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靡一時《小姑賢》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李:回到廚房去燉肉——

刁:回來!你不知道那二年俺吃傷了嗎?俺不吃那個!

李:兒媳我去攤雞子——

刁:攤雞子俺不吃它,老孃不吃那雞腚里拉。

李:這不吃來那不吃,到底俺娘你吃什麼?

刁:連一頓飯你都不會做,在你孃家你幹什麼?要問為娘吃什麼飯,為娘給你拉一拉,為娘不吃烙油餅,你不會包上幾個糖三角(音「甲」),為娘不吃乾麵條,你不會餛飩包上十二仨,為娘不吃攤雞子,狗賤人你不會廚房去把那小雞殺?為娘我不吃肥豬肉,狗賤人你不會大街去把牛肉割(音「嘎」)?為娘專吃蹊蹺飯,賤人就得去做它。到廚房大鍋刷得明似鏡,小鍋刷得光滑滑。鍋前頭給我熬稀飯,鍋後頭再把那個黏粥餷,鍋左邊做上菜豆腐,鍋右邊燒湯又酸辣,鍋上邊餾上幹豆角,切上半斤大蔥花,當中間裡有點空,你給俺餾上個八斤半的大地瓜,一個鍋做上十二樣,再在那黏粥鍋裡泡壺茶,做熟了用勺子攪三攪、扒三扒,還不許給我摻和了它。這頓飯你做下,萬般大事咱不拉。若是賤人不會做,可別說為娘難打發!

你說她有多霸道,多刁蠻!是成心找碴兒吧?這裡面的「為娘不吃那個家」,我認為應該是「那個價」。這是典型的山東方言,後邊這個「價」,是語氣助詞,沒有任何含意,就像我們經常說的「甭價」「沒價」「成天價」一樣。

該劇既然叫《小姑賢》,其核心唱段,我認為應該是小姑桂姐唱的「我把這家中事細對娘拉」一段:

尊母親莫生氣兒有話答,我把這家中事細對娘拉,俺哥哥和嫂嫂夫妻和美呀,你為何偏偏地看不中她?眾街坊對嫂嫂俱都稱讚,親友們哪一個不把她誇,你逼著俺哥哥休俺嫂嫂,就不怕街坊們把你笑話。俺嫂嫂要為你休出門外,她哪能有臉面回她孃家,逼得她無路走尋了短見,豈不是把哥哥活活疼煞?你逼死俺嫂嫂臭名四揚,誰家的賢良女還來咱家?俺哥哥一賭氣出門在外,我的娘你依靠誰掙吃掙花?我的娘指閨女不能養老,我再待上一二年就到婆家,攤上個狠婆婆和你一樣,每日里無過錯將我打罵,天下的人情事全都一樣,你知道你自己就知人家。要家合你就該留下嫂嫂,待幾年生下了幾個娃娃,娘有孫哥有子多麼歡樂。女兒我出了閣也有孃家。你不願做生活就去玩耍,高了興替嫂嫂抱抱娃娃,這些事你想想好與不好?

終於金石為開,刁氏遂唱道:「好孩子有這話你何不早拉?」

刁氏徹底轉變,當然也不全是小姑桂姐的功勞,她本人臭名遠揚,四鄰八舍對她不屑一顧也是個刺激。比方她擔心家中的另外三人聯合起來讓她以後不好當家,欲拿上吊嚇唬他仨,遂跟左鄰右舍造輿論:「東鄰他嬸子,孩子們淨惹我生氣,我待上吊了,你可別來拉我呀!」人家說:「你上吊有繩子嗎?若沒有,我借給你一根!」西鄰他二大爺呢?人家說:「你這個老東西,早就該死了!」她即自哀自嘆道:「有老身在上房自思自嘆,一輩子一個人俺也沒維下,我不如早聽了桂姐的話,到如今想回頭也沒了辦法……」

幾乎每一個觀眾都覺得這個刁氏對兒媳太狠、太過分,她為何如此?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剛過門時也淨吃你奶奶的氣呀」,她是遷怒於人,享受終於當了婆婆的快感。

哦,當年我們村裡演的《小姑賢》還是老版本哩,我現在還記得刁氏婆媳和好之後,她向兒媳罵誓:「從此後咱娘們兒不打也不罵,我若是再罵你把嘴縫煞……」現在演出的劇本里面沒有了。

該劇想當年在全國風靡一時,影響甚大,省內的各劇種甭價說,外省的豫劇、曲劇、秦腔、花鼓戲、河北梆子、二人轉等也都曾上演過,評劇《小姑賢》還被東北電影製片廠拍成了電影。只是故事情節有所改動,人物的名字刁氏成了姚氏,兒媳李榮花成了靳氏,女兒王桂姐成了周英英,兒子王登雲成了周繼孟。故事的梗概是:姚氏對兒媳不待見,卻對自己的女兒疼愛無比。同一碗麵條,兒媳端來,她嫌少鹽缺醋;女兒端來,她吃得噴香。媳婦掃院子,她說「禿老婆畫眉橫一趟來豎一趟」;女兒一掃帚未動,她誇女兒掃得「乾乾淨淨溜溜光」。同一只鞋底,她說媳婦納得「不像底來不像幫,里拉歪斜好像給那驢釘掌」;女兒一針未納,她說「橫也是行豎也是行,當中間還納了一個小盤腸」。之後姚氏以兒媳挑唆女兒氣她為由,欲將兒媳打死。英英出計讓哥哥假打嫂子,並讓嫂子做死而復生狀,之後假意哭鬧,要去投井自殺,怕自己將來出嫁後,也遇到像母親這樣的婆婆。姚氏見此非常著急,面對女兒提出的條件——以後不能再給嫂子氣受,讓嫂子吃穿都與她一樣——姚氏無奈只好答應。自此姚氏一家婆媳和睦,幸福美滿。

劇中的兒媳靳氏由評劇大師韓少雲扮演,她一出場唱的那段「與婆婆捧來了一碗麵」,真是如泣如訴,動人心絃:

與婆婆捧來了一碗麵,未進門先覺得膽戰心寒,每頓飯不嫌早來就罵晚,不是淡來就說鹹,在孃家做姑娘樣樣都好辦,到婆家當媳婦事事為難……

當年如此風靡一時又深入人心的一個戲,你問如今的年輕人,他們大都不知所云,甚至不能理解了。何故?乃世風變了,他們會問,婆婆會比媳婦厲害?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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