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青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每次坐新幹線來東京,辰村的菊乃都會感到某種緊張。這種緊張,來自進入一個看不清真面目的巨大都市時感到的不安。

和京都相比,東京大得離譜。光說人口,東京市區就是京都的十倍,再加上週邊城鎮,兩者差距將近二十倍。

不光是人口,車和樓房,也多幾倍。新宿的高樓,讓人感到像是到了國外,壓迫感十足。

不過最讓人困擾的,是東京的節奏之快。一下新幹線,就像是被拋入一個喧鬧的巨大工廠正中央。

「車水馬龍,高樓大廈,也就是忙忙碌碌,熙熙攘攘。京都輕鬆淡定,好多了……」

菊乃心裡想,不過,她並不是討厭東京。

越是龐大喧囂,越讓人想看清這個都市。

超過一千萬個鮮活的人在這裡走來走去,這個都市一定潛藏著非同一般的魅力。

不過,這種想法是這幾年才有的。以前來東京也只是和店裡的客人打個招呼,吃個飯。對東京來說,她只是一個遊客,從沒想過要在這裡住下,或是在這裡工作。

忽然對東京產生親切感,是從和遊佐親密起來開始的。

想到這裡住著自己的愛人,以往匆匆路過的道路和樓房都變得親切起來。想到他會經過這條路進那棟高樓,就覺得一切都和自己有了關聯。

讓親切感進一步加深的,是到東京開新店的計劃有了眉目。

京都的料亭辰村,已經有六十年曆史。第一代店主是菊乃的祖父,他在現在的店址開了一家小料理屋。後來,到菊乃的母親阿留這一代,已經是一家初具規模的料亭。十五年前,母親病故,菊乃繼承了這家店。

在老店遍佈的京都,六十年的歷史算不上什麼。不過經歷了戰前和戰後的糧食困難時期,世事艱難,能生存下來,也是因為貫徹了自初代開始的「誠實本分」的經營方針。

這樣並沒有錯,不過,幾年前菊乃就對老店只注重守成的做法產生了質疑。

過去就不說了,近來世事日新月異,光靠守成,恐怕很難生存下去。

一直以來,儘管單個客人花費高,但因為客人總數少,總收入總是有限。在競爭這麼激烈的時代,更不可能漲價。

要維持高階料亭的派頭,需要花費莫大的人工費。極端地說,一晚上就算只有一桌客人,廚師、女招待、跑腿的,都要一應倶全。包間的花和擺設也都要盡善盡美。

今後,只招待特定的物件,從商業上來說很難成立。

不過,也不能因此毀了辰村的老招牌。

能不能保持現有的傳統,嘗試開拓客戶層呢?

兩年前店裡開始白天也營業,又做了吧檯,都是這種想法下的嘗試。

當然,設定了吧檯,也是參考了遊佐的意見。

「從東京過來,沒有事先預約時,有了吧檯,就能自然地過來轉一轉……」

遊佐這樣說了以後,她在入口右手邊造了一個能坐下七八個人的吧檯,意外地好評如潮,經常滿座。

「全是你的功勞。」菊乃感謝道。

遊佐只有苦笑。

「改革的是你,還是你的決策正確。」

不管是誰的功勞,不知道怎麼辦時有人可以商量,就讓人感到安慰。從去年年底,菊乃就準備開始更大的冒險:在東京開辰村的分店。這個念頭也是從遊佐的一句話開始的。

「你也去東京開家分店怎麼樣?」

剛開始,菊乃覺得這只是一個遙遠的夢。在京都都沒有開過分店,人生地不熟的東京,就更沒有條件了。

但是正好有一個不時光顧辰村的客人,告訴她自己在為東銀座一家新落成的酒店尋找和食區的入駐店家。

東銀座靠近中心城區,酒店一定是大企業經營的。

客人說,要是有意向,可以幫忙介紹。她和遊佐商量,他馬上贊成。「這種機會很少,嘗試一下吧。」菊乃還有些猶豫,遊佐繼續勸她,「幹事業還是東京好。在酒店開店,會有很多客人來,名聲也會更大。」

不光是京都,包括大阪、關西一帶的經濟實力年年減弱,料亭的經營也日漸捉襟見肘。也正是因為如此,關西有名氣的料亭都在東京開了店,東京漸漸成了中心。

「我們這樣的店,會讓進去嗎?」

本來覺得不行,所以請介紹的客人去問,對方卻說,很歡迎辰村加入。大概是因為辰村雖小,卻是一家代代相守的老店。

菊乃正準備大幹一場,卻聽說入駐權利金、保證金等加起來一共要一億五千萬日元,這下又出現了攔路虎。

早就聽說東京物價高,但沒想到高到這個地步。儘管對方給自己打了折扣,但還是需要從銀行借一大筆錢。

菊乃很是不安,再次跟遊佐商量,遊佐爽快地點了頭。

「那個地方,難怪要這麼多錢。雖然現在看起來很貴,但萬一經營困難要轉手,也不會虧本,放心吧。」

原來如此,還有這層考慮。菊乃有了底氣,但借錢要有擔保人,菊乃正在猶豫,遊佐主動提出:

「可以的話,我來當擔保人。」

「真的嗎?」

這樣一來,念念不忘打進東京的夢想就沒問題了。遊佐做後盾,幫自己開新店,更讓她感到高興。

「店開了以後,就要經常去東京了。」

四月末,黃金週之前,菊乃來到東京,是為了簽訂最後的合同。

在東京,菊乃一直住在有樂町的t酒店。

城裡並非沒有其他好酒店,主要是這裡房間大,又好訂,離車站近,很方便。

進了房間,菊乃先和遊佐聯絡,告訴他自己到了東京。在丸之內的公司簽訂入駐合同時,正好有位曾經去過辰村的澤村常務,特地跑來打招呼,菊乃放心了。

「真的要多多拜託。」

簽完合同,菊乃鬆了一口氣。不過問題還在後頭。

酒店還在建設中,六月才完成,在這之前要決定內部的裝修細節,還要招聘新店的廚師和服務員。

菊乃去建設中的酒店看了一眼就前往築地,到和遊佐相約的藍松料亭見面。

在京都開料理店,本來應該吃夠了和食,不過到了東京,菊乃還是儘量讓遊佐帶她去日本料理店,是因為可以借鑑同行的優點。

藍松和辰村規模差不多,蜷縮在築地一角,卻風格獨具,恬靜風雅。

特別是今夜有一個靠裡的包間「田舍家」空著,菊乃要了這個包間。

「正好,一分不差。」遊佐看著手錶說。

在藍松下車,正好是約好的下午六點。

「坐這邊,今天你是客人。」

遊佐讓菊乃坐到背對壁龕的上座。

「這麼尊貴的地方,不能坐。」

「沒關係,坐吧。」

「女人坐在這種地方太奇怪了,快換過來吧。」

兩人正讓著,老闆娘來了。

「歡迎光臨,好久不見。」

這家店,以前遊佐也帶菊乃來過一次,菊乃見過老闆娘。她比菊乃稍微年長,有著遠超日本人的美貌,性格爽朗,三人相談甚歡。

「別爭了,遠來的坐下吧。」

老闆娘似乎已經察覺到兩人的關係,一邊安慰菊乃,一邊讓她在上座坐下,斟上啤酒。

「那就不客氣了。」

一口喝下去,緊張感沒有了。

「這個房間真漂亮啊,是不是?」

田舍人家的風情,原樣搬進了這個房間,入口處有火爐,漆黑光潔的柱子,白紙門,和行燈渾然天成。上次來是另一個包間,菊乃第一次看到這個房間。

「一直聽說有這麼一個包間,早想著來看一看。」

「多謝。每次看見您,都這麼漂亮……」

老闆娘接受了誇獎,看著菊乃。

「住在京都,我是不是也會變漂亮呢?」

「您別開玩笑了。」

菊乃穿著藍布碎花和服,繫著白腰帶,有些樸素,反而與包間很相配。

「我明白遊佐先生為什麼老往京都跑了。」老闆娘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輕輕瞟了遊佐一眼,「不過,聽說您要在東京開店?」

忽然提到開店的事,菊乃吃了一驚,大概是在等她來的時候,遊佐說的。

「我一竅不通,請多多指教。」

菊乃對這位東京的老闆娘深深低下頭。

「東銀座地段好,沒問題的。」

「不過,是在酒店大樓裡面。」

女招待把小菜和溫酒拿來,放在桌上,老闆娘給兩人斟酒。

「最近這邊高樓也多了,我們家秋天就關門了。」

「啊,要搬去哪邊呢?」

「麴町。這裡地方小,車也都不過來。不過,這個‘田舍家’會原樣搬過去。」

似乎不是因為經營不善才要搬家,菊乃鬆了一口氣。

「我還沒有在東京開過店……」

「酒店方面就不用擔心了,還有遊佐先生幫忙,放心吧。」

「喂,又不是我開店。」遊佐苦笑著對老闆娘說,「不過,她真的是對東京一無所知,還請你多多照顧啊。」

「信得過的話,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女招待來叫,老闆娘告辭離去,房間裡只剩兩人。

菊乃告訴遊佐今天順利簽好了合同,向他致謝。

「多謝你了。」

「用不著客氣。」

「沒有你,我根本不會有來東京的勇氣。」

這是菊乃的真心話。

「你也成東京人了。」

「給你添麻煩了……」

「為什麼?」

「我總是在東京,你會很困擾吧。」菊乃窺探著遊佐的表情,繼續說,「不過,我不會打擾你的。」

「你想太多了。」

「是啊,話太多會招人嫌。」

遊佐在東京的生活,菊乃並不清楚。她什麼都想知道,又怕知道得太多。

「我到東京開店,應該會後悔吧。」

「為什麼會後悔?」

「忽然這麼覺得。」

儘管是喪氣話,菊乃還是說了出來。

主菜有烤鮶魚、油炸豆腐、土豆煮款冬。

似乎是為了配合包廂,特意選了農家菜,燉煮用了土豆,是關東菜。

「果然,關西和關東,食材和味道都大不相同。」

「關西不用土豆,用小芋頭。」

「客人都是東京人啊。」

菊乃似乎並不因為東京是大都市就承認東京口味。

「味道也稍微有點重。」

「那廚師也得請這邊的人了。」

「但是,京都料理辰村,到了東京,還得是京都風味吧。」

「被人說不好吃就難辦了。」

「這種人,就對他說:‘你根本不懂京都味道。’」

「怎麼能對客人說這種話呢?」菊乃固執地說。

心高氣傲的菊乃,很難說出這種話。正是這種強韌,一直支撐著辰村。

最後吃了點米飯,結束的時候,老闆娘又出現了。

「抱歉了,飯菜還合胃口嗎?」

「非常美味,多謝。」

菊乃禮貌地低頭致意,老闆娘笑著點點頭。

看起來像是東京和京都兩派的老闆娘在互相打氣,但其中一個一翻臉,馬上就會反目為敵。

女人的親熱之中總是藏著風暴,妖媚而可怕。

遊佐並不討厭看見女人這副模樣。也許會被人說趣味低下,不過他覺得這種緊張感中,女人看起來最美。

飯後吃完小豆湯,車來了,兩人站起身來。

「我要是能有間這麼漂亮的房間就好了。」

菊乃再次回望包間。只是租了酒店一隅,似乎無此可能了。

「別浪費了,有吧檯和桌子就行了。」

開了這麼多年店,菊乃仍有不計成本追求夢想的傾向。造京都店裡的吧檯時,也不滿足於一塊扁柏板,而遠遠超出了預算。

這次開店,裝修基本全是借的錢,讓她放手幹不知要花多少錢。

遊佐是出版社第三代社長,常被說是「大少爺」,就算在這樣的遊佐看來,菊乃也多少有些危險之處。

「別忘了,要招徠更多的客人。」

老闆娘和女招待目送他們走出藍村,已經晚上九點了。

從築地出來到晴海大道,前面銀座的燈光亮了起來。

「再去個什麼地方吧。」

遊佐有時會到銀座喝酒。之前菊乃來時也帶她去過俱樂部。

但是,菊乃問了另一個問題。

「三田離這裡遠嗎?」

「遠倒是不遠……」

「我想去看看,想下次去租公寓。」

「在三田?」

「之前稍微看了一下,不知道你怎麼想。一起去看吧?」

遊佐沒有異議,只是菊乃連這都已在進行之中,他倒沒想到。

「請誰找的?」

「今天籤合同的時候有位房產公司的人在,對方說可以帶我去看。」

不愧是專業人士。不過,菊乃答應得也太爽快了。

「還沒定下來吧?」

「還沒有,可以的話,希望明天回去前定下來……」

「太著急了。」

「以後要經常來東京,每次都住酒店,總覺得心不定。」

遊佐吩咐司機去三田,又問菊乃:

「看過別的公寓嗎?」

「多看看會好些嗎?」

遊佐又吃了一驚。在這麼大的東京,要租公寓,只看一間就決定,也太大膽了。

「不過,到處都差不多吧。」

「你很滿意那裡嗎?」

「安靜又漂亮,我覺得差不多。你還滿意的話,我就定下來了。」

在昏暗的車中,遊佐感受到身邊菊乃的體香。

「你對三田熟悉嗎?」

「以前……」

遊佐上的大學在三田,對那邊曾經很熟悉,最近完全沒有去過。

「好像是在伊皿子前面一點。」

「是很大的公寓嗎?」

「還在前面一點。」

菊乃靠房產中介給的地圖指路,其實是過了三田的坡道往伊皿子去的半路。

雖然是晚上,但因為白天來過,管理員給了他們鑰匙。

房間是四樓的3ldk,有二十坪,中央的客廳很舒適,飯廳也寬敞,很方便。陽臺是西南朝向,前面是掛地,沒有什麼人家。

「這下面是什麼,你知道嗎?」

「不是空地吧?」

「是墓地。」

仔細看,夜幕下確實能隱約看見塔形墓牌。

「這一帶以前就有很多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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