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賀年卡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的,會不會是有人錯把孩子亂寫亂畫的那張給寄出去了呢?」聽著軍隊的問話,我沒有回應,把賀年卡放在已經看過的賀年卡下方。這張賀年卡絕對不是誰寄錯了的,一般人看不懂裡面的內容,我卻能看懂。賀卡里清清楚楚地寫著「新年快樂,我八歲了,明朗」。逐字逐句仔細辨認的話,任何人應該都能看懂賀年卡里的內容。賀年卡內的文字佈局相較去年有了些許進步,字也是。去年寫的「七」字豎向交叉著,看起來像是個「十」字;今年寫的「八」字一撇一捺大小不等,下面開了口,看起來就確確實實是個「八」字了。軍隊把速溶咖啡放到我面前,懷著同情般的語氣對我說:「我們有時候也會粗心,把只寫了收件欄、其他地方畫得亂七八糟的賀年卡寄出去。」我喝著新年的第一杯咖啡,點了點頭。
這張賀年卡,母親寫了收件欄,八歲的孩子寫了祝福內容。那個孩子生來就患有容易骨折的病症,手腳部位骨骼彎折,提筆寫字很困難,於是孩子的母親就堅持讓孩子用魔術筆寫字。我本想把這件事解釋給軍隊聽,又想到一旦提起話頭就有的說了,於是止住了念頭。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那位母親為什麼每年都要以孩子的名義給我寄送賀年卡。我從之前那家醫院轉到這裡後,她又打探到現在的地址,把賀年卡寄到了這裡。她的鍥而不捨讓我感到些許憂愁。
「不過,收到賀年卡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情。」軍隊說道。然而,看我一言不發,他就止住了這個話題。他看著下個不停的大雪,開口問我:「您為什麼願意從除夕開始連著值四天班啊?」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聽我這麼回答,軍隊就說:「話說回來,下這麼大的雪,當值可能還是個好事呢。」電視裡,各路明星按照出生地分成幾個小組,正在展示各自家鄉的方言與民謠。我們看起了電視。沒多久,軍隊就站起身整理起病歷櫃來,邊整理邊問:「今天凌晨來醫院的那個病人怎麼樣了?救回來了嗎?」我看著電視回答道:「可能不行了。」或許因為說的話很冷漠,軍隊訝異地看了我一眼,接著又說:「剛開年就挑擔子,以後更有的忙了。」挑擔子的意思就是目睹死亡。這種說法似乎是從用擔架抬死者的做法裡衍生出來的,原本只有醫生護士這麼說,現在醫院裡的職工在病人家屬不在場的時候,也會使用這種說法。
「還有件事我不明白。」這樣想著,我思考起了關於那張賀年卡的事情。那位名叫牟田志津子的母親為什麼會知道我現在的地址呢?是不是向我之前讀過的那所大學問過呢?我本以為來到這座小城之後就不會再收到她寄的賀年卡了,理所當然地覺得離了這麼遠,她不可能再追到這裡來,然而這種想法似乎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仔細想想,早晨躺在床上想起今天是元旦後,忽然間感到心煩意亂,或許就是因為賀年卡的事情還盤桓在腦海的某一個角落裡。護士、病人……除了不能講話的千代,醫院遇到的人都會對我說一句「新年快樂」,而我之所以每聽到這句話一次,心情就變得沉重一分,或許也是即將面對這張賀年卡的不安感在心中不斷擴散所致。
不過說實話,我現在已經感到輕鬆多了。真的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后,內心的煩悶反而會一掃而空—不用再擔心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了。懷著些許閒適的心情,我喝著咖啡,看著電視。過了約莫十分鐘,當值的護士走進來,找軍隊要葡萄糖液。軍隊從藥品庫房裡拿出葡萄糖液遞給護士,隨後擺出個下棋的動作對我說:「您要不要來一局?」我們倆的棋藝差不多,或者說,我稍微遜色一些。想著回家也無事可做,我便點了點頭。軍隊立馬從辦公室的書架上拿出一副摺疊式棋盤,擺在沙發前的桌子上。從諮詢處的視窗看過去,那個位置是個死角,下棋時不會被人發現。
「新年的第一輪切磋來了。」軍隊把咖啡杯和菸灰缸帶了過來,放在了棋盤的旁邊。雪天裡下棋能沉澱心情,讓人產生新年終於到來的感覺。我們連下了三局,我只贏了一局,不知不覺時間已到了下午四點。在此期間,要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除了又來了名急診病人,就只剩下當值的護士前來彙報凌晨那名急診病人的病情,以及收到訊息,得知誠治確實回到了沼田兩件事而已。
凌晨急診的那位老人依然意識不清,體溫逐步攀升,下午一點量出的數值是38攝氏度,一小時後達到了38.3攝氏度。三點過後,我去老人那裡檢查了一下,他的昏睡狀態進一步加重,有時會無意識地搖頭。如我所料,今晚應該就是關鍵時期。誠治則是凌晨一點後從醫院後門離開的,似乎是一路走回了老家。他為何會在寒冬的深夜回家,還足足走了八公里雪路,背後的原因尚未明瞭。誠治那邊說現在還在下雪,回不了醫院,等天氣一放晴就立馬趕回來,然而今天似乎一整天都不會放晴。
「從現在開始,晚上也要鎖好後門。」護士主任接著又說,「他要真有回來的意思,今天明明是可以回來的……」語氣裡流露出不滿。話雖這麼說,但讓對方冒這麼大的雪趕回來還是有些不近人情,況且父子三人新年團聚也無可厚非。我這麼一說,護士主任就說:「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該擅自離院。」
新來的急診病人是一位五十歲的婦人,喝年糕湯的時候把假牙一起喝進了肚子裡。假牙是一週前吞進去的,陪她一起過來的女兒也是一副擔憂的樣子,不過到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已經沒必要採取什麼治療措施了。
我告訴她們,吞進去的東西總會出來,所以用不著擔心。女兒就問:「出來是什麼意思呢?」我說只能是如廁後自己去找。聽我這麼說,母女兩人皺起眉頭,帶著生氣的表情對我說:「我們家的廁所不是沖水式的。」「那就不找了,反正假牙總會排出體外的,不用擔心。」於是,母女倆都笑了起來。母親又問:「排出來的假牙還能用嗎?」「當然可以,清洗好了應該就沒有任何問題。」聽到我的解釋,兩人神態勉強,卻還是理解般地點點頭。「診費多少錢呢?」我不知道他們做了哪些專案,就問軍隊。軍隊思考片刻後,說:「只來看了個診,沒買藥也沒打針,就收個初診費吧。」我無可無不可。見我沉默不語,軍隊說了句「五十日元」,影印了保險證正面。
「正月裡總是有奇奇怪怪的病人過來。對了,剛才來的病人得的是什麼病啊?」病人離開後,軍隊問我。我感到有些為難,遇上有健康保險的病人,必須清清楚楚地寫上他們的病症名稱。稍稍思考一陣後,我問軍隊寫成「誤吞異物症」如何。「誤吞就是不小心吞下的那個‘誤吞’吧?」軍隊確認過後,就把病名寫在了剛製作好的病歷上。然後,我們又接著進行還未下完的棋局。軍隊走了幾步後,開口問我:「你說對剛才那個人來說,是吞了假牙更嚴重呢,還是丟失了假牙更嚴重呢?」「我也不清楚。可能一開始的時候擔心的是自己把假牙吞了進去,聽說問題不嚴重之後,馬上又心疼起假牙來了。」聽我這麼說,軍隊說了句「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然後笑了起來。他接著說:「那個人會不會真的在廁所裡找假牙,然後再把假牙塞到嘴巴里啊?聽起來很噁心,不過說不定那個阿姨真能做得出來。」
大概是被這個想象吸引了心神,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處於包圍圈裡的棋子,形勢朝著有利於我的方向發展。「大意了。」他推盤認輸。此時,辦公室裡的時鐘顯示時間為下午四點多一點兒。
「怎麼樣,要不要再來一局?」軍隊說道。我稍微有點兒疲憊,軍隊這邊也時不時有電話打進來,要麼就是護士來要庫存的紗布,要麼就是找軍隊幫忙給病人換床……我們根本沒法安安靜靜地下棋。
我們決定止戰,站起了身。時間剛過下午四點,周圍卻已經開始轉暗。雪依然在下,只是雪花已經沒有白天那麼大了,但相應的,下雪的速度比白天更快了。「照這樣下去,今天雪是不會停了。」軍隊說著,開啟了辦公室裡的燈。
看著夜色漸臨的窗外,我突然感到飢餓。仔細想想,今天從早晨起我就只喝了咖啡,其他什麼都沒吃。元旦點不了外賣,我本想去食堂吃,但現在是四點多,再過一個小時就要出晚餐了。護士們說,昨晚食堂除了平時的病人餐食,還做了跨年蕎麥麵,今晚應該有簡單的小菜。現在正是後廚忙著準備晚飯的時候,我決定等病人都吃完飯後再去吃,就先看起了辦公室裡的報紙。這時,電話響了,軍隊接起電話,沒多久就對我說是院長家打來的,然後把電話遞給了我。
打電話的人是院長夫人。她用聽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的清透聲音說:「如果方便的話,來我們家吃飯吧,秘書長和護士長都在。家裡張羅了新年宴席。」我與院長夫人循例互道了元旦祝福,然後說自己正在值班,就不過去了。院長夫人又說:「家裡離醫院近,離開一兩個小時沒關係。」出醫院左拐後再走兩百米左右,就是院長家。「難得過元旦,還要讓你值班,真是對不住。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就過來放鬆一下吧。」院長夫人似乎也對讓我值班的事情感到抱歉。我告訴她,我是自願承擔值班任務的。她不太相信,於是我說醫院來了個情況不太樂觀的病人,也就是凌晨來急診的那位老人。
或許是從院長那裡聽說了今早護士的彙報,院長夫人也知道病人是棉被店的店主。我告訴她,病人還在發燒,情況不容樂觀。「辛苦你了。如果病人的情況穩定了,你就過來吧,晚一點也沒關係。」說完,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院長的家就在醫院附近,如果想去的話,哪怕是值班也能過去,但一想到要在院長家明亮的待客室裡與秘書長、護士長說說笑笑,我就覺得有些厭煩。我繼續抽菸看報紙,這時院長家的保姆冒著雪走進來,手裡拿著個包袱:「院長讓我帶過來給您吃。」包袱裡有一個兩層的食盒,上面一層裝的是北極蝦和鯛魚,下面一層裝的是燉菜、醋拌生魚絲、紅白魚糕等,所有菜都用錫紙隔得規規整整。包袱裡還有個細長型的盒子,裡面裝著人頭馬的白蘭地。
我正腹中空空,便和軍隊一起開吃起來。「院長新年前三天都安排您值班,看來是覺得對不住您。」軍隊邊說邊在我們面前各放了個空玻璃杯和有水的玻璃杯。或許是由於腹中空空,白蘭地喝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辛辣。「真好喝啊。」品嚐著昂貴白蘭地的軍隊心情大好。「話說起來,您為什麼來了這家醫院呢?」軍隊頂著張通紅的臉問道。軍隊愛喝酒,但是稍微喝一點就會上頭。我說就是想來看一看。軍隊又說:「我不懂,明明大學才是更好的選擇吧。」
「在這裡工作很輕鬆啊。」我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他卻滿臉懷疑。我又補充說:「這裡是我自己主動要來的,並非是受原來部門的強行調遣。」聽完,軍隊這才終於理解般地點點頭:「您剛從東京過來的時候應該很吃驚吧。北海道以外的人都說這裡冷冷清清的。」軍隊接著就拿自己認識的幾個外地人舉起例子來。確實,或許因為這裡是美軍的駐紮基地,所以這個地方給人一種西部片裡的空曠感。這座城鎮位於平原之中,道路寬闊,下方是火山灰地質,一直長不出茂密的大樹,這些都是城鎮空曠的原因所在;而北國獨有的白鐵皮屋頂與簡易酒館成片的景象,大概又進一步加深了這種空曠的感覺。然而,這裡人情敦厚,不用對周圍的人處處賠小心。我想,單憑這一點,這座城鎮就很適宜居住。我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後,軍隊滿意地點點頭:「我在自衛隊的時候,曾經去過九州和中國地區,但我還是覺得這裡最好。」
我們又接著喝白蘭地,看電視。過了約莫一個小時,年輕的實習護士跑了過來:「金井出現了異常,請您快去看看。」她一口氣把這句話說完,方才緩了口氣。事發突然,我還沒弄明白金井是哪個病人。「就是今天凌晨來的那個急診病人。」聽到這裡,我才回想起那個老人,看護士著急忙慌的樣子就知道老人的病情有多麼緊急。我走到辦公室一角的水龍頭前喝了口水,看向鏡中。白蘭地讓我的眼角稍稍泛紅,不過並不引人注目。我穿上喝酒時脫下的白大褂,走出了辦公室。
老人的病房房門大開,四五個病人正聚在門前聊天,大概是住在附近的病人得知了這邊的忙亂景象,於是就過來看看。進了病房,拿著吸痰器的護士主任轉過頭對我說:「患者突發了呼吸道堵塞。」
老人還像白天那樣仰躺在床上,但從凌晨起就一直持續的鼾聲已經聽不見了,鼻翼也停止了翕動。我把聽診器靠在老人的胸口,探聽他的心跳。老人的皮膚很白,不像是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臉上那些呈地圖狀分佈的雀斑也因此十分顯眼。他已經停止了呼吸,心跳聲也沒了,但皮膚還是溫熱的,臉上也帶著紅暈。稍早前我還沒到病房的時候,老人可能就已經嚥氣了。我拿下聽診器,身後的兒子問我:「人已經沒了嗎?」我回轉身點點頭。老人的兒子和年邁的妻子撥開人群走上前,看向已經沒了呼吸的老人。老人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輕微張開的嘴唇上滿是唾沫星子,眼角也泛著微微的淚光。他應該是因為沒能吐出瞬間堵住喉嚨的一口痰,最終窒息而死的。意識不清的病人常常會遇到諸如此類的意外情況,令人扼腕。
我從死者身前退開,交代護士主任處理身後事宜。「孩子他爸……」年邁的妻子用嘶啞的嗓音喊道,「除夕那天就不該喝酒啊……」聽到她的抱怨,老人的兒子開口斥道:「別吵了。」
「我爸爸是怎麼死的?」他強撐著問我,但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直接的死因是窒息,引發窒息的呼吸障礙症狀估計是血液衝破血管,壓迫了大腦的呼吸中樞所致。為防止這種情況出現,我們給病人打了點滴,想以此控制腦內浮腫,然而最終沒能起到作用。如果要給他解釋清楚,我就該這麼說,而這一切只是我的想象罷了。
「大腦溢入了過量血液……」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老人的兒子就順從地點點頭。他可能僅僅是想問我句什麼。「才剛開年呢……」年邁的妻子說著又哭了起來。高大的兒子俯視著自己的父親,像是籠罩在老人上方一般。兒媳婦勸解著全家人:「爸爸堅持到了新年,這時候走也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我再次向死者行了個禮,隨後離開了病房。在護士值班室洗完手,我準備下樓回辦公室。軍隊問我老人的情況如何,我說了老人死亡的事情。軍隊沒怎麼驚訝:「死在元旦這天可不吉利。」我點燃香菸,抽完一根後給院長打電話。院長先說了句「辛苦你了,很累吧」,接著又問老人發病時嚴不嚴重。從深度昏睡和身體熱度攀升的情況來看,老人無疑是大腦出現了大範圍出血的症狀。「我本來以為沒那麼嚴重……」院長似乎對自己今天一次都沒來醫院看看的行為感到抱歉,「那需要我來醫院嗎?」
我回答說,自己完全沒提到院長,病人家屬也沒問。於是,院長說道:「那我就不過來了,有什麼事再聯絡我吧。」接著,院長又邀請我去他家玩,放鬆一下心情。我說想稍微休息一下,回絕了院長的邀請,之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時間已是下午六點,外面完全黑了下來,唯有大門處燈光照亮的一片空間還能看到不斷落下的雪花。先前在病房看到的像是老人親戚的男人下了樓,拿起辦公室前的公用電話講起話來。「死在元旦這天,殯儀館和火葬場都沒開門,還真是不好辦啊。」軍隊看著窗外打電話的男人說道。我先去了趟醫務室,換下白大褂,穿上外套,然後回到了辦公室。
「你回來啦。」軍隊的表情略有些寂寞。「人都不在了,沒我的事了。」說著,我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酒瓶,「白蘭地還沒喝完,你喝吧。」軍隊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那我喝了。」他平時值假期白班,今晚還要留在醫院過夜。我打電話給護士,說了自己要回家的事情,隨後就離開了辦公室。平日裡總是被外來病人和探病人員的鞋擠得滿滿當當的玄關處,現在只剩下擺放在角落裡的三雙膠靴和一雙女士長靴,這肯定是趕去那位老人病房的人脫下來的。我在他們脫下的鞋子旁邊穿鞋,這時男人打電話的聲音傳了過來:「再怎麼說,也不能一直把遺體放在醫院裡啊……」我拉起外套衣領,走出醫院。入夜後,雪下得稍小了些,寒氣卻更為刺骨了。
暖爐滅了一整天,屋子裡寒冷徹骨。公寓樓是鋼筋結構,安的是雙層窗戶,然而卻沒有集中供暖。我趕緊燒起暖爐。屋裡太冷,我乾脆就穿著外套喝起桌上沒有兌水的白蘭地。兩杯下肚後,身體漸漸回暖。我脫掉外套躺在長椅上,再次看起了今早的報紙。報紙上有一篇報道叫《漫談新春圍棋界》,上面刊登了一名最近屢屢得勝的年輕棋手的照片,棋手有一張少年感十足的稚嫩臉龐。報道看到一半,電話響了。
「是我啦。先前給你打了兩次都沒人接,剛回家吧?」電話裡傳出的女聲來自桐子。聽到叮鈴鈴的電話聲時,我就知道對方用的是公用電話。「我現在在你家附近,可以過去嗎?」我說自己剛從醫院回來,家裡很冷。桐子就說,她站在外面更冷,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繼續看起了報紙,在這期間桐子過來了。「好大的雪啊,開車過來可真不容易。」她說著脫下披肩,拍了拍頭上和肩上的積雪。她進來後就立刻關上了門,就這樣還是有寒氣湧進了屋裡。桐子罕見地梳著傳統的日式髮型,身穿振袖和服。「好看嗎?」她在我面前轉了一圈。插著簪子和梳子的厚重發型使她的鵝蛋臉更顯緊繃。「怎麼樣?」桐子又問了一次。「很好看。」我說。「你看什麼都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給你看沒意思。」
我把白蘭地倒進新玻璃杯裡遞給她。她稍稍平復心情,先對我說了句「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關照」,然後環視著四周說:「這房子真是太空了,什麼都沒有。」我住的是一室戶,進門就是起居室,裡面擺放著配套桌椅,再往裡走是六疊大的臥室,裡面放了一個歐式衣櫃和一張床,除此之外只剩下一個書架。傢俱雖少,我卻並未因此覺得哪裡不方便。
「新年怎麼也該擺個稻草圈、鏡餅之類的啊,早知道就給你帶過來了。」桐子說著就走到洗碗池邊,洗起了放在裡面的玻璃杯。她捲起長長的袖子,踮著腳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櫥櫃。我很久沒見過她穿和服的樣子了,上一次見似乎還在半年前,而像今天這樣的打扮還是頭一次看到。我走上前,從背後輕輕吻上了她的脖頸。
「別這樣,頭髮會亂的……」在我不依不饒的糾纏下,桐子還是溫順地轉過了身。站著接吻的時候,她頭上的簪子微微晃動,發出細小的聲響。我準備就這樣走到床邊去,這時桐子說要取下假髮。她自己的真髮質地柔軟,頂在頭上的其實是假髮。桐子帶著認真到好笑的表情把雙手放上去,慢慢地取下了假髮,只頂著真發的腦袋一下子顯得單調起來。我不禁發笑。桐子問我笑什麼。我說,現在的髮型不適合她身上的和服。「只借兩天就要花一萬日元。」桐子一邊把取下來的假髮珍而重之地放在白蘭地酒瓶上,一邊說道。我本以為她會馬上到床這邊來,沒想到她又坐到沙發上,說今天還是不要做了。我問她原因,她說腰帶解開就係不回去了。
從s市的大學畢業後,桐子進了一家商貿公司。一年前,她的一個在本市經營一家餐廳的姐姐把她請來收銀,兩人共同居住在富吉町的公寓裡。我與桐子相識於去年夏天,不過在那之前,她就因為開車被追尾撞擊,導致頸椎挫傷而來我們醫院診察過。桐子二十六歲,與我相差了十歲。她說自己大學學的是法語,卻又說自己完全不會說法語。桐子算不上漂亮,只是雙眼間略寬的眼距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年輕。
「腰帶沒繫好會被姐姐發現的。」桐子說得可憐兮兮。事實上,桐子的姐姐應該早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了。我把這話一說,她又給出了個奇怪的理由:「這才剛開年呢。」「你趁姐姐睡覺時再回去不就好了?」我說。她思考片刻後說:「你總是這麼胡鬧。」而後開始解起腰帶。
桐子關掉起居室裡的燈,脫得只剩一件長襯衣後,鑽進了被窩。不知是否是喝過白蘭地的緣故,她的肌膚摸起來發燙。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有醫院的氣味。」桐子說。這句話讓我瞬間想起了死去的老人,不過桐子柔軟的肌膚很快抹掉了我的思緒。桐子解開剩下的伊達帶,把它纏在襯衣下的腰身上,這個舉動更加激起了我的興奮。「不要,等一下……」桐子勸解般說道,最終卻還是接納了我。
度過獨屬於兩人的時光,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醒轉過來的時候,我身上只蓋了一條毛毯,左腿觸碰著桐子的肌膚,有一種舒適的感覺。「喂,你困了?」桐子斜瞟了我一眼,「第一次剛開年就做這種事。」房間裡沒有開燈,越過桐子的肩頭可以看到窗簾大開的窗戶,窗外積著厚厚的雪。現在應該還沒到晚上八點,四下卻一片寂靜,大概是因為元旦的關係。
「你說,咱倆總共見過多少次面了啊?」桐子問道。我自然答不上來,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和她發展成現在這種關係是在去年七月份,到現在有半年了。「今天正好是第三十次,我昨天對著日記數過了。」桐子頻頻找我說話,而我只想睡覺。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在耳邊問我想不想了解她更多。我說已經瞭解得很透徹了。桐子就說,我所瞭解的全是像名字、年齡、姐姐是什麼人之類的表面東西,不知道她真實的樣子。
「如果是和現在沒有絲毫關係的事情,我也沒必要追著問你。」我說。「女人聽到這種話,傾訴的慾望反而會更強。」桐子說著就談起了三年前的訂婚物件。她說對方是一家銀行的高階職員,長相英俊,卻在交往期間同時與另一名男子有了親密關係,自己知道後就解除了婚約。「同性戀我在週刊雜誌上看到過,沒想到還真的碰上了。」
說實在的,我對桐子的過去沒有絲毫興趣。她自己想提就罷了,我還不至於主動去問,這種事情聽了既不會讓人高興,也不會讓兩個人的關係更近一層。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桐子就說:「總而言之,你就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接著,她又列舉出我從前約會遲到、做完愛就立馬背過去睡覺等種種行徑。「你到這個地方來,也完全是由著自己的心思。」見我沒能理解她話裡的意思,保持著沉默,桐子繼續說,「把妻子丟在東京,自己一個人過來,你心裡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突然轉向的話題讓我一時不知所措。我覺得這件事與現在的我們沒有直接關係,但桐子又提了一遍,於是我說道:「雖然與妻子分隔兩地,但我一直給她寄錢,沒有因此逃避責任。」然而,桐子卻說:「寄錢不能解決問題。既然兩個人結了婚,就應該一起生活,彼此愛護。即便不愛她,你也已經選擇了她。」我不想回應桐子的這番說法,即便回應了,我想她也不會給予理解。
「結婚過了七年,總會出現種種問題。」聽我這麼說,桐子立刻反駁:「你是在找藉口。每次說到關鍵的地方,你總是把話糊弄過去。」桐子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有時說著說著就會跑到別的話題上去。一般她在受到刺激、情緒激動時,或是喝醉酒的時候會變成這樣。我懶得迎合她的節奏,況且現在我只想睡覺。
「喂,我說得不對嗎?」桐子深深地盯著我說道,接著又問我為什麼這麼困。我告訴她,今天凌晨有急診,我三點才睡,白天又一直在值班。桐子又問:「那,那個病人怎麼樣了?」聽到我說病人剛剛去世,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也就是說,你剛從死亡的病人那裡回來,接著就立刻和我上床了?」我沉默不語。桐子掀開身上的毛毯:「你給我起來,太不吉利了。」我沒有理她,閉上了眼睛。傍晚起就喝個不停的白蘭地漸漸發揮作用,讓做愛後的身體越加疲乏。「剛看了死人就立刻和人上床,真是不像話!就算是醫生也不該這樣,再說我也會覺得不舒服啊。」桐子說著,就從洗碗池那裡拿來一塊毛巾。
「喂,用這個擦一擦,手腳都要擦。」我說沒什麼不乾淨的,桐子卻聽不進去了。她把毛巾放在我臉上,我只得拿起來擦拭了手和臉。「死的是什麼人?」桐子問。我說了棉被店的名字。「那個老人我認識,我還去過他們店裡幾次。這麼大的事情都不說,就沒見過你這樣的。」桐子收起貼身的衣服走開了,似乎是去了浴室。水流衝擊瓷磚的聲音響起,她又走回來對我說:「你也起來洗個澡吧,碰了死人竟然還能這麼若無其事地睡覺。」
「遺體不是穢物,況且病人死亡時在場,不意味著觸碰了病人。」我說。桐子往沙發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對我說:「你的這種想法已經被推翻過一次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反問桐子。
「想想被大學開除的那件事。」桐子說,「我一直想找個時間和你說的,你對待別人太冷酷了,與其說是把人當動物,倒不如說是當成一件物品。外科醫生做久了可能確實會變成這樣,但你的情況又與別人不一樣。你沒有驚訝,沒有震動,面對一切都過於冷靜,這一點讓人喜歡不起來。」
桐子的話似乎說中了一切,但其中也有一些不太對的地方。我不是沒有驚訝或震動的情緒,只是它們在我身上的表現方式和桐子稍有不同罷了,或許這與年齡、性格有關係。目睹死亡對桐子來說也許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但對我來說卻只不過是時常會遇上的情況之一而已。我有些後悔,之前不該把離開大學的原因透露給桐子。在這家醫院,進一步來說是在這座小城鎮裡,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大學的人只有桐子,院長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我之所以離開大學來到t城,是因為在大學做人體實驗的資訊外洩了。當時,我所在的研究小組正在做中斷血液流向大腦的通路,觀察大腦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存活多久的實驗。做腦部手術往往要與出血症狀做鬥爭,深入腦中樞甚至要花費兩三個小時。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中斷血液的流動,病患就不會出血,而手術的時間也會大大縮減。我們所做的,就是在病患接受腦部手術時阻斷頸動脈的血液流動,觀察病患大腦的狀態和腦電波。當然,就算病患處於全身麻醉的狀態,這種做法也不會導致病患死亡。手術中一旦逼近病患的極限,我們就會馬上放開對動脈的壓制,因此實驗並沒有那麼危險。
然而,一名醫生無意間談到了這件事,部分患者就知道了這個實驗。他們把這件事捅給了報社,引起了外界的關注。其實,我們所做的只是通過封閉通向大腦的動脈,來觀察大腦的狀態,但外界卻誤以為這個實驗是要封閉腦血管,觀察人類在這種情況下能存活多久。我們藉著做其他腦部手術的機會,瞞著患者進行實驗的事情進一步加深了外界的反對。患者們一致表示抗議,一些學生也參與進來,事情越鬧越大。最後,大學的高層領導討論後,給了主任教授警告的處分,身為實驗實際負責人的我則引咎辭職。當然,我並不認同這個處理結果。雖然我們做的是人體實驗,但並沒有真正損傷人的大腦,手術的進步正需要做這樣的實驗。我想把這些告知外界,然而記者一旦行動起來,情感就掩蓋了真相,我想說的東西都變得毫無意義。
辭職離開大學後,我稍稍自在了一些,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看看。經前輩介紹,我來到了如今的這家醫院。前輩與這家醫院的院長恰巧是大學同學,醫院正想招一名外科醫生。從大學到私人醫院,環境發生了鉅變,但對我而言,只要能遠遠離開大學,去哪裡都無所謂。
這些事我只對桐子說過。她問我為什麼要來這座城鎮的時候,我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就把一切都告訴她了。雖然我只是簡單地說了說,但桐子聽完後依舊十分震驚,嘆息著說原來這麼複雜,接著又發誓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並沒有犯罪,即便桐子說出去了也沒什麼,但像今天這個時候,她又把這件事拿出來說一遍,我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人的身體、死亡,在你眼裡就是動物實驗。你的這種態度在大學還行得通,在外面可就行不通了。」桐子說。而我現在並不想聽她說教。桐子讓我起身洗澡的態度很堅決,我只得爬起來走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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