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兒子,考慮到你病後靠讀心經抵抗病魔,和佛家已結下了緣分,你走後我和你媽商量,去豐臺請來了一位皈依佛門在家當居士的老奶奶為你誦經超度安魂。她來後就坐在咱家你常坐的那張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先是無聲地誦著經文,隨後低聲哼唱了起來:

放下你所有的收穫,

收回你所有的企待,

忘掉你所有的失去,

拋開你所有的不快。

記住愛你的親人,

感激幫你的鄰居,

向你的朋友作揖,

跪謝養你的土地。

安息,將不捨扔開,

安息,把不甘丟棄,

安息,將不滿消掉,

安息,把不安抹去。

…………

孩子,你聽到了麼?如果聽到了,就照這位老奶奶唱的那樣做,遠走安息吧……

寧兒,你是來得艱難,走得急呀!你1979年11月4日凌晨來人世報到時,就遇到了不順利。

那時節的中國中原,已是初冬了。那天的天又陰著,還颳著風,有點冷。

我和你媽選擇這個月份讓你登岸有點不太妥當,可我們那時不懂。那個年代不教給我們任何關於生育的知識,我們一點都不懂優生,更不懂設計你出生的月份,那時誰敢談論和關注生育的細節問題,誰就是一個「無恥的流氓」。

你抵達人世的碼頭在中原南陽。在南陽市醫院一間小小的產房裡,你媽媽開始了痛楚地喊叫——我們遇到了難產。

還算好,你終於睜眼看見了人世的風景。大約人世的喧鬧太令你吃驚,據你奶奶說,你當時哭得很兇,比別的孩子哭的時間都長,且聲音極大。

你艱難上岸時爸爸沒有能迎接你。其時,我正心急火燎地坐在由山東濟南返家的火車上。因為只請了半月假,故我不敢早離部隊,早離隊就得早歸隊。我算的是到家的那一天送你媽媽去醫院生你,沒想到載你的船提前到達了。我記得我坐的那趟火車到達南陽車站時,是早上四點多。我下車就僱了個人力三輪車往家趕,到了家一敲門,沒人應聲,我心裡一格噔,就估摸你媽已經去了醫院。那時天還黑著,風颳得緊,鄰居們都還沒有起床,好在有一家的保姆剛起床要做飯,我匆匆把行李放到她那兒,便急忙向市醫院跑。待找到產房,天已經矇矇亮了。我看見你媽媽躺在一個三人房間的中間一張床上,你奶奶正在床前讓她喝著什麼。我知道是已經生了,興奮至極地走過去,剛想問生的是兒子還是閨女,你奶奶已先開口高興地說:是個胖小子,八斤多,一個時辰前生的……

那時候醫院的規矩是嬰兒不放在媽媽身邊,餵奶時刻到了再由護士抱過來。我握著你媽媽的手,愧疚地說明回來晚了的理由。你媽媽苦苦一笑,沒說什麼,更沒有埋怨我。幾天後我才知道,因為我的遲歸,你媽媽是單位裡的人幫助送到醫院的,你的個頭大,生你遇到了極大的困難,生了很長時間也生不出來,你奶奶按照農村產婦遇到這種情況的辦法,讓你媽媽一連吃了五六個煮熟的雞蛋以增加力氣,沒料到你媽受不了這個補法,一下子嘔吐起來,直吐得胃裡空空,渾身沒有了一點力氣。這就使生你遇到了更大的難處,沒辦法,醫生是用產鉗夾住你的頭拉出來的。也許,就是這一拉,使你的頭部受了傷?為後來的疾病埋下了最早的禍根?聽說醫生當時可能也有些擔心傷著你,還為你打了抗菌素。我們那時怎懂這些處置的後果?我為何不早早請假回家?倘我早到了家,我親自把你媽送到醫院,遇到難產時我可能會要求剖腹產,不再堅持自然分娩,那樣就不會對你使用產鉗呀!

我好後悔!

1979年是個多事的年份。年初,中國軍隊在南部邊境自衛還擊,和另一個國家打了一仗,我們有數萬名軍人犧牲。年中,知識界為要不要改革起了紛爭。年末,經濟狀況並沒有大的好轉,老百姓的吃穿得依然憑糧票、油票、雞蛋票和布票。讓你在這一年來人世實在不該。今天回想起來,倘若讓你晚到兩年,生在八十年代初而不是七十年代末可能就會好些,人出生的年代、月份和時辰,都可能影響人的命運呀!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早晨的餵奶時間。護士把你抱過來,我看見你還在閉著眼睛睡覺,個頭不小,臉盤挺大。你媽媽把你攬到懷裡時,你醒了,你本能地用嘴尋找著奶頭。我靜靜地看著你吃奶,心裡湧滿了歡喜:我有兒子了!那間產房的三個產婦生的都是兒子,我當時最擔心的是護士把你們三個嬰兒弄混,把你當成別人的兒子。我因此還問了護士,問她有沒有弄錯的時候,護士笑著答我:放心吧你,我們給每個孩子都綁了號牌,錯不了!

那天喂完奶我第一次抱起了你,我不會抱孩子,我差不多是雙手捧著你。看著你嬌嫩的臉龐,我覺得生命真是神奇,忽然間就從無到有了。看著你,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和幸福感,我有後代了!那同時,又覺得肩上的責任重了許多,我得掙更多的錢好把兒子養壯養大。

從當天上午起,我開始去東關的市場上買鯽魚,回來讓你奶奶給你媽媽燉魚湯喝,好下奶給你吃。那陣子自由市場才悄然恢復,市場上賣魚的並不多,去晚了就可能買不到鯽魚,所以每天我都去得很早。令我慚愧的是,我那時的工資太少,每次都不敢買多,也就勉強夠你媽一天吃,實在對不起你媽媽和你,我那時應該每天都多買一些,好讓你媽媽吃得更好,把你養得更壯,使你的身體能抵抗疾病的侵襲。

你和你媽媽還在醫院的那幾天,我除了買魚買菜給你媽送湯送飯之外,就是緊張地收拾房子和床,打掃衛生,好迎接你們回家。

那一年我們家只有一間房和門口搭的一小間灶屋,把你們娘倆由醫院接回家後,我就只能睡地鋪了。可睡地鋪我也高興,因為有了你,我有了吃苦的動力。回家不久,你夜裡睡到半夜總愛哭。我和你媽一直弄不清原因,直到許久之後才明白,你媽媽的奶水屬於清水奶,表面上看你每天吃了不少奶水,可是不耐餓,你夜裡哭其實是因為餓得難受。我們那時不懂,根本不知道給你再加點奶粉,致使你在最需要營養的時候受了虧,也許,這也是你以後得病的根源之一?如果那時把你的身體養得壯壯的,使你的免疫力增強,大約就沒有以後的問題了?我當時為何就不多找人請教或看看書呢,這點事都弄不明白?我真蠢!

半個月的假期很快就過完了,我得回部隊。你媽媽想讓我拍電報給部隊領導以延長假期,但那時部隊在管理上一再提倡犧牲個人利益,何況我那時正年輕正是想做一番事業的時候,怕延長假期會讓人說我個人利益至上,惹領導不高興,影響以後的進步和提升,便不想延長。只答應你媽媽推遲一天返隊,把家裡需要的東西都買齊。我蹬上借來的三輪車去煤場買了兩車煤球,去買了面買了菜和鯽魚,然後才去了火車站。我原來估計推遲一天歸隊問題不大,領導可以寬宥,沒想到回到軍區機關後,還是因此而被勒令做了檢查。幾個月後我才得知,我歸隊後不久你就病了一場,是同樓的鄰居老李在夜裡用三輪車送你們娘倆去醫院的。今天想想,我那時完全應該再延長半月假期,侍候你長到滿月再走。我傻呀,不懂得出生的第一個月對嬰兒是多麼重要。很可能,我不續假也是導致你後來得病的一個原因……

爸爸,我聽到了,那位老奶奶哼唱的安魂謠我聽到了。你放心吧,我會心甘情願地放下塵世給我的一切,輕輕鬆鬆離開人間。你別再自怨自責了,讓情緒安定下來吧,也別再哭了,哭久了會把眼睛哭壞的。其實,離開人世並不像你們想像的那樣痛苦,死真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瀕死。我被疾病反覆折磨的那個瀕死階段才是最痛苦的。我當時雙手雙腳都不能動,只能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頭裂開似地疼,手上和腿上插滿了輸液管子,心電、血壓和血氧監視裝置使我難受至極,尤其是那個血氧監視器,響得人煩躁不堪,吸氧的膠管弄得我的鼻子癢痛難忍,高燒使得我整日昏昏沉沉,吃東西喝水全靠你們鼻飼,又不能上廁所,大小便全靠你們幫忙,那可真是度日如年啊。可一當上天決定讓我走時,我閉上嘴不再呼吸,一下子就輕鬆地離開了我的軀體。我站在幾米之外看著我的軀體,真的很慶幸離開了它。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巧,我不必再扎針,不必再吃藥,不必再聽其他病人們的呻吟,不必再聽醫生的欺哄和護士的責備,不必再去做核磁共振檢查,不必再去抽血化驗,不必再嘗開顱的劇疼,不必再受放療的折磨,不必再輸那種可怕的化療藥物,不必再讓你們幫我翻身,不必再聞消毒水的氣味,我自由了……

爸爸,那真是一種獲得解放的感覺。

當然,我知道,我的走會讓你們痛不欲生,畢竟,按正常的人生安排,我還不到退場的時候。我應該在你們老境到來時,守在你們的身邊,給你們以慰籍和依靠。這是我唯一的不安,你們養育了我,我卻沒有給予任何回報就先走了,這不應該。這是我要請你們原諒的。我實在是受不了那份病苦了!上天沒按常理安排我們家人撤走的順序,這固然不怪我,可不管怎麼說,我對不起你和媽媽。一想到當你們日後臥病在床時,我不能端水送飯,心裡就愧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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