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沂蒙山,幾乎所有的村子裡面都是有一些文藝骨幹的。他們通常由大小隊會計、青年團員及在校的中學生組成,個別的還有年紀大一些的熱心人兒。他們傳承著我們民族文化的一些好傳統,支撐著農村裡面的節日氣氛。農村裡面逢年過節如果少了他們,肯定要冷清許多,乏味許多。
農村文藝骨幹主要活躍於春節前後。一進臘月,差不多村村都要成立宣傳隊,排練諸多喜慶、熱鬧、祥和的小節目,像呂劇《小借年》或《王定保借當》了,《小姑賢》或《喝面葉》,等等,幾乎年年都唱——好像這些小戲就是專門為過年準備的,包括那個《常回家看看》,也只有過年的時候演唱才有味道,你在別的時候唱,聽上去總不那麼協調與祥和。他們往往還會自己編排些好聽好玩兒的節目來演演。像我大哥劉玉華,年紀也不小了,哎,他還就熱這玩藝兒,幾乎每年都要與時俱進地創作或改編些節目來演出。你從他那年學寫《老兩口學鄧選》,也能看出他是如何地與時俱進。
前不久,他來電話問我過年的東西準備得如何了,還需要什麼東西嗎之類,說了一番家常裡短之後,想起他有過年編節目的嗜好,遂問他今年又編什麼節目沒有?他笑笑說是,我還真編了一個,叫《老兩口學「三個代表」》,與時俱進嘛?嗯。我一聽就笑了,說是你與時俱進是與時俱進了,可三個代表是毛澤東思想與鄧小平理論發展的新階段,這麼嚴肅的思想,你庸俗化地做宣傳,讓上級知道了,不毀你個×××的來!
他就一本正經地說,咱沂蒙山人怎麼會做庸俗化的宣傳?庸俗不庸俗,就看你真誠不真誠,認真不認真,看詞兒編得怎麼樣,我正想讓你提提意見哩,我念念你聽行吧?說著即在電話那頭唱起來了:
吃罷了飯,天黑還早,老兩口兒上床肯定呀睡不著,咱們兩個就學學(xiáoxiáo)那「三個代表」。老頭子,哎!老婆子,哎!你看先學哪個代表?老婆子,哎!老頭子,哎!咱家裡是你掌勺,你說先學哪個代表?我看就把先進文化的代表學(xiáo),你說好不好?行,那就把那先進文化的代表學。全國的形勢一派大呀好,黃賭毒的東西可也不少,先進文化的方向,咱們先學這一條,勝利呀衝不昏咱的頭腦。先進文化咱記得牢,前進的方向偏不了,小日子一年就比一年好……
他說,這是第一段,「三個代表」一個代表一段,共三段,你看如何?
我即非常驚訝,遂說,還真行哩!我好像在電視上也看到過類似的節目,是哪個臺來著忘了,全是當年的知青演的,很有意思,緊跟形勢是咱沂蒙山的傳統,土得掉渣也是咱的特色,人說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看越是土得掉渣的就越是民族的。你再洋能洋過芭蕾舞?洋過交響樂?但那不是我們民族的東西;你確實也動了不少腦子,為了押表字的韻,費了不少勁吧?上來就是吃罷了飯,天黑還早,老兩口上床肯定就睡不著,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吃了飯就睡確實是睡不著了,挺真實,也挺自然;那個「學」字讀「xiáo」也用得好,「三個代表」一個代表一段,也挺有個層次感,哎,到時乾脆先演那個《老兩口學毛選》,完了再演這個《老兩口學「三個代表」》,就更能體現與時俱進的精神了,你說行吧?
我大哥劉玉華就說,怎麼不行?到底是老宣傳隊了,點子還真不少,就這麼定了,到時好好演它一傢伙!
此時,我想象著我大哥劉玉華六十多的人了,頭上扎著白羊肚兒毛巾,嘴上沾著山羊鬍,穿著黑棉襖,拿著長煙袋,彎著個腰,跟另一個不知是誰扮演的老婆子在臺上一扭一扭地唱《老兩口學三個代表》,不由得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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