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1965年10月

弗雷德麗卡的校外文學課越教越上手。弗雷德麗卡最近在講關於陀思妥耶夫斯基、托馬斯·曼、卡夫卡和薩特的內容。約翰·奧托卡爾沒有報名上最近的課程,當然,關於為什麼不上課,他也未對弗雷德麗卡做過任何解釋。基本上,大多數學生還照舊出現在課堂裡,相處起來比以往輕鬆多了,也知道跟誰說話最能聊得來,也不尷尬。成人學生之間出現了更加細化的三三兩兩、成對成雙,連彼此間的嫉妒心都隨之增強了。裘德·梅森再沒有出現在弗雷德麗卡的課堂上,但在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寫生課教室裡的紅色燈光中,他河馬般的灰色皮膚還是會隱隱約約透著光澤,他也時不時在弗雷德麗卡鴿子窩大小的辦公室裡塞進幾張印著尼采名言的明信片。利奧在學校裡結交了一個叫克萊門特·阿加彭斯的朋友,那是個臉盤很大、面相和藹的高個子黑人男孩。克萊門特·阿加彭斯有個弟弟,名叫阿薩內修斯,兩兄弟的媽媽是個夜班護士,他們還有一個偶爾才出現的父親,他們說他的工作是「賣賣東西」。克萊門特和阿薩內修斯是第二代移民,父母親來自迦納。弗雷德麗卡挺喜歡克萊門特,儘管克萊門特是哈梅林廣場區的一個搗蛋鬼。他們一群男孩子總是繞著廣場跑來跑去,而且還被懷疑常常玩一些惡作劇,比如,按了誰家的門鈴後趕快逃走,或偷別人家門外的牛奶瓶,再不就是破壞窗臺上的花盆箱,遭殃的多是那些中產階級家庭,他們的花盆箱用白漆粉刷一新,還在門上裝了黃銅的門環,花盆箱被弄壞了不說,連門環偶爾都會被拆卸下來。儘管如此,弗雷德麗卡對克萊門特卻有種特別的感情——或者感覺,但她不敢向任何人述說。她為兒子和克萊門特的關係而感到欣慰:克萊門特和利奧真的非常喜歡彼此,親密無間,兩個小男孩隨時隨地都能玩在一起,也能講個沒完。她也為自己喜歡克萊門特而覺得很開心,克萊門特說的笑話總是能逗得她哈哈大笑,克萊門特講的故事她也聽得津津有味。她很慶幸她兒子有個黑人朋友——而且是個真心朋友,畢竟,在還沒交到克萊門特這個朋友之前,利奧自己在哈梅林廣場上玩時,三番兩次被有意無意地撞倒,再不就是他的兒童三輪腳踏車突然間消失了一陣子又神奇地出現了,但少了車鈴,腳踏板上的橡膠墊也不見了。這些事情都曾一度讓弗雷德麗卡憂心忡忡。她小時候在學校裡也遭到過霸凌,她被毆打、撕咬、絆倒、抓傷,事實上她自己覺得沒什麼,她習以為常了。她很小的時候,獨自一人穿過小村莊去學校,一點也不會驚慌,每天在踏上回布萊斯福德的公交車那一瞬,她都感到自己比早上的時候長大了一點。她心目中設想的哈梅林廣場,是一個具有都市生活特點的村莊,不過那只是她的期望,比起她度過了整個童年的地方,哈梅林廣場是一個不太安全的地方。她對哈梅林廣場到底有多不安全並沒有實感,她覺察不出令她不安的因素——就像她的同輩人一樣,往往對自己身處的那個時代有著遲鈍的感受力。所謂的都市恐懼感在1965年才剛發端,還是個新名詞,沒什麼實際意義。更令弗雷德麗卡害怕的是:萬一奈傑爾的委任律師們發現利奧壞了的三輪車或那些髒兮兮的玩具該怎麼辦?「我也擔心會看到兒子受傷的身體和哭花了的臉,他一邊擦著眼睛,一邊揉著傷口……」弗雷德麗卡想象著,「這樣的情況誰說就不會發生在布蘭大宅裡,比如他在小圍場裡騎著他的小黑馬慢跑時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又或是在什麼預科學校的更衣室或儲物間裡被一群不像樣的小混混捉弄。」她一邊嚇著自己,一邊下意識拿出自己做的司康餅和果醬給克萊門特,連給克萊門特和利奧讀碧雅翠絲·波特的童書《託德先生的故事》時,也忍不住胡思亂想。

11月到了,克萊門特他們開始為篝火之夜收集柴火,哈梅林廣場每年這個時候都有在廣場中心泥地邊緣上舉行蓋伊·福克斯之夜的傳統。男孩子們會去當地的商鋪,討要裝蔬果的板條箱或壞掉的椅子。「我們不怎麼收硬紙板,因為硬紙板著火後燒得很快,而且燒得亂七八糟,遍地火星。所以得用木頭,木頭燒得比較穩定。」哈梅林廣場的父親們,不管是中產階級還是工人階級的父親,都拿出自家用不上的柴木。有一天夜裡,克萊門特他們收集的所有木頭一下子被偷走了,就算出動了大批人馬到篝火舉辦地附近——比如炸燬的廢墟或足球場上盯梢——那些被盜的木頭也一根都沒找回來。柴火的收集只好重新再來一次,而且也加派了人手保護收集來的柴火,白天看守的是些小男孩,晚上換成了怪里怪氣的愛夜遊的成年人。利奧對此感到興奮,他根本沒見過什麼篝火,但僅憑一句「直衝夜空的光焰」就能點燃他的想象力。他萬分沮喪地得知篝火之夜竟然落在他固定回布蘭大宅的一個週末。他對弗雷德麗卡說不想去布蘭大宅。這是他第一次對於在父母雙方間的輪換提出異議。他有時候從布蘭大宅回來後,臉色煞白,神情嚴肅,也不說自己在布蘭大宅做過什麼事,說過什麼話。弗雷德麗卡也不會問他,她希望布蘭大宅那一方和自己一樣保有同樣的默契。她不想去想皮皮·瑪姆特或他兩個姑姑奧利芙、羅薩琳德是否會向利奧問一些關於威廉·布萊克小學或克萊門特或約翰·奧托卡爾的有刺探性質的問題——儘管弗雷德麗卡從沒向利奧正式介紹約翰·奧托卡爾,但利奧的確見過約翰·奧托卡爾一兩次,見到他和弗雷德麗卡坐在一起,當利奧被安頓好上床躺下之後,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就只是坐著。弗雷德麗卡不知道利奧在布蘭大宅裡被問了什麼問題,她對一無所知有著強烈的渴求,正是這份渴求讓她能在兒子面前保持沉默。但是,她卻不可自制地想象著,越想越害怕,尤其是想到利奧可能漫不經心講出的什麼話,搞不好可以成為拆散他們母子二人的有力證據。

利奧說:「我不想去布蘭大宅,不想錯過篝火之夜,怎麼樣也不想錯過。」弗雷德麗卡說:「但你必須得去你爸爸那邊。」利奧說:「不!我要留下來看篝火,我一定要去看篝火。」弗雷德麗卡說布蘭大宅很可能也會生起篝火,照樣可以看。利奧哭鬧著,把自己搞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一邊尖叫著,這讓弗雷德麗卡想起她和自己父親吵鬧的情形。弗雷德麗卡說:「這件事我不能跟你爸爸商量。」利奧說:「你當然能,你就是不想去做而已。」弗雷德麗卡照實說:「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利奧大喊:「你根本就很討厭我!你不愛我!你不想要我!」利奧氣得口不擇言,聲嘶力竭。弗雷德麗卡趕緊給阿諾德·貝格比打了個電話,阿諾德·貝格比在回電中說:「經過一連串信件交換,我得知布蘭大宅那邊也會舉辦盛大的篝火之夜,赫裡福德郡好幾個地方都會燃起篝火。」利奧聽了弗雷德麗卡的轉述後又開始發脾氣,發完脾氣後就不說話了。他竟然有超過二十四小時不說話!第二天夜裡,弗雷德麗卡端著他的晚餐進到他的房間,看到他在講電話。

「你告訴過我怎麼打電話,怎麼在我有需要的時候打電話找你,你是說過吧?我現在就得找你。我想留在這裡看我們廣場上的篝火,用來點篝火的木柴都是我們收集來的。」

利奧說完,聽著電話那端的聲音。

不一會兒,利奧說:「不,媽媽不讓我留在這裡,她說我不能留下,她說她不要我。」

電話裡的聲音又讓利奧靜下來聽。

「我知道,那邊的篝火也肯定不錯。但我對我們廣場上的篝火情有獨鍾。」

弗雷德麗卡對利奧的用詞很是崇拜——「情有獨鍾?他從哪兒學來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她不讓我留下來,不然的話,我也不會現在打這通電話給你,對吧?她很不理智,你也知道她不理智。她不明白我到底有多麼想留在這裡和我的朋友們一起看篝火。她覺得你不會理解我想看我們廣場上的篝火的這份心情,但我知道你能理解。你理解,對嗎?」

利奧又靜悄悄地將耳朵伏在聽筒上。

「所以我能留下來嗎?謝謝你!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好,我去找她來,讓你跟她說話,讓你告訴她。你就告訴她吧,她人在這裡了。」

「弗雷德麗卡?」聽筒裡響起熟悉的聲音。

「是我。」

「你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對待利奧的?為什麼他不能留在你那裡看他情有獨鍾的那個篝火?」

「我以為你想跟他一起共度週末。」

「對,共度週末,然後你也想讓他覺得我是個暴君!週末的安排是可以更改的,不是嗎?如果他很想要什麼東西,或很想做什麼事情,他應該被允許提出自己的要求,而不是被你的個人意願所凌駕。你就不能留他住一個週末?你就不能妥協一次?你週末還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嗎?」

「我當然能讓他留下,我可以永遠讓他留下,我只是……」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自己的安排。反正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想留在你那裡看篝火,你就應該滿足他的心願。我可以讓他提前一個週末來我這邊,這正好也能配合我的日程,我過幾天要到荷蘭處理一些公事……不說這個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不變,但這個禮拜讓他提前過來吧,你讓他來聽電話。」

「謝謝你!」利奧歡呼著,「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幫我!」

電話裡也傳出心滿意足的笑聲。

弗雷德麗卡滿腹怨氣地走進廚房。

利奧從布蘭大宅回來時,他一頭頭髮全部被剃光了,他圓鼓鼓的後腦勺全部露了出來。弗雷德麗卡嚇壞了。她一把把利奧抓進懷裡,利奧也緊緊抓著媽媽,每次從布蘭大宅回來後,他都這樣抱弗雷德麗卡,越抱越緊,越抱越像要掐死媽媽。弗雷德麗卡不能相信她兒子的頭髮就這麼不見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啊!」

「佩爾說我看起來像個小女孩,像個小仙女,她還說,也像那種嬉皮士。她說她要把我變成一個小男子漢。」

「那麼你喜歡自己的髮型麼?」

「不怎麼喜歡。我覺得頭很冷,也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點傻里傻氣的。克萊門特的頭髮也很短,但他的頭髮是卷卷的,我的頭髮太鬆軟了。皮皮說我早應該去找理髮師剪一剪頭髮了。」

「但你不是不喜歡理髮師嗎?」

「嗯,對呀。我不喜歡他們把那些剪頭髮的大理髮剪架在我脖子上。皮皮是用小剪刀和剃鬚刀給我剪的。她說要讓我看看她的手藝,每個人都說她剪得很好,可我還是覺得頭頂有點冷,而且我看起來像剃了個光頭。但我的頭髮會長出來的,對不對?」

「沒錯,會長出來的。」

克萊門特和弟弟阿薩內修斯——大家都叫他薩內,兩兄弟做了一個假人,他們把假人放在一個撿來的破舊摺疊式嬰兒車裡,推著假人在街上走來走去。「給我們的假人捐點錢?」他們在當地的地鐵站附近詢問行人。他們今天來到了哈梅林廣場地鐵站的入口。這個假人的身體是用一個滿是汙漬的茶葉色枕頭做成的,套著一件橘色、綠色條紋相間的t恤衫,上面還有鸚鵡和棕櫚樹的圖案。假人的「雙肩」各有一隻癟了的粉紅色塑膠手套,用來代表手;鬆鬆垮垮的底部則連著一雙小嬰兒的橡膠底帆布鞋,那雙鞋鞋底都裂了,鞋面上全是洞。假人的「臉」上是紙做的面具,一張亮晃晃的橘色摺疊紙,正中央戳著一支氈頭筆,象徵鼻子,圓圓的眼睛和長長的卡通式睫毛大概也是那支氈頭筆畫出來的。對了,假人還長著虛張聲勢的鬍鬚。這張面具貼在一個撒了氣的足球上,很顯然,這就是假人的「頭」,頭頂上戴著一頂老舊的棒球帽,帽子上印著「如日初升,陽光燦爛!」的標語。阿加莎站在哈梅林廣場地鐵站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假人,一臉批判地審視它的構造。

「嗯,我會給你們六便士,因為你們看起來費了一點心血。以前還有人舉著個畫了張笑臉的洗衣粉盒子讓我捐錢,我什麼也沒捐。但你們這個缺胳膊少腿的假人讓我於心不忍,不如你們今天晚上把這個假人拿到我家來,我們看看能給它添補點什麼。」當晚,克萊門特和薩內推著他們發出吱吱呀呀聲音的運輸工具,把假人帶到阿加莎的家裡。阿加莎用廢紙填充了假人的四肢,把裂縫和缺口都補好了——這個假人的新腿現在看起來有一種中性的線條美,胳膊也充實豐盈。阿加莎對弗雷德麗卡說當自己看到假人原本那兩隻搖來晃去的塑膠手套時,既心酸又害怕。「簡直像由沙利度胺造成的海豹肢症畸形兒。」阿加莎厭惡假人制造工業,「我反感焚燒假人的行徑,幾百年前人們燒死了一個謀反者,這就值得被大肆慶祝至今?」「我瞭解你的出發點,」弗雷德麗卡說,「但我還記得小時候在篝火之夜上玩得很開心,畢竟那時候戰爭剛剛結束,我還是個小女孩,煙火升空時我心中的興奮喜悅一直讓我難以忘懷。我覺得不該讓現在的孩子們失去我們那個年代所享受到的樂趣。不過,想到一個人的手指頭和內臟被燒得嗞嗞作響、焦臭刺鼻,我也恐慌不安。這種痛苦,是我們不能講給孩子們聽的。」「嗯,我知道。」阿加莎說。

阿加莎的故事書《北國行》中的角色們繼續著旅程:

他們來到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石牆下,那堵牆以冰冷的岩石砌成,陡峭、冰封、漆黑、油亮,像玻璃一樣光滑。一行人寄居在靠近石牆的一個村子裡,村子名叫「後村」,後村的居民人數不多,是個居住在一座座冰屋裡的小群體。冰屋繞湖而建,那是一個很小的湖,湖中央有一個小到不起眼的間歇噴泉,整個小村子就坐落在一片荒蕪的冰原中心點上。小湖深處湧動著溫熱的水,一群群珊瑚色的小蝦和鋼青色的小魚游來游去,村民們很有節制地捕撈這些水生動物,只在節日的時候才吃一點魚蝦。村民們身材像球,手腕、肘部和膝蓋上繞著一圈一圈的明晃晃的脂肪,像項圈一樣套在身上;臉呈現玫瑰一樣的紅色,臉頰像圓蘋果;身披用熊、狐狸、貂鼠皮做成的毛茸茸的斗篷;他們看起來樂天悠哉,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來到了這個村莊後,這群旅人或者說逃犯的身份被村民們不斷爭討。而這群人除了原本幾個人,現在還加入了幾個新成員:他們結識了一隻像是活過了幾個時代的雄性畫眉鳥,它渾身泥汙,有時候還會說人話,但只有在想說的時候才說,多數時候並不想說;一隻烏鴉也加入了旅人的隊伍,只有阿特格爾明白它的語言,但阿特格爾不完全相信烏鴉的話;還有一條獵犬,毛是黑色的,獵犬常常是隱身的,別人看不見它——莎斯基亞執拗地認為這條獵犬有一天會變成一隻狼;另一位朋友是馬克路過平原時,從一個山洞裡發現的奇異物體,這個物體有時候像蟾蜍般蹲坐著,像是很小的一條龍,有生命跡象,有時候很顯然固化成了一塊燧石一樣的石頭,在原本該是「額頭」的地方下方一層層巖脊處,是閃著強光的矽石,在它是活物的時候,那裡本該是它的眼睛。它的體型大小如公貓,所以變成石頭時,重量之大可想而知。作為發現它的人,馬克得一直抱著它走,而馬克也隨時有扔掉它的衝動,畫眉鳥則讓馬克別扔,說這個半生半死的物體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畢竟它有幾種挺有用的本事,比如讓溼掉的木頭起火燃燒,他們把這個亦龍亦石的物體命名為多拉克西列克斯。這一行人最新的同伴名字叫作弗萊克西涅斯,有趣的是,多拉克西列克斯從石頭變成爬行動物時,弗萊克西涅斯便會以人的形態和這群旅人一起同行,弗萊克西涅斯的身高比旅人中最高的還高出一半,而且形銷骨立、瘦長醜陋,他的身體基本上是同一個色系的幾個顏色的組合,比如說淺淡的黃褐色、棕色和乾草色——他的牙齒像塗了焦糖,他的嘴唇是象牙色的,眉毛像是雜亂的乾燥的茅草,他的眼睛是麥芽糖色的,還有一種霧濛濛的感覺,他髮長及肩,泥色的頭髮打著結,一行人說他的頭髮色澤像「臥在雪地中的小山」的顏色。弗萊克西涅斯有變身能力,比如變成一把笤帚或掃把,而且能不假人力,自由活動,不過弗萊克西涅斯變成笤帚或掃把時,如果被人盯著看,它的動作往往緩慢又渾身作響;如果沒人搭理或不被注意,它則輕飄飄地「掃來掃去」,像纏繞成一坨的麥稈,在風中被推搡著、推行著。後村這種拘謹地方,對弗萊克西涅斯和多拉克西列克斯來說,都不適合居留。所以,旅人們暫居在後村時,弗萊克西涅斯總是化身為一架破舊的梯子,呆滯地矗在冰屋外面的一角,在湖心間歇噴泉頻繁噴發出的濃厚熱氣中,變得越來越蒼白、越來越乾燥。多拉克西列克斯也了無生氣,像任何一塊無聊的石頭一樣蹲坐著。畫眉鳥則把頭埋在翅膀下,烏鴉卻帶來了一個不尋常的訊息:後村的村民們要在靠近絕壁般的「黑冰牆」的某個巖脊上舉辦一場篝火盛會。

克萊門特和薩內也迷上了這個故事。莎斯基亞本來不是很歡迎這兩位新聽眾,但後來想通了——他們來分享的不是她溫馨甜美的私人睡前故事,而是替她分擔了一種力道極強的情景敘述。對莎斯基亞來說,母親的故事幾乎總是給她帶來戲劇化的震懾——在星期天午間被講述的這場冒險之旅,常讓她在星期天晚上輾轉難眠,但是,她無法不聽這個故事。阿加莎對弗雷德麗卡說:「孩子們對‘星期天午間震懾’的需求,已經成為一種正式的日常必需,同時它又有令人滿意的播送效果,就像成年讀者追逐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或狄更斯《董貝父子》的章節。」阿加莎《北國行》的故事與創作者、講述者和聆聽者的生活可以說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不過,既然講到了後村村民的篝火計劃,很難讓人不聯想到哈梅林廣場中心泥地裡也即將迎來的篝火之夜,孩子們難免兩相比照。

阿加莎坐在沙發上,上身罩著一件黑絲絨上衣——像中世紀的女侍的外衣,下身穿著一條銀色的針織毛褲。她烏髮鬆散,垂掛在臉頰兩側,莎斯基亞蜷縮在她身側,緊貼著她;克萊門特和薩內緊挨彼此,在暖洋洋的壁爐前烤著火,聽著故事;弗雷德麗卡和利奧分享著同一張扶手椅。

馬克和阿特格爾主動提出想幫助後村的村民採集柴火,卻遭到村民陰沉的拒絕,村民們說這場篝火是他們村內部的事情,得由自己人負責。村民們為了找柴火,不得不去很遠的地方。要找的柴火必須是又松又枯的,這樣才好燒;他們把這些柴火放在雪橇上拖回來,雪橇是用獸皮和樹幹捆成的。他們住的這個荒蕪區域實在沒有太多樹木,只有些矮小的荊棘灌木,生命力旺盛,順著風向貼地生長,風也從來不善待這些灌木,總搖撼著灌木上的荊棘,並瘋狂地吹來了冰晶,冰晶黏附著,像滿滿的碎鑽貼在那些荊棘上。

朵兒·特羅斯托算是和後村裡一個叫索羅迦的老嫗成為了朋友,索羅迦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躺在年輕旅人們點起的火堆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她身下鋪墊著一層又一層的獸皮,邊在微弱的餘火上烤著一些羊乳酪碎塊,邊打著瞌睡。後村的村民都不跟索羅迦說話,最多給她帶一些飲用水,偶爾給她一隻烤過的老鼠腿或兔子腿,多數時候都當她不存在。也許正是因為如此,當朵兒·特羅斯托跟她說話時,她挺高興的,她也向朵兒·特羅斯托講了一些篝火盛會的事。

「篝火大會總是在夜晚最長的那夜舉行,午夜前一個小時,篝火就必須點燃,」索羅迦說,「比較好一點的年景裡,我們會在黎明時分就著篝火的餘燼享用一餐盛宴,多是可食性植物的根塊、烤司康餅和烤松雞。如果那場篝火燒得非常快,便預示著春天即將到來,你可要知道:我們這兒不是每年都有春天的。村子裡那些年紀太小的,都不記得春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春天一旦來了,我們就能擁有火熱的、金色的太陽,一整天都能曬到太陽,有時候太陽連續出現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所有的花草樹木都趁機鑽出冰封雪凍,而冰雪也消融成水,匆匆流走,離開時還給萬物萬般慈愛的撫慰——春天裡的天空,顏色也不尋常,是和畫眉鳥的蛋殼一樣的藍松石色,不是現在的天空那種鐵青色。」

「要讓今年的這場篝火燒得旺,應該很難,」朵兒·特羅斯托說,「天氣這麼糟糕,除了冰雹,就是冷雨,天黑之後更是萬物結凍,寒意入骨。」

「村裡人會用獸皮蓋著好不容易找到的柴火,」索羅迦說,「但沒辦法阻擋溼氣滲入,溼乎乎的風也會阻礙木頭著火。」

屋外的臺階上傳來腳步聲,一個金髮男人從門後繞進來,臉上掛著微笑。是約翰·奧托卡爾。

「我敲了門,」他說,「沒人應門。」

「因為我們正在聽故事!」利奧沒好氣地說。

約翰·奧托卡爾摘下頭頂的粗呢帽。他又穿著他那件光彩炫目的多色塊毛衣。他朝著坐成一團的這群人跨了一步。

「我能不能也坐下來聽故事?」他問,「你們不用理我,我在這裡坐著就行,可以嗎?」

他表現得謙恭有禮,邊向阿加莎投去試探性的眼神邊緩緩坐到地毯上,緊挨著弗雷德麗卡的扶手椅。弗雷德麗卡垂放的手捋了捋他髮量厚重、顏色淺淡的金髮。原本沉浸於朗讀中的阿加莎被他的舉動弄得有些意興闌珊,她說:「我還是不讀了吧。」莎斯基亞、利奧和克萊門特則催促她說:「讀啊、讀啊。」阿加莎聳聳肩,讀了下去。

索羅迦繼續對朵兒·特羅斯托說,村裡的年輕人必須跳過篝火,似乎他們跳得越高,就越能為新一年帶來光明的好兆頭似的。老嫗緩慢絮叨著,天氣急劇惡化著。

這幾個旅人旅途中從沒遇到過這麼一場雨,是一場實實在在的怪雨,下著冰、下著雹塊、下著凍成片狀的爛泥,這場雨讓那堵黑冰牆在日間成了一座溼淋淋的冰川,在晚間像一隻用冰雕成的頭盔——但不管什麼時候,黑冰牆都能讓任何一根擅自觸碰它的手指凍傷,那凍傷的感覺跟灼燒很像,既燙手,又刺痛。後村的村民看旅人們越來越不順眼了,村民中間開始流傳一種說法,說旅人們攜厄運而來,只要他們在,這場篝火就絕對燒不起來。索羅迦告訴朵兒·特羅斯托,村民們正密謀要把他們全部趕走,把他們驅離到距後村很遠的荒地上,或者會對他們做出「更糟」的事情,至於什麼是「更糟」的事情,索羅迦沒有明說。

約翰·奧托卡爾嘆了一口氣,像是疲累的長吁,接著把身體倚在弗雷德麗卡椅子的扶手上。阿加莎的故事進行著:

當篝火大會要舉辦那一天,村民們從早上就咕咕噥噥地抱怨著,抱怨說導火線溼掉了,抱怨說他們把儲存在冰屋裡的燃燒著的木板運到巖脊的途中,木板上的火被溼冷的風吹熄了。烏鴉對阿特格爾說:多拉克西列克斯能把篝火點燃,阿特格爾氣哼哼地說:「多拉克西列克斯要是恢復成龍的形狀,肯定能把篝火點燃,關鍵是它現在就是塊石頭,沒用的石頭,沒人知道怎麼把它變回一條龍!」

「有一個辦法!」烏鴉說,「你必須把它帶到間歇噴泉,把它浸泡在熱水中,不斷地清洗它,翻動它,這樣它就能重新獲得生命力。其實它本來是一隻火蜥蜴,最適宜火蜥蜴的生活環境就是間歇噴泉的熱水層,只要把它放回它的家裡,它自然就能活起來。」於是,阿特格爾和馬克搬著這塊沉重的死石來到了湖心處的間歇噴泉,兩個男孩伸長了雙臂,把石頭浸到冒著氣泡、水溫很高的那一層,他們很留神地抬著石頭,讓它在水中被氣泡衝擊著,被熱水沖刷著。他們明顯地感到原本冰冷的石頭開始復甦了,它的堅硬的表面逐漸變成粗糙的皮膚,並且抽搐著,他們還感覺到「石頭」竟然有了心跳和血流的湧動,石頭化成了一隻生出了腳的蟾蜍,還帶著一條短粗的小尾巴——這條尾巴是所有人從來沒見到過的。蟾蜍在男孩們緊抓不放的手中持續扭動著、拉伸著,把男孩們的手拽向湖水深處。

兩個男孩保持著安靜,能聽到水中只有咕嚕咕嚕的水聲,連「石頭」變形、成長的聲音都被水聲蓋住了。

「它很喜歡待在水裡呢,」馬克說,「水真的能給它帶來生命力,我看我們要是放開手,任它遊走,它會一輩子留在這裡吃小蝦。」

阿特格爾伏在水面上,想透過熱氣和水面的氣泡看到水裡到底在發生什麼變化,他驚見水中有兩顆金色的明亮眼睛也正看著他。

阿特格爾朝著那雙眼睛喊著:「多拉克西列克斯!多拉克西列克斯!快上來啊,幫村民們點燃篝火!」

多拉克西列克斯慢慢地浮出水面,重現於阿特格爾和馬克眼前的是一條輕盈的、發亮的、頭頂冒火的、渾身迸出金綠色光芒的爬行生物。阿特格爾舉起了它,把它揣在自己胸前,用衣服包裹著它,匆匆地冒著雨雪穿越過荊棘叢,爬到山脊上。阿特格爾大汗淋漓,一方面是因為跋涉辛苦,一方面是因為他埋在溼衣服底下、緊貼著前胸的那個生物身體所發出的巨大熱量。

村民們在雨雪中佇立齊聚,看著堆成塔形的柴火。木塔搭得很好,但頂端已經徹底溼透。一個村民說,在腦力能追溯的範圍中,就連最差的那一年,也沒出現過完全點不著火的情形。另一個村民說,柴火中一定要有七種不同種類的木材,但這次柴火中可以確認的只有六種木材,被認為是第七種木材的細枝種類並未得到確認。第七種應該是一種角木,那是一種很難找到的樹種,而且一遇到霜凍就不能生長。阿特格爾上前一步,向村民詢問是否可被允許介入,說自己有點燃篝火的方法。一個年老的村民說,篝火只能被去年火堆裡沒燒盡的木板點燃,另一個年老的村婦則問阿特格爾所說的方法到底是什麼。阿特格爾開啟上衣時,傳來一股淡淡的燒焦味,精神奕奕的多拉克西列克斯顯露在眾人眼前。那真是一個活力旺盛的生物,在它的灰綠色的皮下,可以看見紅色和金色的發光臟器,它們就像大火中燒紅了的煤塊。那個年老的村婦指著這條小龍說這是天賜的禮物,大家應該接受它;而先前那個老頭子發話說,魔法是駭人的,可能會給遵循古法的村民們帶來危害;村民中多數人都覺得天氣太冷了,大家都為這連綿不斷的雨和雪感到消沉,也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在呆滯不振的村民中,這位年老村婦以熱忱取勝,讓阿特格爾得到了幫助他們的機會。阿特格爾獲准把多拉克西列克斯放在柴火邊上。他把多拉克西列克斯輕放在地上。多拉克西列克斯蹲在那裡,在鐵青色的地面上熠熠閃爍,它晃動了一下身體,張開了嘴巴,吐了一口很長的氣。它吐出像一條變色龍舌頭一般的東西,其實是一團液體的火焰,這團火焰繞著柴火堆盤旋著,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整整三圈,不曾斷裂。多拉克西列克斯閉上了嘴巴,繞成圈的液體火焰黏著在溼掉的柴火上,發出了噝噝、嘶嘶的聲音,接著冒出了熱氣,然後噼裡啪啦一陣,火苗躥了出來,火星也從柴火裡冒起,一堆柴火就這麼被點燃,燒起來了!不一會兒,火勢越來越大,火焰熊熊,火旺到地上沒有東西可以將其撲滅的程度。

村民們從沒見過這麼一場大火!篝火的邊緣,村民們燒烤著肉食和用豬油、麵粉做成的油糕;在火焰的頂點,巨大的火舌不斷躥升,在紅和黃之間變換著顏色,有時發出翡翠綠和亮藍色的光芒。火焰試圖為天空描畫出不一樣的色彩,那頑強的氣焰,讓持續不斷的雨雪都低迷起來。火焰竭力上升著,即使力有未逮,也在風中盡情綻放、搖曳。村民們一整晚都在狂舞,趁著氣氛正熱烈,而時間還未到午夜,村裡的年輕人開始圍著篝火跳躍,並向篝火裡丟卵石,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他們一邊跳一邊將石頭丟入火裡。不光是男人,婦女和少女也紛紛跳了起來——女人們都穿褲裝,在那個嚴寒的地方,裙裝失去了存在的意義。看著年輕人跳篝火的村民們開始鼓譟,在原地跳起圓圈舞,和著歌聲、鼓聲和笛聲,他們吹的笛是用獸骨製成的。隨著年輕人跳過篝火的速度越來越快,勁頭越來越猛,圍觀村民們的圓圈舞轉變成踏地舞,也換了一種新的音樂節奏來陪襯舞蹈。一個火辣的女孩拉起馬克的手,邀馬克一起跨越篝火;馬克別提多害怕了,他儘可能跳得很高,還是感覺到由下而上升騰著的滾滾熱浪,他最終還是跳過去了,眉毛被火燎到了,睫毛上也鉤著菸灰,連眼淚都燻出來了。阿特格爾也跳了一下,跳之前還助跑了,他跳得不算太高,只能說剛好沒被燒著,但落地時踏進了灰燼裡,被揚起的冒著火星的廢渣弄了一身。兩個高壯的男人舉著朵兒·特羅斯托跨過了篝火,她在空中就像個充了氣的皮袋子,沒什麼重量。她緊閉著眼睛,感受到熱氣一閃而過,再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火光點綴著的漆黑夜空。她回神後,發現幾乎每個人都跳完了,兩個年輕男子這時半指引半拖拉著弗萊克西涅斯淺黃褐色的身體,想讓弗萊克西涅斯也跳一下。朵兒·特羅斯托站了出來,說他們這樣做不對,不能硬逼弗萊克西涅斯,說弗萊克西涅斯身體不舒服,這在他的外表上體現得很明顯,說弗萊克西涅斯身體乾燥得像引火物一樣,一靠近火就會燃起來,朵兒·特羅斯托還指出弗萊克西涅斯並不是旅人中的一員。但村民們堅持說弗萊克西涅斯必須跳,因為只剩他一個人,他不能不跳。弗萊克西涅斯站在那裡,不知是打著瞌睡還是犯著迷糊,他肩膀一節一節凹凸不平,兩隻纖細的胳膊搖來晃去。過了一會兒,他用他奇怪的吹口哨似的聲音說:「我同意了。」

「萬一你撐不下去,我們會把你拽過去的。」村裡的小夥子們說,但口氣不大好,有點像是看熱鬧,因為很多人頭腦裡都有這樣一個畫面:乾巴巴的弗萊克西涅斯絕對會撲倒在火堆中,一瞬間被火吞沒。朵兒·特羅斯托請求道:「他太乾燥了,他會引火而焚的,篝火肯定會對他不依不饒。」

又是那個同意讓阿特格爾想辦法點火的老村婦說:「篝火只會燒被火選中的人。除非他是篝火選中的人,不然篝火一定會讓他越過的。」

「我同意了。」羸弱的弗萊克西涅斯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意願,然後掙脫了把持著他的兩個人,姿態極其笨拙地朝著篝火踉蹌而去。

弗萊克西涅斯靠近篝火時,輕身一躍,他躍得極高極高,像一片被上行氣流託高的樹葉,在褪掉黑暗的深藍色夜空中輕遊、擺盪。他懸浮在狂燒著的柴火木樁上,像一隻巨大的蝙蝠或貓頭鷹,村民們都為他的輕盈、從容、無重而喝彩。他旋轉著降落了,卻不是落在篝火的另一端,而是落在篝火正中,是火心的所在。火焰貪婪地吞噬了他,吸收著他的能量。他全身猛烈燃燒,爆發出熱量,他的毛髮、雙手和肩膀都燒起來了,一股濃烈的煙霧包裹住他幾乎要爆炸的形體。朵兒·特羅斯托開始抽泣,馬克一邊跨上前去要營救弗萊克西涅斯,一邊大聲求大家伸出援手。可是,弗萊克西涅斯直立於篝火中,盡情地燃燒著,他燃燒的同時,也在改變著形態,他似乎從火焰中汲取著變化的能量,而火焰也在從他身上索取著他的能量,這是一場力量的爭奪戰。在漫天紅火中,他變成了綠色;他滿是泥濘的頭髮化為藤蔓和新葉編織成的一張簾幕;他伸展著的枝杈一般的雙臂冒出綠色的幼芽;他的雙腿加粗、變綠,長成饒有生機的樹樁,支撐著他柔韌的、翠綠的、滴水的、溼潤的身體;再往上看,他的臉已經是一張金綠色的微笑的臉孔,綠苗從他的眼睛和嘴巴里肆意地長出來;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閃亮的葉片編織成的冠冕。他急速生長著,待他終於長得枝繁葉茂,他大跨步地離開了篝火,他的每一步都跨得很遠很確定,他終於成為一棵光芒四射的綠色樹形人,頭髮是鬃毛般硬挺的祖母綠色細枝,身上披著一件火焰翻滾的長袍,那火焰只是兀自乾燒,雖然裹著弗萊克西涅斯的身體,卻燒不著他,火焰也不觸地,只是飄在空中。弗萊克西涅斯徑直離開了原先陪伴他的幾位年輕旅人,也把後村的村民遠遠甩在身後,他來到那座不可逾越的黑冰牆下,把手抵在牆上。他用手碰觸牆壁的地方,湧出一股綠色的激流,冰開始融化,牆也軟化了,像熔岩一樣流走。一部分的黑冰牆就這樣化解了、分裂了,裂成一道狹長、豎直的通道。通道的臺階是花崗石鋪成的,臺階通往一個隧道,隧道兩端聳立的石柱是黑冰牆裡原本的石頭鑿成的,石柱底部長著的根莖類植物,石柱上盤旋著的蔓生植物,全都是綠色的冰滴下的水所長成的。弗萊克西涅斯穿行過隧道時,隧道里的植物都發出光芒,以示迎接,光芒照射在他身體的葉片上,那些葉片隨著他的腳步,也折射出耀眼的光。他向黑冰牆的深處,也就是山的深處行弋,人們看著弗萊克西涅斯一步也不停地走著,他亮閃閃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他隱入隧道最深處,化為肉眼可見的一個小光點。

當他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內時,篝火也不知什麼時候悄然熄滅了,晨曦盈滿大片天空,篝火彷彿延燒到天上,黎明的天色是火紅的。黑冰牆的那道裂縫此刻顯得幽暗又危險,但裂縫就這樣敞開著,再也沒有關閉上。

阿加莎邀請所有人享用一頓星期天的早午餐。約翰·奧托卡爾說他很願意留下來,他和阿加莎這時交換了一個微笑。弗雷德麗卡也挺開心的——她希望約翰·奧托卡爾和利奧能以一種寧謐、和諧、不復雜、不妥協的方式相見,她更多考慮的是利奧的感受。因此,對於阿加莎的邀約,弗雷德麗卡心存感激。她看得出約翰·奧托卡爾也贊同阿加莎是個外在、內在皆美的女人。弗雷德麗卡站起身來,幫阿加莎準備這臨時起意的早午餐,弗雷德麗卡廚藝不精,食物儲備也有限,所以無法單憑一己之力下廚請客,她只有幾個蛋、一點乳酪、一些水果和兩塊雞肉。阿加莎很快弄好了一個豐盛的沙拉,沙拉里有魚肉、豆子、水煮蛋、綠色蔬菜和番茄。克萊門特和薩內沒有留下來吃東西,他們說得回家,兄弟倆語焉不詳地說了一句「每個禮拜都要去教堂」之類的話,他們家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但不是那種會排斥「蓋伊·福克斯之夜」的天主教徒。做完沙拉後,阿加莎說還要準備一些烤薄餅,弗雷德麗卡在旁邊幫忙打麵糊。阿加莎說了一句:「他好像是挺不錯的一個男人。」

「但他來去自若。」

「這不是什麼問題吧?」

「問題是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你想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我一點也不想。我不想讓他在我生命中產生很大意義,如果太大的話,我會負擔不起……」弗雷德麗卡沒有說完整句話,她另起了一句:「這一天又一天,不知道他來與不來,對我來說也是有點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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