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開不敗

予你皇冠 孩子幫 第1頁,共2頁

1

「你怎麼可以這樣想她?」多年之後,芝愛起身,砰一聲將他手中的杯子打翻,滾燙的茶水浸入地毯,升騰起熱汽。

她跑上樓。

剩下的寂靜的客廳內,席聞樂坐在沙發上,低著腦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

時音的狀況在一個星期後稍微好轉。

她依舊不肯出門,從早到晚坐在床頭髮呆,一次接著一次的打擊把她的眼淚流乾了,話也講不出來了。

阿蘭進房間打掃,為她拉窗簾,一星期以來的第一束陽光射上床頭,她閉眼,別過頭。

阿蘭注意到,看向門口的席聞樂,他搖頭,阿蘭重新將窗簾拉上。

接著將房間外的一盆溫水帶進來放到床沿,正要掀開床上被子,席聞樂說:「你出去,我來。」

阿蘭愣了愣,安靜地退出房間,將房門關上。

時音腿上的被子被掀開,膝蓋與腰部被他的手臂圈起來,抱著移到床沿。

她不聲不響,席聞樂握著她的腳踝放進溫水內,他蹲著,將她的一雙腳都放進水裡,用手輕揉。

時音從原本的發呆,到漸漸低頭看他。

溫度從腳底慢慢傳入身體,感官復甦了一些,她看著席聞樂,看著蹲在自己面前……曾經那麼傲的他。

她鬧了一個星期,他陪了一個星期,才發現他一直在。

時音把手撫上他的臉頰,越想,越疼,乾涸已久的心終於溼潤,眼淚掉出來一顆,落進水盆裡。

他看到,按摩的力道減輕一點,問她:「是不是太用力,現在呢?」

「原來,」她沙啞地講,「我前半生受的苦難,就是為了在這時候遇到你。」

話落下後,席聞樂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一會兒,水盆移開,他將時音從床沿抱起來,時音攬住他脖子,被他帶著坐到沙發上,他把她放坐在自己腿上,把她完整地抱進懷裡。

時音也抱著他。。

「不分手了。」他說。

她只是緊緊地依著他的脖子,不回。

「時音。」

「你讓我先渡過去好嗎……」她悶聲講,「渡過了,我就繼續待你身邊。」

「沒渡過呢?」他把額頭貼著她的側額,用拇指擦她眼淚,「沒渡過呢,嗯?」

話裡有懇求她收回原話的深切意思,時音不收,也不說話,就是搖頭。

兩人在房間裡苦苦相纏,一個受傷的她在他的懷裡撫慰著他的難受,兩人貼身相抱,最後時音說:「我可以去學校了……」

他想說話,被她捂住嘴,她紅著雙眼快速講:「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去,你比我更討厭別人看我的眼神,但是我不去就渡不過了,席聞樂?好不好?」

……

***

時隔半個月,十二月中旬,初冬。

時音再次回到學校,氛圍已變了個模樣,學生換上了冬季制服,人心包裹得更嚴實,寒風陣陣,整個學校的色調都彷彿被冬季調暗了。

她從席聞樂的車內下來,隱約感受到大一廊道上聚集過來的目光,他替她關門,扶著她肩膀說:「我送你去班級。」

時音從他身邊走開幾步,他蹙眉往她看。

「你不要跟我站在一起,我不想別人產生那種聯想。」

他不聽,又向她走一步,她往旁邊退:「席聞樂你不要到我身邊來。」

「我說我送你去班級。」他暫停會兒,不多廢話,直接牽著她的手走,「你自己上去跟我送你上去不一樣。」

時音在上樓梯時抓扶手:「我說了我自己渡……」

「我就是要陪你渡。」

「席聞樂!」

他一點都不聽,把她的手換到自己另一隻手中,拉她站自己身側,原來的手騰出來放她肩上,就這樣把她半扶半摟進了廊道。

還沒上課,學生頻繁走動,他換回手來,牽著她向教室走。

一路逆流而行,好多人與她擦身而過,席聞樂在,那股很強的威懾力就在,即使是迎面而來的學生也立刻把視線移向別處,她們表現出對洩露事件充滿忌諱的態度,就連對事件當事人的時音也滿含敬畏。

一直到教室門口,他才把她放掉。

時音進門的時候,原本正常的教室似乎壞了聲帶,大家壓低講話的聲音,席聞樂在她身後用肩膀倚著門框,他沒陪時音走進,但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給了所有人一個隱形的警告,使整個班級安分下來。

火薇也避開了她,撐住自己額頭,將馬球用力地彈在地上。

芝愛走上來接她,席聞樂臨走前挨著時音耳旁留話:「有事給我電話。」

她點頭,他後來又想到別的,剛出教室就轉回來,繼續挨著她耳邊說:「沒事也給我電話。」

2

他走後,時音被芝愛牽著朝自己的座位走。

她還無法完全正視所有人,只能看著自己身前三步範圍內的地面,有男生與她在過道碰到,她敏感地往旁邊靠,男生的腳步頓了頓,從她旁邊走過。

她隱隱感覺男生心裡的眼睛掃在自己身上,這種掃視像螞蟻爬蟲咬一樣,她難受,不自在,芝愛在她的後肩拍了拍,安撫她。

男生邊走,邊回頭看她緊縮的肩膀,抹了抹鼻子。

這一個上午,所有人都對她的事三緘其口。

教室裡第一個來與時音說話的是白鹿,她帶了一盒暖暖的果汁過來,放到她桌上,說:「慕時音,中午我陪你跟芝愛吃午飯。」

時音不說話。

白鹿看她這樣的反應,悟道:「哦,你應該會跟席……」

「別說他的名字。」時音看她一眼,接著往旁邊看,那些女生們圍在後視窗小聲說話。

她們注意到她的視線,悄悄地散開來。

時音收回視線,手指攥在一起,芝愛這時候喊她:「姐。」

……

「今天的午飯我做了兩個便當,都是你喜歡的東西,中午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吃。」

她點頭。

白鹿臨走,拍了拍芝愛的肩,有要她好好安慰照顧時音的意思。

臨近中午,時音手機收到席聞樂的簡訊,他說等會兒來接她和芝愛去自己那兒吃午飯。

時音很快回:「我自己過去。」

剛發出去,又馬上編輯:「你不要過來。」

在別墅裡還好,到了學校就非常排斥與他的接觸,怕一跟他走在一起就讓周遭的人想起照片和影片的事,聯想和他在一起的樣子,越想就越排斥,越不由自主跟他保持距離,甚至提都不敢提。

去六樓的私人餐廳會途徑一至二樓,中午芝愛與時音過去,上到二樓,聽到靠樓梯口最近的一桌女生談到:「所以他之前下巴上的抓痕是慕時音弄出來的?那麼猛,太子爺誒……」

「有人說高中時候追了兩個月的女人就是她。」

芝愛用便當盒子碰牆面,發出的響聲使她們看過來,一發現時音,立馬收聲斂色。

人聲鼎沸的大廳,到處都是眼睛,時音本來想快點走,卻突然從空氣中聽見一些敏感的聲音,她挪不開步子,低聲喊:「芝愛……」

那聲音在耳邊徘徊,她無助,等芝愛到她身側後虛弱地講出來:「有人在拍我……」

芝愛掃視過去。

「還在拍。」時音講,不由往芝愛身後避,芝愛看不見,但是時音就是聽見了,聽見相機快門聲了,不知是從哪個角度拍的她,但是就在這個大廳裡,還在拍,還在拍……

她閉眼。

她不知道的是閉眼那一瞬間席聞樂從她身後走過,他從樓梯上來,直接朝著離她不遠處的第三張餐桌走,掀開桌布拽出藏在其中的相機,同時將那桌唯一一個男生的衣領揪著甩到地上,周遭轟動,男生措手不及地摔倒,抬頭驚恐地看他,他低頭檢查相機,把裡面該刪的都刪完之後,單手插進褲袋,面無表情地將相機朝前一扔,男生差點被砸到,癱在地面上起不來。

誰都沒想到他親自來管這件事了,所以他出現的時候,氣場冷成這樣的時候,每個議論或遐想過時音的人都心虛地發抖。

「姐!」樓梯口傳來芝愛喊聲,他看過去。

時音已經走了。

3

後來,他在學校南院一樓前面的花圃旁找到她。

她坐在樹下的鐵藝長椅上,將芝愛給她的便當放到膝上,開啟,一個人吃。

他在二樓的陽臺上看著。

花圃裡只有一位戴著口罩與帽子的學校園藝人員在工作,時音提筷子,將食物夾進嘴裡,慢慢地嘗,然後看著那位園藝人員松泥土。

這個時候,她的周遭才沒有任何雜音,她的臉上才有一些安定的神色。他在二樓一直看到她吃完午餐,將便當盒收起來,從花圃旁離開。

他看著她的背影。

一直,一直都沒有叫她。

……

接下來的幾天,時音都在那個地方吃午飯,也不要芝愛陪,每次都將便當放在膝上,一個人慢慢地吃完再走。

那天開始也幾乎不跟席聞樂說話或者接觸了,他晚上雖然會來別墅吃晚飯,但不再留夜——時音不留他。

她甚至會將房門上鎖。

學校就像被覆蓋了一張巨大的網,網面上平靜如水,網面下躁動不安。

又過了一個星期後,時音開始對花圃內的園藝工講第一句話。

「這是六月雪嗎?」

園藝工回頭,用工作服的衣袖擦額上的汗,順著她的視線看身旁的小灌木,點頭。

然後他繼續整理花圃,過了會兒,說:「一……一般,般學生認……不出來。」

他有些結巴,聲音很悶,一是戴著口罩,二大概是習慣了埋頭工作聽學生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變成正面回答時音的話時有一點緊張。

她點頭,沒有要與他繼續談話的意思,將飯盒蓋上,起身走。

又過了三四天。

中午,園藝工修剪灌木叢,時音吃便當,等他修剪出雛形來時,她問:「北院一樓後面薔薇園裡的灌木叢也是你修的嗎?」

他背對著她點頭。

「薔薇呢?」

「也是……我,我種的。」

她點頭,吃了幾口飯,蓋上飯盒蓋子:「雖然薔薇過季了,但花園的樣子很漂亮。」

說完,走了。

數不清第幾次來這裡吃午飯後,他終於主動問她第一句話。

「你……怎麼,怎麼天天在這裡……吃,吃?那……那邊有,學生餐,餐廳。」

「這裡又不是你的地盤。」

「我……我不是,我沒有……沒有這個意……」

「我知道。」

他一邊澆著水,一邊看向時音,不再說話了。

遠處傳來一些女生的嬉鬧聲,她們的腳步正往這邊來,時音起身,可太過於突然的動作打翻膝蓋上的便當盒,盒子滾到欄杆旁,飯菜撒出來。

她看著飯盒,又看向越來越近的女生堆,沒去撿,從另一邊離開。

……

之後連著兩天沒去那個花圃。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才重新回到那兒,帶了新的便當盒,坐下不久後,那個人也來了。

他的手中提著水管,今日任務仍舊是澆水,看到她,放下水管摘下手套,將雙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邊走過來邊拉下衣服拉鏈,將手往裡伸。

時音在他走近時察覺,嚇一跳,神經敏感地站起身,膝蓋上一盒子的飯菜掉到他的鞋子上,他因為她的反應愣了一下,手剛好從工作服內伸出來,拿出了她的舊便當盒子。

尷尬。

時音接過盒子,他往後退幾步,低頭看油膩的鞋子。

她從衣袋內拿紙巾給他,他本想接,後來近距離觀察到時音精細的長髮與衣著,看出她養於富家,手就收了回去,從衣袋中拿出手套蹲下身擦鞋子。

時音將紙巾放回衣袋,站在原地看著他,過了會兒,察覺舊便當盒子裡放了東西,開啟看,裡面鋪著一層乳白色的乾花。

「六月雪。」她拿出一小朵,看出來。

六月雪是六月才開的花,它在其他季節時是普通的灌木,一到夏季就開滿白色的小花,就像六月下了雪,時音是喜歡這種花兒的。

他說:「放在……裡面,香。」

「這是吃飯的盒子,你放花幹什麼。」她輕輕講。

他這會兒才意識到,一下子回答不上來,她將飯盒蓋上:「謝謝你。」

……

那天晚上席聞樂到的時候,晚飯已經在做了。

阿蘭與阿冰在他進門時喚一聲「少爺」,一邊依次把晚餐端上桌,一邊對他說:「今天小姐自己下廚的。」

時音正和芝愛一起做明天的便當,他進廚房倒茶,看她手下剛完成的兩份便當,她正在做第三份。

芝愛端著湯去飯桌。

他把其中一份便當開啟,提筷子,時音看到,在他下筷之前說:「等下。」

席聞樂看她。

「這個不是做給你的,」她過來把盒子重新蓋上,把他的筷子也收掉,要他去客廳,「晚飯在那邊。」

他出廚房,她依舊在弄便當,他在門口看著,芝愛正好過來,他問:「第三個做給誰的?」

「不知道,」芝愛想了想,「白鹿的吧。」

4

不是做給白鹿的。

第二天時,時音坐在長椅上,等到那人過來,特意走過去,隔著欄杆將便當遞向他。

他往時音看。

後來兩人都坐在長椅上,他把便當開啟。

時音與他之間保持半米的距離,用筷子將食物夾進嘴裡,邊吃,邊看著他打理的花圃。

冬天了,花圃裡幾株素心臘梅到了花期,純黃的小花散發濃香,給這冷冷的校園添了一抹顏色。

看完花,看他,他沒動筷,依舊戴著口罩與工作帽。

「吃過午飯了是嗎?」

他不答話。

「把帽子和口罩摘下來。」

他無動作。

時音將筷子擱到飯盒的一邊,伸出手,將他的帽子摘下來。正好來了一陣風,把長椅後面梧桐樹的枯葉吹落下來,落到時音制服外的藏青針織衫上,也落在他近乎遮蓋住眉毛的頭髮上。

看到了一點點的樣子,看到他比一般的園藝工年輕,二十八九歲,頭髮長期沒打理有些捲曲顯得沒精神,皮膚粗糙,額上沁著細密的汗,大概因為這些,他把剛摘下的帽子從她手中拿回來重新戴上。

然後帶著盒飯起身走了。

他這樣子走後,時音單獨一個人坐在原位,繼續吃自己的午飯,她的臉上不顯任何情緒,彷彿他來他走,都跟她是否孤獨沒有任何關係。

……

梧桐樹葉再次落下的時候,身前投下一片影子,那個人又回來了,對她說:「謝謝。」

應該是醞釀了很久才不讓自己結巴,時音頭也不抬,像對自己講:「不用謝,你是全校唯一一個不知道我的人。」

他往她面前遞出一束鬱金香。

時音的眼前忽然被這大束的緋紅色鬱金香填滿,又一陣冬風吹過,花香從肩頭長髮的縫隙間捲過,梧桐樹葉落在男人的工作帽上。

她抬頭看他,他仍戴著口罩與工作帽,她再看花,慢慢地接過。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鬱金香?」

「溫……溫房,我管。」

花瓣上還有露珠,養得非常好,時音低頭聞,不說話,唇邊漫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

男人的身影擋住了她的所有視線,所以她只看到他,卻看不見二樓,心裡已經被冬風灌滿的席聞樂。

她笑的時候,他看著她唇角的每一個細節,看著事件發生一個月以來她的第一次笑,但她的面前站著別的男人。

那個男人讓她笑。

「喜歡……嗎,花。」男人問。

時音依舊在聞香,男人等著她的回答。席聞樂倚著陽臺邊沿,半眯著眼。

「喜歡,」她講,「但是我不能帶回家。」

「為,什麼?」

「我男朋友對花過敏。」

他從二樓離開,走的時候,男人依舊擋著時音的所有視線,她從始至終沒看見他。

那之後她一直都做三份便當。

席聞樂吃晚飯的時候,她就在弄那些東西,她通常等他吃完走了才開始吃自己的晚餐,他有時候能聽見她向阿冰詢問關於花籽的培養,阿冰說:「小姐,你想養花?我們這不方便,少爺他……。」

「我不養,就問問。」

客廳的茶几上偶爾會攤著幾本沒來得及收拾的花卉雜誌,他問起,阿蘭邊收邊說:「小姐最近愛看這些。」

他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她。

時音在熬湯,她最近的狀態已經恢復得快了,至少跟芝愛在一起時也會笑,廚臺上依舊放著三個便當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