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旅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當然他是!」我頗為熱情地叫起來,「當然,那個時候他比較年輕,而且也比較英俊,比較快樂。但是一個人的青春不能永駐。你的大衛總有一天會衰老,變醜,而且就算他一直都當音樂家,也會充滿煩惱。因此他才成為偉大的大衛,完成了他的事業,撰寫了他的詩篇。人生並不只是一場遊戲啊!」

里歐於是站起來鞠躬。「天色黑下來了,」他說,「而且不久就要下雨。關於大衛的所作所為,我知道得並不很多,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真的偉大。老實說,對於他的詩篇,我知道得也不很多,但是我不願意說任何反對它們的話。然而有關大衛的敘述,沒有一篇能夠向我證明人生不是一場遊戲。在人生美麗和快樂的時候,不過是如此而已——一場遊戲!當然,一個人也可以把人生當做種種別的事情,把它當做責任,或是戰場,或是牢獄,但那樣做並沒有使人生更美好。再見,很高興遇到了你!」

這個奇怪的、可愛的人開始以他那輕盈、穩定而愉快的步伐走開,而在他就要消失的當兒,我的一切拘束和自制全都崩潰了。我絕望地追他,懇求地喊叫:「里歐!里歐!你是里歐,不是嗎?你不再認得我了嗎?我們曾是盟會的弟兄,而且應該仍然如此。我們都是東方之旅的旅客。你真的忘了我嗎,里歐?你真的不再記得王冠守護者、克林梭和歌爾蒙、布連加登的節日,還有莫比歐·茵菲里歐的峽谷嗎?里歐,可憐可憐我吧!」

他並沒有像我所擔心的那樣子跑開,但是也沒有轉過身來。他一直往前走,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但是給我時間趕上他,而且似乎並不反對我陪伴他。

「你這麼煩惱而匆忙,」他親切地說,「那可不好。它使人臉龐歪曲,叫人生病。我們要慢慢兒地走——這才舒服。那幾滴雨真奇妙,不是嗎?它們像柯隆香水似的從空中降下來。」

「里歐,」我懇求道,「發發慈悲吧!只要告訴我一件事情,你還認得我嗎?」

「啊,」他親切地說,有如跟一個病人或醉漢說話似的繼續說下去,「你現在會好些。那只是興奮。你問我是不是認識你。唔,有誰真正認識另外一個人,甚或他自己呢?至於我,我是一個根本不瞭解人們的人。我對他們不感興趣。現在,我很瞭解狗,也瞭解鳥兒跟貓——但是我並不真正認識你,先生。」

「但是你不是隸屬於盟會嗎?你不是跟我們一道旅行過嗎?」

「我仍然在旅行,先生,而且我仍然隸屬於盟會。有這麼多的人來來往往,一個人認得大家,卻又不認識他們。對狗可要容易得多了。等一等,在這裡停一下!」

他舉起一根警告的手指頭。我們站在愈來愈籠罩於一層稀薄的下降溼氣中的漸暗的花園小徑上。里歐撅起嘴唇,吹出一聲漫長、震顫、柔和的口哨,等了一會兒又吹起來。我退縮了一點兒,因為在靠近我們的地方,從我們所站的格子細工的欄杆後面,突然有一隻龐大的亞爾沙士狗從樹叢裡跳出來,快樂地吠吠叫著,逼近籬笆,以便在鐵條和鐵絲之間接受里歐的撫摸。那隻強有力的動物,雙眼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而只要它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它就在喉嚨深處咆哮,有如遠處的雷鳴,幾乎聽不見。

「這是亞爾沙士狗,涅克,」里歐介紹給我說,「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涅克,這是一位從前的小提琴手。你不要對他怎麼樣,甚至於不要向著他吠。」

我們站在那裡,里歐則溫柔地透過欄杆搔那隻狗的溼皮。那的確是一幅美麗的情景。我看到他跟那條狗那麼友好,看到這夜晚的問候給予他的樂趣,感到很是欣慰。同時,使我痛苦而彷彿不能忍受的是:里歐居然跟這隻亞爾沙士狗,也許還跟很多狗,甚或跟這個地區所有的狗,這麼友好,而一個超然的世界卻把他跟我隔開了。我懇切而謙卑地尋求著的友誼和親暱,似乎不僅是屬於這條狗涅克,而且也屬於每一隻動物、每一滴雨水、每一寸里歐所踩過的土地。他似乎堅定不移地奉獻出自己,並且在他跟環境的一種隨和而平衡的關係中,不停地安憩,知道一切事物,也為一切事物所知、所愛。只有跟我這個這麼愛他、這麼需要他的人,才沒有接觸,只有跟我,他才斷絕關係;他冷漠地看著我,疏遠我,從他的記憶中抹去了我。

我們繼續慢行。在欄杆的另一邊,那隻亞爾沙士狗陪伴著他,發出表示親愛和愉快的溫柔而滿足的聲音,但並沒有忘記我這個不受歡迎的人在場。有好幾次,它為了里歐的緣故,才把自己防衛和敵視的吼聲壓抑下去。

「原諒我,」我又開始說,「我糾纏你,佔用你的時間。當然,你想回家就寢了。」

「一點兒也不,」他微笑著說,「我不在乎像這樣子整夜散步。要是對你不太過分,我倒不缺乏時間,也不缺乏興致。」

他說這些話時,態度很親切,而且必定是沒有保留的。但是他話才說出口,我就突然在自己的腦子裡和身體的每一部分肌肉裡,感到我是多麼地疲憊,也感到這種徒勞而令人困窘的夜間漫遊,每一步都使我多麼勞累。

「我實在很疲倦,」我頹然地說,「我剛剛才發覺。整夜在雨中溜達,叫別人討厭,也沒意思。」

「悉聽尊便。」他彬彬有禮地說。

「啊,里歐先生,在盟會的東方之旅當中,你並沒有像這樣子跟我說過話。你真的一切都忘了嗎?啊,咳,那是沒有用的。別讓我再耽擱你了。晚安。」

他很快地消失在黑夜裡。我獨自留下來,愚蠢地,垂著頭。我輸了這場遊戲。他不認識我,他不想認識我,他捉弄我。

我順著小徑走回去。那隻狗涅克在欄杆後面猛吠。在這夏夜潮溼的溫暖裡,我由於疲乏、悲傷和孤獨而發抖。

在過去,我也經驗到類似的時刻。在這種絕望的時刻,我覺得自己——一名迷路的朝聖者,彷彿已經到了世界的盡頭,而我除了滿足我最後的慾望之外,就無事可做了:這個慾望就是讓自己從世界的盡頭掉到虛無裡——掉到死亡裡。在時間的過程當中,這種絕望回來過許多次,然而,咄咄逼人的自殺衝動已被疏導,而幾乎已經消失了。死亡不再是虛無、空蕩、否定。對於我來說,死亡也變成了許多別的事情。我現在接受絕望的時刻,就像一個人接受身體的劇痛一般。一個人忍受苦痛,有時候是抱怨地,有時候是反抗地。一個人感覺到它的膨脹和增加,有時候有一種猖狂或嘲弄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它能夠再進展多少,看看痛苦還能夠增加到什麼程度。

自從我由不成功的東方之旅歸來以後,我對於那種已經變得愈來愈沒有價值和沒有精神的幻滅人生的一切憎惡,我對於自己和自己能力的一切疑惑,我有一度經驗到的對於善良和偉大的時代的一切欣羨和充滿遺憾的渴望,都好像痛苦一般地在我的體內成長,長得像一棵樹那麼高,像一座山似的拖累著我,而且都跟我已經開始的以前的工作,跟我對於東方之旅和盟會的敘述有關。我現在覺得連這項工作的完成也不再是可欲的或是值得的。只有一個希望似乎對我還有價值——藉著我的工作,藉著我對於那個偉大時代的服務,把自己滌淨和補救到某種程度,以便使自己再度與盟會和它的經驗接觸。

我回到家裡,開了燈,穿著淋溼的衣服坐到桌前,頭上還戴著帽子,就動筆寫信。我寫了10頁、12頁、20頁的訴苦、懊悔和懇求的信給里歐。我向他描寫我的需要,追憶我們的共同經驗、我們以前的共同朋友的形影。我哀嘆粉碎了我的高貴事業的那些無窮盡的極端困難。當時的疲乏消失了。我興奮地坐在那裡寫。儘管有一切的困難——我寫道——我也寧願忍受最壞的可能的事情,而不願洩露盟會的一項秘密。不管怎樣,我不會不去完成我這項紀念「東方之旅」和榮耀盟會的工作。彷彿發燒似的,我一頁又一頁地填滿匆匆寫下來的字句。從我身上滾下來的牢騷、指控和自責,有如從一個破壺滾下來的水一般,沒有思考,沒有信心,沒有回信的希望,只有減輕自己重負的慾念。天還沒亮,我就把那封厚厚的、混亂的信送到最近的郵筒。然後,天色終於接近凌晨。我熄了燈,走到起居室隔壁的那間閣樓小臥室去睡覺。我立刻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深沉,很長久。

在甦醒又打了好幾次盹以後,我在第二天醒來,頭疼卻覺得休息過了。使我極為驚訝、高興而困窘的是,我發現里歐在起居室裡。他坐在一把椅子的邊緣,看起來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里歐,」我叫起來,「你來了!」

「他們從盟會派我到你這裡來,」他說,「你寫給我一封跟它有關的信。我把它交給官方。你要出現在寶座面前。我們可以走了吧?」

在混亂中,我趕緊穿上鞋子。前一個晚上弄亂了的書桌,仍然有點兒亂七八糟的樣子。在那個當兒,我幾乎不再曉得,幾個鐘頭以前,我在那裡如此有力而充滿痛苦地寫了什麼。然而,好像並沒有白費工夫。發生了什麼事了。里歐來了。

猛然間,我第一次瞭解了他那些話的意義。原來還有一個我不再知曉的「盟會」沒有我而存在,而且不再把我看做隸屬於它!還有一個盟會和寶座!還有那些官員,他們叫我去!想到了這些我就發冷發熱。我在本鎮住了好幾個月,忙著整理有關盟會和我們旅行的摘記,卻不知道盟會的其餘人士是否還存在,也不知道盟會在哪裡,或者我是不是它的最後一員。的確,老實說,在某些時候,我不能確定盟會和我的會籍是不是曾經有過那麼回事。而現在里歐站在那裡,由盟會派來叫我。人家記起了我,召喚我,他們想聽我述說,說不定還要審判我。好!我有準備。我準備表明:我並沒有不忠於盟會。我準備服從。不管那些官員懲罰我還是寬宥我,我已經在事前準備接受一切,同意他們對於一切事情的判斷,並且服從他們。

我們出發了。里歐走在前頭。又一次,跟許多年前,當我注視他和他走路的方式時那樣,我不得不佩服他是一名十全十美的僕人。他在我前面沿著巷子走,敏捷而有耐心,指點著路途。他是十全十美的嚮導,在他的工作上是完美的僕人,也是完美的官員。然而,他使我的耐心受到了不算小的考驗。盟會召喚我,寶座等著我去,對於我來說,每一件事情都下了賭注。我整個的未來生活將得到決定,我過去的整個生活現在不是將保留原狀,就是將完全失去意義——我由於期待、快樂、焦慮和受到壓抑的恐懼而發抖。因此,里歐所走的路線,在我不耐煩的時候,似乎長到令人不能忍受,因為我得跟我的嚮導走兩個多鐘頭之久,取道最奇怪而彷彿是最反覆無常的便道。里歐在教堂前面讓我等了兩次,他自己則進去禱告。有一段漫長而對我而言似乎是無盡期的時間,他留在古老的市政廳前面沉思默想,並且告訴我關於它的地基在15世紀時,由盟會的一位著名會員奠定的故事。雖然他走到這裡的樣子似乎是吃力、熱心而有目的,我卻被他為了達成他的目標所走的便道、迂迴路線和之字形的道路搞糊塗了。費去我們整個上午的奔走,本來可以輕易地在一刻鐘之內就完成的。

最後,他把我帶到一條昏昏欲睡的郊區巷子裡,走進一座很大的靜悄悄的建築物。從外邊看起來,它好像是一座擴大的議會大樓或博物館。起初,到處都不見人影。走廊和樓梯都被遺棄了,而且在我們的腳步下回響。里歐開始在走道、樓梯和前廳當中尋找。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扇大門,在門的另一邊,我們看到了一間擁擠的藝術家的畫室。在一個畫架前面站著的是穿著襯衫的藝術家克林梭——啊,自從我看到他那張可愛的臉龐以來,過了多少年了呀!但是我不敢向他問候,時機還沒成熟呢。人家等待著我。我受到了召喚。克林梭不大注意我們。他向里歐點點頭。他不是沒看到我,就是沒認出我,而默默地以友好卻毅然的方式指示我們出去,絕不容許人家打斷他的工作。

最後,在那龐大的建築物頂端,我們來到了一座閣樓,瀰漫著紙張和紙板的氣味,而沿著牆壁有好幾百碼,全都是凸出來的紙板門、成排的書籍跟成捆的檔案——這是一個龐大的檔案儲存處,一所巨大的法庭。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每一個人都靜靜地忙著。我覺得彷彿全世界,包括繁星熠熠的天空,都受到這裡的統治或至少是記錄和觀察。我們站在那裡等了很久。好多位檔案處和圖書館的職員,手裡拿著目錄標籤和數字,在我們周圍悄悄地忙碌。扶梯擺好了,就登上去;升降機和小貨車都小心而輕輕地發動。最後,里歐開始唱歌。我諦聽那個調子,深深地感動了。那個調子曾經有一度於我是很熟悉的。那是我們的一首盟會歌曲的旋律。歌聲一響,樣樣東西立刻活動起來。那些職員往後退去,大廳伸展到昏暗的遠處。那些勤勉的人們,渺小而不真實,在背景中的龐大檔案區工作。然而,前景是寬敞而空洞的。大廳延伸到驚人的長度。在中間,依照嚴格的次序排列著許多長板凳。有許多職員,一部分來自背景,一部分來自數不清的門,慢慢地走近長板凳,一個一個地坐下來。一排接著一排的長板凳都慢慢地坐滿了人。這些長板凳的結構漸漸地升起而登峰造極地成為一個寶座,上面還沒有人坐。嚴肅的殿堂一直到寶座都擠滿了人。里歐以警告的目光看著我,要我忍耐、沉默、恭敬,就消失到人群當中去了。突然間他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但是這裡那裡,在環集到寶座的職員當中,我見到了熟悉的面孔——或微笑或一本正經。我看到了阿伯圖·馬格納、渡船伕華素德伐、藝術家克林梭,以及別人的形影。

最後大廳安靜下來了,主席走向前去。我站在寶座前,渺小而孤獨,在極為焦慮,但也跟將在這裡舉行和決定的事情相一致的狀態中,我準備就緒了。

主席的聲音清晰而平穩,響徹整個大廳。「一位逃亡的盟會兄弟的自我控訴。」我聽到他宣佈。我的雙膝發抖。那是我的生死問題。但這樣是對的,每一件事情現在都該整理好。主席繼續下去。

「你名叫嗎?你參加了穿過上斯華比亞的行軍,以及布連加登的節日嗎?你在莫比歐·茵菲里歐不久以後,就把你的旗幟遺棄了嗎?你承認你想寫一篇《東方之旅》的故事嗎?你認為你自己受到了對於盟會的秘密保持緘默的誓言的妨礙嗎?」

我一個問題又一個問題地回答「是的」,甚至對那些於我是不可解和駭人的問題也一樣。

有一會兒,那些職員用耳語和手勢在商討,然後主席又走向前來宣佈:

這位自我控訴者因此有權利公開揭露他所知道的盟會的每一條法規和每一項秘密。再者,盟會的全部檔案都讓他自由使用,用來協助他的工作。

主席退回去。職員們都解散了,又慢慢地消失不見,有一些進到大廳的背景,有一些穿過出口;在大廳裡有的是全然的寂靜。我急切地環顧,看到有一樣東西擱在一份法庭檔案之上,覺得似曾相識。當我把它撿起來的時候,我認出了我的作品——我精緻的產物——我所開始的手稿。《東方之旅的故事》,著,這幾個字寫在藍色的封套上。我抓住了它,並閱讀那些密密麻麻用手寫的,常常劃掉和改正的紙頁。匆匆忙忙,急著要工作,我不勝感慨地覺得:得到了上峰的准許以及協助,現在我終於獲准去完成我的工作。當我考慮到不再有誓約來束縛我,而且我可以利用檔案處,利用那些無限的寶藏室,我的工作就似乎比以往更偉大而且更有價值。

不過,我讀自己手筆的頁數愈多,我愈不喜歡這本原稿。甚至於在我從前最沮喪的時刻,它也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無用和荒謬。每一件事情似乎都這麼混亂而愚蠢,最清楚的關係被歪曲了,最明顯的被忘掉了,瑣碎和不重要的卻位居要津。這必須再重寫一次,從頭開始。在我繼續閱讀原稿的時候,我不得不一句又一句地劃掉,而在我劃掉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在紙上粉碎了,那些清晰的、斜斜的字母分離成為各色俱備的破片,成為撇和點,成為圈圈、小花和星星;而那些紙頁,有如地毯一般,蓋滿了優雅的、無意義的裝飾圖案。不久,我的原文一無所留;另一方面,有很多未用的紙張留給我工作用。我振作起來。我設法把事情看得清楚。當然,以前我是不可能提出一篇不偏不倚、清清楚楚的敘述的,因為每一件事情都跟由於我對盟會的誓言而被禁止揭露的那些秘密有關。我曾設法避免客觀地敘述這個故事,而且無視於更重要的關係、目的和目標,我只限於敘述個人的經驗。但是人家可以看出這導致了什麼樣的結果。在另一方面,緘默的保證是不再有了,也不再有所限制。我得到完全的正式許可,而且,更有甚者,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檔案也全部開放給我了。

我明白:縱使我以前的作品沒有碎成裝飾品的話,我也必須把整個事情重新開始,以一個新的基礎,把它重建起來。我決心以扼要地敘述盟會、它的基礎和憲章來開始。這些廣泛的、無窮無盡的、龐大的貼有標籤的目錄,擺在所有的桌子上,遙遙地到達遠處和半明半昧中,必定可以給我的一切問題提供答案。

首先,我決定隨便地查閱檔案。我得學習如何去運用這個龐大的機器。自然而然地,我的第一件事情是尋找盟會的檔案。

「盟會檔案,」目錄上敘述說,「參閱克利索斯多莫斯組,第5群,39,8句。」——不錯,我十分容易地找到該組、該群和該句。這些檔案編排得非常好。現在我手裡拿著盟會的檔案。我心裡得有所準備,說不定我無法閱讀。事實上,我是無法閱讀的。我覺得那是用希臘文寫的。我懂得若干希臘文,但就一件事情來說,它是用極為古老的、奇怪的字型寫的,那些文字儘管顯得清楚,我卻大部分都讀不出來;而就另外一件事情來說,這篇文章是用方言或是一種秘密的象徵語言寫的,其中我只偶爾懂得一兩個字,是藉著聲音和類比而瞭解的,卻似乎相隔遙遠。但我還沒有氣餒。縱使檔案不可讀,它的文字也把過去的鮮明回憶帶回來給我。特別是,我清楚地看到我的朋友龍古斯在黃昏時於花園中寫希臘文和希伯來文,這些文字在夜裡變成了飛禽和龍蛇。

在查閱目錄的時候,我面對著在那裡等待我的豐富資料而發抖。我碰到許多熟悉的字眼和許多著名的名字。我碰見自己的名字,吃了一驚,但是我不敢去查閱有關它的檔案——誰受得了聆聽全知的法庭對於自己的判決呢?在另一方面,我發現了例如藝術家保羅·克利的名字——我是在旅程中認識他的,而他是克林梭的一位朋友。我在檔案中查到了他的號碼。我發現那裡有一個黃金打成的小圓盤,上面不是畫著就是刻著一棵苜蓿。它的三片葉子的第一片代表一艘藍色的小帆船,第二片代表一條彩鱗魚,而第三片看起來好像是一張電報紙,上頭寫著:

蔚藍如雪

保羅像克利〔注:克利klee意為苜蓿〕

讀到了有關克林梭、龍古斯、麥克斯和提利的資料,也給我一種憂鬱的快樂。我也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有關里歐的事情。里歐的目錄標籤上寫著:

小心!

archiepisc.xix.diacon.d.vii.

cornoammon.6

小心!

那兩個「小心」的警告語給我深刻的印象。我無法參透這個秘密,然而,隨著每一次新的嘗試,我開始愈來愈瞭解,這些檔案包羅了多麼豐富的、意想不到的材料、知識和魔法的處方。我覺得它彷彿包括了整個世界。

在快樂或迷惘地探索了許多部門的知識以後,我好幾次懷著愈來愈強烈的好奇心回到「里歐」的標籤。每一次那雙重的「小心」都嚇到了我。然後,在遍查另一個檔案室的時候,我偶然看到了「法蒂瑪」這個名字,並有這些注:

rient.2

983

hort.delic.07

我找了一下,在檔案中找到了那個位置。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金盒子,可以開啟來,裡面有一幅姿色迷人的公主的縮小畫像,頃刻間使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想起了我青春時代的一切故事,想起了當我為了旅行到東方的法蒂瑪那裡,在我見習的時間,以盟會的一員自居的時候,那個偉大時期的一切夢想和願望。這個小盒子包裹在一條織得很細的紅紫色絲巾裡,有一股無限遙遠和甜蜜的芳香,令人想起公主們和東方。當我吸進這股遙遠的、稀有的、有魔力的芳香的時候,我突然由於發覺到這股甜蜜的魔力而非常感動。這股魔力曾在我開始到東方朝聖的時候籠罩著我,而那次朝聖被奸詐的,實際上是未知的障礙所粉碎,然後這股魔力就一直消失下去,而淒涼、幻滅和絕望,從此以後就成為我生命的呼吸,我的食物和飲料!我再也看不見絲巾和畫像,因為遮蓋我的眼睛的淚之紗是這麼的深厚。啊!我想,現在那位阿拉伯公主的畫像不再足夠作為抵禦世界和地獄的護符,而使我成為一名騎士和十字軍。我現在需要別的更強大的護符。但是那縈繞著我的青春時代,使我成為一名說書人、一名音樂家和見習生,並引我到莫比歐去的夢想,曾經是多麼甜蜜、多麼天真、多麼幸福呀!

聲音把我從冥想中叫醒。從四面八方,那間檔案室無窮盡的空曠怪誕地面對著我。一個新的思想、新的痛苦,像一道閃電似的掠過我身上。我,在我的單純當中,想要寫一篇盟會的故事,我,在檔案中的那些數以百萬計的手抄本、書籍、圖畫和參考資料當中,能夠辨認或瞭解的還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我感到屈辱,說不出的愚蠢,說不出的荒唐,不瞭解自己,覺得自己極端渺小,我看到自己處在這件事情當中,為的是讓我可以把玩一下,好教我瞭解盟會是什麼,我自己又是什麼。

人數龐大的執事們,穿過無數的門走過來。透過我的眼淚,我仍然認得出其中的許多位。我認得魔術家傑普,我認得檔案管理人林赫斯特,我認得穿著成巴布羅的莫札特。這顯赫的集會佔滿了一排排的座位;這些座位愈往後面愈高,也愈窄。在那成為頂端的寶座上,我看到一襲閃亮的金黃色天篷。

主席走向前來宣佈:「盟會準備通過它的執事們,給自我控訴者h.判決。他覺得他必須對於盟會的秘密保持緘默,而且他現在已經明白:他要寫他不配參與的一次旅行的故事,並對一個他不再相信其存在而且對它已不忠誠的盟會作一番敘述,這種意圖是多麼怪異和冒瀆。」

他轉向我,以他那清晰、宣言式的聲音說:「自我控訴者h.,你同意承認法庭並服從它的判決嗎?」

「是的。」我回答。

「自我控訴者h.,」他繼續下去,「你同意執事們的法庭沒有會長在位而給你判決,還是希望會長本人給你判決?」

「我同意,」我說道,「接受執事們的判決,不管會長有沒有在位。」

主席剛要回答的時候,大廳的最後面有一個柔和的聲音說道:「會長準備親自判決。」

這個柔和的語聲奇異地震撼了我。從房間的深處,從那些檔案室的遙遠界線,走出了一個人。他的步履輕盈安詳,他的外袍閃耀著金光。他在會聚的靜默當中走得愈來愈近。我認得他的步伐,我認得他的動作,而最後我認出了他的面孔。那是里歐。披著一襲華麗鮮豔的外袍,他穿過一排排的執事,像一位教皇似的登上了寶座。有如一朵華麗而稀有的花兒一般,他身穿輝煌的衣飾爬上階梯。他走過去的時候,每一排的執事都站起來向他致意。他耿直地、謙卑地、盡職地擔任他的輝煌職務,謙卑得有如一位虔誠的教皇或族長佩戴徽章一般。

我深深地覺得好奇而感動,期待看我準備謙虛地加以接受的判決,不管它現在會帶來懲罰還是恩典。使我同樣深受感動和驚訝的是:里歐,從前的腳伕和僕人,現在卻站在整個盟會的前頭,準備給我判決。但是當日的大發現使我感到更為激動、驚訝、駭異和快樂,那就是:盟會完全跟以往一樣地穩定而有力,並且遺棄了我和使我失望的,並不是里歐和盟會,而只是由於我自己曾經是這麼軟弱和愚蠢,以致誤解了自己的經驗,懷疑了盟會,認為「東方之旅」是個失敗,而且以為自己是一篇已有結論而被遺忘的故事的殘存者和記述者,其實我只不過是一個亡命者、一個叛徒、一名逃兵而已。我在這種認識中含有驚訝和快樂。我站在那裡,渺小而謙卑,在寶座的腳下,從那裡我曾一度被接納為盟會的一名弟兄,從那裡我曾一度接受我的見習生儀式,領受盟會的戒指,並立刻被派遣到在旅途上的里歐那裡去。在這一切事情當中,我覺察到一個新的罪過,一個新的無法解釋的損失,一個新的恥辱,那就是我不再擁有盟會的戒指。我丟掉了它,我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而且一直到今天,我都沒想到過它!

同時,那位會長,那位披金衣的里歐,開始用他那美麗、溫柔的聲音講話;他的言語溫柔而舒暢地傳到我這裡,有如陽光一般溫柔而舒暢。

「這名自我控訴者,」這些話是從寶座傳來的,「已經有機會把他的一些錯誤去掉。反對他的話有很多可以說。他不忠於盟會,他以自己的缺點和愚行來譴責盟會,他懷疑盟會的一脈相承,他懷有成為盟會歷史家的奇怪野心,這些也許都可以思議而且很可以原諒。這一切對他並沒有太大的不利。如果這位自我控訴者准許我這麼說的話,它們只不過是見習生的愚昧,都可以一笑置之。」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有一個淡淡的微笑傳遍了這個顯赫的集會。我最嚴重的罪過,甚至於連我對於盟會不再存在以及我是留下來的唯一門徒的這種錯覺,主席都認為僅僅是「愚昧」,是瑣碎的小事,這使我如釋重負,而同時很明確地把我送回到我的出發點。

「但是,」里歐繼續說,他溫柔的聲音現在是憂傷而嚴肅的——「還有許多歸咎於被告的更為嚴重的過失,其中最壞的是他並沒有為這些罪過控告自己,而顯然不知道這些罪過。他深深後悔在思想上對不起盟會。他不能原諒自己未能夠在僕人里歐的身上認出會長里歐,而且正要明白他對盟會不忠的程度。但是雖然他對於這些罪惡的思想和愚行看得太認真,而只不過剛剛放心地發覺這些都可以一笑置之,他卻冥頑地忘記了他的真正過失。這些過失為數眾多,當中的每一個都嚴重到應當接受嚴厲的懲罰。」

我的心很快地悸動。里歐轉向我:「被告h.,以後你會洞察到你的錯誤,而且我們會指示你將來如何避免這些錯誤。不過,為了讓你看看你對於你的處境還有一點兒瞭解,我要問你:你記得你走過鎮上,是由擔任信使而不得不把你帶到寶座面前來的那位僕人里歐陪著嗎?是的,你記得。你記得我們如何經過市政廳、聖保羅教堂和大教堂,以及那位僕人里歐如何進到大教堂裡,以便跪下來禱告一會兒,而你如何不但沒跟我進去,遵照你的盟會誓約的第四條來執行你的奉獻,反而留在外邊,無奈又無聊,等待著對於你似乎是沒有必要,對於你自私的耐心只不過是一項討人厭的考驗的那項冗長儀式的結束嗎?是的,你記得。僅以你在大教堂門口的行為,你就已經違反了盟會的基本要求和習俗。你蔑視宗教,你瞧不起一位盟會弟兄,你不耐煩地拒絕了祈禱和冥思的機會與邀請。要不是在你的案子中有特別情有可原的環境的話,這些罪將是不可寬恕的。」

他現在說到要點了。現在每一件事情都會說出來,不會再有次要的問題,不會再是僅僅的愚行。他說得非常對。他打擊著我的心。

「我們不想把被告的錯誤全盤數出來,」會長繼續說,「他不會照章受到判決,而且我們知道,只要我們提醒,就可以喚醒被告的良知,使他成為一名悔過的自我控訴者。

「儘管如此,自我控訴者h.,我勸你把你的其他行為提一些出來,讓你的良知裁判。要我提醒你,在你造訪僕人里歐,巴望他會認出你是一位盟會弟兄,雖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已經使自己看不出是一位盟會弟兄的那個晚上嗎?要我提醒你,你自己跟僕人里歐所說的那些事情嗎?關於你出售了小提琴的事情?關於你過了很多年的那種可怕、愚蠢、狹隘、自殺性的生活?

「還有一件事情,盟會兄弟h.,我不應該保持緘默。很可能在那天晚上,僕人里歐對你做了一件不公平的事情。讓我們假定他做了吧。僕人里歐也許是太嚴峻,太有理性了;也許他對於你和你的境遇,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容忍和同情。但是還有比僕人里歐更高的權威和百無一失的法官在場。那隻動物對你的判決如何呢,被告?你記得那隻狗涅克嗎?你記得它拒絕過你,譴責過你嗎?它是不貪汙受賄的,它不偏袒,它不是盟會的弟兄。」

他停頓下來。是的,那隻亞爾沙士種的涅克!它的確拒絕過我,譴責過我。我同意。我已經由那隻亞爾沙士狗,已經由我自己,加以判決了。

「自我控訴者h.,」里歐又開始了,從他的外袍和天篷的金光中,他的聲音現在是冷靜、響亮而清晰地傳出來,有如在最後一幕中,出現在唐·喬凡尼門口的那位司令官的聲音,「自我控訴者h.,你聆聽了我的話。你同意了我的說法。我們猜想你已經給自己判決了吧?」

「是的,」我輕輕地說,「是的。」

「我們猜想,你加在自己身上的是一項不利的判決吧?」

「是的。」我囁嚅道。

里歐於是從寶座上起身,溫柔地伸出雙臂。

「我現在求你們,我的執事。你們聽到了,而且也知道了盟會兄弟h.的事情。這許多事情對於你們來說並不陌生,你們有很多人必然都親自體驗過了。被告一直到此刻才知道,或者才能真正地相信,他的背教和越軌是一項考驗。有好久的時間,他沒有屈服。他忍受了很多年,對於盟會一無所知,孤零零地留下來,而看到他所相信的每一件事物都成為廢墟。最後,他再也無法隱瞞和自制了。他的苦難變得太大了,而你們知道,一旦苦難變得夠激烈,一個人就走出來了。h.兄弟在他的考驗中被引到絕望,而絕望是想要了解和辨明人生的每一項熱心企圖的結果。絕望是想要以美德、正義和了解來度過一生,並且滿足它們的要求的每一項熱心企圖的結果。孩子們生活在絕望的一邊,醒悟的人則在另一邊。被告h.不再是個小孩子,也還沒有完全醒悟。他仍在絕望當中。他會克服它,而藉此度過他第二次的見習時期的。我們歡迎他重新加入盟會——對於盟會的意義,他不再說他了解了。我們把他遺失而由僕人里歐替他保管的戒指歸還給他。」

主席於是拿出戒指來,在我的面頰上吻了一下,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我一看到那枚戒指,一感到它的金屬涼意觸到我的手指,我就想起了一千種事情,一千件不可思議的疏忽行為。尤其重要的是,我想起了那枚戒指有4顆寶石均勻地隔開,而盟會的一項規則,也是誓約的一部分,就是要把那枚戒指慢慢地在指頭上轉動,至少一天一次,而轉到4顆寶石當中的一顆的時候,就要想到誓約中的4條基本箴言之一。我不但失落了戒指,連一次都沒想到過它,而且在那些可怕的歲月當中,我也不再複誦那4句基本的箴言,或是想到它們。立刻,我試著在內心把它們再念一次。我對於它們有一個概念,它們還在我身上,有如一個名字一般地屬於我——這個名字一個人一下子就可以想起來,但在那個特別的時刻卻記不起來了。不,我的腦子裡默不作聲,我不能夠複述那些規則,我已經忘掉了如何措辭。我已經忘掉了那些規則。好多年來,我都沒有複述過,好多年來我沒有遵守它們和把它們奉為神聖——然而我還自認為是一名忠實的盟會兄弟哩。

看到我不安而深感慚愧,主席就親切地拍拍我的手臂。然後我又聽到會長說話:「被告和自我控訴者h.,你被宣告無罪了,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在這一種案子中被宣告無罪的弟兄,一旦通過了信心和服從的考驗,就有義務進入執事們的行列,並且佔據他們的席位之一。他有選擇考驗的權利。現在,h.兄弟,回答我的問題!你預備馴服一條野狗,作為樹立信心的考驗嗎?」

我恐怖地退縮。

「不,我辦不到。」我叫起來,走開去。

「你預備而且願意一接到我們的命令,就燒燬盟會的檔案嗎?就像我們的主席現在在你的眼前焚燒其中的一部分那樣?」

主席走向前去,把手伸到排列整齊的檔案櫥中,雙手抽出來的時候滿是檔案,好幾百份的檔案,而使我恐怖的是,他在一個煤炭鍋上把它們燒掉了。

「不,」我說著,往後退縮,「這個我也辦不到。」

「小心,兄弟,」會長叫起來,「留心啊,魯莽的兄弟!我是以需要最少的信心和完成最容易的任務開始的。往後的每一項任務將愈來愈困難。回答我:你預備而且願意查閱,我們的檔案中有關你的檔案嗎?」

我冷了半截,屏住氣,但是我懂了。每一個問題將愈來愈困難,而除了每況愈下之外,別無退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說:「是的。」

主席帶我到擺著數以百計的檔案櫥的那些臺子那裡。我找了一下,找到了字母h。我找到了我的姓,而首先看到的是我的祖先歐邦的名字——四百年前,他也是盟會的一員。然後是我自己的名字,上面有這個注:

chattorumst.xc

d.49.

這張紙在我手裡抖動著。同時,那些執事們一個一個地從座位上起身,向我伸出手來,直視著我的臉,然後就走開了。寶座空下來了,而最後會長也下了御座,向著我伸手,直視我的臉,露出他那虔誠的、仁慈的、教皇般的笑容,最後一個離開了大廳。我單獨留在那裡,手裡拿著指點到檔案室去尋找資料的那張條子。

我無法立刻叫我自己去查閱有關我自己的那些檔案。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空無一人的大廳中,看到延伸得很長的那些箱子、紙板、架格和櫥子,那些我可以接近的一切有價值的知識的累積。然而由於求知的熱欲,也是由於害怕看到自己的記錄的那種恐懼,我讓自己的事情等一會兒,以便先知道一些對我和我的東方之旅的故事來說,是重要的事情。的確,我早就明確地知道我的故事已經受到譴責和處分,而且我永遠不會完成這篇故事。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好奇。

我注意到在一個檔案櫥中,有一份沒歸好檔的備忘錄從其他的卷宗裡突出來。我走過去,抽出那份備忘錄,上頭寫著:

莫比歐·茵菲里歐

沒有別的標語能夠更簡潔、更準確地把我的好奇程度表達出來的了。我的心跳得很快,同時在檔案中查那個位置。那是含有頗多檔案的檔案的一部分。頂端放著的是一份取自一本義大利古籍的有關「莫比歐·茵非里歐」的敘述,接著是一張4開紙,有簡短的註解,說明莫比歐在盟會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所有的註解都提到「東方之旅」,而的確也提到我所隸屬的基地和小組。這裡記載說:我們這一組曾在旅途中到達莫比歐,在那裡它受到了一項考驗而沒有通過,那就是里歐的失蹤。雖然盟會的規律應該可以引導我們,雖然甚至於萬一在一個盟會的小組失去領導者的時候,那些箴言仍然有效。而且在旅行一開始的時候就灌輸給我們,但是從我們的整個小組發現里歐失蹤的時候起,它就失去了頭腦和信心,起了懷疑而進入無用的爭論。到後來,這整個小組違背了盟會的精神,分成黨派而散夥。對於莫比歐之禍的這篇說明不再令我感到驚奇。另一方面,當我繼續讀下去,讀到了有關我們小組的分裂,那就是說,我們的盟會弟兄當中,不下3位曾經企圖寫一篇有關我們的旅行的報告,而且描寫了莫比歐事件,這就叫我極為驚奇了。我是這3人當中的一個,而我的原稿有一份很好的副本就收在這一部分。我以最奇怪的情感把另外兩篇讀完。基本上,這兩位作者所描寫的當日事件,跟我的大同小異,然而於我卻似乎多麼的不同!我在其中的一篇讀道:

僕人里歐的失蹤突然而可怕地給我們揭示:到現在為止把我們在表面上的完整統一加以粉碎的那種紛爭和困惑所達到的程度。的確,我們當中有些人立刻就知道里歐既沒有遇害,也沒有逃走,而是被盟會的執事們秘密召回。然而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想到我們多麼惡劣地接受了這項考驗,而能夠不感到最深切的悔恨和慚愧的。里歐才離開我們,我們之間的信心與和諧就完結了。那好像是我們小組的生命之血,從一個看不見的傷口流去。首先是意見分歧,接著是對於最無用、最荒唐的問題的公開爭吵。例如,我記得我們那位很受人歡迎,而且值得稱讚的唱詩班教師突然堅持說:失蹤的里歐除了其他有價值的物品之外,也在他的袋子裡帶走了那件古老的神聖文獻——大師的原來手稿。這個說法被大家熱烈地爭論了好幾天。從象徵的觀點來看,h.的荒謬斷言是有真正了不起的意義的;的確,盟會的繁榮、全體的團結,彷彿都隨著里歐離開我們的小組而完全消失了。這同一個音樂家h.就是一個悲慘的例子。一直到莫北歐·茵菲里歐那天,他是最忠心、最誠實的盟會兄弟之一,也是一位受人歡迎的藝術家,儘管人品上有許多缺點,他卻是我們最活躍的會員之一。但是他復歸於憂思、頹喪和疑惑之中,對於他的責任變得疏忽不堪,而開始成為偏執,神經質,好爭吵。有一天,當他終於留到隊伍後面而不再露面的時候,沒有人想到為他停下來,去尋找他。那顯然是一個逃亡的例子。不幸,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而最後我們的旅行小組就一無所剩了……

我在另外一位歷史學家的作品中發現了這一段:

正如古羅馬在愷撒死亡之後崩潰,或是全世界的民主思想在威爾遜拋棄旗幟時瓦解那樣,我們的盟會在莫比歐的那個不幸的日子也四分五裂了。就可以提到的過失和責任來說,有兩名顯得無害的會員要為這種崩潰負責,那就是音樂家跟僕人之一的里歐。這兩個人以前都是盟會受人歡迎的忠實會員,雖則他們對於盟會在世界歷史上的意義缺乏瞭解。他們有一天不留任何痕跡地消失了,把許多貴重的物品和重要的檔案帶走,可見這兩個壞東西都受到了盟會敵人的賄賂……

如果這位歷史學家的記憶是這麼混亂而不正確——雖則,他顯然是很誠意地,而且自信是完全真實地,作了報告——我自己的摘記,其價值又如何?假定我們找到由其他作者所寫的另外10篇有關莫比歐、里歐跟我自己的敘述,說不定它們全都彼此牴觸,互相譴責。不,我們在歷史上的努力是沒有用的;要繼續寫下去和讀下去是沒有意思的。一個人可以悄悄地聽憑它們在檔案室的這一部分積滿塵埃。

想到了在這個鐘頭我還要研讀的東西,一陣戰慄就傳遍了我的全身。在這些鏡子裡,每一件東西跟每一個人都多麼地偏差、變異和歪曲,在這一切報告、反報告和傳說的背後,真理之臉如何嘲諷而不可即地隱藏起來!還有什麼是真理呢?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呢?而當我也從這些檔案所儲存的知識中,獲悉了有關我自己,有關我自己的人品和歷史的時候,還有什麼東西會留下來呢?

我必須對任何事情都有所準備。突然我再也忍受不了不安和懸疑了。我趕快到「既做事件」的那一部門,尋找我的編號,而站到標著我的名字的那一部分的前面。這是一個壁龕,而當我拉開薄幕時,我看到裡面並沒有任何書寫的東西。裡面只有一尊偶像,一具用淡顏色的木頭或蠟做的蒼老而滿臉倦容的模型人。它宛如一種神祇或是蠻人的偶像。乍看之下,我覺得莫名其妙。它是一尊實際上是由兩個部分構成的塑像,有一個共同的背部。我瞪了它一會兒,感到失望和訝異。然後,我注意到壁龕的牆上有一座金屬的燭臺,上面有一根蠟燭。那裡有一個火柴盒。我點燃了蠟燭,那尊奇怪的雙重塑像現在就被照得明亮了。

我慢慢地才明白過來。慢慢地,漸漸地,我才開始疑心,然後察覺到它打算代表的東西。它所代表的形象是我自己,而這尊我自己的像令人不愉快地衰弱和半真半假。它有模糊的相貌,而在整個的表情上,有某種不穩定、衰弱、垂死或想死的東西,看起來頗似一尊可名之為「無常」或「腐化」的雕像,或某種類似的東西。在另一方面,跟我的像連在一塊成為一體的另一尊像,顏色和形狀都很有力,而我剛剛開始瞭解它像誰——那就是說,像僕人和會長里歐——我就發現牆上有第二根蠟燭也照亮著它。我現在看到這尊雙重的塑像代表的是里歐跟我自己,不但愈來愈清楚,並且每一個塑像也愈來愈像,同時,我也看到那些塑像的表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就像一個人看透一個酒瓶或花瓶的玻璃那樣。在這些塑像的內部,我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緩慢地,極為緩慢地,跟一條睡著了的蛇一樣地移動。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好像有一種緩慢、平滑而不斷流動或溶化的東西;的確,有某種東西從我的塑像溶化或灌注到里歐的塑像。我看到我的塑像正在增添跟注入里歐的塑像,滋潤它和加強它。彷彿到了後來,來自一個塑像的一切物質將流到另一個裡頭,而只有一個會留下來——里歐。他必興旺,我必衰微。

當我站在那裡觀看,想要了解我所見到的東西的時候,我想起了在布連加登的節日中,有一次跟里歐的短短交談。我們談到詩的創造物比詩人本身更加生動,更加真實。

蠟燭暗淡下去,熄滅了。我被無限的疲乏所征服而想睡覺。我轉開去,尋找一個可以躺下來睡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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