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眾神的晚霞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元旦凌晨離開醫院的茂井誠治,隔了一天之後,在三號下午回到了醫院。他原本說雪停了就回來,但二號早上明明已經放晴了,他卻沒回醫院,就這樣連著三晚待在外面。期間,護士們照顧千代,疲於奔命。雖說千代沒有意識,但一天卻免不了得喂三次飯,尿布也要換,一天至少要給她翻三次身,此外還有換睡衣、在她睡覺時把她綁好的活兒。今天,千代有點兒腹瀉的症狀,汙物浸透了墊在身下的塑膠布,把床單也弄髒了。過年放假期間,值白班的護士一共三個人,要照顧五十多個病人並不容易,不可能專門看著千代一個人。

護士長過來告訴我,誠治已經回來了。她帶著一絲興奮說:「那人大概都不記得陪護是自己的事了。就因為要陪護病人,他才不用出去工作,國家還給他發錢。我看他是打算忘掉自己的職責,在醫院過遊手好閒的日子。這種時候,希望您能嚴厲地訓斥他一下。要是再放任不管,他就只知道偷懶了。」護士長一口氣說完這些,接著又說,「從今以後,我們深夜也要把後門關著。我問過了,他好像就是從後門逃跑的。」

聽著護士長的話,我感覺自己似乎受到了訓斥。除夕夜間,其實該說是元旦的凌晨,我就是從後門離開回的家。之前,護士問過我關不關後門,我說讓她把門開著。如果誠治是從後門逃走的,那我可能就要承擔一部分責任了。

深夜開著後門好像確實有點兒問題,之前就有沒付住院費的病人趁著深夜從後門逃走。護士長要關後門,我沒有意見。雖說這樣一來回公寓的路就變遠了,但也只是多出五六十米而已。見我點頭,護士長又趁勢說:「誠治現在就在病房,您是馬上過去呢,還是把他叫到這裡來呢?」病房裡除了誠治的妻子,還住著村上裡。我不好當著她的面斥責誠治,最後決定讓誠治到醫務室來。

下午三點,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的防雪林那頭垂落了。今天放晴了一整天,簡直快令人忘了元旦時下個不停的大雪。傾斜的日光中,大葉桂櫻的枝梢根根分明。我抽著煙看向窗外,這時護士長敲了敲門,身後跟著茂井誠治。

「進來吧。」護士長說完,就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誠治,「聽好了,醫生現在非常生氣,你要好好道歉,保證不會再犯,並請醫生原諒你。」她又向我施了一禮:「拜託您了。」隨即離開了醫務室。

門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誠治兩個人。我再次看向誠治,他垂頭站在昏暗的房間裡,身上穿著褐色的毛衣和厚實的黑褲子,右膝附近泛著汙垢的油光。他剃著光頭,肩膀很寬,或許是因為身體略朝下弓著,兩隻胳膊看起來比一般人要長一些。「請坐吧。」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誠治戒備地看了我一眼,小心地把腿挪進桌椅之間坐下來。護士長都把話說到那個份兒上了,我不得不好好敲打敲打誠治。但從誠治乖順的舉止上看,他應該已經被護士長狠狠教訓過一頓了。我現在把同樣的事情再重複一次也沒有意義。

我沒有斥責誠治,而是詢問他昨天為什麼沒回醫院。「合作社的人去你家的時候,你說了等雪停就會回來的吧?」誠治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什麼話也沒說。顯然,他只要不答話,沉默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無奈之下,我又接著說,他不在的時候大家都很難辦,尤其正是過年放假期間,人手本來就不夠,實在是麻煩。誠治依然一言不發。我想,他是不是在以此表示反抗呢?會不會被人訓斥了,心裡生悶氣,乾脆就閉口不語呢?然而,他把兩手放在膝上,低眉順眼的樣子根本看不出一絲反抗的跡象。他眼神溫和,看起來反倒比任何時候都順眼。

「這三天你一直待在沼田的老家吧?」問到這裡,誠治才終於抬起臉點了點頭。他的右眼有輕微的斜視,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像是在往旁邊看。「在家裡待著開心嗎?」我問道。誠治嘴角微松,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候,我感覺自己嗅到了男人的氣息。

「你長期陪護老婆,可能已經忍不下去了,但也不能像這次一樣把她丟在那裡不管,我們會很難辦的。你是辛苦,但病人可比你更辛苦啊。」說著說著,我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學校老師。對一個大男人說這種話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誠治把手放到腦袋上大力撓頭。他什麼都沒說,不過這副樣子看起來應該是理解了我說的話。「實在想回家的時候要和護士說好了再走,不然大家都以為你還在,就忘了去照顧你老婆了。這樣一來,她的病情如果突然惡化了,大家也不會注意到,知道嗎?」話說到這份兒上,我自覺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是否能讓護士長滿意姑且不管,誠治是成年人,說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了。

「抽菸嗎?」我從口袋裡拿出煙,想以此掩飾對誠治說教的尷尬。誠治略帶疑惑地看看我,隨即拿過香菸。「你家裡有女兒和兒子吧?」我問。誠治把吸了一半的煙拿回手中,點了點頭。「兩個孩子留在家裡應該會覺得孤獨吧?」話快說出口的時候,我及時止住了。說這句話無疑就相當於贊同誠治離開醫院。我轉了話頭,問他孩子們是不是正在放寒假。或許是沒那麼緊張了,誠治第一次張口回了句「是的」。我問起孩子們上學的事情,誠治慢悠悠地說:姐姐每天早上先起床,做好飯後出門上學;弟弟回來得比姐姐早;姐姐的學校離沼田有六公里遠;姐姐坐早上七點半的公交車去學校等等。他每說一句都要停頓片刻。

「所以,弟弟傍晚先從學校回來,會燒好爐子等姐姐吧?」我問。誠治點點頭。

「晚上家裡只有兩個孩子嗎?」我想起了去年秋末去沼田附近出診的事情。中心城區沿國道向北走三公里左右,就是起伏平緩的丘陵地帶,草場與倉庫點綴其間。路途過半處有一家廢車停放場,往前左拐就是一條筆直延伸的寬闊土路。土路左右兩邊的田地裡隨處散落著防雪林與農家,大多數農家都帶著儲存乾草的筒倉與放置農具的小屋。到了冬天的這個時候,整片田地都覆蓋在白雪之下,開發局用掃雪車才能清出一條道來。誠治的家就在那條道上,住址名稱直接沿用了開墾田地時劃出的分割槽名字,叫作「一線八號」。

「正月裡做什麼好吃的了嗎?」我問。誠治笑著搖頭。指望一個上高中的女兒做年夜飯未免強人所難。

儘管心裡覺得有些逾矩,但我還是問起了孩子們生活費的事情。誠治說,大概一週給姐姐一次生活費,每次一萬日元。這麼算起來姐姐每天的花費大概是一千日元,她就用這筆錢安排生活。而她沒時間做飯,基本上就吃些泡麵、杯麵。我見過誠治的女兒一次,那是在暑假的時候,她來醫院陪護母親。誠治的女兒雖然每天淨吃泡麵,但長得卻很胖。她雙眼凹陷,鼻子肥大,這些地方都隨了誠治。

「壓力很大吧?」聽我這麼問,誠治就說他們家每個月能拿到八萬日元。我不知道福利機構是怎麼算出這個數字的,又是根據什麼來決定父子三人一個月拿八萬日元的。按一天一千日元的標準來算,孩子們每個月的餐費就是三萬日元,那麼剩下的錢可能都花在了買衣服和誠治的生活上。

「正月裡你們父子三個難得聚在一起,過得很愜意吧?」不知從何時起,我忘了自己是為了訓斥誠治才把他叫過來的,反倒覺得他回家是一件好事。突然回想起原本的目的,我又一次對誠治說,偶爾回家沒關係,但不能一聲招呼都不打。誠治垂下眼睛,低頭說了句「對不起」,像個大孩子一般。「回家是可以的。」我說。誠治再次打量了我一眼,慢慢地站起身。

誠治離開後,我靠著椅子,把腿搭在桌子上,朝外望了一會兒。黃昏時分,冰雪覆蓋的原野常常會出現萬籟俱寂的瞬間,彷彿一切都凝滯不動了。現在就是如此。午後陽光西斜,殘留在雪間的細瘦楓樹在雪面上落下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吉他的聲音,或許是住在210號病房的青年彈奏出來的。

到了正月的第三天,我實在是覺得疲憊了。從除夕當天算起,到今天我已經連著值了四天的白班。當然,正是過年放假期間,新來的病人並不多。中午剛過,行政當值的高田來到醫務室,告訴我三十一號來了五個病人,元旦來了五個,二號來了八個,三號來了三個。其中,重病患者就是元旦凌晨送過來的金井老人,剩下的全是輕微受傷或得了感冒。說是值班,其實沒有病人的時候,我是可以待在家裡的。實際上,我晚上幾乎都在家裡。和值班護士比,我的工作似乎要輕鬆得多。然而,護士們值一天班後,第二天可以休息;我看似輕鬆,卻要連著值四天班。這樣的經歷於我而言尚屬首次。

一開始,院長問我能不能在三十一號和一號當中選一天值班的時候,我稍稍思考了一會兒,說可以值完整個假期。院長起初一臉不相信的神情,之後又問了我好幾次是不是真的可以值完一整個假期。我從一開始就決定留在這座城鎮過年。與其冒著大雪外出,我更願意選擇舒適的方式,待在暖氣充足的醫院或家裡。我把這些話說給院長聽後,院長說:「如果你有事要外出就隨時告訴我,我來換你的班。」但我並沒有外出的打算。我如果外出,要麼是去桐子上班的餐廳,要麼是去找耳鼻科醫生室井—自從送了一個病人過去後,我倆就熟識起來了,再就是去找通過圍棋結識的老人大和田。然而,餐廳會放假,我和剩下的兩個人也還沒有親密到可以不打一聲招呼就自行上門的程度。決定連值四天班後,我反倒覺得自己得了個悠長的假期。

可連著四天下來,我難免還是覺得有些膩煩。其實,我煩的不是值班,而是每天兩點一線地往來於醫院與家之間,眼中所見唯有窗外的風景,也許正是這份單調讓我提不起勁。不過,這種日子從前也常有,我甚至會連著一週或十來天哪兒都不去,只在醫院和家之間來來回回。那種狀態與現在的不同之處僅僅在於:現在白天只看急診,因此閒暇時間很多;再就是因為要值班,所以必須清楚地告知醫院自己的去向。要說這兩者中究竟是哪一個讓我感到疲倦,恐怕就是前者了—空有閒暇,人卻被拘在固定的地方。事實上,哪怕身體上得到了放鬆,值班還是會給人一種受到拘禁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可能就會不利於人的精神健康。想到這裡,我意識到誠治現在的狀態與之類似。

有時我會想,誠治雖然要陪護病人,但實際上卻算不得忙碌。當然,給妻子餵飯、護理下身確實不簡單,但除此之外的其他時候,他都相當空閒。至少和做農活兒的時候相比,他已經輕鬆了大半。要是把閒下來的時間拿來看漫畫,恐怕多少本都不夠看。但現實情況卻是,誠治始終被病人束縛著,哪怕一小時的自由時間都沒有。病人不知何時就會無意識地抓臉,又或是咳個不停,把喉嚨給堵住。就算有時無聊至極,時間又多得無從打發,誠治也不能離開醫院。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好笑。醫生與陪護過的是一樣的日子已經很奇異了,而一方說教,一方乖乖聽訓就更為滑稽。

我開始有些理解誠治了。兩年多來,一直被緊緊地拴在病情毫無起色的妻子身邊,任誰都會偶爾產生逃離的念頭。正月那三天不回醫院,與其說是心懷抗拒,不如說是安撫精神的必要之舉。我後悔自己對誠治說了那些帶有警示意味的話。他雖然聽得認真,但內心沒準兒還是沒有完全接受。只要妻子還活著,他就會一直被拘禁,無法逃離。而負責監督他的我,暫時也得過同樣的日子。我微覺鬱悶,把眼光投向窗外。

日頭落入西邊的神社山彼端,群鳥從大葉桂櫻林裡齊飛入空。不知靠什麼在指引,四五十隻鳥追在領頭的幾隻鳥身後,繞著雪原盤旋一圈,而後再次向著樹林的方向飛去。群鳥的蹤影一消失,雪地就迅速昏暗下去,夜色從四面圍了過來。想起桐子七點要來,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醫務室裡,藥劑師高田靖子邊看電視邊織著蕾絲。她今天在醫務室值班,在看得見雪的窗邊織白色蕾絲。這副景象令人感到一陣寒意。

這是靖子在醫院工作的第八年。靖子今年三十二歲,單身,據傳和之前因為胃潰瘍住院的一個病人關係不簡單。在藥劑師這個行當裡,她算得上是經驗豐富的老人了。高高的個子與認死理的性格,或許就是令她遲遲不走入婚姻殿堂的原因。自從我一年前來到這家醫院後,靖子就一直待我很好。不知是不是因為在這裡待久了,她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上至院長、護士長的性格,下至保潔女工的男女關係。我對這一類事情不太感興趣,但聽她說說話,自己就不會那麼無聊了。醫院裡的其他員工稱她為「大奧」,據說是因為她年紀大,嘴又碎,動不動就要找院長夫人告密。我還聽說,在某些方面,相比辦公室秘書長和護士長,院長夫人更願意聽信她的說法。總而言之,員工們表面上敬重她,背地裡則不想與她為伍。而我則沒什麼遠離她的理由。她的缺點是一旦開口,必定要說上很久,但我也沒有因此蒙受什麼損失。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心情好,我一進門,靖子就立馬停下手中的活兒,給我倒了杯咖啡。她問我加不加奶精,在我回答不要後就對我說:「喝黑咖啡可是會傷胃的哦。您還是醫生呢,做的全是些不利於身體健康的事。」我不以為意地喝了口黑咖啡。「我喜歡邊看雪天日落邊喝咖啡。」靖子說。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在這樣的夜晚,獨自聆聽舒伯特的音樂真是再好不過了。」喝完咖啡,我對靖子說自己要回家了,有什麼事再聯絡。或許是說得突然,靖子露出驚訝的表情,問我回家有什麼事。「沒什麼事。」我答道。聽罷,她笑了起來,問我昨天有沒有打噴嚏。打噴嚏這種事當然是不存在的。見我一臉莫名其妙,她便說道:「昨天,我們在院長家聊起過你。」我想,大概又是和熱衷八卦的院長夫人聊起來的。見我沉默,靖子就繼續織起了蕾絲,沒有開口的意思。我本來也不怎麼想聽。剛準備起身時,靖子又追著問我:「您一個人不覺得寂寞嗎?」

我和桐子交往的事情,靖子應該也是知道的,那一個人的說法又是從何而來呢?她故意這麼問,是不是在嘲諷我呢?我沒有說話。靖子又問:「您妻子為什麼沒跟著一起過來呢?」昨天她與院長夫人聊起來的,可能也是這件事。我依然沉默,她就說:「您妻子不容易啊。」

我把從大學離職,要來這座城鎮的事情告訴妻子時,妻子明確表示不想跟來。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貌合神離的呢?直接的開端應該是三年前妻子的流產。妻子骨盆狹小,子宮發育不良,最終導致流產,但她卻固執地認為所有責任都在醫生身上。懷孕剛進入第四個月的時候,她去大阪辦事,當時確實是得到醫生的許可之後才去的,然後在那之後過了幾天,她就出現了流產的徵兆。流產的原因或許正如她所言,是因為出了趟遠門,但完全歸咎於醫生沒有任何根據。醫生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撇開自己的體質問題,一味地單方面指責醫生未免過於任性。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妻子哭喊著問我究竟站在哪一邊。萬幸的是,一年後妻子又一次懷孕了。這一次她雖然打了保胎針,卻還是在剛進入第八個月的時候早產,生下了三斤二兩重的早產兒。孩子進恆溫箱撫育了一段時間,兩週後就因為黃疸太嚴重夭折了。妻子照舊責問負責的醫生和護士,而我反倒覺得,孩子的死或許是一件好事。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對婦產科醫生和兒科醫生自豪地在學會上分享自己拯救了八個月大或三斤重的早產兒之類的故事心懷疑慮。早產兒的機能遠低於足月嬰兒,得腦癱和智力發育遲緩的比例很高。我們外科醫生常常會看到早產兒長大後的一些明顯的缺陷,因此並不贊同養育情況極端的早產兒。與其做這種研究,倒不如思考如何使早產兒月份足了之後再出生。

我基於事實說出了這番話,妻子則說這不是一個父親該說的話。確實,對懷胎八個月的妻子來說,孩子是沒法徹底放棄的。但是,這也不意味著一切就此終結,機會仍在。我這樣安慰妻子,結果她說無法理解我的想法。妻子這麼說,或許是因為生產過後情緒不穩定,不過在那之前,她也多次說過類似的話。她從前就反對我只待在大學做研究,不去私立醫院做醫生,又對我與她那些喜好人情往來的親戚少有聯絡的事情心懷不滿。在我來這座城鎮之前,她就時常回孃家居住,我們兩地分居早已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院長夫人應該並不知道其中的內情。我來這裡的時候,只說了自己有妻子,是一個人過來的,院長也沒有過問什麼。院長不是那種對別人的私事刨根問底的人,所以他的夫人也沒在明面上問過這些事。

「您妻子不會覺得寂寞嗎?」靖子又問了一遍。我只好回答說不知道。事實上,我不太清楚妻子內心真正的想法,目前也不想去考慮她的想法。

我拿起大衣,為她給我倒咖啡的事道了句謝,然後站起身。靖子的表情突然變得不安,問我是不是因為她的話而不開心。「沒有的事,我只是想回去休息一下。」說完這句,我便離開了醫務室。

回到家,我在夕陽的餘暉中假寐了一小會兒,時間不長,大概二三十分鐘。睜開眼的時候,昏暗下來的房間裡還跳動著暖爐的火光。我按亮燈,拉開了陽臺上的窗簾。昨天雪就停了,窗玻璃邊緣凝結了冰花,看來入夜後氣溫還在不斷下降。暖爐雖然燒著,卻只有正對著火光的那一面臉能感受到熱度,後背則一片冰涼。我把早上扔在床上的開衫罩在了毛衣外面。

差不多該吃晚飯了。醫院裡一般五點開始出病人餐,員工們的用餐時間是六點左右,之後保潔女工要收拾,會一直留飯到七點半,我只要趕在七點半之前過去就能吃上飯。如果遇到急診來不及過去的時候,後廚的員工會在置物架的一角留出值班人員的餐食。倘若我現在過去,可能還會吃上溫熱的飯,但我已經不想再出一次門了。

我繼續在沙發上躺著,開啟電視,裡面正在播放新聞,然後是天氣預報。身穿橙色毛衣的女播音員播報說:「今夜降溫加劇,明日早間平原地區氣溫零下15攝氏度到16攝氏度,其中山地氣溫可能降至零下20攝氏度。」播音員的身影消失後,石狩川河口的燈塔出現在螢幕上,下方滾過「請您在休息前先關閉水管閥門」的字幕。天氣太冷,水管就會被凍裂。看著字幕,我思考起水結成冰後體積會增大多少這個問題,從前學物理的時候應該是瞭解過的,然而現在卻回想不起來。就在我思考的過程中,電視裡的燈塔雪景變成了s市的街景。

我聽人說,關閉水管閥門需要擰緊連線總閥門的水龍頭,但自己還沒關過。獨門獨棟自然另當別論,但公寓裡的住戶不止一家,即便我自己不關,水管應該也不會被凍裂,況且我還沒聽誰說過公寓的水管被凍裂。字幕消失後,我不由得想起了誠治不在的那個缺少父親的家。今夜如此寒冷,孩子們會不會記得關好水管閥門呢?聽說秘書長家裡的水管就裂過,哪怕即刻聯絡自來水公司,修理也要花上兩天時間。沼田的農家居所是露天環境,氣溫應該比城區還要低個2至3攝氏度。我為此擔憂了一會兒,不過說不定孩子們早就見慣了寒冷天氣,稀鬆平常地把閥門給關了。天氣預報播完後就到了七點。或許這個時間還能吃上溫熱的飯菜……這麼一想,我突然覺得腹內空空。桐子說會在七點左右過來,我要是不鎖門,她就能自己進來。想到這裡,我就在開衫外套了件大衣,向著醫院的方向走去。

冰雪覆蓋的路面凍得硬實,每跑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剛跑了五十多米,撥出的氣息就暈白了鼻尖,看來氣溫真的至少降到零下15攝氏度了。

後廚還剩一個肥胖的保潔女工,她正從自動清洗機裡拿出洗好的餐具。後廚裡的這個裝置是院長夫人親自設計的得意之作,一次可以清洗二十人份的餐具。我一走進去,保潔女工就對我說:「您來遲了,我剛剛還在想要不要給您打個電話呢。」餐食除了烤制遠東的多線魚,還有燉煮的蘿蔔與馬鈴薯、裙帶菜味噌湯、金槍魚和章魚刺身。只不過刺身是特供給值班人員的,不屬於病人餐。

「每天都要值班,很累吧?」保潔女工邊給我盛飯邊問。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還沒有累到別人說的那個程度,我雖想這麼說,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保潔女工繼續往碗櫃裡放洗好的餐具,邊幹活兒邊問我正月也一個人待著不回家,會不會感到孤獨。

「也不是不孤獨……」我含糊著回了一句,吃完飯接著就去了二樓的值班室。聽值班人員說,住院的病人一切正常,只有315號房的一名高血壓病人想要點安眠藥。我開了服用一次的藥量,隨即離開。

離開家大概有三十分鐘。等我回去的時候,門口擺了一雙女士長靴,桐子剛剛關掉吸塵器。今天她沒穿和服,在藏青色的毛衣外,套了件嫩綠色的格紋襯衫。

「家裡沒人的時候,不鎖門可是很危險的。」桐子說完這句,接著又問我餓不餓。我說自己剛才就是去吃飯了。「笨蛋。」桐子邊說邊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保鮮盒。

「今天和姐姐一起做了什錦飯。我還想給你做個年糕湯,就帶了雞肉和鴨兒芹過來。」擺在上層的黃色保鮮盒裡裝著什錦飯,下面的綠色容器裡則是年糕湯的材料。

「我都帶來了,好歹吃點吧,可好吃了。你正月裡還沒吃什麼應景的東西吧?」桐子說。其實,除夕夜我在醫院吃了跨年蕎麥麵,元旦的時候也和軍隊一起吃了院長家裡送來的下酒小菜,二號早上醫院還做了年糕湯。雖然家裡什麼都沒有,但我自己感覺還是吃過正月的應景食物了。況且,我本來也對正月要吃的東西沒什麼興趣,有的吃就吃,沒的吃就不吃。

我喝著白蘭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桐子有些不忿:「你總是這樣,對什麼都無所謂。」我說:「沒有那回事。你特意帶過來,我很感謝你的這份心意。」桐子說:「就算接受了別人的心意,你也沒有驚訝、開心的樣子;別人怎麼對你,你完全不放在心上,總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說白了,你就是個冷漠的人。」就在這瞬間,我回想起妻子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喂,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有在認真聽嗎?」桐子問道。我當然聽進了她說的話。桐子的話並非毫無道理,還不至於令我生氣。她討厭我不把情感表達出來,但實際上是我沒法表達本來就不曾出現的情感。我把這話一說,桐子就背過臉去,讓我給她支菸。我把煙盒遞過去,她從裡面抽出一支,自己用打火機點燃了。桐子有時會出於惡作劇的心思拿煙出來抽,但這種情況只發生在她心情好或感覺煩躁的時候。和以往一樣,這次也是抽了兩口就被嗆住了。緩和過來後,她開口說:「我沒給你提任何為難的要求,只不過是特意帶了年節吃的飯菜過來。你要是覺得高興,我希望你可以坦率地把‘我很高興’講出來。你說吃不吃都無所謂,這不是在浪費我的心意嗎?」

被桐子這麼一說,我只得重新說了句「謝謝」,聲音裡還帶著股似乎是刻意為之的生硬感。桐子捻滅沒有抽完的香菸,說了句「你這人真奇怪」,隨即笑了起來。

經此一齣,桐子的心情稍稍好轉。她嘆出一口氣,邊喝白蘭地邊看起了電視。電視裡,從去年年末起就頻頻現身的歌手正在唱著那首經久不變的歌。我們兩個看著看著,桐子突然開口說:「我看到架子上的賀年卡了,裡面有一張很奇怪呢。」我想起從醫院把那疊賀年卡拿回家後,就一直放在架子上沒管。桐子起身把那張賀年卡拿了過來:「什麼嘛,完全看不懂。」說著就把賀年卡遞到我面前。如我所料,果然是牟田明朗寫的那張。「順著倒著都看不懂,簡直就像猜謎。會不會是送錯了,還是有人故意開玩笑寫的?」

我告訴她,這張賀年卡是一個八歲的孩子一筆一畫認真寫給我的。她不相信,讓我讀給她聽,我就讀了。桐子聽完後笑起來:「寫的是‘新年快樂’嗎?你在騙我吧。」

我對桐子說,寫賀年卡的孩子是我以前的病人,他得了病,全身骨骼屈折,因此無法正常寫字。桐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問我孩子得的是什麼樣的病,為什麼要給我寄寫著笨拙字跡的賀年卡。「快說給我聽聽,那個痴呆的孩子為什麼這麼仰慕你。」聽她用了「痴呆」這個詞,我決定稍微詳細地解釋一下。寫這張賀年卡的不是痴呆兒童,就算是為了牟田明朗的個人名譽,我也必須先說清楚這一點。

我解釋說,那孩子生來就患有脆骨病,出生時子宮內部的壓力都能輕易地折斷他的骨骼。根據國外的病例報告,有孩子甚至在出生的過程中就骨折了十來處,還有人因此死亡,其中大概有一半人能存活下來。得了這個病的人容易骨折,不過相應的骨折部位也很容易重新黏合,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幼兒有適應能力,他們的內臟軟組織與肌肉可以根據骨骼外形的變化而變化,因此在骨折後,重新接合起來的部位會變得奇形怪狀,而他們就這樣帶著一副異常的骨相繼續存活下去。我第一次為明朗診治時,他全身上下有十多個地方發生了骨折,這些還只是x光片上清晰可數的部分,算上未能成型、在x光片上顯示不出來的軟骨部分,他骨折的地方應該會更多。與骨折併發的還有神經與肌肉異常。明朗的腦骨壓迫了大腦,遺留下神經抽搐等症狀。

「我上大學的時候在肢體障礙兒童福利中心當過志願者,見過那樣的孩子。福利中心的那群孩子也是腿部彎折、脖子外凸,沒辦法說話。」桐子說。她說的其實是腦癱兒童,與寄來賀年卡的明朗情況不一樣。腦癱病症嚴峻程度不一,常見的症狀只是外形極端異化而已,而明朗得的是更難治的大病。關於病因,有人說可能是胚胎發育期營養不良,也有人說可能是骨質發育不良,而無論哪一種論調,都只是推測,真正的原因還無從得知。唯一確定的是,這種病不是遺傳下來的。明朗的父親在一家大型商社上班,他們夫妻二人都是健康的人。當然,兩人的親屬中也沒有人得過這種病。在這種情況下,生出的孩子得了脆骨病,也只能怪運氣不好。

明朗是在三歲時來到我當時所在的大學附屬醫院的。醫務室裡,只有就這個孩子的治療方案討論過很多次。之前,診治過他的醫生說三歲的年紀可以做手術,但實際上三歲還是有些早了。然而,明朗的母親迫切地拜託我們給他做手術,說無論從哪個地方開始做都可以,希望我們能治哪裡就治哪裡,儘量把他的身形糾正過來。大家開會討論後,決定先給嚴重外翻的左大腿與外凸的膝蓋做手術。治好了這兩個地方,明朗的肢體應該多多少少會舒展一些。

我給明朗的母親講解了手術內容,告訴她手術後孩子的身體狀況會有所好轉,但這並不意味著徹底治癒,過個幾年可能還要再接受手術。實際上,對於明朗而言,最關鍵的問題是即便把彎曲的骨形糾正過來,明朗也不會因此感覺比從前更加舒適。因為骨骼上附著了肌肉和神經,如果這些地方的問題得不到解決,那麼骨骼就依然脆弱,這種病也就不會根除。再有一點是,手術往往伴隨著生命危險。對於一般人而言,三歲就能接受普通的骨折手術;對於明朗來說,卻異常困難。由於肋骨變形,明朗的肺活量還不及正常標準的三分之二,而且他的內臟也因為奇怪的身形而變得脆弱不堪,整個人的體重只有三十斤。如果可以的話,手術等兩三年之後再做會更加理想。可他的母親卻說,三年後孩子就到了上學的年齡,如果放任他的手腳繼續這麼彎折下去,他就會習慣奇怪的走姿與拿東西的方式。所以,他的母親堅決表示要趁早做手術。

明朗母親的話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因為明朗現在無法直立行走,只能趴在地上移動,導致右膝與左小腿外側長出了老繭。他的右手朝外側彎曲,活動不便,於是漸漸開始用更加靈活的腳去抓取物品。如果再這麼放任下去,用腳抓取物品的習慣將會伴隨他的一生。然而,手術風險很大也是不爭的事實。關於這一點,我曾解釋過很多次,但明朗的母親卻完全沒有放棄的念頭,對我們說的只有一句「拜託了」。

我把明朗母親的意見轉達給主任醫師後,主任醫師一時陷入了沉思。他們剛來醫院就診的時候,主任醫師以為只要簡單地接好骨折的腿部就行,可等到明朗住院,看到他的全身狀態後,主任醫師就不認同做手術了。「手術風險已經和孩子母親說清楚了吧?」主任醫師確認道。對於手術這件事,孩子的母親比醫生更為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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