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有一段時期我是與兔子、小狗生活在一起的。
我這麼說,也許會讓人認為我是在動物園裡工作的呢。其實,當時我還是在札幌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裡。國家的正式醫師資格考試已經通過,成了一位正式的醫生。但我卻還是留在大學的研究生院,整天鑽在地下研究室裡,用兔子、小狗做著實驗,收集資料撰寫博士論文。
我的專業是臨床整形外科,每天早上八時去住院部査房。然後看門診,下午做手術或者各種儀器檢查。所以真正到地下室,靜下心來做實驗研究,一般都要晚飯後才能開始。這樣的研究一般都要到深夜才能結束,有時甚至通宵達旦。
當然,大學的附屬醫院既是醫療機構,同時又是研究機關。有一部分醫生是專門從事研究工作的,這一點普通人大概是不瞭解的。
我開始去地下室進行研究工作時是研究生二年級,一直到四年級,整整兩年。年齡嘛,是二十六歲至二十八歲兩年間。
這段時期,夜裡是當然的了,就是白天,也是一有空便鑽入地下室,做實驗,寫論文,忙得不亦樂乎。我的那段青春年華說是在地下室裡度過的也不能算誇張。
這樣說,想來我當時該是在做著什麼了不起的大實驗了。其實不然,整天只是給兔子、小狗喂喂飼料,觀察觀察它們的生活習性,或者乾脆陪著它們同吃同睡,真正可謂與動物飼養員一般無二呢。
這研究室在地下,又年久失修。走廊的頂上到處交錯著電線管道什麼的,兩邊雜亂地堆放著紙箱、舊書以及損壞了的醫療器械。這走廊的盡頭,更有一排玻璃櫥,裡面放滿了一個個瓶子,瓶子裡是用福爾馬林藥水浸泡著的人腦及各種臟器。另外,走廊的對面是胸外科的研究室,這研究室再朝裡是倉庫和資料室,平時少有人走動,而靠近我的研究室的前面是樓梯,樓梯的前面是解剖室和太平間。人一進到地下,便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到了夜裡打電話叫外賣送吃的,飯店的人也都不願意來。
可是,我卻感到這地下室是我唯一不受人打擾,可以安心做自己事情的地方。所以,我一進這洞穴似的地下室,心裡便會有一種安全感。
在這地下室裡,我主要做的是骨頭移植的研究。具體地說,就是將兔子、小狗的各個部位的骨頭搞折了,再在這骨折的部位上做各種各樣的骨頭移植實驗。
拿兔子來說,先將它的後腿骨搞骨折了,然後在那骨折的部位繞上石膏。通常致使骨折的辦法便是用東西猛擊兔子的後腿,之後再上石膏。這樣也許被認為是十分殘忍,但我們都是給兔子上了麻醉藥的。當然,結果是一樣的,人為地將兔子弄成骨折,實在是件殘忍的事,但為了醫學實驗,也只好請兔子朋友多多原諒了。
兔子骨折後,便在骨折的部位裡注入psup22/sup的滲透液,然後便仔細地觀察骨折部位的各種病理變化。
在觀察當中,我發現同樣上了石膏的兔子,雄性的與雌性的反應卻大不相同。
先來說雄性的兔子,當後腿上了石膏後,它會感到萬分痛苦,拼命地用嘴撕扯腿上的石膏,想掙脫這石膏的桎梏。
可是,這種掙扎實在是徒勞的。
「兔兄弟呀,兔兄弟,我看你還是別太勉強了,還是趁早死了心,省些力氣,多吃點東西吧。」
我心裡這麼可憐著這些兔子們,總是挑它們最喜歡吃的豆腐渣和胡蘿蔔餵它們,可它們往往理都不理我,還是我行我素地撕扯著石膏,一副死不罷休的氣概。
與雄兔相比,雌兔子就要乖巧得多了。
當然,剛上石膏的半天裡,它們也同樣撕扯石膏,因為它們也不想沒有行動的自由。
但是折騰了一段時間,它們知道自己是無能為力了,便會停止掙扎,慢慢心平氣和了,便開始吃放在它們面前的豆腐渣與胡蘿蔔。
這種心情的轉換真是太妙了,感到不行,馬上停止掙扎,並且能夠很快面對現實,適應新的環境,頑強地生活下去。
可雄性兔子卻不然,一味地死不買賬,扯不掉還是不停地扯,又不吃東西,漸漸地體力衰退,終於不能幫助人們完成實驗。雌性兔子正相反,很快地認清形勢,停止掙扎,食慾又很好,所以體力不但不會衰退,由於只吃不運動,大都是長得肥肥胖胖的。
這樣一比較,要說哪一種兔子更對實驗有用,那當然是雌性兔子嘍。
這雌雄兔子的性格不同是做實驗的人所必須瞭解的常識,同時也喻示著某種深奧的哲理。
譬如,從動物生命力適應環境變化的能力來看,雄性要比雌性差很多,說我們人類也是一樣,男人的適應能力要比女人差好多呢。
那時在地下室做實驗的,除了我,還有其他五六位醫院的研究人員。
我主要是研究骨頭,他們主要是研究肌肉,他們使用的實驗動物主要是土撥鼠。
實驗空暇的時候,我會去觀察那些土撥鼠,這裡我也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首先,雄鼠與雌鼠關在一個籠子裡,雄鼠總是會對雌鼠感興趣,而去追逐它。
也許是發情期,但見到的總是雄鼠追雌鼠,可雌鼠總是拼命地逃避。
「開什麼玩笑,讓你這麼簡單得手嗎?」
雌鼠老是這麼戲謔似的逃避,而雄鼠又會加倍努力地追逐!為此,籠子也時常被它們鬧得翻來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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