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開口問問他?」
「我看不能吧。」她想了一下才說,「我不認為從他那兒得到的答案能有任何意義。」
阿加莎的話有點勸誡的口氣:「沒有答案的事情,消耗著人的能量,讓頭腦受折磨。最好不要在心中存有太多疑問——我這是一種理想但不切實際的勸告,我知道。」
「不過,他人很好。」
「他確實長得很好看,個性也很好,你沒說錯。」
弗雷德麗卡想到阿加莎從來沒有過男性訪客,不管年輕的還是年老的,一概沒有。「這讓人覺得,莎斯基亞簡直像是阿加莎單性生殖的產物。」弗雷德麗卡心想,「但是,不可能是那樣的,因為肯定在某處有某個人。阿加莎會向我傾訴這一切嗎?我挺懷疑這一點的。」
在阿加莎的起居室裡,約翰·奧托卡爾正在教利奧和莎斯基亞玩一個小遊戲——剪刀、石頭、布。「我們必須同時伸出手,比出各自的手勢。」利奧重複了約翰·奧托卡爾剛才那句話中的一個詞:「同時。」約翰·奧托卡爾點點頭,柔順的金髮滑到他眉毛上。他教兩個孩子怎麼擺出剪刀、石頭、布的手勢。平伸手掌和手指,是布;食指和中指做出叉狀,是剪刀;握緊拳頭,是石頭。剪刀能剪碎布,石頭能鈍化剪刀,布能包住石頭。這麼簡單的一個小遊戲,讓利奧和莎斯基亞玩得入了迷。他們玩的時候「性格」也顯露無遺。利奧玩的時候,每次都變換不一樣的手勢:石頭、剪刀、石頭、布、剪刀、布、石頭、布。莎斯基亞則耐心地連續好幾次擺出同樣的手勢:布、布、布、布,然後突然出一個剪刀;又或是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石頭,剪刀。約翰·奧托卡爾笑著為他們倆記分。他對孩子們說:「我像你們這麼大年紀的時候,也玩過這個遊戲,是跟我雙胞胎弟弟玩的。」
「誰贏得比較多?」利奧問。
「沒有人贏,」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們每次都是擺出一樣的手勢,完全沒有差別。兩個剪刀、兩個石頭、兩個布。」
「那可沒什麼意思。」利奧嘟噥了一句。
「不是沒意思,而是叫人生氣。那簡直不是玩遊戲。」
「就像利奧和我在錄音機裡錄下我們發出的噪聲一樣,因為我們倆只會一個勁兒喊c或b。」莎斯基亞若有所思。
「差不多是那樣的,」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們以前也玩過用錄音機錄音的遊戲。」
他留在那裡,陪兩個孩子靜靜地玩了一下午。他用剪刀剪下報紙上的樹木,也幫孩子們把恐龍剪紙粘到剪貼簿上,還能和阿加莎、弗雷德麗卡輕鬆閒適地聊天。他留下來,吃了晚餐,把利奧哄上床,坐在利奧房間的角落裡,一個床頭燈照不到的地方,聽弗雷德麗卡給利奧念《小灰兔》裡的鼴鼠、小男孩,和一枚古老羅馬硬幣的故事。當利奧沉沉睡去,約翰·奧托卡爾跟著弗雷德麗卡來到她自己的房間,他拉下了百葉窗,撫摸著弗雷德麗卡的肩。弗雷德麗卡原本做著事情,這時也不得不轉向約翰·奧托卡爾,望著他,他把手放在她的頸項上,好吧,她接受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上,好吧,她也沒抗拒;他把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把她的身體拉近自己的身體。他溫熱的皮膚貼近她,溫暖了她,像突然間把她點亮,像一束可感的光線從她脊背上疾掠而過。弗雷德麗卡身體向後仰,讓自己的嘴唇離開了他的嘴唇,沙啞地說:「這不公平。」
「什麼?是什麼不公平?你在擔憂些什麼?你不需要擔憂,你不可以擔憂。」
他正盡其所能,讓自己和她兩具衣衫整齊的身體合而為一。
「我們不能這麼做,這裡有利奧,利奧還在睡著。我不能和你,你不能和我……」
「好,那你坐下來,靜靜地和我坐著就好。靜靜地就好了。」
他們坐到了沙發上。未被滿足的慾望令他們兩人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欣悅的顫抖,他們沉浸其中。他們沒有脫彼此的衣服,他們沒有做愛。所以,當利奧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走進來說睡不著的時候,就不會遇到意外的情形,也聞不到刺鼻的汗味,更看不到他這個年齡不該看到的成年人的性器官,取而代之,利奧看到的是一個高大的穿著小丑般毛衣並且正微笑著的金髮男人,還有一個瘦弱的穿著巧克力色襯衫和紫丁香色褲子的紅髮女人。
約翰·奧托卡爾和弗雷德麗卡沒說什麼話,就挨著彼此,這麼坐著。子夜,約翰·奧托卡爾要離開了。弗雷德麗卡送約翰·奧托卡爾出門,在門階上,弗雷德麗卡說:「利奧下週末不在這裡,你可以過來。」
「我不能來。」一開始,他似乎準備在留下這句話後,轉身便走。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得去一個宗教靜修活動,是我參加的一個組織舉辦的。成員有的是貴格會教徒,有的是從錫蘭來的,還有幾個是醫生。你看,連醫生也來參加了,所以這是一個新的嘗試。我——我有時候會去參加他們的活動,這次他們也請我參加了,就是下個週末,我答應要去了。」
「去哪裡參加?」弗雷德麗卡問。但她不敢問:為什麼參加?
「這重要嗎?我們會去一個叫作坦格爾伍德的靜修所,在白金漢郡的一個貴格村,叫作四便士村。我知道這一切聽起來太矯揉造作,但這些名稱不重要,這些字眼也不重要。如果非要讓它們顯得重要的話,那麼我可以改用別的描述方法。重要的是,我其實想告訴你這些事,但我又懷疑,你不會想聽我說這些事,你不會想知道這些事。你對宗教沒有興趣。」
「但我對宗教並未抱有敵意。」
「真的嗎?你先思考一下,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再告訴我你的想法,告訴我你對宗教所持的想法。基本上,在相當一部分情況下,可以說在一大半的情況下,連我自己對宗教都懷有敵對心理。但無論怎麼樣,宗教就存在於你我身邊,這一點你無可否認。」
「我沒有要否認。」
他看著她,像看著世界上最偉大的反對派人物一樣。他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件事,畢竟根據指令,我就不應該告訴你這件事……」
「約翰!」
「你看吧,你明明不想聽。」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如果你什麼也不告訴我的話?」
「我們根本不應該開始這個談話,都是我的錯。過來,讓我抱抱你,別說話。這樣是不是好多了?現在我們擁有的這一切才是真實的,不管這是什麼,這是真實的。」
她敏感的身體這次倒沒有像以前一樣因激動而產生刺痛感。他輕撫著她的背,像讓一把火循線向下延燒,那把火抑鬱地冒著火星。他把他溫暖、緘默的手遽然插到她兩腿之間,輕柔地握住她的下體,靜待著她的悸動,靜待著她渾身緊繃著的肌肉一點一點鬆弛下來。他說:「這是真實的,記住了。現在,我走了。」
他走了。
大致上,弗雷德麗卡因為約翰·奧托卡爾和利奧擁有了一次公開、互不妥協的見面而欣慰。這更多是因為她不希望她和約翰·奧托卡爾保持這種不能見光、不能言說的暗中往來,而不是因為她想讓她的情人和兒子達成一種特殊的互諒的良好關係,她也不想將約翰·奧托卡爾引入任何某種試探性的三人關係——男人、女人、小孩。「沒人會願意那樣做。」弗雷德麗卡想,「我只求事事簡單、和諧。」所以,後來約翰·奧托卡爾又來了好幾次,而如果剛好利奧、莎斯基亞、阿加莎都在場,弗雷德麗卡都會尤其得意。他們一群人有次還一同出行,去了自然史博物館,兩個女人、約翰·奧托卡爾、小男孩、黑髮小女孩,第一次集體去一個地方。弗雷德麗卡感到一種謹慎、穩定又成熟的關係正在形成。有天晚上,在餐桌上,弗雷德麗卡問利奧:「我們請約翰·奧托卡爾一起來過篝火之夜好不好?」
利奧很直接地回答:「不好。我不喜歡約翰·奧托卡爾。」
「哦,利奧,為什麼?他還教過你玩剪刀、石頭、布……不是嗎?」
「當沒有人在看的時候,他總是扮一個可怕的鬼臉來嚇我。」
「不會吧……」
「他就隔著玻璃窗扮鬼臉,他扮鬼臉的時候臉都發白了。那些鬼臉很叫人討厭。」
「他為什麼要對你那麼做呢?」
「而且我也不喜歡他的氣味,他身上有一股噁心的氣味。」
「利奧!」
「是你問我的。明明是因為你問我,所以我才回答。如果你想請他來看篝火,那麼你自己邀請他。希望在廣場上的時候,他的氣味不會那麼刺鼻,搞不好跟煙或什麼混在一起,更難聞吧。」
「如果是你的意願,我不會邀請他的。」
「我沒有什麼意願。你問了,我就說了。我反正說了,他臭氣熏天。」
弗雷德麗卡考慮要不要跟阿加莎討論一下——弗雷德麗卡想知道利奧是不是故意跟她唱反調的。利奧口中說的約翰·奧托卡爾的氣味,會不會是她和約翰·奧托卡爾做愛時發出的氣味,不小心被利奧聞到了,不過,弗雷德麗卡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已經儘可能謹而慎之,應該不會被利奧發現蛛絲馬跡。或許是利奧憑空胡說,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最適合罵人的話說了出來——這倒是挺傷人的,挺有洩憤效果的,如果利奧真有心那麼做的話,自此以後,弗雷德麗卡再聯想到約翰·奧托卡爾,就完全無法把他和利奧所說的臭氣割裂了。這臭氣,到底是真的,還是幻想出來的?如果是幻想,那麼,來源是什麼?弗雷德麗卡想不通。
篝火之夜降臨了。阿加莎和弗雷德麗卡得到了鄰居賈爾斯·安普爾福思和太太維多利亞的拜訪。安普爾福思夫婦住在哈梅林廣場拐角處一棟漂亮的白房子裡,他們家的花盆箱被哈梅林廣場愛搗蛋的孩子們砸壞了,但他們新換了維多利亞風格的敞面式百葉窗,而且門把還是擦拭得鋥亮的黃銅把手。賈爾斯和維多利亞也想和哈梅林廣場中所有的居民一道過個狂歡的篝火之夜,他們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不被其他居民們排擠,畢竟他們是中產階級家庭的代表,當地的工黨勢力對中產階級家庭極盡排斥,不過,有些工黨黨籍的地方議員,卻在倫敦東南部的一些貧瘠和沉悶的廣場住宅區裡把他們的住宅裝修成頗有中產格調的排屋樣式。賈爾斯是個建築師,瘦削精幹,總是一臉歉然的樣子;他灰撲撲、亂蓬蓬的頭髮和掩蓋在一副角質框架眼鏡後的眼神,的確讓他想重建、美化、拯救哈梅林廣場上所有醜房子的堅毅決心表露得不那麼明顯。維多利亞則是兒童精品店「碎衣、標籤、紫羅蘭長袍」的店主,這家店不僅名稱特別,選址也特殊,它莫名其妙地坐落在哈梅林廣場商店街一排店鋪中,夾在一個脾氣不好的倫敦東區佬兒開的蔬果攤和一個巴基斯坦藥劑師開的藥房中間。她店裡賣精緻可愛的兒童洋裝和小羊毛衫,還有一個海綿填充玩偶專區,那裡是一些柔軟又充滿彈力的獅子、老虎和北極熊,一個個帶著笑嘻嘻的表情,全都是維多利亞自己縫製的。賈爾斯特別想與阿加彭斯及厄特兩家人交朋友,這兩家是整個哈梅林廣場失業者人數數一數二多的兩個母系社會家庭,他們合住在哈梅林廣場17號那棟掛著織錦窗簾的房子裡,只有窗簾看起來堂皇。他們實際上是沒有傢俱、沒有地毯的,但偶爾從他們家的視窗能丟下幾把破椅子,其中有幾把椅子今天成為了哈梅林廣場篝火的基座。維多利亞自制了一些熱蘋果酒,裡面有浮浮沉沉的小蘋果塊兒,她還做了一些深色的、烤過的、黏糊糊的太妃糖,很擔心沒人要吃,所以不敢端出來。阿加莎對她說:「你不端出來,怎麼知道別人會不喜歡?況且,英國人沒有不喜歡太妃糖的。」賈爾斯和維多利亞走出來了,但更多的中產階級鄰人都先在各自家中的百葉窗後面觀望、躲閃了一陣,直到整個節慶正式開始,才慢慢走出屋外。基蘭·厄特看大多數人都來了,就點燃了鋪在柴堆中央那塊被汽油浸泡過的棕色大紙板,一叢火焰向上猛衝。煙花在各個區域施放,於是夜空中出現了紅色的發出嗞嗞聲的光束,綠色的火花噴水池,銀色的間歇噴泉……不絕於耳的爆破聲,五顏六色的火花,讓哈梅林廣場上的夜空格外熱鬧、絢爛。弗雷德麗卡幫利奧搬出他一整盒的羅馬焰火筒、維蘇威火山噴泉和孔雀煙花,利奧和莎斯基亞舉著手上的小花炮,神情莊重地搖晃著。人在叫,火在燒,篝火燒得越來越旺,火光也越來越強。人們一個接一個從家裡走出來,駐足在街上,觀看篝火;孩子們邊跑邊尖叫,還躲在廣場中停放的車後面玩捉迷藏;維多利亞·安普爾福思鼓足勇氣端出了她做的太妃糖,果然得到了每個人的喜歡,大家開心地享用著她的手藝。受到了鼓舞的她,索性搬出緊固的摺疊桌,佈置成一個小攤位,放上她做的熱蘋果酒和紅色、綠色、藍色的做工精細的琺琅馬克杯。天空中佈滿褐色的積雨雲,感覺再過一陣子,銀色的如箭一般的雨絲就會灑下來,一團藍蒼蠅也嗡嗡地飛來飛去。那個假人——克萊門特和薩內做的那個假人——在點火前就被固定在柴火的頂端,事實上是假人安坐的爛得不像樣的藤椅被牢牢固定在柴火上,假人則被繩子和舊的羊毛線捆綁在藤椅上。「簡直像德魯伊教的獻祭。」阿加莎說。那個假人懶洋洋地癱坐著,臉上掛著微笑,火還沒有燒到它身上。「幸好今晚沒有什麼風。」賈爾斯·安普爾福思觀察了一下天氣說,「但這場篝火對哈梅林這個小廣場來說還是太大了一點,我們應該把水桶裝滿水,準備在一旁。」
「肯尼特太太一如往常,早就把膠皮管連到自家廚房的水龍頭上了,」卡蘿爾·厄特仰頭從手中的瓶子裡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說,「去年兩個孩子不小心把頭髮燒焦了,還有一輛車的漆被弄花了。」
「不知道那輛小奧斯汀是誰的?」維多利亞指著不遠處樹下一輛奧斯汀小轎車說,「那輛車總是停在這兒,但沒見過任何一個鄰居駕駛它。」
弗雷德麗卡端出一籃烤栗子,也受到鄰居們的喜愛。利奧撒嬌說想要吃一根香腸,弗雷德麗卡說:「別胡亂要東西。」
抬起頭,天空像一塊爬滿了紅色大蛇的金色草地;大蛇退去後,天空又被銀色的蕨類植物的巨大葉片給遮擋住了;須臾間,具象的圖案沒有了,天空在靛藍色、橘色、烏賊墨色、亮黃色和鮮紅色之間更換著色彩。
人們啜飲的飲品也多種多樣,有的喝熱蘋果酒,有的從一個有開關的酒桶裡往塑膠杯裡倒紅酒喝,有的喝瓶裝麥芽酒,有的喝不含酒精的軟性飲料,有的把可樂和朗姆酒摻著喝,有的喝甜雪利酒,有的喝荷蘭蛋黃酒。克萊門特和薩內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串串的中國鞭炮,布賴恩·厄特把其中一串掛在一根樹枝上,樹底下停放著的就是那輛不知道主人是誰的小奧斯汀。鞭炮被點著了,噼裡啪啦地轟炸、爆裂、巨響、扭動著,利奧一下子給嚇哭了,人群中有一個蓄著兩撇鬍子的禿頂矮個男人大喊起來:「小心我的車!」
篝火冒出了滾滾濃煙,哈梅林廣場煙霧密佈,人們如果站在廣場一端,根本看不清另一端。人們在廣場邊緣,牽起手來高唱《噢,我心愛的克萊芒蒂娜》,不知為什麼,英國人時不時能從記憶中把這首歌翻出來唱一唱。煙霧漸漸消散了一點,透過煙霧,弗雷德麗卡看到了廣場另一端的約翰·奧托卡爾,約翰·奧托卡爾之所以顯眼,是因為他又穿上了那件色彩豐富的拼貼式羊毛衫;他正彎下腰來點燃什麼東西。看到弗雷德麗卡正在看他,他直起身來,隔著灰濛濛的煙霧向弗雷德麗卡揮手。她不顧被燻疼了的眼睛,繞了一大圈,來到約翰·奧托卡爾身邊。約翰·奧托卡爾點燃的東西沒有立即在空氣中燒得熱烈奔放,也沒有射出炸裂的光芒。那堆摞起來的東西燒得死氣沉沉,圍繞著邊沿燒成一個圈,發出藍色火苗,像一個藍色的大兜帽。
「我在燒書。」約翰·奧托卡爾說。那是一個新的藝術形式,其實就是把書燒掉而已。弗雷德麗卡厭惡燒書的行徑,不過,約翰·奧托卡爾燒的都是俗豔的平裝本。最頂上燒著的那本,封面上有個頭顱漸漸消失的女郎,雙乳挺立,衝破了身上的黑色蕾絲;下面墊著的一本,也快被燒著了,是保羅·田立克的《我們存在的根基》,這本書下面的是伍爾維奇主教的《坦對上帝》。
「我真的不贊成焚燒書籍。」弗雷德麗卡有點不悅。
「這就是燒書的意義所在啊,」約翰·奧托卡爾說,「沒有必要燒別人毫不在意的東西。」
他舉起一個盛滿墨汁般飲料的玻璃杯,向篝火上的假人致敬。
「這杯酒是敬它的。它的主意再明智不過了,統統爆炸吧,從底炸到頂!然後就會有重新過上真實人生的機會!神在烈焰中浴火重生!」
「你喝醉了。」
「不不不,你才喝醉了呢。來,我們跳舞。」
他走入肩搭著肩跳舞的居民中,成為連結的一環,把另一隻肩膀留給弗雷德麗卡,讓她勾上自己那隻肩,一起跳舞。弗雷德麗卡剛好能聞到他腋下的氣味,嗆鼻、發酸,還有另外的氣味——濃重的薰香,是宗教儀式裡使用的那種香,混合著麝香,還有甜膩到不行的香水味。弗雷德麗卡試著推開他,卻被他越勾越緊。弗雷德麗卡仰頭看著他的後腦勺,看著他篝火映照中紅潤可愛的面色。
「快,跳起來啊。」
煙霧瀰漫,篝火熊熊,弗雷德麗卡驚見——廣場另一邊,也有一個約翰·奧托卡爾,穿著同樣的多色羊毛衫。
弗雷德麗卡覺得沒有通過對自己的一個測試,她可能一直期待著自己搞砸那個測試。
像小小的黑孩子一樣,小小的白孩子的臉也燻得烏漆麻黑,像小惡魔一樣逆時針方向橫衝直撞著。約翰·奧托卡爾終於死死地鉗制住弗雷德麗卡,把她擁在自己的左胸前,哈梅林廣場的居民們喝得醉醺醺,一團和氣,他們勾肩搭背地搖晃著、歌唱著——「我們一起真誠地舉杯,友誼地久天長!」
蓋伊·福克斯之夜是指每年11月5日在英國各地舉行的慶祝活動。
戰爭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董貝父子》(dombeyandson),是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
《噢,我心愛的克萊芒蒂娜》(ohmydarlingclementine),美國西部民歌。
燒書(skoob),為了表示對書籍氾濫的抗議和對書籍崇拜的譏諷,而將書籍焚燒掉的行為,「skoob」是「books」(書籍)的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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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