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阿寒

我傷感的青春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純子跑了,是因為自己太年輕,不成熟,使她感到太寂寞了。今後爭取考上大學,使自己再成熟一些,她也許會再回來的。

這樣自我安慰著,我狠狠心將純子的事丟到腦後,集中心思開始對付高考。與我相反,純子照樣不太來校上課,最後乾脆連人影也不見了。向她的朋友打聽,說她本來準備考東京藝術大學的,現在已打消了這個念頭,一心一意地跟著o先生了。

於是我繼續努力將純子忘記,繼續努力地用功學習,終於順利通過了高考。高考後大約有一個半月了吧,已是深夜一點多了,我突然被一陣寒氣驚醒,原來我是複習功課太累,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感到背後寒冷,便轉過身去,發覺背後的窗子開啟了。

猛地有一種感覺,純子來過了。

因為以前她來找我,總是站在這窗下,輕輕地叩幾下窗戶,貼著窗玻璃,黑暗中她那少女燦爛的微笑,總將我惹得迫不及待地跳出視窗。

可是那個夜裡,當我趕緊開啟窗戶時,卻怎麼也不見她的人影。再仔細看卻驚奇地發現,窗下潔白的積雪上,擱著一束鮮紅鮮紅的康乃馨。

我慌忙跑到屋外,盲目地追了一陣,但是月光下白慘慘的雪地上,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影。

我回到窗下捧起那束康乃馨。第二天去學校便馬上向純子的朋友打聽她的住址。

「純子說今天頭班列車去阿寒,現在已不在家了吧。」

純子朋友的說法使我突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而且更不幸的是,這預感不久便成了現實。

她說要到釧路去,在那裡又住了幾天,便一個人向著雪茫茫的阿寒走了。在那裡,她住在雄阿寒賓館,兩天後,雪住了,她便說去寫生,便朝著阿寒與北見連線的釧北峰出發了。

事後從當地人口中也只能知道純子的這些零碎情況。這也便是我所能知道的純子人生的最後蹤跡。

兩個半月後,純子的遺體在俯瞰著阿寒湖的釧北峰附近的山坡上被發現了。

已是四月,厚厚大雪覆蓋著的阿寒也終於能沐浴春天陽光的溫暖了。純子裹著一身鮮紅的大衣,從雪中出現了。她臉伏在雪中,臉色比活著時蒼白,但是依然十分美麗。她的身邊散落著臨終時喝的毒藥空瓶,她經常抽的「光」牌香菸盒以及圍巾之類的東西。

純子為什麼要自殺?她沒有留下遺書,所以至今這還是一個不解的謎。

但是,我與她當時有過一段那麼深的友情,就我對她的瞭解,我還是能推測出一些理由來的。

首先,純子是個十分早熟、自尊心極強的女孩。我甚至認為,那樣的人生也許正是她必然的結局。

當時,在少年的我眼裡,純子似乎是個無所不能的大人,然而事實上她是耗盡自己的精力每時每刻不停地、拼命地在演著一幕人生的大戲,拼命地刻薄自己,要將自己的形象塑造得盡善盡美。

譬如,離開札幌去阿寒的前夜,在我窗下悄悄擱下的那束康乃馨。事後我才知道,她在與她交往過的五個男朋友的家門前都送了同樣的鮮花。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直到我寫小說《魂斷阿寒湖》時,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因此還是認為純子在訣別這世界之際,特意給我送來了鮮花,她心裡最最愛的應該是我。也許她其他的男友也是這麼自信而堅定的吧!

還有她明明患肺結核,時常咯血,可當我與她接吻,流露出怕受傳染的神情時,她卻一口否定自己有結核病,說她之所以說自己有病,是因為想找藉口不去學校上課。

當然,對她的虛偽和謊言,至今為止,我從沒有一點厭煩,反而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為了給人一個美好的印象,能夠那樣壓抑自己而感到欽佩。同時深深地理解,她自己的人生,肯定是無時無刻不感到筋疲力盡的。

或許她對自己寬容一些,現實一些,她的人生便不至於走上極端。然而,早熟、要強、自尊使她誤入了虛妄的世界而不能自拔,或者說想自拔卻找不到方向。她當時確實經常嘮叨想要自殺,而且事實在中學時也曾有過一次自殺未遂的經歷。

當時年輕不諳世事的我認為,純子說的「想自殺」,只不過是一個女孩特有的口頭禪而已,我有時甚至還對她冷嘲熱諷:「真正想死的人是不說死的。」然而,她卻是真的,她是說想死而真的去死了。

現在是追悔莫及了。但反過來想想,也許純子年紀輕輕便已悟感到死是一件非常壯麗的事,感到死能給很多的人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象,所以她是視死如歸的。

現在對我來說,純子留下一個謎,就是誰是她真正的心上人。

這一點也許是與她交往過的五個男人都在考慮的吧。也許純子最後的男友,那位o先生,便是她真正愛著的心上人吧。

但是,純子在離開札幌的前夜,同時給五位男友送了鮮花,所以也許誰都不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她真正的心上人其實就是她自己!

這從她短暫的人生戲劇性的活法,以及自強、自尊的性格,便可以推想得到。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我的那段與她熱戀的美好青春就不會被她葬送。

現在的阿寒,與四十多年前純子那時的阿寒相比,已經面目全非了。

當年,純子乘著叮噹鈴響的馬爬犁去阿寒的雪道,也已成了寬闊的柏油馬路了,即使冬天也通著公共班車。那茫茫的雪野裡,也時時能見到矯捷的丹頂鶴在翩翩起舞,以及星星點點散落著的現代化的養牛場和農舍。

純子最後住的雄阿寒賓館已不復存在了,她最後走的那條通向釧北峰的小道也變成了平坦的國道,逶迤地繞過山峰通向遠方。道路、房子,周圍的景色都已今非昔比,然而畢竟還是有不管風吹雪打永不變化的東西。

這就是阿寒的白雪,一腳一個聲響的雪山峻冽的脈搏,以及那寒冬中枯葉落盡的古樹的孤寂與肅穆。

還有我心靈深處,純子那十八歲的倩影,也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為什麼要死,我也不想再問。誰是真正的心上人,也已不想再問。

我現在只想,向純子輕輕地訴述:

有很多很多的人,為你十八歲的生命惋惜、悲哀和傷心。

但是,相信你十八歲時,並不感到悲哀,有的只是驕傲、任性和自尊。

你的生命給很多很多的人留下了未知,留下了迷惑,沒有比你的死,更能使人們感到刻骨銘心的東西了!

你如此壯麗、奢華的死,使人感到痛惜,感到歎服。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更感到無比的嫉妒。

確實,不管我怎麼訴述、表白,千言萬語,我只想表達一個意思:在我的眼睛裡,純子永遠是一位十八歲的青春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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