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正是《綠晨》的首次公演日,大家都以為她是去參加舞臺演出碰頭會了。然而實際上她去的並非明治劇場而是郵局。
在那裡,須磨子首先將存摺上抱月的名字改到了自己名下。
自不必說,一般的人當時尚未知曉抱月的死訊,而儲蓄存摺和印章又全都掌握在須磨子手中。
接下來須磨子又頂著牛毛細雨趕到電話局。她的打算是將以抱月名義登記的藝術俱樂部的電話使用權轉到自己名下。
然而令人吃驚的是當時的「番町5412」這個老式電話號碼,已經被過戶到她的哥哥小林放藏名下。而且就是在一個小時之前,由放藏本人親自到電話局視窗辦的手續。
「太過分了!居然隨意處理老師的財產!」
須磨子惱怒不已。可是,據說電話局無權對剛剛改了戶名的電話使用權在同一天內再次辦理過戶手續。
「那位小林先生說他是俱樂部的管理人。」
如此說來,從形式上講,須磨子不過是抱月的姘婦而已,立場明顯硬不起來。
「我一定要拿回電話使用權!」
被人佔了先機的須磨子雖然有些委屈,但從道理上講,島村抱月名下的東西在他死後理應歸還給島村家。這才是正理。
然而須磨子卻認為抱月的遺物都是抱月和她共同勞動後獲得的果實,因此抱月的東西理應由自己繼承。
其實,須磨子在緊緊擁抱著抱月的遺體哭過以後,便把山室叫到一個單間裡,把抱月遺產的事告訴了他,並和他相商怎樣才能將遺產轉到自己名下。山室對她說,只要拿著抱月的印章去就應該沒有問題。於是須磨子就在郵局開門後立刻趕了過去。
須磨子了得,放藏也不含糊。俗話說「有其夫必有其婦」,就他二人而言,則是「有其兄必有其妹」!
在現在看來,會覺得只是個電話使用權,可當時能夠擁有電話的,僅限於極少數富裕階層。單單電話使用權就值兩千日元。而當時的兩千日元可以輕鬆地購買一幢豪宅。
於是兄妹二人置抱月之死於不顧,為電話使用權的過戶而拼命奔走也就不難理解了。
但是,這件事就發生在須磨子剛剛失去最愛的人的節骨眼上。
若是普通女子,早就被悲哀摧垮了,腦子根本轉不到那方面去。這件事也顯示出須磨子腦子轉得快以及其堅韌不拔的毅力。
結果是電話使用權過戶一事無法當場獲得解決,須磨子當時只好死心。但此後她卻去警察局以侵吞罪告發了哥哥放藏。
神樂坂警察署立刻傳喚了放藏,對情況進行了調查。可兩人畢竟是兄妹,且一方為藝術劇團當家女優,另一方為藝術劇團管理人。
於是警察便建議他們不要鬧上法庭,最好由當事人協商解決。警察並未插手此事。
然而相互對立的兄妹之間是不可能協商解決問題的。因此後來甚至不得不提交給藝術劇團整理委員會來尋求解決方案。最終的結果是電話使用權作為抱月的遺產,先是轉讓給抱月的長子震也,然後再由須磨子購買下來,問題就此塵埃落定。
不過十一月五日那天,為了過戶須磨子曾去過郵局和電話局一事並沒有讓任何人知曉,作為一個秘密隱瞞了很長時間。從電話局回來以後,須磨子又在抱月的遺體前正襟危坐下來。當弔唁客撫慰她時,她時而淚眼婆娑,時而若有所思地哭倒在地。
在一般人眼裡,會覺得她有些反常。可實際上這既非演技亦非遮羞掩飾,而是她看到遺體後悲從中來的感情的真切披露。而目光一旦離開遺體,她就會擔心起自己的未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認真而且真實的。
五日臨近中午時分,弔唁客越來越多。
首先是中山晉平在快到中午時分趕了過來。一踏進榻榻米房間,他便大聲呼喊起來:「老師,老師……」隨後便撲倒在榻榻米上緊緊地拽住了遺體。絕叫聲過後,他便將緊握著的拳頭擋在眼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對晉平而言,抱月既是其作為寄宿生入住抱月家以來的老師,也是給了他創作《喀秋莎之歌》的機會,讓其揚名於世的恩人。而他對市子夫人和須磨子之間糾葛的始末也瞭如指掌。
「怎麼會出現這種事……」
在大滴淚珠灑落的同時,晉平用他那粗大的手撫摸著抱月的臉頰。
在此之後,小山內薰坐著人力車出現了。小山內薰始終批判抱月的雙管齊下路線,一直將抱月詆譭為「墮落的藝術家」。可一旦人故去以後,想必其內心也會感到依戀。
「如果你能再活一段時間的話,你我之間本來是可以達到相互理解的。」他雙手合十嘟噥著。毫無疑問,這本是抱月更想對小山內薰說的話。
小山內薰離去後,松竹的大谷竹次郎總經理坐著一輛黑色汽車趕來了。
正因為他最理解抱月,並在一定期間內將藝術劇團買斷下來,確保了藝術劇團經濟方面的穩定,故而須磨子相當鄭重地接待了他。
致過哀後,大谷對須磨子提出了下述意見:
「今天雖然是公演初日,但出了這種情況,我看演出就推遲一下,從明天開始吧。」
須磨子從一大早起,就在擔心演出該如何應對才好。聽了大谷這句話後,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大谷總經理走後,從島村家傳來了抱月夫人和孩子馬上就要過來的訊息。
幹事們慌忙商議應該怎樣接待才好。
最大的難題就是該怎樣讓市子夫人和須磨子見面。即便幹事們商量出個結果,但關鍵人物須磨子如果不按照安排行事,也還是會捅出婁子來。
結果是川村花菱和長田秀雄被推選出來負責接待夫人。二人首先把須磨子叫到另一個房間裡仔細叮囑了一番。
「我們和你是一個陣營的,所以希望你不要惹惱他們。為此,我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要拿出謙虛的態度來,彬彬有禮地接待他們。」
「我們知道你一定也有很多話想說,但今天無論如何也請你默默地接待她們。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心情,也都是同情你的。」
聽了二人相繼說出的話後,須磨子冷漠地說道: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話想對夫人說。」
「也許你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可對方會說些什麼就不清楚了,對吧?總之不管對方說什麼,畢竟你是這兒的東道主,就不要說狠話還嘴什麼的了。希望你只對她說上一句‘讓您擔心了’就行了。」
「我讓她擔什麼心了?!」
「你要剋制自己,忍耐一下。事到如今即便和她爭執也毫無意義。」
「也就是說,你們是讓我低頭沉默啦?對嗎?」
「你可要想到這一點啊——讓自己的丈夫死在其他女人那裡,她可是忍受著這一屈辱來到這裡的。」
「明白了,我什麼都不說。」
「正如俗話所說‘沉默是金’,沉默就是勝利啊。」
「不過,如果對方說了多餘的話,我可就不能保持沉默了。我這兒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呢。如果你們想平安無事的話,最好告訴對方也閉嘴!」
須磨子依舊逞強好勝。照這個樣子則無法保證中途不會生出什麼亂子來。於是川村和長田再次推敲了一下作戰計劃,決定先讓二人見面,待寒暄過後立即以須磨子今天必須去參加首日演出為由讓須磨子離開見面現場。
「這能行嗎?我總覺得自己不適合這份差事。」
對於長田的怯懦,川村以失望的表情說道:
「這種時候如果處理不善的話,老師會死不瞑目的。」
不久,黃昏降臨了。就在短暫一天的日暮之際,抱月夫人與長子震也、長女春子以及次女君子四人趕到了俱樂部。
「島村老師的夫人光臨!」
隨著門口接待人員的一聲吆喝,榻榻米房間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長田立即前往走廊迎接,將抱月家人領進榻榻米房間內。
按事先安排好的那樣,遺體旁只是坐著佐佐山雅一和人見元吉二人。
夫人向二人微微頷首行過注目禮後,便坐在抱月遺體前。似乎是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先是閉目沉默了片刻。接著便靜靜地雙手合十,三個孩子並未合掌,只是在夫人背後垂首而立。
聽到夫人一干人等抵達的訊息後,須磨子在隔壁房間裡對著鏡子梳理起頭髮來。她的雙眼依舊因哭泣而腫脹著,頭髮也支稜著。而且在其胸前還垂掛著一個帶有鮮豔花紋的小口袋,裡面放著抱月的313
印章、存摺以及二人相互交換的誓約書等。她打算在萬一出現爭執的情況下,可以拿出來給對方看看。
「沒問題吧?就請你按照我們商量好的方式去做,好嗎?」川村叮嚀道。
須磨子走進榻榻米房間時,遺體旁橫向靠近牆壁一側坐著夫人和春子,後面坐著長子震也,君子則低頭坐在遺體的雙腳前。
須磨子從孩子們的身後走過,來到夫人面前,深深地低頭施禮道:
「夫人,好久不見了。讓您擔了不少心,實在對不起!」
須磨子口齒清晰地說完這些後,便再次低頭施禮。夫人低聲回答道:
「哪裡的話,你沒有任何過錯。自打他從島村家出走那時起,我就已經不把他看作家裡人了。所以無論他怎樣,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須磨子雖然始終低垂著頭,淚水卻隨即湧出。於是便用手帕去擦拭眼角。
然而夫人卻低垂雙目紋絲不動。長女和長子則扭過臉去。只有次女君子用忍不住顫抖的手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未幾,彷彿無法忍受此時的窘迫氣氛,長田開口說道:
「哎,閨女,到這兒來,好好看看你父親的臉。」
「不用了,在這裡可以。」
君子搖了搖頭,緊接著便放聲大哭撲倒在被子上。
宛如等候著這一時刻似的,川村捅了捅須磨子的肩。須磨子再次跪著向夫人施禮道:
「我上場演戲的時刻到了,恕我失陪。」說罷便起身離去。
三
抱月的正妻市子夫人和三個孩子在須磨子走後依舊留在房間裡。
當時的市子夫人一身黑色喪服,手握念珠,面向前方,似乎正在凝視空中的某個點,臉上幾乎沒有任何感情流露。
和須磨子自昨晚起數度突然想起似的抱住遺體反覆哭喊「老師、老師……」的舉動相比,市子夫人的態度看上去顯得極為冷漠。
「就她這個樣子,老師當初逃出來也情有可原啊!」
團員們忘記了抱月剛剛死去的事實,就此事相互議論紛紛。尚屬首次見到夫人的川村花菱更是嘟噥道:
「一副讓任何人都無法接近的險惡表情,簡直就是個少見的惡婦!」
確也如此,當時的市子夫人瘦骨嶙峋,皺紋凸顯,只有兩個眸子閃爍著異樣的光。
不過,丈夫與其他女人私奔導致她深受刺激,故而長期陷於憂鬱狀態中。此刻又接到了丈夫死在那個女人那裡的訃告,如果能想到這些,其面部表情險惡也就不難理解了。
自己絕對不能輸給須磨子!因為自己是正妻!她越是這樣想就越會使自己的態度顯得笨拙甚至冷漠。
儘管如此,一旦須磨子離開了房間,市子與須磨子直面相向的緊張心理也就鬆弛下來。於是她開始和抱月的弟弟佐佐山雅一小聲說起話來。
不久,時鐘過了五點。就在周遭一片薄暮之際,坪內逍遙坐著人力車趕到了。
「先生駕到!」
門口傳來了通報聲。聚集在二樓會議室的幹事們一齊迎了出去。
逍遙一邊向眾人點頭致意,一邊在遺體旁坐定,認真地看了看抱月的遺容後雙手合掌道:
「這怎麼說,這怎麼說……」
雙手合十後逍遙最初說出的便是這句話。其實,對於逍遙而言,除了如此呢喃自語外他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啊,夫人在這兒哪!」
此時他才注意到身後的市子,遂低頭施禮。市子則鄭重地回禮道:
「勞您大駕特意遠道而來,謝謝您了!」
「真是令人吃驚的大事件啊!不過你也不要太沮喪了。這是孩子們嗎?」
於是市子把孩子們一一介紹給逍遙。
「好!好!」逍遙逐個看著他們,不斷頷首。
之後他便就勢坐到抱月的枕邊,聽佐佐山及夫人講述抱月臨終前後的狀況。未幾,長田前來邀請逍遙道:
「先生,請您到這邊來一下。」
長田把逍遙引領到另一個房間裡,讓他和須磨子見了面。
「老師……」
一看到逍遙,須磨子便突然叫了一聲,並朝逍遙的胸口撲去。
一瞬間裡,逍遙趔趄了一下,接著便扶住須磨子,啪啪地拍打著哽咽不止的須磨子的肩。
「你要振作起來!不能哭,不能哭……」
「可是,可是,我今後該怎麼辦啊……」
須磨子抽抽搭搭地哭泣著,忘記了對方是曾經與自己反目的師長。逍遙則慈父般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有什麼困難的話,就找我商量好了。只要我能做到,我會盡力而為的。」
「拜託您了!老師,請您一定要幫我。」
須磨子哭泣著用力握住了逍遙那雙蒼老的手。
迄今為止,須磨子從未和逍遙有過推心置腹的交談。兩人單獨見面只有過一次,那還是在文藝協會時代。當時逍遙與須磨子見面的目的,是為了訓斥須磨子與抱月之間的醜聞,並告知須磨子她已經被文藝協會除名了。
可是,此刻的須磨子卻撒起嬌來,就彷彿見到了暌違已久的親密恩師。
接下來,逍遙便來到二樓會議室,和幹事們一起商量起葬禮以及遺體告別儀式的日程安排。
不久,夜幕降臨了。七點過後,藝術劇團的舞臺設計師岡本歸一來了。他開始為抱月套取死者面型。他先是把橄欖油塗抹在抱月的整個臉上,將抽縮僵硬的部位輕輕揉開,然後再讓死者的眼瞼和嘴唇閉合起來。於是抱月先前那張略顯苦悶錶情的臉,就還原成了他生前那副柔和的面相。
由於死前一週時間內抱月幾乎整天躺在被窩裡,因此下顎四周長出了一些稀疏的鬍鬚,故而套取的死者面型上也粘上了幾根鬍鬚。
九點,遺體開始入殮。雖已決定將棺柩放置在舞臺中央,但由於樓梯太陡,棺木無法搬運下來。
沒有辦法,只好由劇團五六個成員架著遺體來到樓梯處,使遺體呈近乎垂直站立的姿勢,這才將遺體徐徐搬了下來。由於死後已近二十個小時,遺體開始呈現出死後僵硬的狀態。只是那雙蒼白的腳從白色喪服中裸露出來,看上去宛若懸浮在空中。
「老師的腳在動呢。」
在下面準備接住屍體的男子膽怯地嘟噥著。見此狀態,川村再次合起了雙掌。
這個從二樓通向舞臺翼端的樓梯,本是抱月生前為了讓須磨子表演舞蹈,不顧佈景師的反對堅持讓人做成的。
然而表演時卻一次沒有派上用場,一直被擱置在那裡。
第一次利用這個樓梯,居然是為了搬運抱月的遺體,這一結果是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啊!
第二天,即十一月六日,從黎明時分起就下起了冬雨,寒氣逼人。
那一天,遺體開始入殮,棺柩被安放在舞臺中央。藝術劇團的幹事和團員們守護著靈柩。
在此期間,大家在會議室裡召開了各種碰頭會。最後決定七日上午十點起,在藝術劇團俱樂部舉行葬禮,接下來於下午四點起在青山殯儀館舉行遺體告別儀式。
同時決定治喪委員會主席為金子築水,喪主為長子震也(十七歲)。
在六日最後一個守靈之夜,早已回到新潟縣的相馬御風趕了過來。御風在藝術劇團時代曾與抱月一起志同道合地參加了話劇運動,但他立刻厭倦了內部紛爭,於是離開了東京。
此外還有正宗白鳥、田山花袋、上司小劍、前田晁、中島孤島等文壇和輿論界眾多知名人士參加了抱月的守靈。
舞臺中央的祭壇上安放著用白布覆蓋著的抱月寢棺,上面擺放著四周鑲有黑框的抱月遺像和麵型,還擺放著寫有「安祥院實相抱月居士」字樣的素木靈牌。寢棺四周擺滿了白黃兩色鮮菊花。在鮮花左右兩側,擺放著坪內逍遙、高田早苗(早稻田大學校長)等人贈送的花圈。後面則懸掛著繪有波浪花紋的深藍底兒幕布。真是一座豪華盛大的祭壇。
前來守靈的客人們坐在舞臺正面圈成正方形的觀眾席上,他們配合著誦經聲雙手合十。隨著夜色的深邃,酒和食物被端了上來。於是場面開始混亂,甚至還有人大聲談論起抱月死後話劇運動應該如何展開的問題。
御風抵達時已是夜裡十一點許。開啟寢棺讓他與抱月見面後,他似乎無法忍受周圍的雜亂,立刻退入其他房間裡。
大多數守靈客都在下半夜三點左右離去。一部分人則守候了整整一夜。疲憊者便去其他房間休息了。
然而那一天只有須磨子無暇悲傷,因為那一天是《綠晨》的首演日,她正站在明治劇場的舞臺上。
大半觀眾都已得知抱月去世的訊息,故而屏氣止息地緊盯著舞臺,想要看看須磨子究竟如何表演。然而須磨子在舞臺上意氣風發,絲毫不見悲傷的影子。尤其是劇中那個伊莎貝拉狂笑不止的場面,只見須磨子張大嘴巴哈哈大笑;而在演到下一個哭泣場景時,須磨子真的就淚流如注。其抽抽搭搭的哭泣狀,從觀眾席上也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觀眾席上總會掀起叫好聲或喝倒彩聲,可只有那天,整個劇場始終鴉雀無聲。
觀看了那天首次公演的秋田雨雀低聲說道:
「真令人心痛,不忍卒視啊!」
望著剛剛失去了最愛的人卻依然能夠鎮定登臺的須磨子,花菱不禁愕然,他不無欽佩地說:
「演員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然而,首演日姑且不論,過了兩三天後,須磨子的演技便漸漸黯然失色了。到了第三天,終於有觀眾起鬨道:
「換人!」
「我是在忍受著悲痛拼命表演的。我想死!」
演出結束後,須磨子如是說。接著便哽咽著哭了起來。但演出水平低下,也是不爭的事實。
伊原青青園在《都新聞》報中評價道:
「即便是須磨子,也同樣提不起氣勢來。她失去了以往的那股子活躍勁兒。」
而《東京日日》也給出了不佳的劇評:
「單調而且乏味,不具有吸引觀眾的力量。」
六日夜,藝術劇團的幹事、指令碼部成員、事務員等全體成員集中在二樓會議室,就藝術劇團今後的經營問題召開了首次會議。
須磨子在結束明治劇場的演出後也趕來參加了會議。她首先向大家致意,並表示了自己的決心。
「我決意繼承老師的遺志,一定要將這一事業進行到底。為達此目的,我必須更加依靠大家的力量。希望大家不要捨棄我,懇請大家今後繼續多加關照!」
從守靈席上中途退出、身穿潔白喪服趕來的須磨子向大家恭恭
敬敬地鞠了一躬。
參加會議的人當中,以前就對須磨子的自私任性抱有反感的人不在少數。現在看到抱月死去,須磨子變得孑然一身,未免覺得人心大快。不過他們還是認可了須磨子此時的謙恭態度。更何況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責備須磨子的話,則未免顯得自己過於卑微。
總之,大家覺得從須磨子的態度看,她確有悔改之意。於是全體一致同意今後繼續為藝術劇團貢獻力量,將事業發揚光大。
此外,當天還決定了如下事項:
1、由松井須磨子擔任藝術劇團團長。
2、由中村吉藏擔任指令碼部主任,負責藝術劇團的事務性工作。
3、指令碼部接受藝術劇團團長的委託,負責處理藝術及具體落實方面的相關業務。
同時,就藝術劇團業務處理的具體分工,決定成立四個系統,分
別為:
明治劇場系統(松井、中村、長田);
殘留業務系統(松井、秋田、本間、楠山、中村);
圖書整理兼財務系統(松井、楠山、仲木、川村、岡本、加藤);
演員系統(松井、中村、中井)。
最後又記錄了下述內容:
「十一月六日晚,守候於老師棺柩旁,以觀眾席為座席徹夜守靈。
風雨飄飄,傷感之夜!」
上述三個決議事項,於次日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前,獲得了藝術劇團全體成員的同意和理解。
十一月七日,從十點開始在藝術俱樂部舉行了葬禮。在此處,抱月的寢棺被再次開啟,與會者向遺體做最後的訣別。
套取面型時塗抹的橄欖油業已滲進抱月的臉部皮膚,此時發出了古銅色的光亮。
「老師……」須磨子再次將身軀探進棺內,久久撫摸著抱月的臉頰不肯離開。
「差不多該出發了。」
幹事長田想要拉走須磨子,可是須磨子依然緊抱著抱月不放。
「我不!我不!」
最終須磨子還是被拖開了。每當棺木四周響起釘進釘子的聲音,耳畔就會傳來須磨子的悽慘叫聲。
下午三時,為鮮花所簇擁的棺柩被移到馬車上開始向青山殯儀館進發。
從牛込到青山,步行大約需要三十分鐘的時間。載著棺柩的馬車後面是人力車,車上坐著須磨子、逍遙以及死者家屬。再後面就是一長列徒步移動的人群。
不到四點,送葬隊伍抵達殯儀館。為了目睹須磨子,入口處熙熙攘攘地簇擁著兩三百個看熱鬧的人。
不久,預定的時刻四點已過,遺體告別儀式開始。
在殯儀館內殿正面靈柩上方,垂掛著五十嵐力氏書寫的「已故島村瀧太郎之柩」字樣的幕布。四周擺放著三十多個花圈和供花。無數的燭光映照凸顯出周遭的一切。
首先由真言宗豐山派道長早川快亮大師開始誦經。引導超度結束後,在長谷川天溪的主持下開始弔唁。首先被叫到名字的,是友人總代表金子馬治(築水)。
接下來是藝術劇團指令碼部總代表中村吉藏、早稻田文學社同人總代表本間久雄、門生總代表相馬御風、藝術劇團技藝員總代表中井哲、早稻田大學校友會會長平沼淑郎、文學界人士代表田山花袋、松竹總經理大谷竹次郎、帝國劇場專任董事山本久三郎、女優代表森律子等依次致了悼詞。
此外還有唁電五十餘封。告別儀式參加人員逾六百人。而殯儀館四周隔著籬笆牆還簇擁著幾百號人。他們都想目睹以須磨子為首的與會者。
作為當時在青山殯儀館舉辦的葬禮,抱月葬禮的盛大程度可謂數一數二。正宗白鳥又以他特有的嘲諷口氣評價道:
「這是一次並不般配的葬禮。」
確也如此,對於一個曾被視為「與醜聞一起墮落下去的藝術家」、一個始終被斥為「逃往雙管齊下道路的通俗藝術家」的葬禮而言,這次葬禮的豪華程度是破天荒的。
但是,抱月不顧周圍的批判依然憑藉自己的力量勇往直前,並使話劇興盛起來的事實,已經毫無疑問在人們的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無論白鳥怎麼嘲諷,無論小山內薰怎樣面露不悅之色,抱月依然擁有能讓如此眾多的人趕來參加其葬禮、為其雙手合十送別的巨大影響力。
在代表們依次唸誦悼詞、與會者燒香的過程中,在離祭壇最近的家屬席位上,佇立著與父親頗為相像,同樣身材瘦弱、雙目低垂、看上去有些神經質的震也。他的身邊並排站立著的,是市子夫人和女兒們。
須磨子則身穿喪服佇立在相反一側藝術俱樂部及早稻田相關人員的最前列。此時此刻,兩個女人之間的對立已經不復存在,看上去憎恨與嫉妒似乎已經煙消雲散。但另一方面,隔著遺體的二人又好像正在互相怒目而視,依然處於三角關係的角力之中。
與會人員全都自然而然地先向位於左手的須磨子行注目禮,燒香結束後再向位於右手的市子夫人行注目禮,然後離開。
五點將近時,長田來到須磨子身後,拉了拉她的袖子。
「差不多該去明治劇場了。」
在殯儀館前車子已經備好。去明治劇場最快也需要十五六分鐘。
「須磨子老師,快點!」
長田再次催促道。然而須磨子依舊垂首佇立一動不動。
無奈之下長田便去告知川村,兩人將須磨子強行拉出了會場。
「再不快走就要遲到了。」
須磨子戀戀不捨,一邊回首,一邊穿過會場。一進休息室她就立刻大聲喊叫起來:
「啊,討厭死了!我討厭演出!」
「喂,打起精神來!」
長田撫慰著她。在身邊陪伴的女性將替換服裝遞了過去,卻被須磨子一把推開。
「我從此就再也見不到老師了!為什麼這種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必須去工作?」
「你可別這麼說,大家想看你的戲都在那邊等著呢。」
「少拿我當傻瓜!」
須磨子一邊說一邊就要仰天倒下。
「喂!喂!」
長田慌忙一下子抱住了須磨子,並支撐住她的身子。於是須磨子撓了撓腦袋喝了一杯水,這才放棄抵抗開始更衣。
殯儀館內的誦經仍在繼續著。須磨子聽著誦經聲,急匆匆地向停著人力車的方向趕去。
夜裡下起的雨此刻變成了紛紛揚揚的小雪。人力車篷頂上的積雪重重地掉落到地面上。只有這時須磨子才會抬起頭來看上一眼,接著便繼續低下頭去。
乘車場周圍也聚攏了一大群想要一睹須磨子風采的人。他們指指點點地說:「那人就是須磨子!」須磨子對這些似乎毫無興趣。她再次回過頭來,朝不斷傳出誦經聲的殯儀館方向看了一眼,接下來便死了心似的鑽進人力車裡。
那天夜晚,就在須磨子登臺飾演一個瘋狂女子之際,抱月的遺體被火化了。
翌日,即八日下午兩點,一個裝著抱月遺骨的小小骨灰盒,被埋葬在雜司之谷的新墓地裡。
首先由長子震也在骨灰盒上撒了一把土,之後是兩個女兒,其次是抱月的親弟弟佐佐山,再次是須磨子,他們先後將土覆蓋在骨灰盒上。
即便在這裡,也有數十人為了一睹須磨子的風采,而將他們團團圍住。
但是,須磨子對這些人不屑一顧。她用小鏟輕輕地鏟了一剷土蓋了上去,然後便後退一步,一對眸子緊緊地盯住那個被埋在土裡的小小的骨灰盒。
作者「渡邊淳一」的其他小說
《男人這東西》《孤舟》《櫻花樹下》《如此之愛》《我傷感的青春》《淚壺》《不分手的理由》《紅花》《瞬間》《天上紅蓮》《眾神的晚霞》《白色獵人》《浮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