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後又向我行禮致謝:「正月真的是麻煩您了,非常抱歉。」他說今天大家還聊到父親,說他死的時候沒有遭受痛苦,平靜安詳地去了,也算是個安慰。
男人說的話的確有一定的道理。照當時那個情況,病人即便一兩天後醒過來了,考慮到年齡和發病程度,也會不可避免地留下相當嚴重的麻痺症狀,甚至還有可能成為植物人。我忽然間想起了千代,點了點頭。
「可能父親體諒我們辛苦,發了一次病就痛快地走了。我這說的是玩笑話,不過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那樣的感覺。」他的臉上沒了四十九天前的陰鬱,看來是已經接受了父親去世的事實。男人說,父親去世後他才感受到了父親的偉大。以前做生意,處理人際關係,父親總會像一堵牆一樣擋在自己身前。而現在,自己要直接面對社會的風浪。他從前一直覺得父親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等到父親去世後才明白父親的價值。在這之後,他好像意識到還有親戚在裡面等著自己,便離席說道:「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男人走後,只剩下我和軍隊兩個人。軍隊朝男人的方向望去:「真是個可靠的人。」元旦當天軍隊也在值班,知道老人的兒子來過醫院。軍隊告訴我,老人去世後,兒子過來請醫院做送去殯儀館的準備事宜。當時,他滿臉淚痕,話都說不清楚。現在,他對於父親的離開已經這般釋然,可見人類這種生物是很可怕的,或者說是不可思議的。我一邊點頭,一邊想著在吧檯的另一端就坐著我治療過的老人的兒子。有他在,按理說也影響不到什麼,我卻總感覺自己從醉意當中稍稍清醒了一些。我想,他肯定也有同樣的感覺。我正要離開時,他們一群人先站了起來。他們是三個人一起來的,另外兩個人看著像是親戚。他拿起掛在吧檯椅子後面的外套,再次走到我身邊,禮貌地說了句「那我先走了」,隨即便離開了。
我向老闆打聽棉被店老闆的兒子,問他是不是時常來這家店。老闆說:「大概一個月來一次吧。他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接著又告訴我他去世的父親以前也來過兩三次。
「腦溢血這個病事先發現不了嗎?要是能預防的話,該有多少人能因此得救啊。」老闆問道。提前發現腦溢血是很難的。如果平時經常查血壓,關注眼底動脈的情況,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進行預測,但預測的結果並不是絕對的。通常引發腦溢血的,是腦血管堵塞形成的腦血栓,也可能是末梢神經壞死引發的腦梗塞。要想連這些都提前檢測到,並非易事。老闆聽著我的解釋,點了點頭。「話說回來,醫生們也很辛苦啊。這種病根本等不得,卻又常常不分時間地點地爆發出來。」這時,一直沉默的軍隊說:「我們晚上一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就想把自己縮排被子裡。」他接著又談起有時一晚上來五六趟救護車,整晚都睡不了覺之類的事情。軍隊說,元旦凌晨來的那位老人,做完應急處理後都已經過了兩點,我這個醫生則是三點多才回到家的。
每次說這種事情的時候,軍隊都會稍微誇大一些,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急診太多,整夜睡不了覺的情況自然是有的,但一年不過也就出現個兩三次。元旦那天老人被送來時的忙亂還不足以特意拿出來說,只是因為發生在元旦,所以才顯得引人注意。既然是我值班,那我自然該做到那個程度。
我只能露出苦笑。其實我很想說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會給正說到興頭上的軍隊潑冷水。
「不過,棉被店的老爺子沒給大家添麻煩,利利索索地走了。我家老爺子也患了腦溢血,大小便失禁了兩年。說句實話,最後他去世的時候,我還鬆了一口氣。」老闆開始聊起自己的父親。軍隊接著老闆的話說,與其說植物人還在活著,倒不如說他們是被人要求活著的。他們好像是在延長從生到死的時間。我敢肯定,他此時一定是想著千代說出的這番話。我不太喜歡邊喝酒邊聊疾病的話題。可能大部分人覺得我是醫生,所以特意選了這些話題來聊。然而,至少在離開醫院之後,我希望能忘記關於疾病的事情。
為了轉換話題,我開始問起老闆有關圍棋的事情。軍隊對這個也很感興趣。我和老闆在距此大約兩百米遠的圍棋會所見過幾次。週末我去那裡消磨時間的時候,老闆都在場。他這個人很有氣質,喜歡下快棋,常常會落後我一兩步。我告訴他,軍隊是二段水平,他就說:「那我絕對不是他的對手。最近有點兒忙,已經好久沒去下棋了。」說完這句,他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大和田老師去世了,你知道嗎?」
大和田老師今年七十一歲,是圍棋會所年紀最大的客人。他以前在埼玉縣當過小學校長,於是大家就稱呼他為「老師」。他一頭白髮,身材勻稱,性格敦厚。據說在妻子先他而去之後,他就辭了工作,來到女兒嫁來的這座城鎮。他每天都會來圍棋協會。我曾經和他對弈過兩三局,他的水平並不強。我覺得他頂多也就是一段的水平。對他來說,贏不贏並不重要,似乎在那裡消磨時間才是他的目的。大和田老師大約在半年前得了腦梗塞,臥病在床。他從圍棋會所離開,剛到家就發了病,所以大家都在討論這個病會不會是下棋的時候思考過度所致。發病的那天,他立刻被送到了市裡的醫院住院,聽說後來好轉了,就出了院。
「你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老闆問。我說,他得的是腦梗塞,會不會是病情復發致死。老闆聽後搖頭說:「聽說是餓死的。」「餓死的?」嘈雜的小酒館裡,這個詞聽起來實在是有些刺耳。「我和大和田老師下過幾次棋,之前還去過他家。」
聽老闆說,大和田老師出院後,右手和右腳都無法自由活動。右手從手腕到手肘的地方向內彎曲,連茶碗都端不住;右腳也沒有力氣,勉強能從床上起身去洗手間。年紀大了,再加上身體塊頭大,上一次洗手間竟要花費將近三十分鐘。他還不能自如地說話,連家人都很難聽懂他在說什麼。
聽著老闆的話,我想大和田老師大概是大腦的左半球出現了問題。大腦單側受損時,因腦神經交叉相接,症狀就會出現在相反一側的肢體上。慣用右手的人,控制語言的語言中樞在大腦左側,慣用左手的人則在右側。因此,右半身癱瘓與語言障礙通常會同時出現。大和田老師的症狀就是左腦受損的典型症狀。
「家人想要幫助他,卻被他拒絕了。後來,他去洗手間都要花一個小時。」在此之前,我對大和田老師的家庭狀況一無所知。事實上,他自己也從未主動提起過家裡的事情。我只看見過一次,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坐在他身邊看他下棋,下完後兩人就一起回家了。老闆說,大和田老師的家在距離圍棋會所四百米遠的公家公寓裡。家裡除了女兒夫妻兩個,還有兩個孩子。女兒的丈夫在土建公司上班。
「大和田老師去世後我才知道,原來之前照顧老師的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是養女。那個養女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懂禮守矩。」
待在那種地方,他怎麼會餓死呢?莫非是養女覺得他礙眼了?而老闆的話否定了我的想法:「聽養女說,他在臨死前半個月突然不吃東西了。哪怕買的是他喜歡的水果和甜食,他也會說自己很飽,根本就不吃那些東西。後來,他漸漸地連水也不喝了。養女擔心他,讓他去找醫生看看,他就說不看。最後死的時候,那麼健壯的一個人就只剩下皮包骨頭了。養女也說,他是一心尋死才不吃任何東西的。」
「因為年紀大了,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吧。」軍隊說。老闆就像正等著他這句話似的點頭附和:「就是呀,那個人絕不會為了活下去而麻煩別人。如果需要別人照顧,連廁所都不能自己去,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死。他女兒之前說過,大和田老師從來沒發過一句真正的牢騷,白日里要麼讀書,要麼和孫輩們一起玩,出門的話也只去圍棋會所,好像圍棋就是他唯一的興趣。聽說就因為這個,他的棺木裡還放入了棋子和摺疊式棋盤呢。」
「他女兒生活有負擔嗎?」軍隊又問。「怎麼說呢,就是普通上班族,住在普通住宅區,看房子還感覺不出富裕的樣子。雖說大和田老師是因為喜歡圍棋才去圍棋會所的,但我覺得原因不止如此。晚上他總是待到最後,會不會是因為家裡太小了,所以才不回去的呢?」老闆答道。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邊安靜了下來,櫃檯另一邊,客人的笑聲聽起來突然大了很多。店裡的唱片正播放著有線公司的音樂。「怎麼感覺話題有點兒沉重了。」老闆說著,仰頭喝下自己的清酒。我又喝了口兌水威士忌,目光轉向時鐘,已經九點了。
我去給桐子打電話。店老闆和軍隊好像還在吧檯那兒面對面地談論大和田老師的事情。桐子說跟她換班的女孩子請假了,離店得十點以後。我覺得等到那時候太麻煩了,不知為何,今天已經不怎麼想喝酒了。我這麼一說,她就說她過會兒再去公寓,希望我先回去。
我放下聽筒回到座位上,跟老闆說了要回去的事。他問:「今天回得夠早的啊,是因為談到了大和田先生去世的事,心情不好嗎?」「聽了這個當然會覺得難過,不過想回去還是因為有些累了。」付完賬,我走出了店門。
外面雲消霧散。冬季的夜空現出一輪明月,照亮了雪停後的街道。軍隊的車停在對面加油站的旁邊。街道兩邊開滿了酒吧和餐飲店,左右清掃出來的小雪堆遮住了店裡透出來的亮光。
我坐上車,讓軍隊送我回去。「車裡太冷了,稍微等一下吧。」他說著就開啟了暖風。我們穿著大衣坐在車裡抽菸。
「那個,剛剛說的大和田老師的事,你怎麼看?」軍隊邊擦拭著暖風吹拂下開始融雪的擋風玻璃上的霧氣,邊對我說道:「我很佩服他。一個人並不是簡單地想死就能死得了的,更何況是以絕食餓死這樣的方式。只有意志力相當強大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我聽到那件事的時候就想到了大象的故事。我之前聽說,大象在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行了,快要死亡的時候,就會離開族群,獨自消失在熱帶叢林深處,為自己尋求死亡之地。雖然大和田老師的死被大家看到了,但兩者的意義應該是一樣的。」
大象的故事我也聽說過。最初聽時覺得很突兀,但是再想想,大和田老師塊頭很大,為人穩重平和,這些地方或許就和大象類似。「你不覺得這是非常壯烈的死法嗎?」軍隊的說法多少有些強加於人的感覺,於是我回答說:「我懂你說的意思,只是心情有點兒沉重。」軍隊驚訝地看著我,問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當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心情鬱悶而已。」我這麼回答了。軍隊露出一臉怪異的神情:「人往往是嘴上說著想死,真到那時候了又怎麼都死不了。即使是得了腦溢血、大小便失禁的人,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將死之人。這個看我們醫院的病人就知道了。醫院現在就有三個這樣的人,他們連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在吃飯時卻大口大口的,吃的比常人多一倍。」
車裡已經暖和起來了,我讓軍隊開車。他掛上檔,轉動方向盤,嘴裡說著:「真是的,看到他們那個樣子,我都覺得人是餓死鬼了。」「不能當餓死鬼嗎?」我問出了聲。軍隊扭頭看了我一眼,之後又轉回去盯著前方,含含糊糊地說:「也不是不好……」「並不是說好不好的問題吧。」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軍隊現在因為聽了老闆說的話,正感動得無以復加。他平日裡待在醫院,看到的盡是蹣跚行走、大小便失禁的老人,因而對大和田老師那種果斷清淨的死法非常佩服。他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死法」這個詞,無疑是指那些徹底而又壯烈的死亡方式,但是那種壯烈對我來說有些煩瑣了。
「即便是在這樣的一座小城鎮,也彙集著各種各樣的人生、各式各樣的死法啊。」軍隊再次開口說道。他說得確實沒錯。只要你去探尋背後的故事,就會發現一張張死亡通知書裡也隱藏著各種各樣的活法和死法。這一點毋庸置疑。
過了九點,路上基本就沒車了。可能是因為喝了少量啤酒,軍隊開車時總是避開大道,專往小路上走。然而即便如此,還是避免不了穿過國道。等綠燈的時候,旁邊連續過去了兩輛大型巴士。在車開過去的瞬間,黑暗的周圍湧進了明亮的燈光。大巴上坐滿了乘客,後窗處堆滿了行李。車身是白底,配上了紅色的橫線。我認出這是航空公司的巴士,車上接的該是搭最後一班飛機從東京飛過來的乘客。過了國道,駛過倉庫,再穿過鐵道口,眼前就是一道緩坡,不用再擔心前方會有警察出現了。
「真亮堂啊。」軍隊稍稍往前探了探頭,開口說道。汽車又開出五百米左右,向左轉入了建材存放場,再往前就是兒童公園。公園入口處有水銀燈,燈沒有開啟,不過即便如此,周圍也在月光的照射下一覽無遺。冬天的公園看不到人影,滑梯和單槓一大半被埋在雪裡。不知道誰到過附近,在那裡留下了一串腳印。車內已經足夠暖和,不需要再穿大衣了。因為車內外溫差過大,車窗上凝結了一層水汽,軍隊拿布頭擦乾淨了。過了公園就是防雪林,再往前,醫院的三層建築矗立在那裡,宛如一座城池。
「快看。」軍隊低聲說。此時,我們已經拐過防雪林,在通往醫院的路上行駛了五十米左右。
「那不是誠治嗎?」聽他這麼說,我看向前方。道路的寬度只夠車輛勉強回車,左右兩側的雪牆足有一米高。車大燈筆直地照出了落滿雪的道路。光亮中,有個男人徑直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他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稍稍低著頭,看不清臉長什麼樣子,但那蓋住了耳朵的帽子,長度及膝的短大衣,再加上彷彿要把頭埋入寬闊肩膀的走路姿勢,都像極了誠治。
「要停車嗎?」車和誠治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五十米的時候,軍隊正要踩剎車,這時我突然開口說:「直接開過去。」
似乎是知道有車臨近,男人稍稍往左側讓了讓,但他看都不看車一眼,保持步調繼續向前走。車大燈照出來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誠治。他的脖子看起來比平時短,上面不知圍了多少圈圍巾。誠治走得很快,雖然雙手插在口袋裡,但是走近時就會發現他步子邁得很大。「不用管他嗎?」軍隊問我,我沒有回答。汽車就這樣和誠治擦身而過,之後又行駛了兩百米左右,停在了醫院前面。我下車後,軍隊也跟著下了車。
誠治已經拐過彎,從公園旁邊朝著斜坡走去。在道路兩邊積雪的掩映下,他的身影只能看到肩頭往上了。他黑色的腦袋晃動在雪原的遠方,漸漸遠去,被月光和雪光映照著,彷彿剪影畫一般純黑鮮明。已經離得有四五百米遠了,但我知道誠治仍在目不斜視地朝前走。他上半身的側影彷彿是在雪面上流動,漸行漸遠……
「他剛剛是從醫院溜出來的。」醫院晚上十點就會關門落鎖,之後除非按響急診鈴,否則大門是不會開的。毫無疑問,誠治是在那之前溜出來的。夜間當值的工作人員只有一個,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看守著出口。十點前,家屬和陪護經常會進進出出,玄關處有人影閃過的話,工作人員並不會去一一確認。九點熄燈後,走廊也會昏暗下來,一不小心就會看漏什麼。再者,誰也不會想到陪護會在夜裡溜出醫院。
「要把他叫回來嗎?開車的話立馬就能追上。」軍隊說。但是,我沉默了。月光下,誠治仍然往前走著。隔著一片雪原,那頂黑色的帽子離得越來越遠。我停下腳步望過去,發現他走得出乎意料地快。我一直等著,直到那頂帽子變成了黑點,在公園前面的白樺林間忽隱忽現,終於到了下坡路消失在雪壁之中後,才轉過臉來。
「他是要去哪兒呢?」軍隊問道。我自然無從得知。沒聽說他今晚要外出,也沒人給過他外出許可。不僅如此,我今天還剛剛訓斥過他,不讓他擅自外出。「是去街上,還是回家呢?」軍隊看了眼時間,之後看著誠治消失的方向說,「去沼田的最後一班車九點出發,他現在只能自己走回去了。」本城到近郊的公交車九點過後就沒了,城裡舉辦的各種活動都會在那之前結束。即便想中途搭別人的順風車,但現在這個點,去沼田的車也幾乎沒有了。「肯定是去街上玩了。」軍隊說。但我覺得他是要回沼田的家。不過,我這麼想也沒什麼根據,只是一種直覺罷了。硬要說出些什麼來的話,就是他的步伐太認真了。如果只是出去玩,他不會走得那麼專注認真,腳步應該會更加輕鬆愉快,車來了會抬頭看看,暫時停下來。但是,他的腳步裡並沒有那樣的從容,反而像是被電力操縱的人偶一樣,拼命地向前趕路,好像那就是自己的工作一般。這就是我所感覺到的。照他那個走法,無論是六公里還是十公里,應該都不在話下。
「真的就這麼任由他離開嗎?」軍隊又一次問道。陪護是不允許擅自離院的。我深知這一點,卻還是放過了他。說實話,從在車大燈的亮光中看到誠治的那一刻起,我就忘了要斥責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彷彿眼前所見的是什麼珍奇的景象一般。這並不意味著我允許又或是預設他外出。那個時候,我甚至忘記了醫院裡還有不允許陪護擅自離院的規定,只是入迷地看著誠治努力行走的身影。那個懶惰的、對任何事情都敷衍的男人,正在拼了命地往前走。這樣的身影給我帶來了震驚和感動。
「今天晚上他還會回來嗎?」軍隊問。我自然還是不知道。他可能會回來,也可能不會回來。但看,他走得那麼認真,估計還是會回來的。「這件事必須告訴當值的護士啊。」軍隊這麼說著,彷彿對我看到誠治後放他一馬的事有諸多不滿。
「話說回來,那個傢伙可真是奇怪。」軍隊又說。而我仍然在看著誠治消失的地點—兒童公園的前方,內心懷抱著一絲期望,心想說不定誠治還會再一次從茫茫雪地走回來。他會不會邁著離開時的那種步伐再度返回呢?然而,雪夜恢復了萬籟俱靜。要說還有什麼仍在活動,那可能只有風從雪原上呼嘯而過,偶爾會在月光下捲起一陣細小的雪煙了。
「那我先回去了。」軍隊把身體縮成一團,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呆立在高地上的身體早已經凍僵了,他開啟車門坐到駕駛座上,對我說了句「再見」。「辛苦了。」我剛把這句話說完,車就沿著筆直的雪道賓士而去,只留下一陣汽油味。
回到房間脫下大衣,我腦子裡仍然想著剛剛看到誠治的事情。說不定誠治不會回來了。要是他就此失去下落,護士長她們肯定又會喋喋不休。想到這裡,我頓時感到不安,就給值班室打了個電話。值班護士馬上就接起了電話,正準備開口問誠治情況的時候,我又沉默了。我早就知道他離開了醫院,現在問這件事反而會把事情鬧大,同時還會暴露自己見過他,卻還是放他離開的事實。於是,我只問了句醫院裡是不是一切正常。護士稍稍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說:「沒什麼異常情況。」當值的時候,我偶爾也會給值班室打電話,詢問醫院的情況,但那隻限於做手術或有重病患者在的日子。今天既不做手術,也沒有重病患者,接到我這個不當值的醫生打來的電話,護士似乎稍稍有些疑惑:「是有什麼事嗎?」「沒事,一切正常就好。」我說著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如果護士知道誠治不在,先前在電話裡應該就會告訴我;如果誠治是因為有什麼急事才離開醫院的話,護士也會向我彙報。當值的護士什麼都沒說。由此看來,她們可能還沒發現誠治離開了醫院。那就是說,誠治是避開了護士和行政值班人員,悄悄逃出醫院的。
不知為何,我鬆了一口氣。笨拙的誠治能在熄燈到正門玄關落鎖的極短時間內,瞄準空檔逃離醫院,讓我十分佩服。我甚至覺得他這事幹得十分漂亮。但是,我不能為此覺得高興,因為我是監督誠治的人。他離開醫院後,明天千代的看護工作就會切切實實地受到影響。總之,誠治逃出去這件事大家早晚都會知道,即便今晚混過去了,明天早上七點測量病人體溫的時候,一切也還是會顯於人前。到那時,護士長一定又會歇斯底里地吵鬧,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過來給我打報告。我聽到她的彙報後陷入沉思,這麼做沒什麼問題。但是,一旦昨天晚上看見了誠治,卻又把他放走的事情暴露出來,一切就會變得荒唐可笑,事態就會發展成監督的人幫被監督的物件逃走。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只有軍隊。如果我讓軍隊保守秘密,他應該就不會說出去,至少他現在對我還是忠誠的。但是如此一來,我就得向他說明放走誠治的原因。軍隊是個性格耿直的男人,會直接問我為什麼那樣做。就在剛剛,他還在冰天雪地的路上問過我這個問題。面對軍隊的問題,我大概必須給出是或不是的明確回答。若非如此,他恐怕不會覺得滿意。「其實也沒有什麼理由,只是看他走得那麼努力,就放他走了。」我要這麼說,軍隊恐怕是無法接受的。
我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明天誠治不在的事情暴露出來後,醫院裡又會掀起一陣騷亂。在那樣的騷亂中,我要聽護士長的抱怨,還要接受軍隊怪異視線的洗禮。那個時候,我擺出怎樣的表情才好呢?要是今晚沒看到誠治就好了。沒看到就能像平時一樣,用有些無趣的口氣提醒誠治,以此收場。
拋開種種麻煩不談,今晚見到的誠治,讓我看到了他此前不為我所知的另一面。原來那個在陪護妻子的時候,把換尿布的次數從兩次減少到一次,不給妻子翻身,連飯都不給妻子吃飽,對生病的妻子不管不問,只知道偷懶耍滑的誠治,有時也會是那樣認真的一個人。雖然他的認真只體現在走路的步伐姿態上,但看到了他的這一面,不知怎麼我就有些安心了。在此之前,我無論怎麼跟他說話,都感覺自己像是在對著一塊石頭,但在此之後,我突然覺得我們之間也有相互溝通理解的可能。
總之,我現在的心情很奇異。讓他逃走究竟是好是壞,我自己也難以判定。我茫然地開啟電視,喝起白蘭地來。正喝著的時候,桐子過來了。
「這裡地勢高,好像要比下面冷上兩三度呢。」桐子邊說邊脫下了領口部分帶著水貂毛的大衣。
我向她描述了誠治的裝束,問她有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桐子照舊一絲不苟地清洗著髒杯子,邊洗邊說:「這麼冷的夜,沒人在路上走。」我和桐子雖然走的是同一條路,但前後卻相差了近三十分鐘。我遇到了誠治,而桐子沒有遇到,這或許也在情理之中。
桐子不停地問我那個人怎麼了,我就把誠治不在妻子身邊陪護,從醫院逃走的事告訴了她。桐子聽完後說:「那個人肯定是去見他女朋友了。」她說得好笑,我也不禁笑了起來。誠治怎麼看都不像是能交到女朋友的人,他追求討好女人的樣子也讓人怎麼都想象不出來,而且他又沒什麼錢。「但是,人各有所好呀!」可能是因為沒有見過誠治,所以桐子才會說出這麼漫不經心的話來。我於是就說:「下次讓你們見一見吧。」聽到這句話,桐子就說,其實粗枝大葉的男人對女人有出乎意料的魅力。這話也許有那麼一絲道理,但真實的情況和桐子想象的是不一樣的。總之,她談的是自己沒見過的男人,我也沒辦法讓她真正瞭解誠治是什麼樣子。
看了看暖爐的火,確實已經開到最大了,我接著問桐子今天忙不忙。忙不忙的意思就是要不要留下來過夜。
「你怎麼又這樣,姐姐還在等我呢。」桐子垮著臉說道。我走到洗碗池邊喝了口水。水喝進去滿口冰涼,嘴唇都冰得失去了知覺。喝完水,我關了電視,問桐子要不要去床上。
「怎麼這麼急啊?」桐子好像對我單方面關上電視的行為有些不滿,最終卻還是來到了床邊。我正想抱她入懷,桐子問我:「不冷嗎?」隨即脫了衣服。
臥室和燃著暖爐的起居室之間完全是打通的,所以沒那麼冷。我們三天沒有做愛了。我和桐子每天都打電話聯絡,做愛的頻率則是像這樣間隔幾天。極為日常地滿足過後,我們就睡著了。
睡著後我做了個夢。我有時會在臨近破曉、睡眠變淺的時候做夢,但和桐子一起睡的時候,做夢還是很少見的。不知何時,我醒了,睜眼環顧四周,像是過了凌晨一點。看到起居室前搖晃的火光,我才意識到我們沒關暖爐就睡了。
墊在桐子頭下的手臂已經有些麻木了。桐子睡覺時基本都是近乎俯趴的姿勢,現在也是這樣。她的額頭貼著我的胳膊,我的左手手指觸到了她的肩頭附近。我想把胳膊抽出來,但是可能一動就會弄醒桐子。我本來也不能讓桐子一直這麼睡,只是如果現在動一動的話,剛剛做的夢可能就會一起消失。我微微地扭了扭手臂,就著眼下的姿勢反覆回味起剛剛做的那個夢來。
但凡是夢,自然虛無縹緲,毫無起承轉合一說。夢裡,我們一行人在雪中前行,加起來大概有四五個人,不過記得清楚的,就只有軍隊和我兩個。奇怪的是,我們最開始似乎是在路上走,走著走著又變成了坐在計程車裡。顯然,我們正在尋找誠治的蹤跡。有傳言說,誠治已經凍死在了雪地裡,也不知道是從誰那裡傳出來的。軍隊和我都戴著毛皮帽子,身上穿著大衣,只把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車前的雨刷不停地來回颳著,暴風雪越來越大,司機告訴我們沒法兒再往前開了。我們說車還能走,司機卻膽怯起來,沒有繼續往前開的意思。於是,雙方就開始爭論起來。爭著爭著,司機突然提起他昨晚在小酒館裡見過誠治。聽司機說,誠治告訴他,就算回去了,家裡也只有孩子和貓,還不如過來喝酒。我完全不相信司機的話,逼著司機繼續往前開,司機則說雪太大了,實在開不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天氣已經放晴了,司機卻說正在刮暴風雪。軍隊加入了我和司機之間的對話,爭論再度開啟。懶鬼司機長得和在我們醫院接受了胃潰瘍手術,兩週前出院的一個男人一模一樣。詢問之下才知道,他就是那個男人,當時出院後立馬當起了計程車司機。他說計程車的輪胎不是防滑胎,不能再往前走了。車就這樣停了下來。我看著晴朗夜空下的雪,內心焦躁不已。不必說,夢就是這樣跳脫且不合邏輯。
回味著那個夢的時候,我應該是沒怎麼動的,但在回味快結束時,桐子還是醒了,大概是因為我清醒時擁抱她的觸感與入睡時有所不同。
「幾點了?」桐子問。我坐起身,看了看書架上的座鐘,時間指向兩點。桐子搖了三兩下頭,接著又把臉埋進了被子裡。雖然雪已經停了,但要在這樣的寒夜裡起床回家實在是太受累了。
我問桐子要不要在這裡留宿。桐子嘴上說不行,人卻沒有起身的意思。我們就這樣裹在被窩裡,感受著其中的暖意。我又開始想起誠治。他現在回醫院了沒有呢?我想打電話給值班室問問情況,不過醫院那邊到現在都沒聯絡我,可見護士們應該還沒發現誠治已經離開的事情。
突然間,桐子說:「這個點已經回不去了。」聽起來似乎是在責備我。她今夜如果留下來的話,就是正月以來第二次在我這裡過夜了。「夜不歸宿應該也不會有人說你,不過你要是那麼在意的話,就回去好了。」聽了我的話,桐子突然說自己要留下來:「反正姐姐已經知道了,沒關係的。你不方便?」
我改換成仰躺的姿勢,看著天花板說:「沒什麼不方便的。」「騙人,你其實還是覺得不太方便吧?」桐子硬是把我的臉掰向她的方向。我就這樣保持著僅以臉朝向桐子的姿勢,繼續思考著誠治的事情。誠治要是一直走回了沼田,早上就不可能回來。看來到了早上,他偷跑出去的事情總歸是會敗露的。
桐子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在別的地方。她問:「你喜歡我嗎?」「當然喜歡。」我回答道。於是,她接著又問:「我是你最喜歡的人嗎?」我點了點頭,她才像終於放下心來一般,把腦袋埋進了枕頭裡。
早晨六點,我睜開了眼睛。凌晨兩點的時候,我起來過一次,現在還能醒這麼早,實在是很難得。這次我沒再做夢,但無疑還是記掛著誠治的事情。桐子果然還是在以俯趴的姿勢睡覺。我起身下床,透過窗簾中間的縫隙往外看去。冬日的早晨六點,天空還沒有完全放亮,唯有雪原的地平線和與之相接的天空透出熹微晨光。昨晚應該沒有下雪,不過家家戶戶的屋頂上依然淺淺地覆蓋著一層積雪。
我再度拉緊窗簾,把手伸到門口的信箱裡摸索,發現晨報還沒有送到。凌晨兩點起身時,我滅掉了暖爐的火,此時的屋裡寒意逼人。剛走回到床邊,桐子問:「你起來了?」「才六點,再睡會兒吧。」我說。桐子順勢點了點頭。我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而桐子雖然閉著眼睛,似乎也睡得很淺。沒過多久,走廊那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人把報紙塞進了信箱。我去拿了報紙,然後給值班室打了個電話。看看時間,現在是七點,還不到普通員工去醫院上班的時間。
「誠治在嗎?」我突如其來地詢問接起電話的值班護士。護士們都知道誠治,背地裡也都這樣直呼他的名字。「應該在吧。要叫他過來嗎?」護士似乎還沒有發現誠治已經離開了醫院。幾乎在我出聲拒絕的同時,她說出了「我去叫他」這句話。接電話的護士似乎已經離開去找誠治了,值班室裡應該開著收音機,聽筒裡傳來了晨間音樂的聲音。我感到後悔,剛剛不該在電話裡提到誠治。如果我不問,誠治離開的事情或許還能再隱瞞一會兒。醫院會在七點給病人測量體溫,護士們在這個時間要去各個病房走一圈。要想不被發現,誠治就必須在七點前回到醫院,但他要是回了沼田,就不可能在這個時間趕回來。如果是去街上喝酒,又或是出去玩那倒還好,不過即便是這種情況也不保險。醫院早上六點過後才會開門,昨天晚上十點到今天早上六點門都是關著的。當然,按響急診鈴也能進去,只是這樣一來,他就必然會被護士們抓個現行。
如果大家到八九點之後才發現誠治不見了,可能就會以為他是早上跑出去的。這樣一來,我在電話裡的試探就是多此一舉。我拿著電話,心裡煩躁不已,這時護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
「他在病房裡。」
「在病房裡?」那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再度確認之下,護士依然給出了同樣的答覆。
「他剛剛在給病人換尿布,要叫他嗎?」
我拿著電話,慌張地搖頭:「不用了,人在醫院就好。」
放下電話後,我依然感到難以置信。昨晚,我在車燈照出的亮光裡見到的人的確就是誠治。他沿著雪路下坡,向著國道的方向遠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穿過防雪林一側,走過公園,軍隊應該也看到了。
難道那是一場夢嗎?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做過的那場夢與昨晚看到的情景在大腦裡交錯到一起了呢?我無法斷定到底哪一個才是現實。不過,夢中所見的情景已經逐漸轉淡,而昨晚看到的誠治走路的姿態還清晰地留存在我的記憶中。我記得他當時沐浴在異常明亮的月光下,還記得水銀燈映出的雪光。誠治走在外面的情景的確是現實,不是夢。
「怎麼了?」見我拿著報紙站在電話前,桐子起身問道。我問桐子昨天晚上是不是聽我講過一個名叫誠治的男人的事情。「你說的是那個偷溜出去的陪護啊。他怎麼了?」桐子確實記得有這件事,那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必定是真實發生過的。「他回來了。」桐子不以為意地說:「那不是很好?你之前不還挺擔心嗎?」
我穿好衣服。雖然護士說了誠治在病房裡,但我還是想親自去確認一下。七點過後就是醫院的早餐時間,走廊裡停著餐車,病人們都要來餐車這邊拿自己的早餐。他們一臉稀奇地瞧著一大清早就出現在醫院的我。在病人們的問好聲中,我邊點頭邊走到了千代的病房門前。
病房裡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剛開始聽著還以為是在怒吼,細細再聽,又似乎是在唱歌,聲音拖得有些長,不知唱的是流行歌曲還是民謠,透露出主人享受其中的心情。我直接推門走了進去。病房是雙人間,千代躺在進門後的第一張床上,往裡則是得了風溼病的村上裡。誠治正站在千代腳邊給她換尿布,抬頭看到我,慌忙閉緊了嘴。其實,我比誠治更加緊張。
「你在啊……」誠治在這件事上確實令我驚訝,更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也會這麼愉快地唱歌。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看起來,覺得驚訝的人不止我一個,誠治和裡面那張床上躺著的村上裡都一臉驚訝地看著早早出現在醫院的我。
「你……」說到這裡,我又住了口。我想問他昨晚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的醫院,為什麼要跑出去,但現在看來,不問似乎是更好的選擇。即便他昨晚確實偷溜出去了,但他現在也確實是在醫院裡給病人換尿布。一晚的時間並未改變什麼,也沒有釀成什麼差錯。我站在門口,再次確認一般地看著誠治。誠治看著我,左手還拿著尿布。不知是不是因為站在太陽照不到的陰影裡,他看起來面色略有些蒼白,透出一股疲憊。
「你還好吧?」早晨突然現身並對陪護說這句話,怎麼聽都顯得怪異。我本想用更加巧妙的方式掩飾自己莫名的舉動,但一時間只想出了這麼一句。誠治聽著我的話,悠悠地點了點頭。我又看了眼誠治,隨即離開了病房。在此期間,千代一直面無表情地敞著雙腿,村上裡則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去往值班室的路上,我越想越不明白。昨晚我無疑見過誠治,然而剛剛他又確確實實出現在我眼前。誠治是怎麼回來的呢?他是不是趁著熄燈後的一點空檔溜出醫院,早上又在當值員工開門之後立刻潛進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回到病房的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在離開醫院的那段時間裡,誠治究竟去了哪裡呢?是在哪裡度過隆冬晚十點到次日早六點之間這段最為寒冷的時間的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很難回到沼田,但他又不像是有別的地方可去。哪怕真的有,我也還是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怎麼做到在這個點回到醫院的。
我再次回到值班室,問護士昨晚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回答當然還是沒有。於是,我又問當值的行政人員相澤,今天早上是什麼時候開的門鎖。相澤說應該是六點二十分左右,接著又問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說沒什麼,然後就離開了醫院。
回到家中,桐子已經點燃了暖爐,泡好了咖啡。我喝著咖啡,把誠治回來的事情講給桐子聽。桐子問我是不是去醫院訓了他一頓。我搖了搖頭,桐子就說:「為了不被別人發現,他早上可真是拼了命地趕回來了。這個人真老實啊。」誠治真的是拼命趕回來的嗎?他是從哪裡趕回來的呢?他真的是個老實人嗎?想著想著,我的大腦變得更加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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