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我是不怕黑的。」利奧把自己紅撲撲熱乎乎的小臉放在弗雷德麗卡的膝蓋上,休息著。

但弗雷德麗卡卻是害怕的,她害怕自己正一步步走進的小叢林,害怕以後會發生的事情,害怕失去利奧,害怕傷害利奧。這些事情此時已經攤開於公共道德領域了,某個地方的某個人,將要對她審判、裁決。她顫抖著摟緊了利奧。

她緊攥著「e.m.福斯特和d.h.勞倫斯小說中愛情與婚姻」的講義,來到那所名叫「我們那悲鬱的女神」的學校,她被地鐵之行——這短短的旅程安慰到了。有這麼多人,這麼多張臉孔,這麼多充滿各種可能性的生命正在進行著。人們真實地活著,儘管時下流行風潮作祟,有的人看起來像個圓眼睛、白皮膚、亮嘴唇的玩具娃娃,有的人頭頂已禿,有的人頂著高聳的蜂窩頭,有的人長髮飄逸濃密,有的人髮捲蓬鬆,有的人戴著甲殼蟲帽,有的人戴著塑膠防雨帽——帽子上有半圈透明塑膠,點綴著深紅色和碧綠色的圓點,還鑲嵌著紫色和橘色的珠片,帽簷裡伸出兩條絲帶,穿過戴帽者灰色的頭髮,在皮膚堆疊的下巴上打了個結。弗雷德麗卡在這些人中間感到安全和沒有特色,因為每個人都太有趣了。這就是倫敦的光彩動人之處,這是她此刻擁有的倫敦。倫敦,簡而言之,是丹尼爾的教堂,休·平克的公寓,魯珀特·帕羅特積塵的辦公室,她和阿加莎在哈梅林廣場的房子,她在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教職員休息室,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大型畫室,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以及她的校外課。

教室裡有一種新的氣息,在弗雷德麗卡熟悉的這些像老白菜、老粉筆一般的老面孔中,弗雷德麗卡一走上通往教室的臺階,就聞到了這股厚重的、腐朽似的「新氣息」,弗雷德麗卡心想:「我單憑氣味,就可以認出一個人。」走進教室,她看到了她「聞出來」的那個人。裘德·梅森獨自坐在第一排,穿著他髒兮兮的藍絲絨裙袍,戴著一頂像是警察戴的寬簷帽。他灰色的長髮披散在裙袍的領袢和袖山上,髮絲一如往常地油膩發光。上這節文學課的其他學生在交談,但沒人打量他。

「我是個流浪者,」他對弗雷德麗卡說,「冒著嚴寒來到這裡。我住的地方真的太冷了,我窮到沒有錢買溫度計來測量到底有多冷。家裡冷,街上也冷。如果不會造成你太大的困擾,可否請你將我收容於此?今天連大英圖書館都關了。」

「但你不能妨礙到別人。」弗雷德麗卡說。

「我也不會擾亂和腐蝕任何人。我什麼話都不會說,只求你讓我靜靜坐在牆角,聽你講課。」

弗雷德麗卡對班上的學生說:「這位是裘德·梅森,他在藝術學校任教,他最近寫了一本書,幾個月之內即將出版。」

學生們紛紛點頭,一派和諧。弗雷德麗卡取出她的講義,開始講d.h.勞倫斯和e.m.福斯特。她首先點出兩人的相似之處:都對人生的完整性、靈魂的協同和均衡性,以及在地球上或地底下的紮實的生死體會抱有渴望;他們二人排斥機械化的生活,厭倦城市,不接受碎片化或解離的人生。她也說到「遺失的天堂」這個概念,那是一直縈繞於福斯特對蘇賽克斯以及勞倫斯對諾丁漢郡的情感,甚至是一種寄託。在書中,前者試圖從豬的齒縫中尋找無毛榆的蹤跡,後者則曾在炎熱、陽光普照卻人跡罕至的地方試探過人類靈魂聚集地的遺痕。弗雷德麗卡也把這些聯絡到兩人書中充滿智慧的女性們,如瑪格麗特·施萊格爾、海倫·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古德倫·布蘭文的熱情追求。弗雷德麗卡說她們追求的是解放,也是屈從;是思想,也是衝動。

弗雷德麗卡一如既往,上課時習慣性地掃視著課堂裡的人。弗雷德麗卡想起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有一個藝術系女學生,穿著黑色的緊身針織套衫、黑色的緊身迷你裙、黑色的厚連褲襪和一雙祖母才會穿的坡跟鞋。這個女學生上個星期對弗雷德麗卡說:「我們一定是得跟別人不一樣的,我們是藝術系學生,我們得穿跟別人不一樣的衣服。」她的朋友也都穿黑色,層層疊疊的黑色,塗著勃艮第葡萄酒色的口紅,素著不施脂粉的蒼白臉面,她們都非常贊同「必須跟別人不一樣」這一番言論——真是很一致地跟別人不一樣著。她的思緒隨視線回到課堂這群人身上,校外課的參與者本來就成分混雜,體現在服裝上,更是特色各異。羅斯瑪麗·貝爾穿著緋紅色的羊毛襯衫、灰色罩衫和灰色長褲。多蘿茜·布瑞頓穿著鼓鼓囊囊的淺黃褐色毛料寬袍,上面綴有紅色和黑色的眼睛圖案的斑點。漢弗萊·馬格斯穿著白色的襯衫,繫著海軍藍的領帶,襯衫和領帶規規整整地穿戴在他藍色的套頭衫裡。阿曼達·哈維爾穿的是一件長袖高領奶油色羊毛庫雷熱牌子常出的那種束腰上衣,長度剛好及膝,她還在她曬出黝黑膚色的纖細手腕上戴著好幾只金手環,今天的眼影是亮閃閃的風鈴草色的藍眼影,眼影上用心地蓋了一片金粉。羅納德·莫克森,那個計程車司機,在阿蘭牌的羊毛衫外裹了一件防雨工作服。易卜拉欣·穆斯塔法身上是一件像甲蟲似的綠色無領外套,袖口、衣襟和領口是海軍藍色的滾邊,裡面是一件和外衣怎麼看怎麼不搭配的灰色法蘭絨衣服。莉娜·努斯鮑姆穿著青綠色安哥拉山羊毛毛衣,領子是寬鬆的重褶領。佩爾佩圖阿修女一身黑,裹著頭紗。吉絲蕾恩·託德把深綠色的馬球衫穿在刺繡的背心裡面。艾麗斯·薩默維爾和奧德麗·莫蒂梅爾不約而同穿了女式襯衫和粗花呢西裝。尤娜·溫特森穿著鐵鏽色的燈芯絨收腰的襯衫裙。戈弗雷·莫蒂默和喬治·墨菲都穿深色西裝。弗雷德麗卡心想:「即使是西裝,也比那位藝術系女學生習慣性一身黑的肅穆裝扮有趣多了。」弗雷德麗卡的視線在尋找第三位穿西裝的人,那個人通常是約翰·奧托卡爾。

但他今天可沒有穿西裝——他穿的是一件彩虹色的羊毛衫,色彩比彩虹的顏色更多,每一道鮮豔色彩都被織成三角形拼貼在羊毛衫上,紫羅蘭色、紫色、深紅色、橙色、黃色、草綠色、深綠色、天藍色、深藍色……那是一件花哨、前衛、昂貴的羊毛衫,螺紋針織把領、袖和所有的三角形拼貼全固定在相應的位置上。他穿西裝的時候,總是顯得剋制、持重和圓融,只是他美麗、明亮、刻意塑好型的金色頭髮在西裝襯托下,顯得有點矛盾。此刻,這件多彩的羊毛衫讓他的頭髮看起來很鬆散隨意,也更有生命力了——他的髮尾甚至有稍許凌亂。他的身體也在這件色感豐富的衣服裡放鬆了許多;他的臉型突出又難以忽視,他的微笑親切地灑向教室的每個人、每個角落。他寬闊眉毛下的藍色眼睛熱切又深沉地注視著弗雷德麗卡的眼睛,每次弗雷德麗卡將視線掃向他的時候,都好像會被他的眼神鎖住。他端正地坐在角落,自成一方明豔的色塊,絕對是一個驚奇景觀。

弗雷德麗卡記得他對她說過的:「我要你。」

他正對她淺淺笑著。

弗雷德麗卡看看約翰·奧托卡爾身上的彩色三角形,又看看裘德·梅森的藍絲絨裙袍,腦中浮現出的是多米諾眼罩、假面具和鮮豔的偽裝物。如果說藝術系學生執意要穿成藝術系學生的樣子,那麼,這個教室裡的人則儘量在扮演「普通的人類」,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單一卻又混合為群的人,在這個群體裡,他們早已在某種程度上飾演著一個特定的角色,演出一幕預設的劇情。他們不知是孩子還是學生,反正都坐在課桌後的學生椅上,聽弗雷德麗卡講述勞倫斯、福斯特、性愛、死亡和地球。在人群中,約翰·奧托卡爾是誰?是個電腦程式設計師?是個常常穿西裝的男人?是個聲稱自己連人類語言也說不好的人?是五顏六色的一個個三角形?在自命不凡的外表之下,裘德·梅森又是誰?還有,吉絲蕾恩·託德是誰?如此精緻、如此小心翼翼的矯飾裝扮,如此精美的花朵圖案的背心之下,她究竟是誰?她的職業是心理分析學家,她聆聽人們講述著與她毫無關聯的沉悶人生和如夢似幻的現實異境,她會不會疑問:「我眼前這個人,在思考勞倫斯和福斯特小說中的婚姻時,會不會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吉絲蕾恩·託德的表情是怎樣的?她坐在她的病人對面,如果從病人的背後看去,吉絲蕾恩·託德的表情會不會突然消失在病人眼前?還是說她和病人擁有同樣的表情?她真實的面容是什麼樣子?在聽課的人中,那位漢弗萊·馬格斯穿的婆婆納藍色衣裝和約翰·奧托卡爾身上滑稽戲丑角服飾般的色塊服飾,本質上有怎樣的區別?只能說兩者都很「明麗」,穿的也不是他們上班時穿的制服。不過,婆婆納藍這種顏色吐露著供需分配和公共圖書館的官方意味,而小丑服飾則流露著危險的氣息……無論如何,要說「裝扮」,他們任何人都沒有裘德·梅森這般高超的偽裝本事。如果從這個角度上看,佩爾佩圖阿修女也是精心裝扮過的,一條拘泥刻板的白色圓環繞過她的額前,一層再加一層的黑色,包覆住她的臉頰和她的頸肩。

文學課上的討論涵蓋廣泛。弗雷德麗卡覺得「校外課」之所以生動,是因為大家在課堂上使用的語言是「通用語」,是普適的語言,這就是校外課中「校外」的概念,是不受學術、紀律、宗法、派系制約的。課堂上任何一個人的發言在某個極端的角度來看,完全是指向對立面的一種碎嘴、謠言,又或者是哲學層面上的歧視,但是他們為了交談而用語言吐露出的「絲」,卻巧妙地把兩個極端聯結起來,鉤織成一張既有死結又有漏洞的「網」。這些成年人針對別人,說著或聰穎或愚魯的話,評說著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福斯特、勞倫斯、伯金、威爾考克斯先生,就好像這些人現在是或以前曾是他們現實生活中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一樣。這些評論者心知肚明,當然去點醒他們一下也行。他們話題中的這六個人,有四個人其實就是語言文字的產物,是歡呼雀躍的文字傀儡,是不具血肉形體的——弗雷德麗卡提醒課堂上的討論者注意這一點時,退休了的戈弗雷·莫蒂默說:「如果我們都要從語言文字上溯源,那麼勞倫斯和福斯特其實也是活在語言文字裡的——勞倫斯和福斯特不可觸碰、無法交涉,我們對他們兩人本身的思想論證,對比他們兩人對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的思想論證,是相當偏頗也更值得懷疑的。」弗雷德麗卡發覺,校外課的學生們完全能夠討論,也的確很投入地在討論:小說中的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應該做的是什麼」或「搞不好就會變成怎樣的人」,這些討論可以說是飽含批判性,也不合原文邏輯,或者是信口開河的,但這也許就是勞倫斯和福斯特「很可能也想讓」讀者們討論的。正是經由這個途徑,我們才學會思辨和理解。所以,引用福斯特小說中的話就是:「聯結」起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這個「聯結」,在弗雷德麗卡看來,是語言學、想象力、旋渦般的推理能力、闡釋、理解,以及疑惑,所共同建構起來的——每個人都把自己帶入文本之中。無業的阿曼達·哈維爾,噘著嘴唇、晃著身體說:「施萊格爾姐妹根本不是‘真正’的女人,因為她們倆都被對性愛和人際的信仰驅動著,她們由此形塑,卻也扭曲了她們對事對物的回應。」「不過,這世界上的確有對性愛不明智不敏感的女性,」佩爾佩圖阿修女不認同阿曼達·哈維爾的觀點,「這些女性完全不具厄休拉·布蘭文那種對肢體語言心領神會,從而將肢體語言與心理活動完美轉譯的能力。」裘德·梅森終於忍不住插嘴了:「並非總是如此。」寥寥數語的干預對裘德·梅森來說是很不尋常的,可見他的確是努力言簡意賅,不擾亂他人。佩爾佩圖阿修女說:「對,並非總是如此,這我當然知道。」後來佩爾佩圖阿修女對弗雷德麗卡說:「我讓裘德·梅森最好能洗個澡,因為我不覺得除了我之外,別人會給他這個建議。」弗雷德麗卡問:「那他說什麼?」佩爾佩圖阿修女說:「他說,‘我喜歡我充滿刺激性的強烈氣味,這是我對人際近乎潔癖的一種講究,我想讓人們對我敬而遠之’。」佩爾佩圖阿修女繼續對弗雷德麗卡說,「他的策略顯然十分奏效,你對他那樣的人實在沒什麼辦法,這種人在我們女修道院的後門那兒躲著的有一大堆。」

討論繼續進行著,從一個話題繞至另一個話題。擔任股票經紀人的喬治·墨菲再次提到了小說和實際工作的問題。上一次這節校外文學課講到「戰後英國文學」時,墨菲就指出許多小說家對大多數人的工作情況所知甚少。墨菲說:「小說,總是執迷於性交、戀愛、上帝和食物。我對這些小說元素沒有什麼意見,因為大多數人也執迷於性交、愛情、上帝和食物,但是除了這些,大多數人也執迷於工作、商品、機械和財產。可是,為什麼文學課上的諸位不因為小說家氾濫地描述性交、愛情、上帝和食物,對其作品抱有藐視或輕忽的態度?相反,他們甚至會痴迷、著魔,把智力都花在與書中這些內容的糾纏上。要知道,大多數人和工作環境中的人結成社交關係,但是在這些關係中並沒有人想當然地像小說家一般執迷於性交、愛情,不過,性交、愛情在個別情況下,也涉入職場合作關係中,卻不是必然。」墨菲說自己對福特斯小說中的威爾考克斯先生抱有興趣,因為威爾考克斯先生被設定為代表著工作、商業和財富的人物角色——「與萊納德·巴斯特形成對照,」佩爾佩圖阿修女說,「萊納德·巴斯特是個粗鄙又可怖的傻瓜,不管福斯特多麼盡力地把他刻畫得有趣或神秘,都不改其本性。」墨菲接著說:「看看伯金和厄休拉·布蘭文,他們在相愛時做了什麼?他們放棄了他們的工作,去尋覓亞當和夏娃墮落前的那一派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就好像人類在機械和機制背後的創造能力和謀劃能力是邪惡的,是具有毀滅性的。沒有任何一個小說家能打動我,因為他們無從想我所想。」

「至少他們知道你在床上想些什麼。」阿曼達·哈維爾說。阿曼達·哈維爾顯然覺得墨菲很有吸引力。「不,他們並不知道,」墨菲說,「我可以把一個最妖嬈動人的姑娘摟在懷中,也完全被慾火焚燒,但我腦中仍有一部分會去擔憂股票價格、咖啡種植、董事會里的鉤心鬥角。而小說家最多隻能把我對姑娘的舉動描述下來,卻不知道我支配著身體的頭腦裡還能、還在另想些什麼。」

校外課結束了,一群人的交談地點換到了那間名叫「山羊與指南針」的酒吧。他們在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一張大桌子,一大夥人佔滿了整個桌子。喬治·墨菲坐在阿曼達·哈維爾和羅斯瑪麗·貝爾中間,羅斯瑪麗·貝爾在醫院裡當社工,是個馬克思主義者,一直把自己牽扯進和心理分析學家吉絲蕾恩·託德的意識形態之爭。在酒吧裡,羅斯瑪麗和吉絲蕾恩幾乎在同一戰線上,反對喬治·墨菲和他對人生、工作的觀點。羅斯瑪麗和吉絲蕾恩都富有同情心,但施以同情的原因和物件各有不同。羅斯瑪麗和吉絲蕾恩都同情伯金、厄休拉、海倫和瑪格麗特在弗雷德麗卡「診斷」下的對人生完整性和個人身份認同的渴望,也都很願意接受威爾考克斯先生自鳴得意的蠢行和勞倫斯對生計蠅營狗苟的墮落態度,她們都認為這是男人的真實性情。喬治·墨菲給了她們倆一個不可一世的傲氣輕笑,說她們倆不過是烏托邦式田園詩歌的讚美者。喬治·墨菲的西裝剪裁合身,但在腰際和手肘部有些微褶皺。阿曼達·哈維爾用畫著藍色星空般的眼皮底下稍稍褪去神采的藍眼睛注視著喬治·墨菲,弗雷德麗卡留意到阿曼達·哈維爾被銬在金手環下的纖手放在喬治·墨菲的腿上,像在休憩。裘德刺鼻的體味一直從他的褲子、裙袍和直長的灰色頭髮上強烈地散發開來。他坐在弗雷德麗卡旁邊。在弗雷德麗卡和裘德對面,幾乎要陷進那個陰暗角落的,是身穿五彩繽紛「迷彩裝」的約翰·奧托卡爾。

弗雷德麗卡對裘德說:「佩爾佩圖阿修女對你的評價不無道理。」

「對我超自然法力的評價?」裘德說,「我用我的肉身阻擋肉身,我既不被欲求,也沒有欲求,這是一個很好的境界。」

弗雷德麗卡輕搖著椅子。

裘德問:「還是你要我離你遠點?」

裘德身上的氣味綜合了培根肉和酸臭牛油的元素,還有汗水和過期啤酒的元素,儘管弗雷德麗卡從來沒見過裘德喝酒,而且裘德現在正啜飲著一杯葡萄柚汁。

「不用了,我能習慣你身上的氣味,我無所謂。」

裘德觀察著弗雷德麗卡:「你卻不是沒有欲求的人。」

「那不關你的事。」

裘德說:「在別人的視線中,你被評價是理所當然的。你,剛才站在我們眾人面前,我們審視你、掃描你、臆測你。」

「我是沒有欲求的,因為我必須沒有欲求,」弗雷德麗卡說,「法律規定我必須保持沒有欲求的狀態,直到我的離婚得以完成。」弗雷德麗卡抬了抬眼,與盛裝打扮的約翰·奧托卡爾的眼神相撞——好像被手電筒發出的光束刺到眼睛,弗雷德麗卡趕緊又垂下了眼睛。裘德在自己的華服裡也欠了欠身子,為弗雷德麗卡又送上一股氤氳臭氣。這也逼得弗雷德麗卡對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喜歡你的羊毛衫,是你的新嘗試。」

「我無法抗拒它精密的構築原理。」

「這件羊毛衫也有構築原理?」

「你還沒看出來嗎?這件羊毛衫有著秩序與混亂的精美結合。每個三角形都繞著彼此旋轉又旋轉,或者上上下下——它們嚴格遵循光譜的規律,從紫羅蘭色一直排到深紅色。而在規律的基礎之上,一切又都是隨機的。就比如從某個角度看,橘色和粉紅色和綠色隨性排列,簡直毫無章法。我喜歡這種衝突性。當我發現了這件羊毛衫的構築原理時,我喜不自勝。我明知自己沒有雄厚財力,卻堅持買下了它。」

他自始至終沒有把眼神從弗雷德麗卡眼睛上移開過。

「弗雷德麗卡正依據法律規定,實踐著毫無欲求。」裘德告訴約翰·奧托卡爾。

「這挺難的。」約翰·奧托卡爾笑著說。

「就整體而言,這樣的確是會導致逆反情緒,」裘德說,「就像很多事情已經規定好或要求好,我呢,卻總想反其道而行。」

約翰·奧托卡爾繼續微笑著。弗雷德麗卡把眼神丟進自己的酒杯裡,臉上不禁潮紅,她想起了裘德寫的小說《亂言塔》。裘德怎麼會不知道欲求和奇事的機緣。她又抬起頭來,看著約翰·奧托卡爾衣服上一塊一塊的三角形,想象在這件衣服底下的約翰·奧托卡爾是什麼樣子……不,他不能出現在欲求之中,但弗雷德麗卡總是希冀著她不能得到的東西。約翰·奧托卡爾肌膚緊繃,他上唇部位剃掉的髭鬚泛著金黃色。「他的眼神真是很和藹。」弗雷德麗卡這麼想著,但也不太確定。她問約翰·奧托卡爾:「你也會像喬治一樣,無時無刻不記掛著你的工作嗎?」

「連做夢都夢到在工作。我夢到我正為一個遊輪設計程式。夢裡我邊環遊世界邊計算船隊的最最佳化部署,連我使用的機器都在與我對話。我在奈及利亞離岸,我登上一艘船,我的機器忽然顯示出:‘什麼船?根本沒有船。’我也夢到了其他事情。」約翰·奧托卡爾對弗雷德麗卡說話時,眼神鎖定著她。

「但我的工作好像要離我遠去了,」裘德說,「魯珀特·帕羅特現在握有我的原稿,我簡直像一切都被褫奪了那樣。我只能坐在大英博物館裡,讀取人類的完美潛能。這對我是懲戒,懲戒!」

酒吧打烊了,這一夥人出現在街頭。弗雷德麗卡出發去乘坐倫敦地鐵的北線。約翰·奧托卡爾收斂他斑斕的彩色光焰,披上一件黑色聚氯乙烯材質的雨衣,陪著弗雷德麗卡一起往地鐵站走。裘德也陪著弗雷德麗卡。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約翰·奧托卡爾問弗雷德麗卡。弗雷德麗卡和他並肩站在斑馬線上,她發現自己瑟瑟發抖。「我也要送你回家,」裘德對弗雷德麗卡說,「我和你走同一個方向。我住在斯托克韋爾,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回家。」

「我從不知道你住在哪裡。」弗雷德麗卡對裘德說著話,但眼睛卻看著約翰·奧托卡爾。

「沒人知道我住在哪裡。」裘德說,「但在地鐵裡,我好像起不到保護一位女士的作用。他們偶爾會攻擊我——那些缺乏教養的倫敦男孩兒,他們只要喝得有點醉,就會對我產生反感。而你們兩個恰恰可以保護我,你們儘量多坐幾站再下車。」

約翰·奧托卡爾說:「會不會是你看起來就像是想要被攻擊那樣?」

「我看起來就是我應該看起來的樣子。我的本性就是看起來這個樣子,這是我的身份認同,也是我的真實個性,這是我就算去了墨西哥也不會改變的樣子,這是我要在攀登跨越彩虹之橋時要穿的禮服,我要穿成這樣去‘聯結’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即使我因為這樣而被人類鄙薄和拋棄,我也必須忍受這一切。我無法在我的膚肉之上,再戴一副面具。」裘德一邊說,一邊睥睨著約翰·奧托卡爾亮晶晶的雨衣和他雨衣裡那件集天地光彩於一體的羊毛衫。

「所以你要求我和你一起回家,是為了讓我保護你?」

「不,不,不是的,是為了讓你保護弗雷德麗卡。你可以把我和我的命運一起遺棄在橢圓體育場那一站。接下來,我會獨自搭著那條黑暗的地鐵線直到終點。但是和你在一起,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少我被扒光、鞭打、侵害和伏擊的危險。」

他們悄無聲息地搭著地鐵,約翰·奧托卡爾和弗雷德麗卡一起在橢圓體育場這一站下車,獨留裘德面對他未知卻充滿各種可預知可能性的命運。他們透過視窗看著裘德面無表情的灰色臉孔,目送這節發著光的車廂,疾馳向無盡的黑暗。被強迫和滿身腐臭的裘德同處一節擁擠的車廂,對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來說,有一種澆熄性慾的功能。他們就一起走著,隔得挺遠,穿越了漆黑的長街,走進哈梅林廣場,又轉了一個彎,但還是隔得挺遠。到門階上的時候,他們徹底隔開了。弗雷德麗卡沒有邀請約翰·奧托卡爾進屋。街燈讓小河流淌出粼粼金波,也讓聚氯乙烯的光滑的平面和折縫處反射出銀光。

「我會打電話給你的,」約翰·奧托卡爾說,「如果可以的話。」他的口氣聽起來很閒適。

「是可以的。」弗雷德麗卡說。她進屋去了,抽身離開了夜色。也就是說,她先邁出了第一步。

但是他的電話沒有打來,下一週,他也沒出現在校外文學課上。

阿諾德·貝格比接到了奈傑爾·瑞佛委任律師的回覆。回覆上說:當事人選擇對離婚進行抗辯,並否認對婚姻過程中的所有指控,也要求立即協商對其兒子——利奧·亞歷山大的探視。弗雷德麗卡說她不想見奈傑爾,事實上,她害怕他,也不想讓利奧不開心。貝格比說只有她展現出理性的一面,才能在離婚案中有更多贏面——除非她預見到這次見面,奈傑爾還是會對她或她的孩子暴力相向。「他不會對利奧施以暴力,」弗雷德麗卡說,「他是愛利奧的。」奈傑爾和利奧的樣子浮現於弗雷德麗卡眼前,奈傑爾不斷膨大,像魔鬼一般,大聲吼叫,眼中冒火,他渾身是黑藍色的,像通了電一般狂躁。利奧,有著弗雷德麗卡的髮色、奈傑爾的眼睛、弗雷德麗卡的嘴巴、奈傑爾健壯敦實的骨架,除此之外,他有著他這個年齡的孩子獨有的潔白、專注、易受驚的面孔。弗雷德麗卡身體中有一小部分固執的公正,這份公正明確對她指出:一個孩子只有一個父親,孩子和父親最好的相處方法是互相瞭解,而不是單憑想象。於是,她答應見奈傑爾,見面安排在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

她以為他會將慍怒和憎惡全部從眼睛中射向她。沒想到,他坐在貝格比的椅子上,窗欞的格子暗影落在他黝黑的臉上,他整具身體躲藏在他深色的西裝裡,給了她一個意願堅決又像商業會面時的表情。他此時是一個完整的、活著的、複雜的人類生物,不是一個魔鬼。她好像不認識他了。她只記得他赤身裸體時強壯又矯健的肢體動作。他開口了:「當然,我還是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

「為什麼?我們根本不幸福,我把你逼瘋了,而你也期望我成為我根本無法成為的人。」

「我們有利奧,」奈傑爾用了一個並不公正的動詞,「我們可以嘗試。」

「我沒辦法嘗試。」弗雷德麗卡冷冷地回答。

他們開始互瞪對方。

「無論如何,讓我見利奧,讓他回家過一個假期。」

「家?」

「他出生的地方,他長大的地方——如果你偏要咬文嚼字的話。讓他在野地裡奔跑,讓我能見見他。他是我的兒子,我愛他,你無法否認這一點,你的正直不容你否認這一點。」

「我知道你愛他,他也愛你。」

「所以沒有必要讓他迴避我,我保證不會惹他傷心。」

貝格比說:「瑞佛太太擔心的是,你無法在約定的時間讓孩子回到母親身邊。」

「我當然不會想把孩子還給弗雷德麗卡。但是我也沒有愚笨到以為把他強硬留在我身邊就能讓我規避一切麻煩的程度。而且我也不是個怪物——不管弗雷德麗卡到底怎麼想——我不會把一個想去別處的孩子緊緊抓住。」

弗雷德麗卡對他的最後一句話的真假不置可否,但從理性上看,那句話是成立的。

「讓利奧在夏天回來一個月。」

「不行,一個月太長了,他會憂慮。」

「那就三個星期。我保證不會跟他討論整件事最終的結果——也不會試著去說服他從此永遠地留下來。就讓他騎一騎他的小黑馬,讓他在田野中奔跑,他會很開心的,他也會覺得事情會好轉。他一定十分想念布蘭大宅,而且有一天,布蘭大宅將是他的。」

「好吧,」弗雷德麗卡說,「三個星期。」她對孩子所知甚少,即使是利奧,她也未能完全洞悉。她從直覺上為利奧做出了判斷,她覺得利奧花三個星期去探訪他從小到大住過的地方剛好,時間如果超出三個星期,利奧就會陷入對失去母親或失去童年舊居的擔憂之中——但,哪個?哪個?什麼才是對利奧最好的?

「如果他完全不想回到你身邊,你也必須接受現實。我答應會努力,讓他回到你身邊時不那麼困難。」弗雷德麗卡說。

「我相信你。」奈傑爾說。他突然又因發怒而改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我不知道我怎麼還能因任何一件事情重新相信你!」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馬上嚥下了這口氣,恢復成穿著西裝的一個微笑著的男人。

弗雷德麗卡跟利奧溝通。她問他:「你願不願意夏天的時候回布蘭大宅住三個星期?」「和你一起嗎?」他立即回問——弗雷德麗卡知道他會這麼問。「不,」弗雷德麗卡說,「只是跟著爸爸一同回去,他想見你,很想見你。」她故作堅強地說著。她想象著全英格蘭誰要緊接著說出下面幾句如此悲傷的話——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我們以後再也不能三個人一起生活了,但是我們倆都愛你,我們倆都想見你。」利奧捏著自己的兩片小嘴唇,陷入了考慮。他甚至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好看不見弗雷德麗卡,把她暫時排除在考慮之外。弗雷德麗卡這時想起了自己的外甥威爾,那個拒絕原諒父親的孩子。「利奧最終會原諒我嗎?」弗雷德麗卡捫心自問。「三個星期是多長?」利奧問弗雷德麗卡,但沒有得到回答,因為弗雷德麗卡還沒有辦法進入這個小孩子頭腦中,對三個星期從時長上做出一種小孩子聽得懂的描述:「我只知道三個星期裡,我會想你。」弗雷德麗卡乾巴巴地、故作鎮定地、內心絕望地說。利奧也對弗雷德麗卡說了同樣的一番話,用的是同樣乾巴巴的聽起來鎮定的語氣,但他覺得去玩三個星期是很好的。

利奧7月離開,他會在布蘭大宅過他的五歲生日。這一陣子,校外課會在暑期停課,而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學生們也將準備他們的期末考試。可能會有幾本書能讓弗雷德麗卡寫書評吧,如果沒有新書的話,弗雷德麗卡的收入會在夏天驟減至很小的數目,只剩魯珀特·帕羅特支付給她的那筆先要讀一大堆質量參差的初稿然後寫出版評估報告的收入。阿加莎這期間很忙,她正在起草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第一份探訪報告。弗雷德麗卡上樓幫莎斯基亞準備茶點,第二天,則輪到阿加莎自己照顧女兒,可阿加莎回到家,發現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室友的弗雷德麗卡,坐在阿加莎原先坐著講故事的沙發上,為莎斯基亞讀托爾金的小說。見母親回來,莎斯基亞飛快地從沙發上朝阿加莎飛撲過來,阿加莎也敞開懷抱,一把將莎斯基亞抱起。弗雷德麗卡開始流淚,臉上滿是苦鹹的淚水。阿加莎趕忙坐到弗雷德麗卡身邊,輕輕捋了捋弗雷德麗卡的頭髮,再環抱著弗雷德麗卡瘦弱的雙肩。莎斯基亞也伸出手去撫摸弗雷德麗卡溼了的臉頰。弗雷德麗卡想對阿加莎哭喊:「我親手毀掉了利奧的人生。」但不能,弗雷德麗卡不能在莎斯基亞眼前這麼說。阿加莎給弗雷德麗卡端來咖啡,還有裹著巧克力醬的餅乾,讓弗雷德麗卡好好放一個假。「莎斯基亞和我要外出一陣子,」阿加莎說,但沒點明母女倆的目的地,「所以你就自由了。多吃點餅乾,你需要血糖。沒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人們總會也總要挺過來。利奧愛你,你愛利奧,這就夠了。」

「不夠。」

「但只能是這樣了。」

過了一會兒,弗雷德麗卡又疑惑起莎斯基亞生父的下落。「她們此行會不會是去赴那個與莎斯基亞生父商定好的約見?」阿加莎顯然處理好了莎斯基亞生父的問題,阿加莎形同將那個人從莎斯基亞的生命中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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