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麗卡重新讀了一遍自己寫不下去的開篇文字。接著寫下去的慾望依然殘留,但伴隨著寫作慾望的還有一點噁心。這種寫作慾望彌留了好一陣子。有一次,約翰·奧托卡爾和她做了愛後睡去,她試著寫了一點東西,想釐清自己對他的感覺,想細究這個金髮男人躺在她的乳房上沉靜呼吸的感覺,想推測日後他是否會到來,會停留,會定居,會消失;想搞懂自己會對他敞開心扉,還是緊閉心門,或是轉身拒絕,甚至像墨魚一樣突然噴出一團墨汁後撤離——這是她對情感關係中無緣無故退出那一方所用伎倆的習慣性比喻。「我愛他嗎?」她強迫自己寫出第一句,這是一個真實到無以復加的問題,但這短短幾個字,在她視覺中有著激烈的存在感,還有,為了回答這個問題以第一人稱單數的口吻寫就的連篇累牘,迅速地在她體內填滿巨大的厭惡感,這導致了她儘管才寫了一部分,就飛快地把寫完的部分從記事簿上扯下來,兇惡地將紙撕得粉碎,再立即丟進洗滌槽下面的垃圾箱中,和倒掉的茶葉、豆芽上剝掉的皮混在了一起。
後來,她又在練習簿上寫了這樣的短句:「我恨我。」這可能是她寫下的最有趣的一句話了,然後,她補贅了幾個極有思辨性的字:「為什麼?」接下來,她給出自己的答案。
我恨「我」是因為當我寫出「我愛他」,或者「我害怕被他禁錮住」之類的話時,這個「我」是我發明的一個角色,是從我的人生中汲取了生命養分後,被偽裝成的一個靈巧的閉鎖的角色。僅僅是寫出「我愛他」,甚至單單是「我愛他」中那個「我」,就足以令人將腹內之物嘔吐無遺。真正的「我」是「我恨我」中的第一個我——那個觀察者——不過,只有待我寫下「我恨我」這幾個字那一刻,我才能意識到恨「我」的那個我才是真正的我,但可悲的是,寫作這個再現過程,讓身為觀察者的我也成為一個斧鑿的、造作的角色,更可嘆的是,指出觀察者的虛偽性的那個人變成了一個真實的人——那麼,什麼才是真實的?這就陷入了一個無休止的惡性迴圈中,就像大跳蚤身上總有小跳蚤,小跳蚤身上有更小的跳蚤……跳蚤們咬來咬去。所以這是不是寫作本身給我們的教誨:不要寫作?或者說可以寫作,但不要寫「我」?
這一頁寫完後,也被撕爛了。即使弗雷德麗卡覺得寫作似乎稍有一絲趣味了,卻還是被噁心的感覺壓制住。
她漫無目的地思考著,要不要試一試拼貼文。她有這樣的想象:把離婚的不幸遭遇和為離婚必須進行的生硬談判,全部都剪成碎片,合成一篇胡說八道的日記,這篇日記搞不好會像算命的水晶球一樣,偶爾洩露出天機,比如「我的當事人不照顧這個小孩」之類的讖兆。想象歸想象,弗雷德麗卡心中有座天平,所以她不覺得這樣的胡思亂想能給她帶來任何正義的滿足感。問題是,蓋伊·泰格先生的當事人非常照顧這個小孩,也願意照顧這個小孩,這就是癥結所在。而除此之外,一個聰明如弗雷德麗卡·波特的女人——準確地說,是曾經聰明如弗雷德麗卡·波特的女人,怎麼可能身陷如今這一團泥淖?她自嘲地笑了起來,翻出文學課講義的影印件,找到論述福斯特和勞倫斯作品中「完整性」和「一體性」的部分。她從講義中把這幾頁抽出來,以威廉·柏洛茲可能會稱允的方式,切成片狀。先是縱切,再是橫切,然後重組。這個拼貼方法讓弗雷德麗卡對勞倫斯產生了妙趣橫生、狂想曲般的新觀點:
她渴望在年紀這一點上被關注。在被知識、高度和色彩所取代的她固有的平和感之間,現在是一段死亡的闃然的路程。但是有件事只能被排到第三順位,因為意識不到,他知道他自己從不是什麼一體性,但他說:你的鼻子很漂亮,因為是一個新的鼻子,一個全新的,這聽起來像謊言,畢竟她恰恰是二元性的。我怎麼能說「我」呢?他問,他默唸著將成為真相的話:你在真相面前,已經停止生存了。一切都昇華進一個新的一體性裡,這個一體性逾越了每個人,因為一體性無須針對任何人的疑問來作答,舊的存在感又如何呢?可是在獨立的新世界和未知的一切之間,要怎麼行進?這不關他的事,終究每個人都會有完美的寧靜感受——無論是這個我,還是這封舊信。
在這個新的、極好的歡悅中,她無法獲知——沒有我和你的概念,一切只能被崇拜著。這裡有奇蹟,生存在他們之中的奇蹟。他何以能說出我的存在和我的美感的結構性,因為沒有什麼形狀,也沒有從奇異的金色光芒中重獲的極樂個體。怎麼去愛你?當我停止後,只有她的美麗靜臥在那裡,只為了他。我們都著了迷,而且你的下巴挺可愛,但是在一個所有事物都寂靜、失望、受傷的地方,即便一切都極度完美並融為一體。類似於「我愛你、我愛你」的語言,只是一小部分。然而,在一個炫美的整體中,凌駕了狂喜。
弗雷德麗卡又依循舊法,用講義剩下的部分,完成了另一篇拼貼文:
人們或多或少都在說著以前就說過的原話,帶著或多或少相同的節奏,好像所有文字的吐息都是可以互換的。這個福斯特,有著更加牢固的結構,直到他被肢解成分量可觀的小塊,他才會被解構,在一個有著高與低的特定對比中,抽象和可靠的文字才能派得上用場。
外表上,他是神采奕奕的,只能指出救贖的方法,可是所有的都已經被恢復成混亂狀態,植根於每個人的靈魂中。通過她佈道內容中不太完整的禁慾部分,只能聯結丈夫和鰥夫,他一直都是這樣,兩個人都揚揚自得。激情是腐壞的,信仰佔據了制高點,在碎片人生中富有激情地活著。宗教也有聯結,還有野獸和僧侶在星期天早上被大聲誦讀,它們對彼此來說,都象徵著生命,因為它們都會死。她沒有什麼天賦,她只求聯結!那才是「良好言辭」的形式。散文和激情都會被建築起來,捆縛住人類之愛,但她從來沒有奉獻出人類之愛的打算。只有聯結,他被剝離了孤立感的魯鈍反應再無法展現。它不需要掠奪靈魂,它安靜地暗示著:橋上湧動著一段已經達到白熱化的恨意,那恨意和美麗共存。亨利的一個品質是能成為聖徒,以及愛到無窮無盡,儘管如此,她再三提醒,他可能有一點羞澀,單純因為他不能對她所說的話付出任何注意力。他的不留心,讓我內心煩擾,這鬼鬼祟祟的信仰——肢體的慾望,只有在受尊重時,才能保持。
弗雷德麗卡把三篇拼貼文——奈傑爾訴狀律師的信、對聯結的訴求、對一體性的謳歌,全部緊挨著,貼到練習簿上。
弗雷德麗卡很明白:「我這是在胡鬧,我沒有好好想事情。我不過是將嫁給奈傑爾的過錯,歸咎於e.m.福斯特和d.h.勞倫斯而已,那明明是我自己對兩性結合的某種渴望,是我對聯結激情和散文的試探。而事實上,或者說某種層面上,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恰恰相反的原因,是因為我想讓事物保持分離的狀態。我能想到性愛的有益、性愛的美好,美好比有益要高明多了,我也能想到因為奈傑爾那麼富有,所以我大可不必變成像我母親一樣的家庭主婦。我想到:我身體的器官和我心中的想法都能夠一如往常地安然運作,嫁給奈傑爾,只需要和他在性愛,在我拒絕成為家庭主婦這兩點上進行商榷……我的確是咎由自取,不管命運將什麼加之於我——這也包括了利奧,利奧不是我的負疚,我應該對利奧盡職盡責。」
她的想法延伸著:「但無可否認的是,對‘只有聯結’的追求,那種浪漫情懷,即使是一點點,也的確存在於我的心胸中,我們人類本就是憑衝動行事的,所以我的決定中有著隨興的成分。唉,我又繞回這個總是一進來就走不出去的窘境中,我只想著要和約翰·奧托卡爾構築聯結,要和奈傑爾·瑞佛斷絕交往。」
她在練習簿上寫下一個字,並在字底下畫線,像是寫了一個書名。她寫的是「貼合」,她在腦海裡為這個詞尋找一個可能的形狀,以及這個形狀可能存在的空間,然而,她還想不出什麼東西來。什麼是「貼合」?拼貼文某種程度上就是吧。貼合是一種形式,產生自對剪斷、碎裂後,以新形態存在的事物的再度組合。「所有的寫作實際上都是拼貼出來的,像是用頭腦讀取的一幅文字繪成的拼貼畫。」威廉·柏洛茲的話像針刺一般,在她腦中攪起一陣狂亂騷動,讓她一剎那間意識到一些事情:文字的核心在於,它們一定得是被使用過的,它們根本不必是全新的文字。要用文字表意,只需把文字重新組合。弗雷德麗卡越想越遠了——如果你寫下「龍巨」和「蟒大」,也許不會有人知道它們確切的意思,但當你寫下「巨龍」和「大蟒」,對「巨龍」和「大蟒」的感受,和圍繞著「巨龍」「大蟒」發生過的故事,以及敬畏、穿鑿、顏色、惡臭、鬆軟、殘暴,還有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尾隨或捕殺「巨龍」「大蟒」的那些人後,你會立即體會到:文字與人的關係就像龐大的風箏牽連在纖細的風箏線上,或者深海里的惡獸咬住了漁夫的釣魚線,當然文字是否會受控,得另當別論。弗雷德麗卡的思路再次回到拼貼文,她預見到:拼貼文對作者和讀者來說,在幾種情況下仍會「出錯」,那便是——對原本隨意的事物過分高估;對「瑣碎事物必定含有其意義」這種人類無謂堅持的過分信賴;大腦在慣性運作時無意識地丟擲一些干擾理解的腦內垃圾;有些紙張在剪碎之後才發現紙上僅有的一個字已被剪得無可辨認。弗雷德麗卡急切地想告訴自己:如果你想要獲得一個資訊,任何事物都可以成為一個資訊;但是極目天涯海角,巡弋四面八方的一雙無論如何也要尋找到資訊的眼睛,只能說那是一雙瘋狂的眼睛,一雙徒勞的眼睛。
弗雷德麗卡在「貼合」兩個字下面,緩緩寫下:
我發現我有不斷增強的一種傾向,這種傾向也不單單在我一人身上被發現,那種傾向就是:把生活永珍視為一種文化產品,而這種文化產品的表現形式是:帶有神秘感的陳詞濫調;另外,我,以及很多人,傾向於引用語錄,而拒絕自我創造。(托馬斯·曼《浮士德博士創作過程》)
弗雷德麗卡的思索深入著:引用文字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拼貼文。引用,就如托馬斯·曼所說,是從語言文字的網路中撿拾、拼貼過那些老套的文化產品,卻反過來能給所謂的文化產品提供一種如紙片般又薄又脆的活力,一種脫離母體文本存在的獨立,並賦予文字確切而精準的含義。儘管相較於一般的拼貼文,引用自托馬斯·曼的這段話,聽起來就莊嚴肅穆,又充滿學術性,而且更有一股激越的生命力,或者說是一股不同的生命力。e.m.福斯特的「只有聯結」是一種陳詞濫調,勞倫斯的「一體性」也難以跳脫,另外,「只有聯結」和「一體性」在權力關係上也言之不詳。「當然也可以引用其他文本。」弗雷德麗卡心想。「貼合」這個概念的形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她頭腦中恍惚閃現,令她無法集中精力。「也可以引用報紙上的新聞報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創作就難脫與報紙的關聯,不過,即使載體相異,據實以報的內容到底是報紙新聞,還是小說創作呢?如果聯絡上下文,即使幼稚、率真如‘我做了你也會在洗手間做的事情’這樣的文風,都難免隱隱約約地讓人讀得出引用的意味。引用式的寫作在某種程度上,是可被容許的,是受牽制的,是有貼合性的。」她腦中忽然有了一個主意:「我需要的是能記載摘要的索引卡片,而不是一個筆記本或練習簿,我得能夠隨時檢索、查閱。說穿了,我除了可以引用法務信函,也可以引用我自己為文學課寫下的關於托馬斯·曼或卡夫卡的講義,換言之,可以引用我自己的人生。未曾加工過的原始素材,有指導意義的人生軌跡。」
同一個星期,弗雷德麗卡又新增了一段摘抄:
詹姆士講述了自己這樣的經歷:獨自漫步於夏日夜晚的公園裡時,看到一對情侶正在歡愛,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跟整個世界、跟天空、跟樹木、跟花朵、跟草叢,也包括那對情侶,產生了巨大的奧妙的一體性。他急忙衝回家,盡情地沉浸於書海中。他告訴自己:「我本沒有任何權利來領受這種經驗。」不止如此,他亦感覺到:在自己與整個世界融匯結合時,那種自我身份缺失的威脅感更令他震懾不已。他明白,那個過程中,激烈的孤立狀態、自我吸收或被吸收這三者間過渡時,完全不存在任何中途行進階段,一切在極速中完成。他曾在須臾間擔心被吸收進大自然中,被大自然吞噬,導致自己從此消失——這是最令他害怕的,也是最令他期待的。他記得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所說:「凡塵之美,最是驚險。」要凡夫俗子聽懂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的箴言尚且不易,更不用說,踐行其博奧真義了,但這就是世俗之人所不能。(r.d.萊因《分裂的自我》,第91頁)
接著這一段,弗雷德麗卡又有補充:
在這樣一個舞臺上,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出現,就像一個掙扎、受苦的人登場一般。他之所以能表現得像一般史詩人物那樣擁有著明確、精準的內在與外在,得歸功於夢的解析者阿波羅,因為阿波羅通過夢,使用比擬手法對合唱團成員透露了酒神的情態——那個英雄就是秘儀中所崇拜的酒神,是個經歷過苦痛的司酒之神。神話傳說中,狄奧尼索斯還是孩童時,曾被泰坦神族肢解,四分五裂時被崇奉為匝格瑞俄斯,擁有了完整的身體,狄奧尼索斯現在仍在體嘗著生命中一種個人化的痛楚——由此,經由身體的碎裂,狄奧尼索斯的苦難遭遇具有了象徵意義:那種痛是身體朝向空氣、水、土壤和火的四散、裂化,這種分解狀態可以被視為所有折磨和人格價值喪失的本源。(尼采《悲劇的誕生》,第66頁)
弗雷德麗卡的增補仍未完結:
世界發出洗一個和平熱水澡的倡議!地球上的麻草都是免費的!宇宙級別的詩歌觀禮竟如此意外而世俗地舉行著!隨興自在的星球歌頌嘉年華!蘇聯宇航員從詩歌中得到陣地的頓悟,那是純淨無瑕的、超越國界的詩韻受精!皚皚白骨帶來愛的集會的佳音,惡鬼也結成陣線,同志、閣下,現在開始精神啟發!優良書籍和流轉時光的殘餘猥瑣地朝新方向流瀉開來,展開充滿惡意的新旅程!靈魂革命與城市燈光和替罪風潮一一發生!詩之泉的中心湧動著飢餓的意識,後甲板艙室的時代交替以四十二下為一組的節奏敲擊著世界毀滅般的凱旋樂曲!你並非孤單一人!投入神奇的猜想!啊!帶著聖潔的心靈加入這場看不見的暴動!阿爾比恩!醒來吧!醒來吧!醒來吧!啊!融進寡廉鮮恥的浪潮中!只有真正赤裸的自我意識才能找到新世界!寰宇一家親的新形態必定是永恆!沒有人將會是瘋癲的永生者!地對空導彈、芬萊特、費林蓋蒂、費爾南德斯、金斯伯格、保羅·里歐尼、丹尼爾·里克特、特羅基、西蒙·文肯多格、霍羅維茨……齊向國際詩歌盛會乞靈!
弗雷德麗卡的引用源源不絕:
弗拉基米爾:或許它們在喃喃自語。
愛斯特拉岡:它們竊竊私語。
弗:它們沙沙作響。
愛:它們竊竊私語。
(靜默)
弗:它們在說什麼?
愛:它們在談論它們的生活。
弗:它們並不滿足於僅僅活過一次。
愛:它們也需要談論生活。
弗:它們也不滿足於死亡。
愛:那的確不夠。
(靜默)
弗:它們發出如羽毛般抖動的動靜。
愛:如樹葉。
弗:如餘燼。
愛:如樹葉。(《等待戈多》,第63頁)
這是弗雷德麗卡的又一段引用:
莊嚴為首,悽清於心,性器唯美,手足平衡。
卑鄙之於卑鄙者,正如風之於鳥水之於魚。
烏鴉寧願萬物皆黑,鴟鴞盼望一切昭然。
勃勃生機何其豐美。
如果虎以狐為諫,它也只會變得詭計多端。
道路修葺後變成坦途,但未經修葺的歧路才是天才之路。
寧可扼殺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也不能喚醒未上演的慾望。
人蹤未竟之處,自然一片荒蕪。
真理絕不是可言傳、可理解,卻不可被信仰的。
點到即止,多則無益。(威廉·布萊克《天堂與地獄的婚姻》,第十版)
至此,弗雷德麗卡的練習簿,形態上已經變得與一般學生的摘錄簿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在她的練習簿裡,竄動著一股不易平息的能量。一天夜裡,在衝動的驅從下,弗雷德麗卡記下了一段逸事:
校外文學課結束後,在酒吧裡喝酒時,漢弗萊·馬格斯講了一個他朋友的故事。他的朋友是位女性,就稱之為「她」吧。她的母親死後,除了一大筆債務和一臺培根肉切片機,什麼有用的像樣的東西也沒留給她。她母親曾經開過一間店,後來倒閉了,那家店唯一留下來的就是那臺培根肉切片機。她把培根肉切片機帶到肉店的冷藏室,準備賣給開肉店的肉販子,冷藏室裡當時空無一人,她試圖用培根肉切片機來割腕自殺,卻怎麼也無法將手腕放在靠近刀片剛好能順利切斷血管的恰當位置,而且冷藏室裡冷得要命,她凍得實在無法繼續自殺嘗試,整個人癱軟在那兒,血濺得到處都是。漢弗萊·馬格斯說:「可以說是血肉模糊吧。」低溫阻止了她的失血,肉店的人發現她後,將她送進了醫院。醫院裡的人幫她包紮起來,也將她的傷口縫合好。她居然挺喜歡醫院的,在學了一點護理技術後,成了醫院裡的護理員。她在手術室內工作,她很喜歡這份工作,因為她感到被需要。我問培根肉切片機的下落時,漢弗萊·馬格斯這麼回答我:「問我沒用,我可不知道培根肉切片機最後怎麼樣了。」我猜他的那位朋友大概賣了它。我猜那臺培根肉切片機現在正在某處安然切著培根肉,實現著它當初被設計的功能。
這個故事有趣的點在於「培根肉切片機」這個詞,就這個物品的存在功用而言,確如它被命名的那樣,確如人們對它的叫法,它呼呼飛轉的刀片有著無比精準的功能,但這個功能裡並不包括切人。這是一個關於「一致性」和「非一致性」的故事,可能我多餘的講解,會叫人掃興,以後我該學著有所保留。
兩天後,她記述了另一件逸事:
一個女人端坐在維達爾·沙宣的髮廊裡,就是邦德街那一間。她的長髮,那一襲她一直留著的長髮,正在被剪成那種光滑柔順、歡快活躍的中短髮,貼著她稜角分明的顴骨,像是兩塊鋒刃尖利的刀片。兩個年輕人一起在她的後頸處工作。她的身體周圍則滑落著、堆積著長髮、纏絲、捆束、卷鬚,那些東西在不一會兒之前,還是她身體的組成部分。她的頭髮在她的領口部和頸間的皮膚上播撒,輕微地穿刺著。她身後一個男人屈身,彎向她的頭部,把她的邊緣呈尖形的兩片頭髮放下來,令其自然垂墜到下巴的位置。他弄痛了她,因為她試圖抬頭看鏡子,她每次不由自主地抬頭時,都被身後一個男人輕輕按下去,雖然力氣不大,也是會被弄疼;另一個男人則在她赤裸脖頸上的頸椎骨那邊勞作著,蜻蜓點水似的剪著。她可以清楚聽到她的頭髮與他們手中剪刀相碰時發出的聲音——是剪斷粗絲線時的那種斷裂聲。其中一把剪刀時不時劃擦著她的皮膚,是刀尖的觸感,他仍在傷害著她。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把剪刀的主人故意在她身上製造著這些小小的傷口。她聽到那兩個揮舞著剪刀的男人在她頭頂聊得意興正濃:「你快看那邊那個女的,你看她耀武揚威的樣子,她以為自己是個可人兒啊,自以為了不起,她不過就是個活生生的倒霉鬼,看她攏在後面的那一坨頭髮,簡直像是個腫大的淋巴結,她自己看不見嗎?她肯定看不見那一坨頭髮又搖又擺,她覺得自己簡直是活色生香,給她弄頭髮那個肯定就是這麼跟她說的——秀色可餐,他把鏡子放在一個對的角度,所以她才看不到他給她弄了個多叫人想去死的髮型,後頸的頭髮越剪越高,想讓她看起來精神,結果剪得都不剩什麼頭髮了,就剩坑坑窪窪的頭頂上那一個包。」兩個男人嘻嘻哈哈,他們手掌下面那個女人也想抬起頭來看看他們說的那個人,但被一把壓下去。她心想:「我以後也不會忘了這件事,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記得。」人世間有那麼多的凌辱,那麼多的災難,為什麼她非要單單記著在髮廊裡發生的這件事?她身後那兩個男人終於准許她抬頭了。她穿透淚水,看到自己的樣子。頭髮沿著她下巴的線條,剪成匕首的形狀。那兩個男人對她說:「你看起來真可愛啊!」髮廊裡在座的所有剪著一樣髮型的女人,都看起來一樣「可愛」,當然,沒剪那種髮型的女人們除外。當她晃晃自己的頭,她的髮絲隨著她的頭輕盈甩動,然後又迅速回到原來那個完美的位置,她的頸項完全露出來了。她給了那兩個幫她剪頭髮的男人小費,儘管她給得不太情願。不過,她的新發型的確是挺漂亮的,不是嗎?
這段描述比「我去了洗手間」那段有了顯著的進步:至少,這段裡面沒有「我」,而且寫出了個真實的故事,是弗雷德麗卡自己的故事。這給了弗雷德麗卡一種壓倒性的審美快感,既是因為這些文字沒有令她立即作嘔,也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終於按照個人意願做成了,也做對了一件事——按壓著自己,逼出了一點像樣的東西。就像那兩個男人按壓著她的頭,她不置可否的是:「被按壓,是不是也是樂趣的一部分?」髮廊裡的見聞、感受曾讓她難以釋懷,不過,在此刻卻成為她開心的理由,而且她有了好看的髮型。她把這一切與對拼貼文、培根肉切片機、尼采、布萊克和《分裂的自我》的思索做了對照,她認為她的個人體驗儘管不是其中的一部分,卻有著與之感知上的接近。她因此有了收穫。
聖依納爵·羅耀拉,依納爵又譯為伊格納丟(saintignatiusofloyola,1491—1556),西班牙人,耶穌會創始人,羅馬公教聖人之一。
維多利亞拼貼(victorianscraps),是一種發源於19世紀,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當政時期的藝術拼貼。
阿加莎此處戲謔地引用了英國詩人約翰·彌爾頓作於1638年的田園詩《利西達斯》(lycidas,也譯為《黎西達斯》)中的一句,原句是:「comestheblindfurywithth’abhorredshears.‰
在英文翻譯成中文的過程中,為保證詞句通順,本書中拼貼文的譯文中會有少量字詞與拼貼前的譯文略有不同。——編者注
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manley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羅馬天主教徒及耶穌會神父。
r.d.萊因(r)指的是羅納德·大衛·萊因(1927—1989),英國精神病學家。
狄奧尼索斯(dionysus),又譯為:狄俄倪索斯,古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泰坦(titan),希臘神話中一組神的統稱。
匝格瑞俄斯(zagreus),亦譯為扎格柔斯,希臘神話中的神祇,被認為是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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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