錯。
我和你媽對視了一眼。我倆都略略鬆一口氣。神靈啊,感謝你保佑我兒子過了一關……
爸爸,當我從麻醉狀態中醒過來,確認自己還活著時,真是非常高興。不過我隨後便想去抓頭部,頭太疼了,而且被繃帶纏得非常難受,可我發現我的手被栓著,兩隻手被分栓在兩側的床幫上。原來醫生已經預見到了我會去抓頭。我很生氣,大叫了一聲。護士走過來,才知道我醒了。你跟在醫生身後進監護室看我時,我所以迫切地提出想回到普通病房,是因為一個人躺在監護室裡太難受了,不僅要忍受刀口上的疼痛之苦,還要忍受獨自面對一切的寂寞之苦。這次手術,讓我感覺最難受的地方是兩個:一個是小便,由於插尿管傷了我的尿道,每次小便對我都是一次酷刑,尿液一流進尿道,就疼得我倒抽冷氣,不得不止住尿,可止住尿小肚子又被憋得難受,沒辦法只有尿了,一次小便下來,內衣都能疼得被汗浸透。再一個是靜脈滴注那瓶包了黑布的藥液,我平日輸液也有不舒服的感覺,但從沒料到輸這瓶液是那樣的可怕,好像它每順著我的血管朝我體內滴一滴,就要把我的整個內臟攪一遍一樣,說不出是疼是苦是煩是酸是乏還是噁心,反正我的感受就是生不如死,我不停地呻吟,又想起身又想躺下又想側臥又想趴下,輸它竟整整輸了一夜,弄得你在我的床頭也幾乎站了一夜,我至今不知那是一種啥藥液,直到很久以後我明白了自己的真實病情時才估計到,它可能是殺死癌細胞的化學藥物,它的副作用是如此令我恐懼……這次手術讓我真切地懂得了兩個道理,其一,是人活著值得珍惜的東西固然很多,但最值得珍惜的是自己的身體,好身體可以讓一個人少受多少罪呀;其二,是疾病帶來的痛苦不僅要個人承受,還要所有家庭成員跟著承受,一個人要是想心疼家人,就該愛惜自己的身體……
兒子,當天晚上,因為你要在監護室,不讓家人陪護,我和你媽得以回家歇息,這天晚上,我自出事以來,第一次請來了睡眠,算是睡到了天亮。
醫生告訴我,第二天上午十點,可以和你見個面。早飯後,我早早去了監護室門外,蹲在走廊上看著手錶錶針的緩慢移動。錶針終於指向了十點,那位醫生準點出現,讓我隨他進到監護室裡,那天監護室裡只有你一個病人,你果然完全清醒了,手腳都已能自如動彈,已可以開口說話,這說明手術沒有傷及你的神經,我心裡有些輕鬆。醫生檢查完去開醫囑時,我問你感覺如何,你小聲說:爸你趕緊想法把我從這裡弄出去,插上導尿管實在疼,加上他們把我的雙手綁在床幫上,我不能自由動彈。我低聲告訴你,因你不能起身小便,插導尿管是必需的,疼也得堅持;綁你的雙手是怕你睡著時無意中去抓頭上的刀口。你無奈地把頭點點:好,好,我就忍忍……
病理切片檢驗的結果出來了,這種病分四個級別,你的病屬於一至二級,算是較輕的。但它畢竟屬於惡性瘤子呀!
次日,你回到了普通病房。你恢復得很快,但我和你媽媽卻高興不起來,醫生明確告訴我們,這只是暫時打退了癌魔,癌魔隨時可能反撲和捲土重來,人類目前還沒有完全消滅它的能力和手段。
你到普通病房的當天晚上,醫生開始為你化療。所謂化療,就是把一種由日本進口的化療藥通過輸液,輸進你的體內,以殺滅血管裡可能殘存的癌細胞。化療藥裝在一個黑色的大液體瓶子裡,往床頭上一掛,就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因為原來的輸液瓶都是白色透明的,這種裝了黑布的瓶子讓你也覺著意外,你問:這是啥藥?親友們都不知道,知道它的用途的,只有我和你媽,我故做輕鬆地告訴你:是一種補充能量的藥液。
你哦了一聲,說:這藥把自己搞得有點神秘。
我從沒有想到,輸這種藥液會令你那樣痛苦。輸液針剛紮上五分鐘,你就叫道:難受。我問:怎麼個難受法?你說:煩躁,全身的每個地方都不舒服。我以為是藥液有問題,忙去問醫生,醫生說:輸這種藥液人人都會覺著難受,這是正常反應,所以要把輸的速度調慢,這一瓶藥,要輸整整一個晚上。那天晚上,我幾乎一直站在你床頭,你一會要我扶你坐起來,一會要我扶你躺下,一會要我揉你的後背,一會讓我揉你的前胸,一會想側躺,一會要仰躺。能看出你有一種難以言傳的痛苦,到後來,你可能是真的忍耐不住了,呻吟著說:爸,我難受得真不想活了,你去求求醫生,能不能不給我輸這種藥。我心疼至極地勸你:孩子,醫生說,你這個病輸這種藥液最好,再堅持堅持,你是一個意志力很強的男子漢,這點難受一定能抗過去!爸媽相信你……你強忍著難受,咬了牙說,好,好,那我就堅持……
那是一個叫我難忘的晚上,我第一次親眼看著我的兒子獨自與苦痛搏鬥,而自己只能袖手旁觀。我只能給你擦擦汗,只能在你的病床前急得來回轉……
天亮的時候,那瓶藥液總算輸完了。你因忍受痛苦,身上的病號服幾乎被汗水溼透。我想讓你吃點東西,可那種藥液還有另一種反應:致病人噁心嘔吐,沒有任何食慾。你為了抗病,勉強吃了幾口。這一夜的恐怖經歷留在了我的腦子裡,正是因為這個,我後來在為你選擇治療措施時,受到了干擾,令我犯下了另外的錯誤。
我當時以為,這個夜晚,是我們度過的最痛苦最難受的夜晚。我哪裡知道,比這更難受的夜晚,還有無數個在前邊等著我們。
我是後來才明白,當一個人和痛苦遭遇時,永遠不要感嘆「這是我最痛苦的時候」,那樣就會讓造物主以為你在抱怨,他就會生氣,就可能給你更大的痛苦讓你嘗受,以讓你明白,他給你的痛苦其實是很少的……
爸爸,一件你沒經歷過的事,不管別人怎麼向你詳細生動的描述,你也不可能全部瞭解它,只有你親身經歷了,你才會真正知道它的正面、背面和側面都是什麼樣子。過去也聽人說過腦部手術,手術的前一天還聽遼寧那位爺爺說過他做腦部手術後的感覺,可在我經歷了這次手術後,我才算明白了啥叫腦部手術。這是一種能引起人內心全部恐懼的手術。術中稍出一點問題,不是讓你喪失肢體的活動能力,變成癱子;就是讓你喪失說話能力,變成啞巴;亦或是喪失思考能力,變成傻子。腦袋,才是人身上真正重要的部位。人經歷腦部手術的過程,就是在演練死亡的過程。這次手術,也讓你和媽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嚇。我畢業不久就拿這個來回報你們,太不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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