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拉西奧·基羅加(1878—1937),烏拉圭傑出小說家,兼寫詩歌和劇本。他生於薩爾託城,卒於布宜諾斯艾利斯。他幾乎在阿根廷度過一生,在那裡寫出了他的最佳作品。

基羅加以寫短篇小說著稱,享有「拉丁美洲短篇小說之父」的美譽。他先後出版了《別人的罪行》(1904)、《受迫害的人們》(1905)、《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1917)、《大森林的故事》(1918)、《野蠻人》(1920)、《荒漠》(1924)、《被放逐的人們》(1926)等許多短篇小說集,以及長篇小說《渾濁的愛情故事》(1908)、《過去的愛情》(1929),劇本《犧牲者》(1921),詩文集《珊瑚礁》(1901)等。他的作品主要表現愛情、死亡、精神失常、災禍、痛苦、不平和反抗,具有地方色彩、自然主義描寫和現實主義風格。

《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被認為是基羅加全部作品中最具有代表性、最優秀的作品,包括《愛情的季節》《腦膜炎和它的影子》《鑽石飾針》《被砍頭的母雞》《羽毛枕》《漂流》《合同工》等十五個短篇小說。這本小說集綜合了基羅加全部短篇小說創作的三大題材:愛情、瘋狂和死亡。這三大題材在他的作品中有機地統一在一起,再現了基羅加或親身經歷,或耳聞目睹的人生悲劇、命運的無常、社會上和家庭中發生的事件或現象。藝術上的突出特點是現實與非現實的交替描寫,病態的人物總是把他的幻覺和他的艱難困苦交織在一起,從而使這部作品具有了豐富多彩的內容:既有對真實事件的描寫,也有對虛幻事物的描述;既有對人物外部形象的刻畫,也有對人物內心世界的剖析;既有有趣的故事,也有悲慘的戲劇……

《愛情的季節》寫的是青年學生內維爾的愛情故事。內維爾在異國完成學業回國省親,途中巧遇同鄉少女莉迪亞,二人一見鍾情。四個月後,內維爾登門拜訪,從此約定每星期在莉迪亞家相會兩次。這一對戀人的感情日深一日,終於決定結為連理。但是內維爾的父親反對這門親事,因為他認為莉迪亞的母親瑪麗亞早就和一位博士關係曖昧。而莉迪亞的母親非要內維爾的父親主婚不可,雙方僵持不下。莉迪亞遂與母親不辭而別,不知去向。十一年後的一天,內維爾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在街上偶然遇到伯母瑪麗亞,她身患嚴重的腎病,由女兒莉迪亞陪同,到內維爾的鄉間別墅養病。莉迪亞雖未出嫁,但內維爾已經結婚,故二人難修舊好。瑪麗亞病情惡化,打嗎啡也無濟於事,不久便不治而死。這時內維爾的妻子即將從巴黎度假歸來,內維爾只得把莉迪亞送走,了卻一段舊情。這一對青年男女本來一見傾心,情深意長,但由於傳統觀念作怪,雖是有情人,最終也未能成眷屬。小說以春夏秋冬四季作為愛情故事發展變化的順序和象徵,頗為耐人尋味:春,意味著初戀;夏,意味著熱戀;秋,意味著愛情的突變;冬,意味著愛情的冰霜。總之,四季概括了愛情從產生到結束的全過程,也是作品構建的巧妙形式。

《腦膜炎和它的影子》所寫的愛情近乎離奇。出身豪門的小姐瑪麗亞·艾爾維拉在社交場合遇到年輕工程師杜蘭,一見傾心。但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她沒有勇氣向杜蘭吐露衷情。她患了腦膜炎,發高燒,說胡話,不料道出了心中的秘密。為了讓她早日康復,家人寫信請杜蘭來撫慰她。在陪伴期間,杜蘭深深地愛上了她,兩人雙雙柔情蜜意,墜入愛河。但艾爾維拉病癒後懾於封建禮教和人言,強迫自己忘掉病中的一切,對杜蘭擺出一副冷漠的面孔。杜蘭不勝惱恨,決定遠走他鄉。在分別的關鍵時刻,艾爾維拉才向杜蘭表露了真情,挽留下了杜蘭。故事一波三折,但有情人終成眷屬。故事表現了婚姻自由的新思想與封建主義的舊意識之間的尖銳矛盾,作者認為只要勇於同舊傳統、舊禮教、舊思想作鬥爭、決裂,就能贏得婚姻的幸福、人生的幸福。

《鑽石飾針》的故事令人觸目驚心,寫的是一個首飾匠的家庭悲劇。這出悲劇是由人的虛榮心和資本主義的銅臭釀成的。首飾匠卡希姆身材矮小,虛弱多病,自己不開首飾店,只在家裡為有錢人加工首飾。他有一個容貌出眾卻感情用事的老婆。這個本來出身貧寒的女人,想憑藉自己的姿容攀上一門上等的親事。她總是以自己的身姿挑逗男人,刺激她的女鄰居們。直到二十歲才橫下一條心,同卡希姆成了親。但是她那些享受人間榮華富貴的美夢也隨之破滅。在丈夫加工首飾時,她總是盯著看,還不時地拿起一枚首飾戴一戴,然後捨不得地放下。她年輕貌美,愛慕虛榮,渴望自己也能擁有一枚貴重的首飾。有一次,卡希姆發現一枚胸針不翼而飛,後來看到首飾戴在妻子胸前,他要她摘下,她氣急敗壞地鬧了一場。第二天,卡希姆加工了一枚更昂貴的胸針,妻子愛不釋手,懇求丈夫帶著這枚首飾跟她逃走。丈夫苦苦解釋、勸慰,才讓她平靜下來。第二天凌晨,卡希姆拿著這枚胸針輕輕地走進臥室,臥室燈光暗淡,他把胸針立在妻子的胸前,如同鐵釘,猛地一按,將整個胸針刺進她的心臟。這出悲劇顯然源於不幸的愛情,源於女人的貪心和虛榮。勤勞樸實的丈夫忍受不了矯情的妻子的糾纏,無法滿足她的虛榮心,忍無可忍,不得不把她殺死。一個愛首飾愛得發瘋,一個無所顧忌地把妻子刺死,也喪失了理智。瘋狂,或精神失常,是基羅加喜歡錶現的主題。人的精神失常,原因有多種,表現各不同。在這種精神狀態下,難免幹出異乎尋常的蠢事來。

基羅加筆下的人物,有的原來就精神不正常,悲劇的發生幾乎不可避免。在《被砍頭的母雞》中,四個小白痴竟然像殺雞一樣把身心健全的小妹妹殺死:馬基尼夫婦屬於中產階級,經濟還算富裕,並受過一定的教育,但是他們仍然愚昧無知,全然不相信科學。第一個孩子變成白痴後,醫生判斷是隔代遺傳的梅毒所致,不宜再生。但是這對夫妻的僥倖心理壓倒了對科學的認識,又連著生了三個白痴。最小的女兒倒是免遭痴呆的厄運,但還是被無人看管的四個哥哥殺死。小說表現了不相信科學而導致的災難:沒有科學知識就會陷入愚昧、落後狀態,災難就會不可避免地發生。

在基羅加筆下的人物中,因意外事故造成死亡的情況也屢見不鮮。《漂流》中的保利諾是個農民,在回家的路上不幸被蛇咬傷。到家後他口渴難忍,灌了一肚子酒。但是對他來說,烈酒已淡如白水,因為毒汁已向全身擴散。趁著頭腦清醒,他趕緊跳上一隻獨木舟,駛向一個鎮子去求救。他一面順水漂流,一面想著將在鎮上找到的人。他就這樣迷迷糊糊地想著,停止了呼吸。一個勤勞樸實的農民,一個與世無爭的善良人,無法防備大自然的侵襲、毒蛇的危害,就這樣拋棄了他所熱愛的一切,撒手人寰。《羽毛枕》的故事則有些令人難以置信:阿利西亞一天比一天消瘦,神情恍惚,面無血色,精神萎靡,大夫說她患了貧血症。幾天後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女傭發現她的枕頭上有血跡。一拿枕頭,枕頭沉甸甸的。開啟枕頭,大家不禁大吃一驚:裡頭有一種圓球狀的吸血蟲,五天五夜把阿利西亞的血吸乾了。一個活生生的大人,居然被一些區區小蟲殺死了。吸血蟲能殺人,螞蟻亦然。《野蜜》中的會計員上山閒逛,發現一個蜜蜂窩,他把蜜蜂趕走,飽食了一頓野蜜。但他突然感到頭暈目眩,周身發癢,以為是野蜜的毒素所致。不,原來是食肉蟻,像一條黑河似的食肉蟻正順著他的雙腿向上爬,地上還有黑壓壓的一片。兩天後,有人找到了他:骨架上只裹著他的衣服,渾身的肌肉早被螞蟻吞噬了。這種螞蟻兇猛異常,雖然又黑又小,卻勢不可當,無論蜘蛛、蟋蟀、蠍子、蟾蜍、毒蛇、家禽……無論多大多強,都逃脫不掉。它們如果闖入誰家,狗呀牛呀,一切家禽都得吼叫著逃走。

總之,在這些作品中,作者總是以冷靜的筆調描述人物的愛情故事、發瘋或死亡的情景。通過人物的悲劇,或表現人的愚昧無知、喪失理智,或暴露社會弊病,或揭示大自然的冷酷無情。

如上所述,愛情、瘋狂和死亡是《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一書的三大主題:愛情,既有男女之間的愛,也有父愛;瘋狂,有人類的瘋狂,也有動物的瘋狂;死亡是人類的死亡,是人類的一大災難。在基羅加的短篇小說中,死亡往往扮演著主要角色。和愛情、瘋狂相比,基羅加對死亡更加關注,是其創作的永恆主題。它和愛情與瘋狂一起,從其文學生涯一開始,就是基羅加文學創作注意的重點。它和疾病、幻覺一道,總是在基羅加的作品中左右著人物,折磨著人物,主宰著人物的命運。當然,並不是說死亡不可避免。而是說,這種死亡往往在人物生活或活動的環境中突如其來,突然發生,突然置人物於死地。它就像一個惡魔,作惡多端,殺人不眨眼,讓人防不勝防,讓人不知道怎麼回事就一命嗚呼了。

有許多文學批評家和評論家指出,在小說創作上,基羅加深受美國作家愛倫·坡的影響,正如他在《盡善盡美的短篇小說家十誡》中所說的,愛倫·坡是指引他的上帝,譬如,愛倫·坡的影響就明顯地表現在《被砍頭的母雞》中。在這篇小說中,馬基尼·費拉斯夫婦的四個傻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八歲)一天到晚坐在院子裡的一條長板凳上,他們伸著舌頭,目光呆滯,嘴流口水,被母親留在家裡,只是望著黃昏降臨,等待母親回家。他們渾身汙穢不堪,沒人照料,看得出他們一點兒都沒有得到母親的關心。在接二連三生了這四個白痴之後,夫婦二人很不甘心,於是又生了一個女孩,很幸運,這個孩子一切正常,夫妻二人如獲至寶,對她溺愛有加,卻忘記了那四個傻孩子,他們完全得不到愛撫。一天,他們看見女僕在廚房裡殺雞:砍下雞頭,放血。又一天,當他們的小妹妹爬牆頭向外觀望的時候,四個哥哥便衝上去,把她拉下來,拖進了廚房,活活地把她殺死了。夫妻二人生了一個白痴,不罷休,又接連生了三個,自然是不理智,是發瘋。四個小白痴把小妹妹像宰母雞那樣殺死,更是發瘋。

在《羽毛枕》中,一對新婚夫婦度完蜜月後不久,丈夫便發現妻子患了一種怪病,致使她面黃肌瘦,大夫看了卻說不清病因,怎麼治療也無濟於事,直到妻子死後僕人才在枕頭上發現了問題:原來是吸血蟲藏在枕頭裡,白天黑夜偷偷吸她的血,導致她死亡。《漂流》中的那個農民在回家的路上被毒蛇咬傷,疼痛迅速擴散全身,他趕緊爬上獨木舟,向一個鎮子漂去,好求人給予治療。但是未等到達目的地他就昏迷,最後死去了。

基羅加在其作品中寫了一個個人物之死,正如愛倫·坡在其作品中描寫的一樣。而在基羅加的一生中,死者也是一個接一個:其中有他的父親、他的繼父,他的兄弟們、他的好朋友、他的妻子等。可以說,正是他的親朋們的不幸死亡激發了他對人生和人的死亡的思考,表現死亡就成了他的小說創作的使命:人都是怎樣死的,人死時的心境是怎樣的,人為什麼會遭遇死亡的厄運等,都在他的短篇小說的故事中得到了展現。

阿根廷東北部的米西翁內斯叢林地區為基羅加的短篇小說創作帶來了靈感。他的這些小說反映了叢林人的生活、不幸、痛苦和死亡,反映了叢林地區大自然的惡劣環境和對人類的無情折磨。跟哥倫比亞作家何塞·歐斯塔西奧·裡韋拉在《旋渦》中描寫的殘酷的熱帶叢林一樣,基羅加的短篇小說中的大自然也是殘酷的。《漂流》中的河流是美洲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是人類生存環境的一部分,被毒蛇咬傷致死,既有其偶然性也與其必然性,因為那樣的自然環境本身就存在著威脅人類生命安全的因素。

然而,無論大自然多麼嚴酷,生存環境多麼惡劣,人類還是得生活在其中,不能脫離它,而必須與之共存,適應它。只是在基羅加的小說中,人類在大自然面前往往顯得軟弱無力,任大自然左右。一旦受到大自然襲擊(比如被毒蛇咬傷),便無力抗拒,掙扎一番死去。

毋庸置疑,《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是基羅加最重要的代表作,也是拉丁美洲短篇小說中的不朽經典,歷來受到文學史家和文學批評家的推崇,自然也是歷代讀者最喜愛的作品之一。但願它也能得到我國廣大讀者的青睞。譯者深信,凡是讀過這部作品的人士,肯定獲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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