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附屬醫院的地下研究室

我傷感的青春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雌鼠逃遁的速度總是特別快,雄鼠總得追得精疲力竭,最後不得不死了心,停下來不停地喘氣。那麼這樣籠子裡應該安靜片刻了吧?不對,這下雌鼠卻又會主動地去接近雄鼠,甚至用屁股去挑逗雄鼠。於是,剛死了心、安靜下來的雄鼠又一次被挑逗得興奮起來,又開始追逐,雌鼠卻又是拼命地逃遁。

既然要逃,為什麼又要去挑逗、刺激人家呢?

看來這雌鼠真不是個好東西。

這麼想著,看看人類社會,男人與女人的關係不是也很相似嗎?那些女人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更有甚者還袒胸露肚,挑逗、刺激得男人不能自已。這些男人便拼命地去追求,然而她們卻是逃得遠遠的了。

於是,男人只好死心,安下心來。這時,女人又會湊上去向他們賣弄風騷,待到男人又追上來了,她們照例又是逃開了。

雄免、雌兔、雄鼠、雌鼠,還有男人、女人,這些大自然中的動物,雖說物種大相徑庭,但性情卻如此相近,實在是我在地下研究室裡得到的一大收穫。

用動物做實驗,除了能得到以上的那些啟示以外,還須注意不少的問題。

首先要關心動物的身體,為確保它們的體質良好,必須要餵給它們充分營養的食品。比如小狗,當時商店裡還不像現在那樣有現成的狗糧供應,所以平時在家便時時要找些剩魚剩肉裝進塑膠食品袋帶去研究室。這樣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去餐館吃飯也總是將剩下的菜餚帶走,為此,我常常被人認為是小氣鬼而遭人白眼。

又比如兔子,喜歡吃豆腐渣和胡蘿蔔,為此我必須時常早起去豆腐店和菜市場。還有兔子要吃青草,我又必須利用休假去郊外割草。而這一切所需的費用又都是自己掏腰包,雖說數目不大,但日積月累也是一筆可觀的經費了,再說還要陪上不少時間和精力。

另外,最花精力的便是動物的試驗注射,如果研究要求每隔兩小時注射一次,那麼整天就不能離開,尤其是夜裡連睡覺都不得安寧。運氣好的話,有幾個人同時實驗值班,那還能打打麻將消遣消遣,如碰到獨自一人在值班室裡,睡下怕睡過時間,不睡又困得難受,真是獨對青燈,長夜無涯啊!

當時為了防止睡過時間,常常有意不小便睡下,依靠小便來將自己喚醒,這樣一來,現在回想起來,我年輕時的夢,盡是些這裡那裡尋找廁所的夢。

也許是年輕時練就的本領,現在年紀大了,我還是能控制自己的睡眠時間,要幾時起床,便能幾時醒來。也就是說,想睡時能睡,想起時能起,這種野狗的習性,當然使我的作家生活得益匪淺。

被實驗的動物的最後結局,大多情況下便是被殺死。

它們為了醫學研究,受了那麼多的痛苦,最後我們還要親手殺死它們,在感情上難免會有些不忍,但不這樣做,往往又不能得到最終的研究資料。

即使讓它們活著,它們也還是得被當作別的實驗品使用,還給保健所,結果還得被殺掉。

不過殺死這些動物的手段是大有講究的。例如兔子一般都用很粗的針從前腿內側對準心臟一下子刺入並注入空氣。這方法聽來十分殘忍,但實在是最少痛苦,又不花錢的好辦法。

初學這種辦法,往往一開始心慈手軟,一針打下去沒到要害,兔子一下子死不了,活蹦亂跳地反而顯得痛苦萬狀,漸漸地老練了,便能百發百中。這樣實驗圓滿成功,兔子也少吃不少苦。

再說殺狗就更殘忍了,一般都是用東西猛敲其後腦致死。不過我做實驗的小狗,一般只骨頭受些傷,所以都不將它們殺死。

記得有一隻叫茜諾的小狗,很是配合地為我忍受了兩次實驗的痛苦,見到我總是搖頭擺尾的,我實在不捨得殺了它,最終便將它抱回了家裡。因為它對我的骨頭移植實驗做過貢獻,所以給它重新起了個名字特拉斯,它在我家生活了五年。

還有那麼多動物被殺掉後,肉如想食用還是可以吃的,但由於都注射過滲透液,所以一般都沒人吃,倒是它們的毛皮會被人利用,我的椅子上就鋪著一張漂亮的兔皮。

為自己的研究獻出生命的兔子,還忍心剝下它的皮來墊在屁股底下,在外人看來這也許太不仗義了,可在我的心裡,卻是抱著一種別樣的感情的,這便是每看到椅子上的皮毛,便會產生一種對兔子感激的心情。

總而言之,實驗結束了,我總是誠心誠意為這些獻身的小動物祭奠一番的,因為我的博士帽,應該說是用這些小動物的生命換來的。

遺憾的是,現在那間我與那些小動物一起住過的地下研究室,以及小動物住過的房間都已不存在了。

十幾年以前,醫院改造成了現代化的大廈,那陳舊了的、骯髒不堪的房間都被拆除了。

古人云:「壯士心繫……」不,在這裡我要說「動物心繫昔日戰場!」可現在這裡使人魂牽夢繞的地方已不再留有任何能夠使人憑弔的痕跡了。

同時又想到現在,在那些大學醫院的實驗室裡,又有多少小狗、小兔、土撥鼠在遭受著相同的命運啊!

每想到此,便會感到一種悲哀,同時又為人類這種動物的蠻橫、無情而深表遺憾。

然而,又不能說,為了這些動物而中止人類的各種研究、實驗。

於是,我在悲哀的同時,只能做一件事,僅僅是一件事,就是默默地為這些小動物們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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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斯(transformer)英文原意為變壓器,這裡表示小狗受了很多痛苦,仍然活潑可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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