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要她再做手術,但她卻顧忌著傷疤是否會擴大,平時也總是「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地悲觀失望,老是哀嘆不已。
我當然拼命勸她再動手術,鼓勵她不要灰心喪氣,但她的精神狀態卻是急速地惡化了下去。
為了不再動手術,她找了好些民間的秘方,花了不少的錢,但絲毫沒有療效。於是,不安與恐慌就更時時折磨著她了。
這期間,我打了好些電話給她,但她總是說自己瘦得乾癟,老太婆似的,不像人樣了,始終不肯見我。最後乾脆悲涼地懇求我:「將我忘掉吧!」
「不管怎麼說,趕緊動手術才是!」我幾乎是強迫性地命令她的口氣了,她才喃喃地答道:「好的,我去動手術。」這便是她留給我最後一句話。
那以後,我寫東西、講演什麼的忙得不亦樂乎,但心裡記掛著梓,抽空打了幾次電話,但都沒通。
果然是住院動手術了吧。這麼解釋著,又過了幾天,心緒不寧,又打了電話。
但還是沒有人接,接下來的五天,我是天天打電話,天天沒人接。心裡不甘又接著打,突然有人接了說是她的丈夫,於是嚇得我趕緊擱下聽筒。又過了幾個小時,再一次打電話,這次來接電話的是個女的,聲音酷似梓,但年輕了許多。
我躊躇了一下,想到也許是梓已經出嫁的女兒回孃家來了,於是便試探問道:
「是小姐嗎?」
「是的……」
她十分警戒地回答著,反詰道:
「您是誰呀?」
我輕輕地將名字告訴了她,電話裡一下子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是先生您啊」,她又小心地問了一聲。
我只告訴我的名字,但她馬上似乎什麼都知道了似的,我感到有些不解。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低地嘟噥道:
「媽媽,過世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我真懷疑自己的耳朵,趕緊追問一句,她的回答還是相同的話。
「五天前,媽媽在和歌山的海邊投海自殺了,遺體已經找到了,葬禮也結束了。」
五天前,正是我感到心緒不寧的時候。
「她沒有去做手術嗎?」
「媽媽,不肯去醫院,而是去自殺了。」
梓自殺的地方是在南紀白濱的一個叫三段壁的海邊,那地方經常有人自殺。她以前曾跟友人去那裡旅遊過,所以是很熟悉的地方。
這次她臨走對女兒說:「住院後不太有機會出去了,所以想一個人去旅遊一下。」女兒也沒感到什麼反常,但沒想到她會一去不復返。
事後才知道,梓是深夜十二時以後,在旅館附近叫了計程車去的三段壁。計程車司機也感到有點不妙,所以特意說:「這一帶很危險的,我車子等你一起回去吧。」可梓卻堅持說:「不要緊的,你先回去吧。」將計程車硬是打發了回去。
那以後,在那漆黑漆黑的暗夜裡,梓在那斷崖上到底待了多久呢?
沒有人知道,直到翌日早上六時,當地的人看到斷崖下有女性的屍體浮在岩石叢中,才報警。
「真沒想到,媽媽會自殺。但是媽媽最怕再動手術會更加破相,也許她是不堪如此才去自殺的呀。如果當時,我們多安慰她一下,也許也不至於這樣……」
我滿腦子嗡嗡作響,默默地一聲不吭,終於梓的女兒又換了一種確信的口氣,輕聲說道:
「不過,媽媽是個堅強的人,她的死是符合她的性格的。」
聽了她的話,我才感到有些可以理解,微微地點了點頭,不由地低聲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呢?」
「我早就知道您與媽媽的關係了。」
我真是吃驚不小。接著她又說,她懂事時就知道媽媽在外面有情人,為此她心裡一直不好過,直到進了大學,她母親終於將一切都告訴了她。
「媽媽臨走時,將您給她的信件什麼的都燒了,這事就我知道,爸爸是一點也不知道的,您放心就是了。」
最後,我終於忍不住提出了個請求說:
「我不能直接去弔唁,請允許我送一束花去可以嗎?」
於是梓的女兒將她自己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我,說直接去父母家送花不方便,讓我將花送到她的家,由她代表我趁她父親不在時供在梓的靈前。
「那麼送白色百合花好嗎?」
我徵詢著梓女兒的意見,她的口氣終於緩和了許多,微微地嘆道:
「果然您是知道媽媽的呀,媽媽最喜愛白色百合花了。」
那以後,我送花去時,順便寄了一本《一片雪》的簽名本給梓的女兒。
這小說的模特不能說全是梓的形象,但主人公外秀內剛的性格還是與梓十分相似的。
梓的女兒馬上來了回信,說這小說在報上連載時,她就感到主人公霞有不少地方像她母親。
信中最後寫道:「您送來的花也供在了母親靈前,母親一定是十分地高興的呢。」
梓逝世已有五年了。
好些事情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地淡漠了,可也有好些事卻越來越鮮明起來。
具體說來,就是梓的形象淡漠了,但梓的氣質性格卻越來越鮮明瞭。
梓已不在人世,可看到某人的有些舉動便會突然感到:「這不是梓嗎?」
音容笑貌已經不復存在,但她的姿態氣質卻時時在我周圍被發現,所以說梓還是時時地活在我的心裡。
梓逝世兩年後的夏天,我終於鼓起勇氣去了三段壁。
這地方以前我曾好幾次想去,但總沒有勇氣,所以終於沒能成行。
我到三段壁時,正逢梅雨懨懨。層層疊疊的岩石斷壁,上面望下去幾乎是筆直的直角。
這斷崖上,梓是站過的,被冰冷的海風吹過的。這樣想著,梓那瘦小的屹立在斷崖上的身影便在我腦海裡逐漸地鮮明起來。
「是的,梓是站在這裡,雙眼眺望著天空,毅然地向前跨出那大大的一步的!」
她跨出了那大大的一步,她的身子飄向了另外的一個世界,她的身子溶入了湛藍的大海,然而,她的身子依然屹立在這高高的斷崖上!
暮色溶溶中,我朝那海里撒著梓喜愛的雪白的百合花,心裡又一次加深了對梓的理解。
梓在這裡找到了她的歸宿,真是太好了!
不管怎樣的家,不管怎樣的床,不管怎樣的病房,都是沒有這斷崖絕壁更適合梓了。這雄偉的斷壁下便是梓獲得永生的地方。
這麼想著,厚重的梅雨雲層漸漸地閃開一道縫,耀眼的晚霞將斷崖照得熠熠生輝。
瞬間,落日的霞光中,梓的笑靨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趕緊輕輕地閉上眼睛,合上雙掌,向她深深地鞠下了身子。
後來我在《週刊新潮》連載了小說《瞬間》,這是純粹為了梓寫的小說,以後又出了書。
當這本書付印時,我對梓的思念也似乎有了一個著落。然而,在我的回憶中,梓的形象永遠是那樣親切,那樣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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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昭和時代結束,1989年開始進入平成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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