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爾德之死

「她沒有回答,我又說:

「‘這也許是最後一場了。’

「我覺得她的淚水不流了。過了一會兒,她含著眼淚回答:

「‘隨你的便。’

「但是她隨即啜泣著一下子坐直在沙發上,說:

「‘可是,我對你做了什麼啦!我對你做了什麼啦!’

「‘什麼也沒做!’我回答,‘可是我對你也沒有做過什麼啊……我認為,我們所處的狀況相同。面對這種狀況我都感到厭倦了!’

「我的聲調可能比我的話嚴厲得多。伊內斯坐直了身子,靠在沙發扶手上,冷冷地重複說:

「‘隨你的便。’

「她是要叫我走。我要打算分手,就得繼續走下去。自尊心,卑微的自尊心受到劇烈的觸動,這迫使我回答:

「‘好極了……我走了。祝你幸福……再一次。’

「她不明白,驚異地望著我。我幹了第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跟在這類情況下一樣,我會為進一步給自己抹黑而感到頭暈。

「‘事情很清楚!’我粗暴地辯白說,‘因為對我,你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不是嗎?就是說,我作為你的情人,為你帶來了榮耀,你應該感謝我。’

「她明白我的話,更明白我的微笑。當我去走廊裡找我的帽子時,從客廳中突然傳出‘啊’的一聲叫喊,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崩潰了。

「當時,就在我穿過走廊的那一刻,我強烈地感到我是多麼喜歡她,併為我剛剛做的事情感到痛心。她對奢侈的生活、對能給她帶來更高社會地位的婚姻的嚮往,一切都像我自己心靈上的爛瘡一樣凸現出來。已經自願把自己連同財產拍賣給世俗的醜陋女人的我,剛剛對那個曾經那麼愛我的女人幹了一件最可恥的事情……橄欖山上的脆弱,或在一個並不卑鄙的人身上的卑鄙,都時刻引向同一個目的:渴望犧牲,渴望重新獲得更高的自身價值;然後,是渴望用一個接一個的吻無比溫柔地把可愛女人的淚水吻幹,而在我們對她造成傷害之後她露出的第一個微笑,是能夠照亮男人內心的最美麗的光輝。

「一切都結束了!我不可能重新接受我剛剛這樣侮辱過的東西:我已經配不上她,也不再值得她愛了。一剎那間,我玷汙了任何一個男人所能親身感受到的最純潔的愛情,並剛剛失去了伊內斯,我再也找不回那種擁有一個愛過我的人的幸福了。

「我懷著絕望和屈辱的心情從她的房門前走過,看見她躺在沙發上,把頭枕在手臂上,傷心地啜泣。伊內斯!我已經失去了的伊內斯!面對她的軀體,面對她全部的愛情,看到她因失去幸福而啜泣得顫抖的樣子,我更加深切地感到自己可恨。我幾乎不知不覺地停下了腳步。

「‘伊內斯!’我叫她。

「我的聲音已不同於剛才。她應該清楚地感覺到了,因為她的心靈在更強烈的啜泣聲中感受到了我向她表示愛情的絕望的呼喚。而這一次,確實是無比深切的愛!

「‘不,不……’她回答,‘太遲了!’」

帕迪利亞打住了話頭。我很少見到他在講完話時眼睛裡流露出比這次更冷淡、更平靜的痛苦。而我,則無法讓包廂中那個靠在沙發上啜泣的可愛的腦袋形象從我的眼前離開……

「倘若我告訴你,」帕迪利亞繼續說,「在我這個對自己的單身漢生活不滿意的人的多次失眠中,我常常看見她出現在我面前,那麼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幾乎沒去見任何人,更沒有見我那個非常幸運的調情物件,便立刻離開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八年後我回來,這才知道我離開六個月後她就結婚了。我又走了。一個月前我回來時,我的心情已經十分平靜和安寧了。

「後來我沒有再見到她。對我來說,那就像初戀,對於愛過千百次的成年男人來說,它具有純真的戀愛所具有的全部崇高的魅力……如果你曾經像我這樣愛過,並且跟我一樣傷害過對方,你一定會懂得留在我記憶中的全部貞潔。

「直到一天晚上,我又遇見了她。是的,就是在劇院的那個晚上……在看到她丈夫,那個富有的批發商時,我明白她已經跟我一樣在婚姻方面跳進了烏卡亞利河……但是當我再見到她時——她正在離我二十米遠的地方望著我——我感到,失去她的憂傷如鮮血般從我那顆安然沉睡的心靈中湧出,彷彿那十年光陰其實一天也沒有過去。伊內斯啊!她的美貌,她那種在一切女人中絕無僅有的目光,都曾屬於我,完全屬於我,因為它們都曾恭敬地順從於我。有一天你也會對此做出評價的。

「我盡一切可能想忘記此事,並竭盡全力地試圖把我的全部思想集中在舞臺上。但是,華格納那神奇的樂譜,那種充滿病態的激情的吶喊,使我本想忘記的事情燃起了熊熊火焰。在第二幕或第三幕演出中,我再也剋制不住,便回過頭去看她;在華格納樂曲的感召下,她也感到痛苦,便也望著我。伊內斯,我的寶貝兒!她的嘴,她的手,在半分鐘的時間裡浮現在我的嘴和眼睛下方。在那一刻,她把十年間失去的幸福集中表露在她那蒼白的臉上。永恆的特里斯坦,你對我們那已經僵死的幸福發出了超乎人類激情的吶喊!

「於是,我站起來,像個夢遊症患者一樣穿過座位,順著通道向前走去,走近她時並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看我,彷彿這十年來我並不是一個卑鄙的人。

「就像十年前那樣,我產生了這樣的幻覺:我手裡拿著帽子,從她面前走過。

「我走過去,包廂的門開著,我欣喜若狂地停住了。就像十年前她靠在沙發上那樣,伊內斯現在躺在包廂休息室的長沙發上,正在為華格納充滿激情的樂曲和她自己破碎的幸福而啜泣。

「‘伊內斯!……’我覺得命運把我安排在了一個決定性的時刻。十年了!……可是,有十年嗎?不,不,我的伊內斯!

「就像那時一樣,當看到她的軀體,她整個可愛的軀體因哭泣而顫動時,我衝她喊道:

「‘伊內斯!’

「就像十年前那樣,她哭得更加厲害了。也像那時一樣,她把頭埋在手臂下回答:

「‘不,不……太遲了!……’」

《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德國作曲家華格納(1813—1883)的著名歌劇,1865年首演。

橄欖山,位於耶路撒冷東部,是猶太教和基督教的聖山。據《聖經·新約》記載,耶穌生前常在山上佈道,受難前曾在此地向上帝禱告三次,從而克服內心的脆弱,決心坦然接受未來的苦難。另外據稱,耶穌基督認為,只有那種懺悔和謙卑才能把人們的脆弱變成神聖的堡壘。

烏卡亞利河,位於秘魯境內的一條河,是亞馬孫河的一條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