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對此有什麼看法?」
「坦白說,我情願裘德不要參與這起訟案。他是我們中最弱的一環,他的出現,會給陪審員們留下可怕的印象。除了他的外表,他總改不了能製造反效果的輕浮舉止。我得指望你,弗雷德麗卡,我得靠你把他管理好,讓他不至於又惹是生非,讓他頭腦清晰地看待事情。我們要開一個有效果的準備會議。我想到的辯護律師是奧古斯丁·韋戈爾。我們得跟訴狀律師好好談一談。我們得尋求每一個有希望的突破口,我們要杜絕任何失敗的可能性,我們承擔不起失敗!」
他直視著弗雷德麗卡,不由自主繃緊了嘴唇:「我們需要尋求能得到的所有幫助。」
「我會盡我所能。」弗雷德麗卡說。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能扮演什麼角色。
「只要你鼓足全部勇氣,我們絕不會失敗!」魯珀特·帕羅特問弗雷德麗卡,「還記得這句話是誰說的嗎?」
「是麥克白夫人吧?如果我沒說錯的話。」
「啊!」魯珀特·帕羅特想起了什麼似的。他大笑起來,笑得很溫暖,又有一絲悔意。「不是特別好的一個引用,我以後得留心點,以後可不能犯這樣的錯,尤其是面對庭上的詰問,我可不能說錯話。」
「不過,麥克白夫人嚴格意義上沒有失敗。」
「從長遠來看,她卻是失敗了的。她手中留下汙點,也死於夢魘。我不一樣,我打算贏得這場官司,在自己的睡床上安然離世。」
1966年的上半年,弗雷德麗卡也得面對自己的問題。關於她的離婚訴請,她好像永遠也等不到聽證會的到來,她被受聘於奈傑爾的律師所發來的一連串信件壓得透不過氣,那些信件的內容都是在說利奧的教育。最近一封是這樣寫的:「如果利奧能如預期一樣到斯韋恩伯恩學校或其他公立小學就讀,根據目前大致上的學年計劃,他已經開始學習拉丁語和法語了,這些外語都是為了能使他通過公學入學會考而進入公立中學所必學的。我的當事人奈傑爾·瑞佛先生已經獲知,在您為令郎所選擇的威廉·布萊克小學中,沒有此類準備課程的提供。我的當事人希望您知道,只要能讓令郎入讀一個雙方都可認同的赫裡福德郡當地小學,我的當事人將欣然支付全部學費,他希望您能夠儘快針對他的提議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答覆,以便迅速做出後續安排。」弗雷德麗卡將信中的幾個字剪下來,組成了一句,貼到了自己滿是「貼合」的摘錄簿上——「法語準備拉丁語小學全部疑惑機會語言」,然後興致昂揚地寫了一封回信,當然,得先由自己的律師阿諾德·貝格比改寫成一封有法律「口吻」的正式信函,再遞交給奈傑爾的律師。
「煩請您轉告您的當事人,基於我的瞭解,您的當事人,也就是我兒子的父親,他自己從未在任何考試中及格,不會說任何外語,也沒有閱讀習慣,而我本人則在中學高階水平考試中,四門外語皆得到優異成績,並且從劍橋獲得了英文系一等榮譽學位,另外,我目前和一位教育部負責人合住。基於以上種種理由,我認為針對我兒子的教育問題,我從根本上是相當關注的,並握有話語權。也請轉告您的當事人,我的父親退休前,是一位備受尊重和愛戴的傑出校長,我認為沒有人比他更關心教育和文明議題,相較之下,我認為您的當事人、我的丈夫,在教育和文明議題上,都充分顯示出他的欠缺。謝謝。」
在哈梅林廣場的家中,她帶著憤慨,向艾倫·梅爾維爾和託尼·沃森講述她丈夫的「教育理念」。艾倫和託尼都是她在劍橋時的同學,前者是個真的變色龍,後者是個假的變色龍。艾倫,這位真變色龍,他高雅的舉止完全掩蓋了他為走出葛拉斯哥工人階級家庭所經歷的慘烈和艱難掙扎,更不用說這一路上所必須面對的重重競爭,他對教育對人類的提升作用顯然別有感觸。艾倫好奇弗雷德麗卡為什麼會反對利奧進入公立學校,艾倫說:「搞不好利奧會在鄉下的公立學校過得很開心,畢竟學校裡有特定的教育標準和有教養的男同學們。」託尼,這位假變色龍,其實也善於「仿冒」,他是一個社會主義學者的兒子,出生於富庶之家,讀過預科學校,也讀過公立學校,但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小夥子,喜歡穿羊毛襯衫和工人穿的山藍色的防雨厚夾克,可是他實際上是飽學的。託尼就非常贊成利奧待在現在的小學。「如果他在學校操場上被欺負了,你一眼就能看到;如果他不認真學習,你也一下就能發現。艾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三十個男孩子共用一個更衣室,晚上又一齊在床上想媽媽想得呼天搶地,那根本就是個鱷魚池,孩子們難免彼此間拳腳相向、惡形惡狀,那樣的學校儼然是一個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世界。而且你也不知道晚上究竟是怎樣的變態把你的孩子哄上床,我就知道。」
「但你就這樣撐過來了,不是嗎?」艾倫說。
「你也是啊,從所有的荒地爭霸和操場毆鬥中,你倖存下來了。」
「也有的人無法倖存。」
「沒錯。」託尼正在追蹤報道「沼澤謀殺案」在切斯特的審判,目前住在切斯特一間小旅館中。於是,關於利奧就學選擇的討論有了一個新的探討方向,那就是兒童的安全問題——兒童怎樣免受成人侵害,因為萊斯莉·安·唐尼和約翰·基爾布賴德的悲慘命運震驚了全英國。他們原本普通、祥和、孩子氣,而今已經不復鮮活的臉龐,每天都出現在柔軟的灰色的新聞出版物上。託尼在法庭上聽過殺人兇手錄製的萊斯莉·安·唐尼生前求饒的錄音帶。萊斯莉央求著被釋放,說想回家找媽媽,說害怕,但換來的卻是兇手叫她住嘴和乖乖別動的威嚇。而在行兇現場的錄音結束後,原來的錄音帶上沒被抹去的聖歌童聲合唱緊接著播放起來。託尼義憤難平:「這種‘逆轉’,真是兇手這場‘傻瓜秀’中最瘋狂的笑話!」艾倫說:「別再說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更多的細節。」「我也不想!」託尼說,「我不想回到切斯特的法庭上。我不想繼續當記者。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了。」弗雷德麗卡心撲撲地跳,胸中開始作嘔,她不能把利奧和兒童成為犧牲者的謀殺案聯想在一起,她苦惱地說不出話來。失去利奧的擔憂、懼怕和恐慌席捲了她,她無法自抑地哭了出來。艾倫和託尼兩人關懷地將手搭在她兩個肩上,窗外的街上,傳來車的引擎聲,託尼拉下了百葉窗。
弗雷德麗卡還接待了保羅·奧托卡爾幾次來訪。他的雙胞胎兄弟約翰·奧托卡爾則來得越來越少,也再沒給弗雷德麗卡打過電話。所以當弗雷德麗卡從地下室的玻璃窗上看到一頭凌亂金髮下的那張臉,或者當她購物回家後在門口看見一個披黑色聚氯乙烯防水雨衣的身影,她才學會假設——這是保羅·奧托卡爾吧,因為他跟約翰不一樣,約翰白天有固定工作,不會隨意出現。儘管這樣,她還是覺得挺難辨認的。他們兩兄弟都聳肩弓身,他們兩兄弟的站姿和站法也一樣,他們兩兄弟嚴肅拘謹的、帶試探性的、迷人的微笑都是一樣的。
「我就是順道來看一下你,希望你不會介意。我目前閒著沒事做。」
「不,我不介意。但我手邊有不少工作得做,我有文章要改,還有一些稿要寫。你先喝杯咖啡吧。」
「好的,謝謝。」
他沒有安靜不動,他躡手躡腳地在她的房間裡徘徊。把書從她的書架上拿下來後,又不按照原來的順序擺放回去。他把鎮紙放在手中把玩,看鎮紙能不能在手指上保持平衡,或者佯裝鎮紙險些從他手中跌落,然後又笑嘻嘻地把鎮紙重新放好。他一臉天真地和弗雷德麗卡說:「你的電唱機呢?你的唱片呢?我們來點兒音樂吧。」
「我沒有電唱機。我是個音盲,我喜歡安靜,如果播放著音樂,我就沒辦法思考。」
「那你在搖擺時髦的倫敦怎麼活得下去?而且,你還得略懂一點音樂,才能弄懂我的雙胞胎兄弟。我們倆的生活中離了音樂不行,我們以前是在一個樂團裡一起演奏的,他有沒有告訴過你這件事?我們還在奧爾德瑪斯頓村的反核遊行中表演過呢。他吹號,我吹單簧管,我們配合得很好。我正在組一個新的樂團,我想讓他加入樂手陣容。要知道我們倆缺一不可,缺了誰都不能完成一場優秀的合奏,因為我們都有關於對方的預感——我們演出時,能知道彼此的想法。對了,我的新樂團有個特別可愛的名字。」
「是嗎?」
「我那個新樂團的名字叫‘扎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很妙吧?你覺得呢?」
他又繼續在弗雷德麗卡房間中巡行。
「你應該來看我們的演出啊!我們雙胞胎合奏時,默契到不得了!分開的時候就不行了。我一度很沮喪——就是約翰去上你的文學課的時候,他報名參加了你那麼多堂課,但對我只字不提,我真的很沮喪,但我最後還是理解了、接受了。我們倆都有感覺,你知道,有的時候,我們倆想各不相謀;有的時候,我們倆想合而為一;但有的時候,我們的感覺是不同步的。我讀了你文學課上講到的每一本書,我在……我在靜養的時候讀的。《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城堡》《白痴》《悲劇的誕生》,我都讀過了。所以我才得出你會對音樂感興趣的結論。」
「但我的樂感早就棄我而去。」
「改天,我演奏給你聽,我們兩兄弟一起合奏給你聽。在這個時代,有誰不是通過音樂來認識世界?書籍就像是窗上的刮痕,是外化的,而深入內在,你會發現你的靈魂會在音樂中舒展。音樂比書籍壘起的金字塔可要高明多了。」
「你能不能坐下來?你這麼晃來晃去讓我心煩意亂。」
「我自己也很心煩意亂。畢竟,我闖入了你的生活,我表現得失禮,我可能在做一些約翰不喜歡我做的事情,請原諒我。」
「請坐。」
「如果有音樂的話,我就可以冷靜下來,認真聆聽。」
「但我沒有音樂。」
「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你看著我的眼睛,讓我告訴你:我是嘴唇沒有被你親吻過的那個人,我是身體沒有為你展示過的那個人。所以,對你來說,當你看著我的時候,看著一個對你來說很陌生卻又很熟悉的,或者不陌生卻也不熟悉的人,那到底是一件有趣的事,還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看你現在還是離開吧,我還有事要做。」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們到底是相同還是不同的嗎?看看我們兩兄弟擁有的是不是相同的面目、相同的聲音、相同的親吻?要不要我現在吻你?那麼你就能體會我們的吻是相同的,還是不同的。」
弗雷德麗卡原本坐在那裡,邊看學生的讀書報告,邊用一個粉邊黑底的馬克杯喝剛泡好的雀巢咖啡。那個馬克杯是她在劍橋讀書時用的,不知道怎麼被儲存至今,被她從弗萊亞格斯的家中拿到了倫敦。「讓人厭惡的是相同,並非不同。」約翰·奧托卡爾是沉穩的、溫柔的,像一隻慵懶的大貓,而眼前這一位,手指在膝蓋上緊張地發抖,其實是手指和膝蓋一起抖動;他的頭部也不由自主地輕晃,像是腦中有一段嘶鳴的絃音在操控著他。不過,他的微笑是約翰的微笑,他的眼神是約翰的眼神,他的手指是約翰的手指,他們連聲音都是一樣的,清晰度和溫暖度,那就是約翰的。
弗雷德麗卡說:「不必了,我不想知道。我還是覺得你應該離開這裡,我會把對約翰的情緒和約翰一起整理好、管理好,如果他認為有必要的話。」
「如果你吻我,他不會介意,他反而會期待你吻我。我們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一面路標的前後兩面,他也心知肚明,親愛的蹙眉的弗雷德麗卡,僅有他的吻是不夠的,只有親吻了我們兩個人,這段感情體驗才是完整的,對你而言如此,對他而言亦如此,這他也是再清楚不過的。別生我的氣,吻我吧!他知道我在這裡,他現在肯定知道我來到了你這裡,他期待這一切的發生,我們兩個人一直都知道。你接受了我們中的一個,也要接受另一個,既然他知道我來了,那麼你就算拒絕了我們中的一個,也會拒絕另一個。或者拒絕反而是一件好事,我們兩個人對你來說,可能無法承受。」
「你對我來說,可能是無法承受的。」弗雷德麗卡說,「你很令人無法承受。但我會跟約翰討論。」
他一躍而起,厲聲說:「我只要一走,你便會遺憾不已,因為你會極度渴望瞭解我的人格,你會渴求我的!」
「我倒是想碰碰我的運氣。」
「沒有運氣給你碰!你如此冰冷!如此狡詐!就憑你那副眉頭緊蹙的樣子,你可不會拴住他的心!你會把他悶到褲子都掉下來!」
「我真的需要你此刻馬上離開。」
他離開了。
他再次來找弗雷德麗卡。一開始,彷彿上次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站在哈梅林廣場42號門階上的那個人衣裝素淡,他穿著一套西裝,外套是無領的。這種西裝外套的流行風潮是被披頭士樂隊帶起來的,外套的顏色是沉靜的午夜藍,外套裡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馬球衫。目光投向他的那一刻,弗雷德麗卡體驗到一股性歡愉的來襲,她定神之後,費了一點腦力觀察,才敢確認那應該是保羅。
「不好意思來麻煩你,」他表現得彬彬有禮,「抱歉得叨擾你一下,如果你能擠出一點時間的話,我很想從你這裡得到一點專業意見。」
「請進吧。」弗雷德麗卡說。
可是一進到弗雷德麗卡的房間,保羅·奧托卡爾又開始了他的逡巡。他邊遊走邊滔滔不絕地說:「事情是這樣的,我所屬的那個團體,哦,不是‘扎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你對那個團體不感興趣,你對音樂也不感興趣,不過我所屬的另一個團體是一個頗有靈性的小組,我們要舉辦一個‘詩歌週末’。約翰肯定告訴過你,我們兄弟倆,他和我,都是閱讀功能缺失的動物。我們都有語言文字上的障礙,所以我不知道為了這個‘詩歌週末’,我應該從什麼讀起。對了,我們那個小組應該會定名為‘靈虎’,好像有個叫里士滿·布萊的人會來給我們做個演講,講題是‘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預見性’,我完全弄不明白這個講題的意思——但我學習速度很快,你可能已經發現了——我從《悲劇的誕生》中學到了很多知識,《悲劇的誕生》我是從約翰那裡讀到的,我取走了他的書。他知道,他能感覺到那本《悲劇的誕生》從他書桌上飛起來,飛進了我的背包裡,我們倆就是這樣的,我們對於彼此有一種視覺化的動態感知。不管怎麼樣,我今天來找你,目的是想讓你幫我擬一份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必讀書目名單。這麼一來,我就能讓我們的導師埃爾維特·甘德驚喜一下——我喜歡為埃爾維特製造驚喜——‘詩歌週末’上還會請一位詩人來參與,他的名字叫菲恩萊特,這應該是姓氏或者筆名;還有一個藝名為‘西洛’的表演者,他其實是‘扎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樂團裡的鼓手……要一份書單,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如果不麻煩的話,就請你幫我列一個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購書單,或從必讀到補充閱讀的書單。你所推薦的書一定能開化我混沌的心智。」
「好吧,我可以幫你列幾本書。」弗雷德麗卡說。
「我真是讀不懂《阿爾比恩的女兒們的幻象》,我在想要不要以吟唱的方式來理解它,就像禱文的詞一樣,然後配上鈴聲、鼓聲和比較單薄的號聲,作為配樂。」
弗雷德麗卡坐在那裡寫著。她寫下《忽必烈汗》《古舟子詠》《不朽頌》《許珀裡翁的隕落》。正當弗雷德麗卡寫著,保羅·奧托卡爾說了一句:「我希望我上次沒有給你造成困擾。我那時候精神異常亢奮,若有冒犯,請你原諒。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保有那種低調的友情。」
「你還想要一份文學評論書目,或者只要浪漫主義詩作名篇就夠了?」
「怎麼樣都行,全看你的意思。」
弗雷德麗卡繼續寫了下去。她很想問一句:約翰·奧托卡爾也會參加你們的「詩歌週末」嗎?但問不出口。
「你寫書單的時候,我來泡杯咖啡吧。」保羅·奧托卡爾說。他找到了她的茶壺、她的即溶咖啡、她的牛奶——他像是不費心神,早就知道這些東西放在哪裡似的。他還找到了利奧的餅乾,餅乾上面用糖霜畫出笑臉,餅乾的顏色挺豐富,有櫻桃色的、檸檬色的、咖啡色的,還有塗了純黑巧克力的餅乾。他把咖啡和餅乾放在托盤裡,那顯然也是利奧的托盤,因為托盤上畫著彼得兔和本傑明兔。弗雷德麗卡的書目和詩篇名單還沒寫完,她繼續寫著:托馬斯·德·昆西《癮君子的自白》。弗雷德麗卡接過保羅·奧托卡爾遞來的茶點,那是她喜歡吃的笑臉餅乾,也是她常用的兔子托盤,這個闖入者細心又溫柔的舉動,讓她泫然欲泣。
幾天後,約翰·奧托卡爾給她打來了電話。從他的口氣中,聽得出他有點過勞。五分鐘的電話交談裡,他沒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除了一句:「我可以去找你嗎?」
弗雷德麗卡問:「什麼時候?」
「這個週末行嗎?」約翰·奧托卡爾說。
「利奧這個週末去他父親那裡。」
「那我就這個週末去找你吧。」約翰·奧托卡爾說。
弗雷德麗卡憋在心裡沒說的是:「但這個週末在四便士村有一場詩歌活動,不是嗎?」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她覺得自己有點小聰明,也很有自控力。她洗了頭髮,換了一張乾淨的床單,買好了晚餐——是不會掃興又不破費的晚餐,煙燻鱒魚沙拉,和一個檸檬餡餅兒。約翰到來的時候,穿的是他上班時穿的襯衫,上面點綴著綠色的菊花花紋;外罩一件無領的茶青色粗呢西裝外套,滾邊是深藍色的。儘管有這些鮮明顏色的襯托,在弗雷德麗卡眼中,他整個人形貌上是褪色的,在另一個人明亮、尖銳、清晰、極端的外形對比下,眼前這個人驟然失色了。弗雷德麗卡試圖從他的臉上尋找「他」與「他」的不同。他坐在那裡,坐在餐桌的另一側,像石化了似的,又像是築起了防禦心,總之,就巋然不動地經受著她的檢視,讓弗雷德麗卡以為他也正期待被她的眼神掃描一遍。他東拉西扯地講了一堆最近工作上的事情:託尼·本的北海原油政策對航運業的影響,還有公司突然出現的收支差額問題……他環顧了一下弗雷德麗卡的地下室房間,說:「還是來到這裡好。」
「我還以為你會去那個‘詩歌週末’活動。」弗雷德麗卡終於假裝不經意地說了出來。
「啊……」餐桌上的約翰·奧托卡爾嘴裡只發出這樣一個聲音。他放下刀叉,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直視著窗外陰暗的樓梯井。
「弗雷德麗卡,我覺得如果我直接穿上我的外套,徑直走出你的房間,永不再回來,可能會給我們倆節省很多痛苦和糾結。不然的話,後果對你我來說太殘忍了。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吧,或者我先問你——對你,他說了什麼?他做了什麼?對他,你說了什麼?你做了什麼?或者我什麼也不問你,我們就共處一室,保持安靜,只讓你和我在心裡面去想象……想象你和我的生活,你和我的感情,但他始終會變成一個你和我之間的惡魔,一頭巨大的惡魔。我已經看出來了,你現在看著的不是我——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而是我和他兩個人,你對比,你好奇,你猜疑。你的回憶全都混淆了——那個微笑究竟來自哪個人?對詩歌有興趣的是哪個人?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想說的是,可能我和他都曾有一樣的微笑,都對詩歌有過或有著興趣。把我們兩兄弟強行割裂,是一種暴行,弗雷德麗卡,那是一個不自然的舉動,你不會想那麼做的。我,要麼,就佔有你的全部,要麼,就徹底失去你。」
「那麼你說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擁有屬於我的東西、我擁有的東西。」
「是以你的身份,還是以他自己的身份?」
「這是一個好問題,但我可以回答。他想讓我和他同時擁有同樣的東西,他想要表現得更好——他想讓我和他同時與你戀愛、做愛,他想成為表現得更好的那個人。」
「然後,這一切我都無可置喙?我只能任憑操控?」
「嗯,一部分是這樣,另一部分又不是這樣。我以為我能擺脫他、遠離他——但我明白了,我不能——我做不到,是有原因的——非常確鑿的原因——同時,我又很想要我自己的人生。」
「他不能找到一個他自己的姑娘嗎?」
「他只想要我的,不管是誰。可是,我不想那樣——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一個不同。」
弗雷德麗卡說:「你不能讓他總佔上風,那對你和他都是不對的。」
「我想讓你知道的是——我想要的是你。而我不想要看你和他爭鬥,或者看你成為被爭鬥的物件——或者看你和這一切產生任何關係。我只希望你能做自己,就像我當初看到的你那樣——瘦削卻倔強,還有一絲神經質,站在那裡講解‘連續散文的寫作形式’,你的眼睛是亮的,你的頭腦裡追隨著一種專心致志的興奮感,你的每句話都隨著那種興奮感的流動而連綴不斷——我當時在講臺下面想:多希望能讓她看我一眼,就在那樣激昂奔放的思想狀態中,用那種聚精會神的高度關注,想一下我吧。」
「我在看你,我在想你。」
「你看過我,你想過我,對嗎?」
「對,此時此刻。」
她站在他身後,雙手環抱著他,感覺到他在戰慄。
「我不會被擊垮的,」她柔聲道,「我是一個鬥士,你知道。你和我都不會被擊垮的。我們來一起面對,繼而擺脫這一切。我可以把他阻擋在我的世界之外。」
他戰慄得更猛烈了:「不!」他說,「沒用的!」
弗雷德麗卡也被激怒了:「你必須明晰我的立場和決心,你必須拋開悲觀,你必須戰鬥!你不能剛剛進入我的生活就抽身遠去,只因為他正千方百計想要滲入我的生活。你是不是在童年的時候就一直任他隨心所欲、予取予求,比如蛋糕、小三輪車、小刀具之類的?」
「嗯,是的,我總是讓著他。總是在某個地方有某個我可以擁有的東西,一旦被他發現,他就要從我手中毫不留情地攫取。」
「好吧,弗雷德麗卡·波特卻只有一個,就這麼一個,沒有多餘的。我就是我,我無法靈肉分離,無法被分解成等量或不等量的半個或殘餘。而且這一刻,我要的就是你,你就是我想要的,除非你繼續自怨自艾或自我否決下去,那麼我便會陷入愁苦中——即便是那樣,他也別想得到我,拒絕了他之後,我更不會任由你撿拾。約翰·奧托卡爾,你們兩個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強迫和歪曲我的心志,你要走要留,我悉聽尊便。只不過,我必須警告你,我必須警告你——我不是你們兄弟兩人可以丟來丟去的一個絨球,我不允許你們在我背後議論我、分享我,我永遠都只會過我自己要的生活,但是,在這一刻,我的生活中可以容納你的存在,我說完了。」
對著窗戶的約翰·奧托卡爾轉身面向弗雷德麗卡,把她摟進懷中,長嘆一口氣。
「到床上去。」弗雷德麗卡對約翰·奧托卡爾說。她上前去,要拉下百葉窗,恍然間,她好像看見窗外有個穿著暗色聚氯乙烯雨衣耐心站著的金髮的人影。她緊張地把臉貼近玻璃,但看不到任何東西。她這才把百葉窗全部拉下,伸展了一下手臂。「隨便吧,想透過半透明的折葉來窺視兩個影影綽綽的人融為一體,那就看吧。」她開始解開約翰·奧托卡爾上衣的扣子。
他們做愛了。幾乎當夜一整個晚上,幾乎隔日一整個白天,百葉窗再沒拉起過,他們除了做愛,就是行將做愛或剛結束做愛。他們多數時間在一片沉默、靜寂中做愛,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能從聲帶發出的聲音,間或打破無聲的是膚肉相碰時短促的吧唧聲,或吮吸的咕嚕聲,或鳥兒般輕微哭泣的嚶嚶聲,或頭髮摩擦棉質床單時的噝噝聲,或手指、腳趾鉗住軀體、被單時的啪啦聲。他們謹慎、和善、從容地探索著彼此的身體,偶有慾念爆破或狂喜迸發,但他們緩慢地將慾念和狂喜壓制住,正當一切快要回復平淡時,兩人又能同時快速地撩撥彼此。她嚐遍了他身上的許多滋味,他有時候是乾涸的,有時候是微潤的;她也體察到他的許多性情,他有時候是光潔的,有時候是勇壯的。她對他的洞悉,像是他滲入了她的膚肉中,像是她流進了他的骨血裡。還有任何兩個人的身體能比他們倆的更加緊密嗎?還有任何兩個活體細胞的結合能比他們倆的更純粹更交融嗎?他們像蛇一樣纏繞,像山羊一樣騰躍,像深海魚一樣吞噬,像山林裡的野貓一樣追蹤著誘人的肉香。他們進食,也被進食,他們偶爾稍稍彈開,清醒一陣,但包裹著他們赤條條身體的是被他們的汗水體液浸透的同一條寢褥。他們兩人身體對彼此的急切渴望,和一度瀰漫在頭腦中的對「細胞融合」的恐懼,都在這幽深、迷離的黑暗中消失無蹤了,他們在那顆「神奇藥片」的庇佑下,任意歡愛,隨性歡愛,只知歡愛,盡情歡愛。弗雷德麗卡最享受的是平滑的下腹和平滑的小腹交疊時的溫暖感觸,與堅韌的骨盆和堅韌的骨盆撞擊時的衝動力量。當清晨再次到來,他們兩人像從一個整體中輕輕拆解之際,她摸了摸他的皮膚,摸到了黏滑的血液,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也摸到了血液,她的手指被血染紅。「你看看我們倆。」她對他說。他們像兩個被塗上油彩的野人,身上是一條條的血痕,一抹抹的血汙,一點點的血跡,周身是尚暖的就快乾掉的血液,宛如被紅色的油彩噴繪,畫上了紋樣:螺旋、小溪、掌紋、纏腰帶,兩個人像是拓印的作品,圖案是對稱互見的,你有的,我也有。那是弗雷德麗卡的血,是她下體滲漏的血液,那是避孕藥造成的血液中激素水平暫時升高又下降後的撤退性出血,不是女性那亙古不變的生理韻律。弗雷德麗卡趕忙去檢視約翰·奧托卡爾是否會因這血淋淋的人體噴繪而反感,卻看到他正微笑著用手指勾描「血畫」的輪廓。
「這是血契,」他對她說,「你可以在你身上讀出我,也可以在我身上讀出你。」
「像野蠻人的儀式一樣。」
「你疼不疼?」
「不疼。很美麗,又溫熱,還閃光。」
他們低聲細語。在他們兩人的頭頂上,莎斯基亞的雙腳發出快步小跑的咚咚聲,又突然在某處停住。阿加莎叫喚莎斯基亞的聲音傳來,聽不清楚她對女兒說了些什麼。
「我標註了你,」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們兩人互相標註了。」
「讓我們永遠都不要再動了吧。」弗雷德麗卡說,這個訴求顯然是純藝術性的,卻有失實際性,這句訴求恰恰讓訴求本身瓦解,她說完這句話,就意味著他們必須得移動,得起身,不能再一動不動了,他們都知道。
「你幸福嗎?」她問,像所有的女性愛侶一樣,問了同樣的話。他答道:「再幸福不過了。」他把一隻柔軟、沉重的手搭在她臀胯部突起的地方。
不管什麼原因都好,約翰的這次來訪,終止了保羅的侵擾,至少在好長一段時間內,保羅再沒來過。弗雷德麗卡思索著,是不是保羅以某種方式覺察到兩人的心跡,而這種覺察阻隔了他。可是,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覺察呢?覺察到了什麼呢?她得不出答案。一兩個星期之後,血痕早已徹底從她身上洗淨了,而在她記憶中,在她心中,那條血痕只不過降溫、褪色了一點,僅是一點。她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覺得不須知道她和約翰·奧托卡爾意欲何為、情歸何處。除了阿加莎,弗雷德麗卡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的事情,即使是對阿加莎,弗雷德麗卡也說得不多。弗雷德麗卡對阿加莎說:「約翰·奧托卡爾只是我此刻一個秘密的情人,一種隱匿的歡愉。我與利奧的未來,和約翰·奧托卡爾沒有關聯。」但她這次明顯感覺到一種不自由——不像以前的那種自由。以前她是可以隨時進入和退出任何一段戀慕、愛情、慾望關係的,但現在有了利奧,利奧在觀察,在算計,在妒忌,在追問,利奧隨時要掌握她的行蹤、她的情緒、她的計劃。利奧的窺伺畢竟和保羅的不同,利奧的窺伺更有重量,更像負擔。直到初夏,保羅都沒有出現在弗雷德麗卡眼前,弗雷德麗卡意識到:至少他曾出現在利奧眼前,應該不止一次。
「我今天又聞到那個傻笑的男人的臭氣,」利奧說,「那個飄著臭氣的男人路過我們家,又從窗上向裡看。」
弗雷德麗卡沒有向約翰提及,她起了疑心,她孤零零地焦慮著。
她夢見自己和兩個男人同床,一個紅色,一個白色,都是滾燙的石頭雕刻成的。兩個石頭男人都被刻著硬挺的陰莖,白色的男人陰莖上滴著紅色的血液,紅色的男人陰莖淌著白色的精液。他們一起轉向她,把厚重堅實的胳膊橫壓在她的胸上,讓她不能喘息。他們騎上了她,兩個石頭男人各騎著她一條大腿。太沉了,石頭男人似乎準備壓死她,她根本叫不出聲來——她嚇醒了,滿心恐懼。不過,她又為夢中感受到的重力而驚歎,也為夢境對現實如此輕易又簡約的還原呈現而佩服,她更引以為傲的是:夢裡的兩個石頭男人,宛如她匠心獨運,憑一己之力雕築出的兩件藝術品。
《文匯》(encounter)是一本已停刊的英國文學雜誌。
屹耳(eeyore),也譯為咿唷,是英國作家a.a.米爾恩(alanalexandramilne,常被簡稱為a.a.milne,1882—1956)的系列故事書《小熊維尼》中的角色。
蒂莫西·利裡(timothyleary,1920—1996),美國著名心理學家、作家,以其晚年對迷幻藥的研究而知名。
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是歌德詩體劇《浮士德》中一個重要人物角色,是魔鬼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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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