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淡雪

女優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一

伴隨著抱月的死去,擺在眼前的首要問題就是他的遺產該怎樣處理。

以藝術劇團幹事為中心的整理委員會打算重新調查抱月的遺產,但根本就搞清他的遺產到底有多少。藝術劇團的經營管理,自打藝術劇團創立那天起就由抱月一人掌管。從一般公演到地方巡演、與松竹簽約乃至由劇團成員發放給手下助手的工資等,全都是根據抱月的想法做出決定。即便偶爾在幹事會或全體會議上公佈會計報告,也只是羅列出決算數字,背後都有哪些奧秘無人知曉。

劇團成員也不像現代人那樣具有發達的經濟頭腦,他們給多少就拿多少,只要能滿足生活需求就心滿意足。創立藝術劇團並將劇團維繫至今的是抱月本人,因此沒有誰對抱月的做法表示不滿。

據傳,僅抱月的個人資產就應該有二三萬日元之多,可一旦調查起來卻出人意料地發現,他根本就沒有什麼現金。

確鑿無疑屬於抱月個人名下資產的,只有藝術俱樂部的建築物和電話使用權。從道理上講,這些東西應該歸還給島村家。然而建築物也好,電話使用權也好,它們都是藝術劇團今後繼續運營的不可或缺之物。

整理委員會制定了下述方案:姑且將電話使用權的名義轉到抱月的長子震也名下,然後再由須磨子將其買下。

但是,當某委員去電話局確認時卻發現,電話使用權的所有人經過戶在小林放藏名下。

當吃驚匪淺的整理委員會詰問放藏時,他坦白道在抱月死去當天,他就已經把使用權過戶到自己名下了。

「在老師過世的當天早上就幹出這種事,這也太放肆了!」

委員們義憤填膺。但是,當他們得知須磨子似乎早就知道此事時,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由於我等做事不慎,給大家添了麻煩,謹深表歉意!」

結果是須磨子寫下了上述道歉信,之後又把電話使用權變更到震也名下。

而早就傳言纏身的放藏,因為此事已無法繼續在俱樂部裡混下去,於是便以退職金之類的名義,讓他領了五百日元后走人。之後他便回到了以前居住的橫濱市。

這樣一來,抱月遺留下來的正式遺產,就只有建築物和電話使用權了。經過評估後,確認為當時的市價六千五百日元。

此外,還要加上辦理抱月喪事時收到的奠儀金七百一十四日元。

整理委員會從上述合計七千二百十四日元的金額中,扣除掉藝術劇團墊付的葬禮費一千一百二十六日元后,將剩餘的六千零八十八日元,作為抱月的全部遺產交付給了島村家。而建築物和電話使用權則過戶到須磨子名下,於是此事宣告了結。

須磨子起初並不同意這種做法,她認為無論是建築物還是電話使用權,都是她和抱月兩個人的奮鬥成果。現在反倒要她拿出一大筆錢款去購買它,她對這種做法難以接受。但後來在眾人的勸導下,須磨子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然而六千日元這樣一筆鉅款很難立刻通融下來,於是便臨時從松竹借了三千日元,餘下部分則依靠須磨子的存款,將這筆錢交給了島村家。

就上述處理方案,島村家(市子)並未表示任何異議。

丈夫嘔心瀝血拼命工作的結果卻只換來這點報酬,想到這市子便牢騷滿腹。但這筆錢全都是丈夫離家出走以後掙來的,因此,站在妻子的立場上無論怎樣固執己見,一個不被丈夫認可的妻子哪裡還有資格發什麼牢騷呢?

只是這筆遺產的詳細內容令人疑竇頓生。藝術劇團人氣那麼旺盛,作為劇團領頭羊的團長,一個獨攬財權的人,個人儲蓄居然為零,這未免令人不解。

抱月在這之後還有一個更大的夢想,那就是在首都中心地區建設一個大劇場,併到外國去進行公演。藍圖已經勾勒出來,想法也已經告訴過一些摯友。此外,還有為藝術劇團提供的原作、劇本、導演費等。倘若認真計算一下的話,金額著實不菲。抱月雖然並未就此一一要求藝術劇團支付給他,但毫無疑問這些全都屬於抱月的個人收入。

此外,抱月並未每月固定給島村家寄錢。只是每當女兒來時,抱月都會給她一些零花錢。綜上所述,難以想象抱月根本就沒有個人存款。

不過,這個謎很快就解開了。

就在抱月死去的當天早上,須磨子一大早就趕到銀行和郵局,將抱月的存款全都轉到自己名下。

具體金額雖然不明,但據推測大約為四萬日元。如果將其換算成現在的金額,大約能有二三億日元之多。因為須磨子手裡掌握著抱月的印章和存摺,所以辦這種事並不難,但她下手也未免太快。

整理委員會根據須磨子平素的吝嗇勁兒和在抱月去世的當天早上她便跑到電話局去的情況,已經隱約覺察出一些蛛絲馬跡,但卻難以開口說出「你把個人存摺也拿給我們看看」之類的話。再者說,倘若是小林放藏那還好說,可現在是須磨子,即便她把抱月的存款據為己有,外人還真沒有理由說三道四。

實際上或許抱月也是那麼想的——自己死後,遺產全部留給須磨子。

可是,須磨子在以建築物和電話使用權的名義向島村家支付超過六千日元的款項時,為什麼還要向松竹借錢呢?

「沒錢真是寸步難行啊!」須磨子曾如是慨嘆。過後想來,那不過是她的故作姿態而已。可以說對於已經把抱月的財產全部據為己有的須磨子來說,她只能做出那麼個假象來給大家看。

總之,抱月的遺產已經以這樣一種方式處理完畢。須磨子成了藝術俱樂部建築物的擁有者,同時也名副其實地成了俱樂部的掌門人。

排在遺產問題之後的難題,便是今後藝術劇團將如何經營下去。

抱月死後不久,藝術劇團的頭面人物便聚集在一起,召開了繼承抱月意志,團結一致誓將藝術劇團的事業發揚光大的誓師大會。

當時做出瞭如下決定:今後以須磨子為藝術劇團團長,再加上中村吉藏、楠山正雄、秋田雨雀、長田秀雄、本間久雄、川村花菱、小村光雄、山室貫一等八位指令碼部成員,以這些人為中心,共同協商並經營管理藝術劇團。

但是,失去了強有力指導者以後的集體領導體制,時常會出現混亂,指令碼部成員的意見也並不統一。

他們雖然在藝術劇團這個圈子內承認以須磨子為中心這一事實,但在抱月已死的現狀下,他們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對須磨子絕對服從。

雖然發出了團結一致的誓言,但對須磨子以往恣意妄為的行為惱怒不已的記憶卻依然留存在大家的腦海裡。迄今為止是因為看在島村老師的面子上,大家才忍辱負重至今。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須磨子雖然處在團長的位置上,但她已經失去了抱月這個後盾,就宛若一枚斷了線的風箏。

在這些人當中,有的人一邊對孑然一身的須磨子表示同情,一邊以冷冰冰的目光看著須磨子,等著她拿出一手;有的人則認為藝術劇團的崩潰只是個時間問題。

總之,雖然沒有說出口來,緘默中已經流露出這樣一種態度——我們不會允許你像島村老師在世時那樣為所欲為!

比這更為麻煩的是,這些人對須磨子擁有一種微妙的好惡相間的感情。奇怪的是,他們在冷眼看待須磨子的同時,實際上又期待著須磨子能夠倚重自己。

在八位指令碼部成員當中,須磨子首先依賴上的是楠山正雄。

楠山是藝術劇團創立之初的老資格成員之一,因為與坪內逍遙關係密切,故而在抱月去世之際,成功地策劃逍遙出席了抱月的葬禮。

須磨子佩服楠山的高超手段,打那以後一遇到什麼事便去與他相商。楠山則有求必應,開誠佈公地闡述己見。於是須磨子與他的關係便愈發親密起來。須磨子在抱月死後到添過麻煩的人家致謝以及拜訪逍遙宅邸時,均由楠山陪同前往。

楠山原本就與逍遙關係密切,因此陪同前往似乎理所當然。但原本陪同須磨子的仲木貞一,卻因此被排除在外了。因此,從那時起,楠山與須磨子關係曖昧的流言便不脛而走。

不過兩位當事人卻並不理會這些,依舊一起訪問了逍遙宅邸,又一起返回俱樂部,並在須磨子的房間裡閒談了片刻。當時,楠山向須磨子提出了「現在實施的指令碼部八人會議制,因為大家都是領導,頭頭太多反而不利於議事,故而應該設立常任幹事制,設幹事主任一名、常任幹事兩名,將工作委託給他們」的建議。

「這當然可以。不過,得由你來當這個主任,行嗎?」

「這應該由大家來決定,我說不好。」

「那怎麼行?必須由你來當這個主任!我就依仗著你呢。」

如此面對面地被須磨子提出這類要求,楠山難以做出回答,不由得困惑地垂下雙眸。他那雙手揣懷低垂著狹長臉頰的樣子,不知哪兒還真有點與抱月相似。對了,雖然他沒有留鬍鬚,但那總是若有所思的眼神也好,說話時謹小慎微的態度也好,還真與抱月不差分毫。

「肚子餓了吧?總是吃親子蓋澆飯都吃膩了,我這就要點壽司來!」

雖然時間已過八點,須磨子還是喊來樓下的女傭,吩咐她去要點壽司來。

那些嘴巴陰損的女人看到二人待在一起,不知道又要造出什麼謠言來。雖然楠山有些擔心,須磨子卻毫不介意。

「給我訂兩份上等的‘松壽司’來!」

須磨子少見的大方勁兒令女傭大吃一驚。

「你一定會當選的!」

須磨子在幻想著她與楠山二人共同經營俱樂部的前景。

但是,在兩天後的指令碼部會議上,須磨子的想法卻完全落了空。

楠山的建議雖然被採納了,但選舉的結果卻是幹事主任為中村吉藏,常任幹事為秋田雨雀、川村久輔(花菱)。楠山甚至連幹事都未被選上。

指令碼部的人們已經覺察出須磨子和楠山的親密關係,這是一種摻雜著嫉妒心理的反抗。

從長田那裡聽到這一結果後,須磨子怒不可遏。她立刻叫來人力車,趕到了楠山家。

當時,正是楠山結婚後的第三個年頭。他住在四谷,家裡有年輕的妻子和一個剛滿週歲的孩子。

須磨子當著楠山妻子的面就握住了楠山的手,說服道:

「我去跟他們說,你一定要成為幹事!」

對於須磨子的突然造訪,楠山雖然有些惶恐,但畢竟是楠山,他冷靜地說道:

「這是大家決定了的事情,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改變了。」

「那你讓我一個人怎麼辦?」

「我確實沒有當上幹事,但並沒從藝術劇團辭職。即便不是幹事,我也可以從側面多方幫助你。就像以前一樣,只要你遇到了困難,無論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可是,照這個樣子,今後一切都會讓中村他們為所欲為的。」

「怎麼可能?他們不會無視松井老師意見的。」

聽了楠山的安慰話後,須磨子暫且回到了俱樂部。然而她去了楠山家的事還是立刻傳進指令碼部人們的耳中。

「這二人的關係果然不正常!」

大家愈發懷疑起二人的關係來。

在這一點上,須磨子直來直去,但卻考慮不周。可以說具有一種偏袒過度反害其人的傾向。

但對須磨子而言,正因為她的工作曾常年處於抱月這個保護傘下,因此,身邊如果沒個近人則難以生存下去。

在失去抱月的現在,心靈孤寂的須磨子想要依靠楠山可謂自然之舉。

但是,指令碼部的成員們現在只是把須磨子視為藝術劇團的骨幹女優。在他們眼裡,「須磨子的藝術劇團」已經轉變為「藝術劇團的須磨子」。

大正七年(1918)十二月一日至八日,須磨子赴橫濱劇場參加公演,接下來又於十二日至十五日,參加了橫須賀榮劇場的公演。這兩場公演都是抱月生前與松竹簽下的演出合同。

抱月死後,對須磨子而言不愉快的事情接踵而至。但只要站到舞臺上,她就會忘掉一切,精力充沛地投入角色。對須磨子而言,與其考慮劇團的規劃,將精力投放到劇團的運營上,還是登臺表演最符合她的本性。

其間,十二月五日是抱月的忌辰。須磨子從橫濱的旅館趕回東京,只是召集了幾個親近的人,為抱月在靈前焚香。

之後,指令碼部召開了會議,就來年三月以後的演出劇目進行了協商。

議事以幹事主任中村為中心進行,須磨子沒有出席這次會議。

本來,抱月在世時須磨子就不怎麼出席藝術劇團的指令碼部會議,而是完全委託給了抱月。現在雖說抱月已經謝世,可即便出席會議,須磨子對翻譯或指令碼也是門外漢,說出外行話時只會被大家取笑。

在須磨子缺席的這次會議上,大家只是就上演的劇目做出了決定,為川村花菱改編的《卡門》、楠山正雄翻譯的《厄勒克特拉》和中村吉藏創作的《肉店》。長田將決定向須磨子做了彙報。

「這樣定沒問題吧?」

長田的語氣裡包含著這樣一種高壓式的含義——這是我們定下來的,當然就應該這樣實施!

須磨子沉吟了片刻,答道:

「讓我考慮一個晚上。」

「楠山君也出席了指令碼部會議,您就是和他相商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的。」

長田留下一絲冷笑離去了。

近來,每當幹事們前來和須磨子商量事情時,須磨子都會回答「讓我考慮一個晚上」。這已經成了她的口頭禪。之後她就會把楠山喚來,聽取他的意見。翌日須磨子的回答內容,只不過是鸚鵡學舌照搬楠山的說辭而已。

長田方才的話就是在挖苦這一點。

「就那麼辦吧。」

是日夜晚,須磨子照例和楠山進行了相商,之後給出了上述回答。

四天後的十二月九日,舉行了抱月的五七法事,之後再次召開了指令碼部會議。

議題是討論藝術劇團今後的方針大計,即怎樣維持與松竹的關係這樣一個重要的問題。

出席者當中,有因為抱月死後松竹的態度略見冷漠,故而主張切斷與松竹之間合作關係的強硬論者。而大多數意見則認為,即便做不到這一步,藝術劇團也應該恢復創立當時的初衷,以上演研究劇為主。

但是,比這更為嚴重的問題卻是,須磨子無視指令碼部的意見,單獨與松竹方面進行著接觸。會上對此進行了批判。

討論來討論去,最終做出了三點決定:第一,須磨子必須停止無視指令碼部會議決定,私下擅自與松竹接觸的行動;第二,今後將加大研究劇的力度;第三,與松竹的關係,將在不損害研究劇的前提下進行協調合作。

這些決定表面上看是繼承了抱月提倡的「雙管齊下」的策略,但實質上卻有著微妙的差別。雖然提出了同時走研究劇和與松竹合作兩條路這一雙管齊下的說法,但顯而易見,其中潛藏著研究劇優先的意向。

藝術劇團已經開始將抱月這位現實主義者的方針,轉變為小山內薰等人主張的理想主義化的藝術至上主義方針。

此外,大家還一致決定,要求須磨子行為自律。倘若抱月在世,這種意見無人敢提。

在聽說要召開這次會議時,須磨子就預感到會議將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決議,故而沒有出席這次會議。

但是,由於她內心感到不安,遂離開自己的房間突然闖進會議室裡。本以為她會說出「如果會議做出奇怪的決定,我可不答應」之類的話,卻沒想到她只是在會議中途把楠山叫出了會議室,打探了一下會議的內容。

這種做法自不必說有損於參加會議的指令碼部成員等人對她的印象。雖然明知如此,須磨子仍然坐立不安。這件事也顯示了須磨子容易感情用事的脾性以及她的實在。

會議的結論恰如須磨子所預想的,出現了不利於她的結果。但最後楠山以平靜的語調向大家傾訴道:

「大家已經說了很多,但不管怎樣,我認為正是因為有了須磨子,才有了藝術劇團。正如大家所知,她是個任性的人,但根兒上並不壞。

因為島村老師的去世,她目前正處在情緒亢奮的狀態下,我們大家應該溫和地呵護她,讓她隨心所欲一些。我們應該站在顧問的立場上去協助她。難道不應該這樣做嗎?」

如果抱月還活著,或許早就說出了相同的話。然而這話從楠山口中說出,便失去了說服力,只會降低一個檔次,起到煽起大家忌妒心的作用——這傢伙受須磨子所託,居然拿出一副情夫的模樣裝腔作勢呢!

抱月死後,實質上已經成為團長的須磨子在經濟方面也掌握著實權。

須磨子原本就是一個吝嗇的人,俱樂部的日常開銷必須一一列出明細,她不同意就拿不到一分錢。不僅如此,即便是必不可少的開銷她也遲遲不肯掏出錢來。

其間,便出現了這樣的問題。須磨子遲遲不肯將從十二月一日開始的橫濱公演和十二日開始的橫須賀公演的演出費發給大家。

束手無策的經理只好去跟公演主辦方松竹進行交涉,結果卻是,松竹方面早在公演首日就已經將費用支付給須磨子了。而須磨子把錢拿到手後,卻做出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

無法排解心中不滿的團員們便拜託川村花菱出面調解。

「島村老師在世的時候,從未出現過演出費延遲支付的現象。她的這種做法實在是太恣意妄為了。」

團員們義憤填膺。而川村也沒能領到改編費。當時已經做出決定,川村的《活屍》改編費為每上演一天支付給他七日元。可在抱月去世以後,須磨子卻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

接受了大家委託的川村為了交涉此事來到團長室。所謂團長室就是以前抱月的那間書齋,抱月死後就變成須磨子專用的團長室了。

川村走進房間時,須磨子正身穿袒胸露懷的和服一邊吃點心一邊背誦著指令碼。

「你手裡好像有的是錢嘛!不過那裡邊也包含著團員們的演出費和我的改編費。如果劇團明天都有可能破產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可現在經濟狀況穩定,松竹的錢也已經給了你,你是不是應該馬上支付給大家呢?」

聽了川村的話後,須磨子將捏在手上的點心拋到一邊說道:

「哎呀,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支付了?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你說沒說過不支付,這我不知道。但現實是你並未支付給大家。

這就和不支付沒有什麼區別。演出費之類如果不按時支付的話,你就會失去大家的信賴和威信。」

「哪那麼多廢話!你有什麼理由來訓誡我!」

「理由之類的無所謂,總之請你支付給大家。」

「我給你們錢就是了!還有什麼好說的?真是個小氣鬼!」

「到底誰小氣?」

聽了川村的反擊話後,須磨子粗暴地站起身來,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房間裡。片刻後,耳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到房間的須磨子將一捆票子扔到川村面前。

「拿走!這回沒說的了吧。」

「拿走?有這麼說話的嗎?」

就算是劇團團長,為了支付滯付的演出費,就將一捆現金拋擲過來,還說什麼「拿走」,這種做法未免失禮。

「你們這些人,只要拿到錢就沒得說了吧?」

「請你不要小瞧人!」

「那麼,我應該怎麼說才好呢?」

「你拖延了支付時間,當然應該道歉!應該說‘錢給晚了對不起’!」

「開玩笑!我為什麼要那麼說?」

「你不說,我就不拿這筆錢!一直到你說了為止!」

「還真夠難纏的啊!你這個人。」

須磨子略顯煩躁地向上捋了捋頭髮,輕輕咂了咂嘴後說道:

「我說了就沒事了,是吧?只是嘴頭上說說也沒有關係,是吧?」

「不管怎麼說,禮儀還是要講的!」

「那我說就是了。對不起了……」

須磨子宛若朗讀課本似的說,接下來便望著川村說道:

「這回行了吧?你趕緊走!」

「你這樣對待我們,後果會怎樣,早晚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川村扔下這句話後,便收拾起散亂在桌子上的錢,走出了房間。

就這樣,在橫濱、橫須賀的演出費以及在內部工作的女傭們的工資終於付了出來。

拿到了工資的劇團成員們暫且放寬了心,但一想到今後或許總會如此,心境就未免憂鬱起來。

隨著此類小事的不斷發生,大家對須磨子的信賴也在逐漸消失。

須磨子只要稍加註意或是動一下腦筋就可以圓滿解決問題,而不必暴露自己的這些缺點。比如演出費未付一事,早晚都是要支付的,早個十天半月的並沒有什麼影響。如果她從松竹收到錢後立刻就支付給大家的話,其聲望勢必上升,人們就會做出這樣的評價——到底還是名伶團長啊!

但是須磨子卻做不到這一點。她不僅生來吝嗇,且原本就不具備籠絡人心的本領。就如棒球名手未必可以做名教練一樣,須磨子說到家只不過是名教練手下一員橫衝直撞的玩命選手。硬是讓這樣一名選手去當教練,如果說這是劇團成員不幸的話,那麼同時也是被捧上教練職位的須磨子的不幸。

召開楠山正雄的盤問會,是在這一糾紛過去三天以後的事。地點在江戶川的清風亭。

六年前,抱月曾因被懷疑與須磨子之間的關係而被早稻田學派的成員們盤問了一場。此刻,楠山同樣被懷疑和須磨子之間關係不清,處在了接受盤問的立場上。

當時聚集在清風亭的成員有中村吉藏、長田秀雄、本間久雄、川村花菱、小村光雄、秋田雨雀等藝術劇團指令碼部的成員以及他們的盤問物件楠山正雄。

會議伊始,楠山便宣佈自己「向上帝起誓,將誠實地說出一切」。

接著便就自己和須磨子的關係做了辯白。

首先他就受到懷疑的十一日那個雪夜的事做了如下解釋——從橫須賀回來後他確實單獨和須磨子兩人談了一整夜,但並未做出任何超越談話範疇、涉及男女關係的卑劣行為。他還明確指出,雖然世間傳聞什麼楠山有離婚的打算,什麼已經和夫人分居云云,但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他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打算。

楠山的說明條理清晰,且完全沒有出現以前抱月所說的「現在沒有,不過將來我不能保證」之類的微妙措辭。

據此,大家僅僅是斷定出二人之間並未發生過肉體關係而已。

長田和小村則進一步追問起那天晚上須磨子的態度。

「你的想法我們明白了,不過鬆井有沒有對你示愛呢?」

「松井老師對我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她說希望我今後能夠代替抱月老師幫她出謀劃策,助她一臂之力。而且還說太冷了,今晚你就住在這裡吧。但我為了避免發生麻煩事,就和她針對今後藝術劇團的發展方向談論了整整一夜。就這些,我發誓並未發生任何超越這些內容的事。」

接下來楠山斬釘截鐵地表示,今後除了正式場合外,絕對不再和須磨子搭話。

他似乎有些軟弱。他這麼說是想要討好指令碼部成員。不過楠山自身也覺得背上須磨子這個包袱未免過於沉重,況且自己也沒有那個責任。他堅信只要自己現在遠離須磨子,藝術劇團就可以安然無事。

然而事情的進展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對楠山的盤問結束後,大家基本上承認了他的清白。然而就在這時,小村光雄站起來說道:

「從今天起,我打算退出藝術劇團。」

小村是藝術劇團的經營顧問。正因為在營銷方面一直在支援藝術劇團,故而他的退出將會對藝術劇團今後的獨立公演產生巨大影響。

「為什麼?」中村追問道。

小村回答說:

「只要看看松井迄今為止的做法,就會發現她無視藝術劇團,擅自和松竹合作,根本就不打算聽取指令碼部的意見。而且今後也會如此。她的這種作風看上去沒有改善的可能。」

聽了他的話後,長田秀雄也站起身來說道:

「自己也打算不再參與通俗話劇的演出活動了,我想重新回到書齋裡,藉此機會請允許我退團。」

一場針對楠山的盤問會,中途卻發展為主要成員的退團風波。

一部分人覺得遺憾,既然楠山的清白已經得到證實,為什麼還會掀起此種風波呢?然而他們提出退團,並非與楠山的發言毫無關聯。

確實,通過對楠山的追究,證明他與須磨子之間是清白的。可相反須磨子對楠山懷有好感一事也大白於天下了。

這樣一來,其他男性便坐不住板凳了。尤其是原本就對須磨子懷有好感的長田和小村。在抱月葬禮那天,長田等人曾扶住了就要倒下的須磨子。過後他甚至囁嚅道:「真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啊,身體好豐滿。」而小村也期盼著能有機會抱抱須磨子。

對這二人而言,知道須磨子已經對自己以外的男人情有獨鍾後,心情自然相當不悅。就算楠山已經發誓今後不再和須磨子有個人接觸,他們也不認為須磨子因此就會對自己產生興趣。而且就算產生了興趣,他們的自尊心也不允許他們去追曾經試圖接近楠山的須磨子。

雖然二人表面上講出了一些正當的理由,可背後卻是中年男人內心翻騰的妒忌心在作祟。

而且不僅僅限於小村和長田,即便川村和殷勤耿直的秋田雨雀也都在心底對須磨子懷有一抹淡淡的戀情。

抱月在世時,須磨子對他們而言就是一朵無法企及的山巔之花,男人們對既定事實心悅誠服。可隨著抱月的離世,須磨子一下子就與他們近在咫尺,成為他們或許可以收入囊中的女人了。於是男人之間立即失去了平衡,並使事態發展到導致藝術劇團分崩離析的地步。

就這樣,盤問會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在大家提出各種意見後,中村吉藏最後總結道:

「楠山君尚須自重。小村君和長田君請姑且收回辭意。反正早晚都是要將須磨子妥善交給松竹的,指令碼部還是要團結一致堅持到那一天。」

將須磨子交給松竹的提案,從抱月去世時起就已被考慮過多次。

本來指令碼部的成員曾發過誓,要團結在須磨子周圍,以使藝術劇團的事業發揚光大。可事實上,沒有抱月的藝術劇團已經失去了魅力。且不說作為演員如何如何,作為一個人,須磨子的缺點實在太多。

要男人跟隨這樣一個須磨子,對男人而言只能是引以為恥。如果要自己去協助須磨子,除非自己成為她的情人或丈夫,除此以外為她效力。

但是他們剛在抱月的靈前發過誓,要維護藝術劇團的發展,因此不能隨便就此匆匆一走了事。若要金盆洗手,也需要找出一個能夠得到世人諒解的相應的理由。

所幸須磨子在松竹大受歡迎,故而松竹希望她能夠歸自己專屬。

須磨子自己也希望與其受藝術劇團指令碼部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管制,還不如加入松竹,一門兒心思專注於舞臺表演。兩者想法的一致與藝術劇團打算將須磨子交給松竹並藉此使藝術劇團體面謝幕的想法不謀而合。

中村這一收拾殘局的提案,以最終落幕的形式擺到了桌面上,意欲藉此結束混亂的局面。

可是,理應絕密的盤問會內容卻被捅給了報社,並傳出各大報刊將要刊登報道,披露藝術劇團圍繞須磨子引發的新的醜聞。

中村驚訝萬分,馬上調查了一下洩密源頭。發現似乎是長田秀雄自覺被須磨子拋棄,為了洩憤而為。在這一點上,指令碼部這些理應兼備理性與教養的男人,一旦被揭開面紗,男人醜陋的本性就暴露無遺。

中村迅即奔走於各大報社之間,總算壓住了報社意欲將其刊登在三版版面,即社會新聞版面上的打算。他同時提醒指令碼部各位務必自重。

然而這一小小的應急舉措已經無法使紀律一度渙散下來的組織恢復原狀。

當時藝術劇團已經決定與松竹進行正月聯合公演的劇目為《肉店》和《卡門》。

公演期間為一月一日至十日,演出地點為有樂劇場。須磨子在《肉店》中飾演阿吉,中井哲飾演三次,加藤精一飾演千太。而在《卡門》中,須磨子飾演卡門,森英治郎飾演唐・何塞,中井哲飾演魯卡斯。

劇團從二十日起開始了舞臺排練。須磨子一頭扎進排練中,試圖藉此驅散心中的不快。

雖說須磨子拖延支付了演出費,還在會場上說了一些專橫任性的話,可一旦站立在舞臺上,她便會發了瘋似的熱情洋溢。可以說須磨子就是一塊當演員的料。

而指令碼部則在這段時間內又舉行了多次會議,並終於在十二月三十日晚上的最後會議上決定解散指令碼部。是日,指令碼部的會議記錄上只是記錄瞭如下內容:

「由島村抱月先生創立的指令碼部,在歷經百般曲折後,以松竹公司與藝術劇團簽訂新合同為契機,決定解散。即此。」

對於指令碼部的解散,須磨子並未表示特別反對。當楠山盤問會後,中村將這一意向轉達給她時,她也只是頷首說了句「這樣也可以呀」而已。

指令碼部的解散意味著藝術劇團將實質上合併於松竹旗下,從而失去自主公演的機會。然而對須磨子來說,只要她自己能以主角身份登上舞臺便心滿意足了。雖說藝術劇團被併入松竹旗下,可她的真心所想卻是由此自己便再也不必和指令碼部那些胡攪蠻纏的成員們鉤心鬥角了,心情反倒輕鬆愉快。

「總算以今天為限,一切都結束了。」

在中村感慨萬千之際,須磨子也只是點頭說了聲「是啊」,甚至連一句「辛苦了」的問候話都沒有。

可對於中村等人而言,他們只能感到萬分遺憾。自藝術劇團創

立以來,指令碼部以抱月為中心好不容易才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卻因為須磨子的恣意妄為和男人們的一腔妒火而夭折於此。

在一切都結束了的虛脫感籠罩下,他們相互握手說道:

「我們已經盡力而為,就不要再遺憾了!」

「到頭來還是這麼回事,把須磨子賤賣給了松竹……」秋田一邊握手,一邊自嘲似的嘟噥著。

指令碼部的所有成員都在腦子裡想著這樣一件事——此刻如果島村老師還在的話……

他是會說「乾的漂亮」呢,還是會說「到底還是倒閉了」呢?

最後的結論歸結為一句話——老師不在到底還是不行啊。真不知如何向老師道歉才好。

但不爭的事實是大家也因此卸下了肩頭的重負。

從今往後,再也不必擔心會見到那個歇斯底里為所欲為的女人了。只是想到這一點,似乎就覺得眼前一片光明。同時他們也抱有一種看熱鬧的冷淡心理——在我們大家全都洗手不幹以後,看你須磨子一個人還能折騰多久?等著瞧吧!

事實則是,從今往後的須磨子,在不必聽從令人心煩的指令碼部成員說三道四的同時,也必須獨自承擔起全部責任。她再也不能以「那是指令碼部擅自決定的」為由來轉嫁責任,撒潑耍賴了。藝術劇團的全部責任以及俱樂部的經營管理,全都會落在須磨子一人的肩上。

「你是一定沒問題嘍?」中村不無諷刺地說。

「是啊,沒問題吧。」須磨子並不服輸。

不過那時須磨子認為,遇事只要去和楠山商量,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自打召開了盤問會以來,楠山顧忌指令碼部幹事們的目光,始終躲避著須磨子。可現在指令碼部既已解散,也就沒有必要再忌憚他們了。

須磨子自忖,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只要去叫回楠山,他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的……

可是,大年三十的午後,須磨子雖然邀請楠山來一趟俱樂部,可楠山卻並未現身。

本來講好下午兩點見面的,可是到了三點,即便到了四點,他也始終沒有出現。於是焦慮不安的須磨子便讓俱樂部的女傭拿著她的信趕往楠山家。

可女傭回來後卻彙報說,楠山家漆黑一片,門也上了鎖,裡面一

片靜謐。

和楠山約好來這裡是兩天前的事。是須磨子親口對他說的,他當時也答應下來。看來似乎是楠山獨自爽約了。

「孬種……」吐出這句話後,須磨子便將目光投向暮靄臨近的黃昏街道。

男人為什麼會如此軟弱呢?只是遭到身邊人一點點非議就立刻

舉手投降了。只知道為自己辯白,之後便夾著尾巴逃回家裡。怎麼就

不對周圍人的說三道四給予正面反擊呢?

「果然還是那個人堅強……」

此時此刻,須磨子再度想起了抱月。在抱月活著的時候,須磨子覺得他是一個學者型別、窩窩囊囊、從不明確表明自己意見的人。可現在她才發現抱月在根兒上有著一股堅如磐石難以撼動的倔強與剛強。

「老師……」

須磨子面朝夜晚的窗戶輕輕呼喚著,心中再次回想起抱月的偉大和慈祥。

大正八年(1919)元旦,在東京有樂劇場舉行了《肉店》和《卡門》的首場演出。

這是藝術劇團和松竹的第三次聯合公演。須磨子在《肉店》中飾演阿吉,在《卡門》中飾演卡門。

包括元旦休假的因素在內,從首日公演到第三天,觀眾始終爆滿。

可是,到了第四天,須磨子卻通過鬆竹的池田藤兵衛,突然提出自己不再出演《肉店》中的角色了。身為作者的中村吉藏聽到這一訊息後,立刻趕到須磨子的後臺演員休息室裡。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不上場了?」

「不想上就不上了唄。」

須磨子照舊在休息室的火盆上暖著手,頭都沒回地說。

「到了這種時候你說這樣的話,這不是難為我們嗎?你不上場這個戲還怎麼演啊?」

「可以找個替角嘛!小澤美代子就不錯啊。」

「這麼急怎麼可能?」

「沒問題。我已經跟她說好了。」

「你說什麼……」

向來穩重的中村表情僵硬了。主角無故罷演已經是為所欲為,自己指定替角更是隨心所欲。這種行為表明她根本就沒把作者放在眼裡。

「就算你是松井老師,這種放肆的做法也讓人無法原諒!說好了是你上場的你就必須上場!」

「可是,我不想上了呀。」

「不行,你必須上!」

「你真是一根筋啊!」

「你才是一根筋呢。你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身份如何?」

「啊,真是煩死了。老師要是活著的話,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島村老師在會怎樣我不知道。總之我請你出場!不!我要你出場!」

此時開幕的鈴聲響起,服裝師和床山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總之,今天無論如何不允許你罷演。你馬上出場!」

扔下這句話後,中村便走出了演員休息室。須磨子雖然一直在慪氣,但在周圍人的勸慰下總算勉強化妝並登上了舞臺。

然而舞臺上的她毫無往日的活力,動作遲鈍,而且臺詞也說得張皇失措。

本來須磨子在舞臺上幾乎可以說絕對不會說錯臺詞或錯過說臺詞的時間。即便她排練時任性專橫,但卻是反覆排練,直到自己滿意為止。在這一點上她是一位值得信賴的演員。

但在表演《卡門》時,其表演卻一塌糊塗。要麼說錯了臺詞,要麼錯過了說臺詞的時間。並終於在第三幕表演紙牌占卜時,錯使紙牌飛向觀眾席,打亂了何塞的出場時機。

無論誰看,都會覺得須磨子的表現有些反常。或許是因為表演失敗的緣故,須磨子回到後臺休息室後,立刻匆匆收拾東西準備早早離去。此時中村再次趕到休息室。將方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你如果想得過多,就會像今天這樣出現失敗。你聽我說,別再任性了,從明天起好好演,拜託了!」

「我還是不想上場了。」

「你見好就收行嗎!」中村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你為什麼不願上場?我不允許!」

「你不允許又怎樣?戲是我來演,藝術劇團是我負責,是演出還是休息,這是我的自由,難道不是嗎?」

「即便藝術劇團是由你負責,可整個這出戲是松竹交給我負責的。這出戲的負責人是我。我不能允許出現破壞全體成員統一合作的事。」

「那麼,如果我對你說,我無論如何都不再上場了,你又能怎樣?」

「你不想上場也得上場!」

「我要是死了呢?豈不就上不了場了?」

「松井君!請你鎮靜點,你鎮靜下來冷靜地思考一下!」

說著說著,簡直就想揍她一頓。他勉強剋制住自己,走出了休息室。

然而中村吉藏做夢都沒想到,這就是他與須磨子的最後對話。

不!就連周圍的人也都以為,即便鬧得沸反盈天,第二天須磨子的心情也會出現變化,依舊會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站到舞臺上的。

事實也是,當時爭執的緣由也不過就是一件慪氣的小事而已。

起初須磨子的確提出了不想出演《肉店》角色的想法,但當時她已經走進後臺休息室並坐在梳妝檯前。如果她真的不想登場,就不會坐在梳妝檯前,而且壓根兒就不會去後臺休息室。

之所以說不想出演《肉店》了,也可以說不過是在須磨子身上屢見不鮮的心血來潮而已。

當時曾聽到須磨子說出上述任性話語的池田藤兵衛抒發了自己的感想:

「對於演員們說出的話,不能全都那麼當真……此外,平息事態的方法也數不勝數……」

池田本是關西歌舞伎鼎盛時期久松劇場(即後來的明治劇場)附設茶座的老闆。可同時他又是一位風流雅士。作為一名票友,出於對歌舞伎的愛好,他已經把整個身家全都奉獻給了歌舞伎。也正因此,他的見解才頗值吟味。

確也如此,如果抱月當時還活著,他或許就會默不作聲地聽憑須磨子任性耍潑,先讓她把牢騷發夠,之後再巧妙地取悅她,最終讓她登上舞臺。

從表面上看,抱月似乎已經被須磨子的專橫跋扈打翻在地,但實際上他並未輸給須磨子。即使須磨子一時專橫胡鬧,可用不了多久,只要讓她把話說夠了,到頭來她還是會登臺演出的。可以說抱月已經看透了須磨子的這個毛病並巧妙地操縱著她。

與抱月相比,中村是個坦率而又一根筋的人。雖然性格溫和篤厚,可一旦發起火來就一步不讓。也就是說,他缺乏平息須磨子歇斯底里的靈活性和圓滑勁兒。

是日須磨子的任性專橫,正如須磨子自己所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說不願意就是不願意,說來這與小孩子撒嬌並沒有什麼區別。

當時川村和飾演《卡門》中何塞一角的森英治郎正一起坐在回家的電車裡,二人就那天須磨子的事互相議論道:

「今天的須磨子也太過分了!居然說出那種蠻橫無理的要求,還和中村大吵大鬧了一通,這麼幹怎麼搞得好呢?」

「嗯,八成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老毛病?」

「每月一次,須磨子在那個時候總是這樣。」

正因為長年與須磨子同臺演出,森英治郎才能立刻察覺出須磨子身體狀況的異常。在那種情況下,他便讓自己的演技始終配合著對方。說來隨著身體生理週期的變化,須磨子的情緒波動要比一般女性大出一倍以上。在月經期和非月經期,須磨子的臉色、肌膚乃至性格都會突然發生變化。

抱月對此當然瞭如指掌。雖然沒有說出口來,但每逢那時他便會意識到,反常的波濤正在襲來,因此他總是忍耐著。反過來也可以這樣說,正因為抱月瞭解須磨子情緒的劇烈波動,因此才能夠忍讓她。

然而中村並不具備看透須磨子這一特點的直覺和經驗。

此外,如果將那天須磨子的發飆完全歸咎於其身體的變化則多少有些言過其實。她的身體狀態不佳確實是主要原因,但另一個事實則是,發飆也緣於須磨子心底對中村的一種排斥——本來當時須磨子已經被「轉讓」給了松竹,但中村仍然接受松竹的委託擔任了那次演出的總負責人。

這一點從須磨子那句「藝術劇團是我負責」的話中也可窺見端倪。

再有一點就是,在《肉店》和《卡門》這兩部戲中,須磨子所飾角色的最終結局都是走向死亡。須磨子對此難以釋懷。

雖說故事情節就是如此,沒有辦法加以改變,但抱月剛死不久,自己卻要連續兩次不得不在舞臺上死去,這對須磨子來講太過沉重。

就此可以說指令碼部的思慮有失周全。

還有一點就是,抱月逝世兩個月後,內心的孤寂終於逼真地向須磨子襲來。她曾一度哭得死去活來,之後試圖再度振作起來,故而接近了楠山等男性。然而這些男人為了躲避責任,全都落荒而逃,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併力挺她。可以說那種無依無靠的失落感與身體的變化相輔相成後,就更加掀起了她內心不安的漣漪。

演出結束後須磨子再次與中村發生了爭執,之後便獨自一人走出後臺休息室,坐上了人力車。

在當時,即便像須磨子這樣的大牌女優也沒有自己的隨從人員,從家裡到劇場,往返都是她一個人。

當時雖然服裝師和床山也在休息室,但他們對與中村發生爭執後情緒不佳的須磨子似乎有些畏懼,因此工作一結束便早早離去了。

須磨子被人力車搖晃著回到了藝術俱樂部。然而那裡也沒有可以使她獲得溫暖的人在等候她。

須磨子對用人說了聲「我不吃飯」後,便走進屋內。她並未脫掉和服,只是一直待在那裡。

時值一月四日,寒氣逼人。須磨子就那樣將身軀向火盆上傾斜著,一邊取暖一邊回想著這幾天的事。

與中村爭吵確實是出於自己的蠻橫與任性,對此她心中一清二楚。今天的一切都是由於自己的任性與胡來。但是,作為一個男人,他難道就不應該更為胸襟廣闊些,讓自己耍點小脾氣嗎?只是在這種情緒不穩定的時候,自己才希望有人能伸出溫暖的大手扶持一把。

老師在的時候從未有過這種事情。無論自己多麼任性,他都會原諒自己,並引導自己走向新的目標。一想到有老師在身邊,自己就可以毫無顧忌暢所欲言,根本就沒有必要考慮自己所說的話會給周圍其他人造成什麼影響,他們會做出什麼反應,等等。自己可以信口開河,為所欲為。

可如今身邊已經沒有能夠勸解和保護自己的人了。

「煩死人了……」

在囁嚅的同時,一陣倦意倏然向須磨子襲來。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和中村發生了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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