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不必再提我出生時的事,那些事我沒有記憶。再說,即使我出生時你就待在產房門外,你又能做什麼?你那時不也才二十多歲?那年頭又沒有這方面的書籍可讀,你對接生能懂啥?你這個門外漢敢替醫生做決定?別自責了,認命吧,要把一切都看成命運的安排,這樣你就不難受了,你說是不是?……
寧兒,你第一次遠行是在你半歲多的時候。我希望你們母子來山東濟南看看,寫信回去跟你媽商量。你媽猶豫了一陣後表示同意。今天回想起來,我的決定並不是明智之舉,按優育學的說法,孩子在一歲之內不應出遠門,因為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發育好,還不能適應環境的急劇改變。可我那時哪懂這個?
那是春末夏初的季節,你媽一手抱著你一手提個提包上了路。那時我們還買不起臥鋪車票,你們母子兩人擠坐在硬座車廂裡,經過兩天一夜的辛苦旅行才到了濟南。那一路的苦累我雖然沒看見,但我從你媽下車時的倦態裡想像得出來。在濟南我那一臥一廚的宿舍裡,我給你媽準備了當時最好的飯食,這樣她才能有更多的奶水來餵你。我還請來軍區著名的攝影記者李士文給你照了一張很精彩的照片,當時你還不能坐,是我低下身子從一側扶住你照的,仔細看,照片上能顯出我的幾個手指。你李叔叔的攝影本領名不虛傳,把你一瞬間的面部表情精確地抓住了,你天真的眼睛裡分明含有一絲不安和嘲弄。「不安」我能理解,乍從氣候溫潤的南陽來到多風乾燥的濟南,你不可能馬上適應;我驚奇的是:你小子在嘲弄什麼?是嘲弄我和你媽讓你遠行的決定還是嘲弄這個熱鬧而陌生的省城?
這一次濟南之行我和你媽抱你看了大明湖和趵突泉。在大明湖畔我給你講了咱們的老鄉鐵鉉,那位在明朝做了山東布政使和兵部尚書的鄧州人,在靖難之變時如何忠義不屈至死不降;在趵突泉邊我給你講了我喜歡的詞人李清照,講她寫的「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詞,我想讓你從小就懂得做人要有骨氣和才氣,可惜你還太小,你聽得糊里糊塗還很不耐煩,你只對湖裡滑動的遊船和泉水裡遊動的紅鯉魚感興趣,你只管朝它們呀呀地喊……
你這次濟南之行並不都是快樂,我們父子之間還發生了一次衝突。那是一個上午,我在機關裡接受一個任務:收集部隊幹部戰士對國家批准在廣東的深圳、珠海、汕頭和福建的廈門試辦經濟特區的反映。部隊裡關於這件事的各種說法都有,有說這是改革開放的重要步驟,有說這是向資本主義倒退的開始。年輕的我不知哪種說法有道理,怕把情況反映寫錯了會惹來麻煩——那年頭政治上的麻煩會隨時找上你。我的心裡很煩,中午下班到家時,恰巧看見你把我的一瓶墨汁從桌上摔到了地上,弄得地板和牆上都是黑點,我頓時惱了,揚起巴掌照你屁股上就來了一下。你哇的一聲哭了。你媽見狀也惱了,哭著說:孩子這樣小,懂什麼?碰掉你一瓶墨水你就打他?那是我第一次打你,打完我就後悔了:嗨,我幹嗎把火發到兒子身上?
這一巴掌打下去,你開始怕我、煩我和恨我。有好幾天時間,你都拒絕讓我抱你,寧願一個人躺在那兒無聊地吃著自己的手指也不讓我抱,我一伸手想抱你就哇哇大哭著表示抗議。你媽媽幸災樂禍地說我:你這是自作自受!
我嘆息:這小子氣性還不小哩!
你當時那樣小,我竟然把氣撒到你身上,竟然動手去打你,這能算是一個好父親的作為?!
我到現在想起來還後悔!
爸爸,你第一次打我的事還用放在心上?打一巴掌傷不了身體。我小時候跟媽媽多次去過濟南,如今印像深刻的,好像就是在洛陽火車站轉車時的幾個場景:媽媽提個提包在前邊走,讓我跟在後邊跑,過地下通道時,她可能怕誤了火車,加快步子跑了起來,我跟不上,人又那麼多,我怕跟媽媽跑散了,嚇得趕緊叫:媽媽,等等我!媽媽等等我!媽媽聽到我的喊聲,忙又停下步子,回身抱起我再重新向前跑。提包的重量加上我的重量,使得媽媽跑得很慢很艱難,也喘得厲害,呼哧呼哧的,到如今回想起那場景,我似乎還能聽到那喘息聲。人的童年記憶最真切最深刻,一旦記住了一件事,終生都很難忘記。俗話說「娃娃的記憶,勝過字跡」大概也說的是這個意思。
那年頭我最害怕的是坐火車。不論是坐火車去濟南看你還是後來坐火車去西安、鄭州上學,每次買張票都很難,車上人多,擠得厲害,車廂裡啥味道都有,燻得人頭都疼。坐火車其實就是受罪,哪像我現在,飄然飛動,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論去哪裡都很方便,一飛就到。人有肉身實在是累贅,因為它能隨時感知冷與熱、疼與脹、累與困、渴與飢、甜與苦;人無肉身之後,那些制約都沒了,有的就是輕快、舒服和愜意……
肉身的存活固然能給人帶來一些快樂,但它也制約著靈魂去享受自由的樂趣!
仔細想想,那些臨死前還在為權力、金錢、名聲焦慮的人,其肉身難道不是煎熬他們的煉獄?
兒子,我現在常常看你在濟南千佛山上照的那張照片。見不到你本人我就只能看照片了。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每次看到那張照片,我都會想起那個初秋我們一家人攀登千佛山的情景。
千佛山那天秋陽高照,我和你媽輪流抱著你上山。上山拜完佛祖之後,到東側的樹下歇息,這時發現了旁邊有棵不大的石榴樹,你就是在這棵石榴樹下照的那張照片。記不清那天是借的相機還是請山上的照相攤主給照的,那年頭照相機還是稀罕之物,一個膠捲才能照十二張,照一張相要花不少錢。這張照片照得很好:你手扶樹幹,從樹的一側探出頭來看著相機,黑亮的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驚異。你那時還不會走,也不能久站,但照相那一刻卻儼然站成一個軍人的模樣。我後來把這張照片放大了擺在床頭、書桌和窗臺上。
今天想起來,你半歲多那次隨媽媽到濟南,爸還有件事太對不起你:每天清晨五點來鍾,你不肯再睡,哭著坐起身子,只有把餅乾遞到你手裡,你大口吃時才會停了哭聲。我不理解你為何這麼早要醒,對你的這種習慣很生氣,因為這時正是我最瞌睡的時候,也是因此,我每次在給你拿餅乾時,常要訓斥你幾句,你那時還不會說話,但能看出你很委屈,常是含著眼淚吃餅乾。直到很久之後我和你媽才明白,你那是因新增的食物量少,餓醒的。我和你媽真是太笨,只以為你是故意鬧人,根本沒往你餓處想。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你四歲那年去濟南,我領你們母子逛商場,路過玩具櫃檯時,你停下不走了,你看見有同齡的孩子在玩變形金剛,當年變形金剛這種玩具最火最誘人,你新奇地看了一陣,然後提出要買一個,我估計它不會便宜,和你媽拉你去櫃檯上一問,好傢伙,一個金剛差不多得二三十塊錢。那時,我的工資一月才六十塊,我不敢買了,想拉你走,可你不幹,任我和你媽怎樣勸都不行,勉強拉你到店外馬路邊,你堅決扭著身子不走。我生氣了,嚇唬你說你再鬧就不要你了,而且我和你媽裝著不看你徑直往前走去,一副真不想要你的樣子,這下把你嚇住了,你先還站那裡哭著,後見我們沒有回頭,就停了哭聲慌慌地朝我們追了過來。現在想起,我非常非常後悔,二三十塊錢都捨不得?為何要那樣節省?買一個變形金剛就能使家裡窮到哪裡去了?嚇唬孩子算啥本領?!
兒子,爸虧欠你的太多了!
爸爸,別再提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了,我知道我從小任性,你要全按著我的心意來辦事,那還得了?對千佛山我幾乎沒有印像了,對濟南還能記得的是它的動物園,我記得你領我去看過動物園裡的熊貓、猴子和狗熊,我記得濟南動物園裡的狗熊很多,我們站在高處,看站在凹處的狗熊們很笨地接著人們投給它們的食物,我記得它們特別貪吃,不論接到什麼東西都往嘴裡塞,我先朝下扔了一個香蕉,一頭狗熊很麻利地接住吃了,我手上沒了香蕉,就又給它扔了一個香蕉皮,它竟也鄭重其事地撿起來,塞進了嘴裡,這讓我很開心,我記得我為此笑了好久好久。那時的很多事情記不真切,只有一些輪廓和模糊的片斷留在腦子裡,但它們對我很寶貴,回憶起來感到特別美好。人在童年時得到的痛苦最少,造物主對這個階段的人還算客氣,一進入少年,就開始給你低價批發很多痛苦了,到了青年時代,痛苦的重量便開始成更多倍數地增加。爸爸,你不必自責,你和媽媽盡你們的力量給了我一個美好的童年。在人間,有不少人的童年缺吃少穿,有很多人的童年擔驚受怕,有一些人的童年居無定所四處流浪,你給我的童年已經非常不錯,別自責了。
爸爸,我覺得一個男人若當了父親,他最應該做的,是給孩子們一份愛和溫暖,這一點,你做到了,你只是個別時候有些粗暴。你需要改的,是脾氣……
是的,孩子,爸的脾氣很糟,你那樣小就向你動巴掌,真對不起。你知道嗎?我們一家分居兩地時,我最高興的事就是回南陽探親。血緣關係真是一種神秘的聯絡,儘管我那麼長時間沒有見你,而且我還訓過你、打過你,可我們見面沒有幾分鐘你就會熱切地撲到我的懷裡,熱情地向我介紹著家裡的很多事情:奶奶給你煮雞蛋了,媽媽給你買糖塊了,你看見一隻小貓了,鄰居家的小狗來家裡作客了。我好高興,總是抱住你親你好久。
在我探家的那些天裡,你媽媽去上班之後,我們父子兩個便一前一後去街上閒逛。我在閒逛中尋找著書店和書攤,你在閒逛中尋找著賣豆腐腦的擔子,一旦看見賣豆腐腦的,立馬就朝我喊:爸爸,看!我知道你特別想吃豆腐腦,喊我是讓給你買豆腐腦吃。我為了逗你,故意裝作沒看見,問你:看啥子?逢了這時,你總會抱怨:真笨。然後拉了我的手徑直走到豆腐腦攤子前對賣豆腐腦的喊:伯伯,給我來一碗!
攤主見狀,總會笑著應道:好呀,小夥子,來一碗!
你吃得好香呀!吃完,自動地還上碗,說:謝謝。我這時開始掏錢,一碗一毛錢。每次交錢,我心裡比自己吃了還舒坦。我那時不知道,其實這種加白糖的豆腐腦對你的胃並不好,吃得次數多了,會造成胃酸。
逢我探親在家,我常在腳踏車的前槓上放上一個童座,讓你坐在裡面,帶上你去臥龍崗看諸葛亮的草廬,看漢畫像館;帶你去醫聖祠看張仲景的塑像;帶你去玉器廠看那些精美的玉雕;帶你去烙畫廠看那些烙在宣紙和絲帛上的人物、花鳥和山水。我知道你太小,還不能理解你看到的東西,但我想用那些美的東西引發你對美產生興趣。
我和你媽還帶你去東方紅影劇院看過電影。可惜你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很短的時間在銀幕上,然後你就要鬧著退場,要到影劇院門外去買甘蔗吃。逢了這時,特別喜歡看電影的我便不高興,總要訓你幾句,你則用更大的哭聲表示你的抗議,沒辦法,我只好認輸,抱著你依依不捨地向影院大門外走。
你最喜歡的事情是看電視。我那年探家前辦的最大一件事,就是買了一臺上海產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這款電視機當時售價五百多塊,我那陣子的月工資是六十塊錢,我省吃儉用攥下了錢,又託濟南軍區文化工作站的技師到店裡挑選,這是我為咱們家置下的第一件大型電器。在由濟南坐硬座火車回南陽的路上,我一直把它放在我的兩腿間,唯恐被別人碰壞。我還為它買了一個紅絲絨的罩子,擔心有灰落到它的身上。當我在咱家的小桌上將它擺好開啟,螢幕上出現畫面時,我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而你,則高興地叫了起來,還立刻出去叫了幾個小夥伴來看。就是從那時起,你每天都想在奶奶的陪伴下看一會電視。我因為想有更多的時間去看書,也樂得你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上,不來纏我,我那時根本不知道,看電視時間長了會影響孩子的視力,待到後來發現你的眼睛有了近視的徵兆後,我和你媽才開始著急,才去分析原因,才懂得去限止你看電視的時間。我們這一代做父母的,因了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在育兒方面需要比你爺奶那一輩懂得更多的東西。可惜,我那時沒有意識到。
我每次探家,日子總是在飛快地過去,返程的時間好像眨眼間就會到來,有時,我都懷疑是不是日曆少印了頁數。有一次,分別的時候到了,你和你媽還有一位鄰居到火車站送我回部隊。當我上車以後,你堅決地也要上車跟我走,這令我很意外。不管你媽媽怎麼勸你哄你,你就是不依不理,掙著媽媽的胳臂哭得幾次哽噎得沒有聲音,坐在車窗前的我被你的哭聲弄得心裡很亂、很酸、很疼,這是我第一次體驗父子分別的那份難受。在此之前,在我的腦子裡,你的存在只是令我覺得驚奇、新奇和喜歡,還沒有體驗到一種連心連肝的愛,可是在那一刻,我體驗到了,原來父子倆的心是用看不見的線緊密連著的,分離會讓兩顆心因線的牽拉而感覺到一種銳疼。當我坐的火車啟動而你的哭聲漸遠漸小時,我眼裡也含滿了淚水……
爸爸,我小時候和奶奶在一起看電視的景像我至今還記得。那時,逢你回部隊之後,每當媽媽去上班時,我就鬧著讓奶奶開啟電視機。奶奶有時想帶我去街上買菜買麵條,不想開電視機,可我不幹,我就哭,我一哭奶奶就只好讓步,她心疼我,只得按我的要求把電視機開啟。她開啟電視機後,選臺就是我的權力了。我胡亂地按著按鈕,選擇我愛看的節目。奶奶不識字,我那時雖然識字不多,但有一些字媽媽是教過我的,奶奶說:寧呀,你給奶奶講講電視上說的都是些啥。我就根據我認識的一些字,來猜電視上的內容,然後來講,講得也不知對不對,奶奶卻都聽得很認真,一逢我講完,奶奶就誇我:還是俺寧兒聰明,啥都懂,比奶奶我強多了。每次聽到奶奶誇自己,我就高興,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就覺得自己將來真能做成大事情。
可遺憾的是,你和媽媽卻很少誇我。你倆看見我,總愛找我的毛病,不是:身上咋又搞髒了?就是:怎麼又惹小朋友哭了?或者:為何不把字寫好?總愛指出我這樣做得不對,那樣做得不好,老是批評,有時還挖苦,以為批評可以讓我變得更好,其實不然,你們一批評我就不高興,就很氣餒,就有牴觸情緒。我那時以為奶奶比你們文化水平高,她懂得怎樣讓我學好!後來我明白了,你們是和奶奶一樣愛我的,甚至愛得更甚,可你們就是不愛夸人,不會夸人,不知道誇一個孩子能讓他更精神更自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時你們也年輕,又剛當上爸媽,不懂這個。
聽說,當爸爸媽媽也是需要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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