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告官之《宋士傑》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1頁,共2頁

翻閱中國傳統戲曲劇目,以事件命名的多,如《失、空、斬》《大、探、二》,《打登州》《打龍袍》《打鑾駕》《打焦贊》等,一打不解恨,還要《三打祝家莊》《三打陶三春》《三打白骨精》,又是《三顧茅廬》《三擊掌》《三家店》《三堂會審》什麼的,故事性和動作性都很強;以人物命名的少,好不容易有一個《秦香蓮》,他還要改成《鍘美案》。倒是也有《金玉奴》《杜十娘》什麼的,可它們還是重在事件的本身,看不出人物性格的變化。真正稱得上是人物戲或人物性格刻畫得比較好的,我看是《四進士》,又名《宋士傑》。

《四進士》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可能是民間藝人假託明朝清官海瑞、奸臣嚴嵩為背景編演的戲曲。說的是明代嘉靖年間,新科進士毛朋、田倫、顧讀、劉題四人,由海瑞舉薦出任外官。這四位進士痛恨嚴嵩專權,共約永不貪贓枉法。後來發生了一起謀財害命的兇殺案,這四位卻都牽扯進去了,田倫包庇,顧讀受賄,劉題好酒且官僚主義,形成了冤案。被革書吏宋士傑代理訴訟,毛朋審理此案懲罰了兇手及三位貪贓枉法的進士,為民女楊素貞申了冤。

該劇的故事很曲折,很蕪雜,頭緒很多,好在它與一般的清官戲不同,問題的解決不單是靠清官的自身,而主要靠了一個有膽有識的訟師,塑造了一個獨特的「民告官」的典型——宋士傑。

我不知道中國律師的祖師爺是誰,看京劇《宋士傑》,我認為他就是了。封建社會的訟師名聲一般都不怎麼好,要麼淪為官場衙門的幫兇;要麼見錢眼開,在那裡顛倒黑白。但宋士傑是個好訟師,他嫉惡如仇,扶弱抑強,老練辛辣,又幽默風趣。他的好處在於,一是辦事傲上,這在封建社會是一種難得的品質;二是好管閒事。而寫他愛管閒事,卻又從怕管閒事寫起。

宋士傑一出場就遇到外鄉女子楊素貞被當地一夥小混混追趕。他想上去打抱不平,又一想正是由於自己多管閒事才丟了書吏之職,不管也罷;可待聽到楊素貞呼喊:「異鄉人好命苦哇!」便又激起了他的俠義心腸,決定管上一管。

我說該戲的人物性格刻畫得比較好,就在於它將宋士傑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了當事人及越陷越深的過程中,展示了他性格的複雜性。作者沒有一開頭就寫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樣就不是宋士傑,而成梁山好漢了。再比方,他動員老伴一起去救楊素貞時的機智;老伴認素貞為義女,要他替乾女兒打官司時他的「吃醋」;他替素貞去遞狀紙,路上遇見熟人請他吃酒,酒醉誤事後的自嘲以及他的老辣、狡黠等等,都刻畫得細緻入微,表現得淋漓盡致。

封建社會,訟師是一種不合法的職業,「包攬詞訟」本身就是一項罪名。故一上堂,顧讀劈頭就問:「你為何包攬詞訟?」宋答:「怎見得小人包攬詞訟?」顧說:「楊素貞越衙告狀,住在你家中,分明是你挑唆而來,豈不是包攬詞訟?」宋答:

嚇!小人宋士傑,在前任道臺衙門當過一名刑房書吏。只因我辦事傲上,才將我的刑房革掉。在西門以外開了一所小小店房,不過是避嫌而已。曾記得那年,去往河南上蔡縣辦差,住在楊素貞的家中;楊素貞那時間才這長這大,拜在我的名下,收為義女。數載以來,書不來,信不往。楊素貞她父已死,她長大成人,許配姚廷椿為妻。她的親夫被人害死,來到信陽州越衙告狀。常言道是親者不能不顧,不是親者不能相顧。她是我的乾女兒,我是她的幹父。乾女兒不住在幹父家中,難道說,叫她住在庵堂——寺院?

將對方問了個啞口無言。

這一段辯詞念來鏗鏘有力,似急風驟雨,令觀眾聽得過癮解氣,真的是非周信芳不能為也。其高明之處就在於,這一段事實清楚、理由充分、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的辯詞,卻完全是一件沒影兒的事,是宋士傑現編現賣的。他剛剛才認楊素貞為義女,何時去往河南上蔡縣辦差並住在她家來著?還「這長這大」,虧他想得出!這就叫訟師,數白道黑,將無作有。好在他是站在弱勢群體的立場上。

說到宋士傑的老辣,還有一個細節可以說明。顧讀受賄,對楊素貞嚴刑逼供,宋士傑在堂口替她喊冤,顧讀卻誣她告的是謊狀。

宋士傑問:怎見得是謊狀?

顧答:她私通姦夫,謀害親夫,豈不是謊狀?

宋:姦夫是誰?

顧:楊春。

宋:哪裡人氏?

顧:南京水西門。

宋:楊素貞呢?

顧:河南上蔡縣。

宋:千里路程,怎樣通姦?

顧:呢,他是先奸後娶!

宋:既然如此,她不去逃命,到你這裡送死來了!

宋士傑語快如刀,步步緊逼,真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一直將對方逼到牆腳裡,無言以對,只有張口結舌的份兒了。

更令人叫絕的是,待顧讀血口噴人、反咬一口:「宋士傑,聽你之言,莫非你受賄了?」他略一沉思,言道:「受賄,受賄不多。」顧問:「多少?」他高舉右手,伸出三個指頭:「三百兩!」顧讀一下跌坐到那裡了。而這個三百兩,正是顧讀受賄的數字——你說他老辣吧?

劇本除了寫他老辣,還從多方面刻畫了他的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宋士傑酒醉誤事,狀子不曾遞上,心裡十分懊惱。回家路上,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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