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伕

東方之旅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還有一次,當河流在雨季期間漲高起來,大聲吼叫的時候,悉達多說:「那不是真的嗎,朋友?就是說,那條河有許許多多的聲音?它不是隻有國王、武士、公牛、夜鳥、懷孕的婦女和長吁短嘆的男子的聲音,還有一千種別的聲音?」

「它是這樣的,」華素德伐點點頭,「一切生靈的聲音都在它的聲音裡。」

「你知道嗎?」悉達多繼續說下去,「當一個人成功地在同一個時刻,聽到它所有的一萬個聲音的時候,它是在唸什麼字?」

華素德伐快樂地笑起來,他俯身向悉達多,在他耳朵裡低聲說出那神聖的。這正是悉達多所聽到的。

日子過去,他的微笑就開始同那個渡船伕的相像了,幾乎是同樣地精神煥發,幾乎是同樣地充滿幸福,同樣地由一千條小皺紋燃起,同樣地稚氣,同樣地蒼老。許多旅客看到這兩個擺渡的在一起,都以為他們是兄弟。黃昏時,他們常常坐在河邊的樹幹上。他們倆靜靜地諦聽水聲,對於他們,那並不只是水聲,而是生命的聲音,神靈的聲音,永恒生成的聲音。而且,有時在他們聆聽河水的當兒,他們倆想著同樣的思想,也許是前一天的談話,或者是旅客中的一位,其命運與境遇,盤踞了他們的心;或者是死亡,或者是他們的童年;而當河流在同一瞬間,告訴他們某件好的事情,他們就彼此相對,兩人想著同一思想,為兩人對於同一問題的同一解答,感到快樂。

許多旅客感覺到,從渡口和那兩個渡船伕那裡,有某樣東西放射出來。偶爾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一個旅人,在注視了擺渡者當中的一個的面孔以後,就開始談起他的生活和苦惱,懺悔罪過,請求安慰和忠告。有時候,會有人請求准許跟他們度過一個晚上,以便諦聽河水。也有過這樣的事情,好奇的人,聽說有兩位賢者、魔術師或聖人住在渡口那裡,就來了。那些好奇的人問了許多問題,卻沒有得到回答。他們既沒有找到魔術師,也沒有見到賢者。他們只找到兩個親切的老人,狀似啞巴,相當的古怪和愚笨。那些好奇的人就笑著說:人們多麼愚蠢和輕信啊,竟去傳播這種無稽的謠言。

歲月逝去,卻沒有人去數它們。後來有一天,一些和尚——追隨佛陀喬達摩的人——來求渡河。那兩個船伕由他們那裡,得知他們正要儘快地回到他們偉大的老師那裡去,因為訊息傳出來說,那位覺行圓滿者病得很嚴重,不久就要脫離凡世而得救。不久以後,又有另一批和尚到達,後來又有一批,而且和尚們和其他大部分旅客,除了喬達摩和他即將來臨的死亡之外,什麼都不談。如同人們來自各地,去參加軍隊的遠征或者是帝王的加冕一般,他們像蜂群似的聚集起來,被一塊磁石所吸引,去到那偉大的佛陀臥病彌留的地方,到這件大事正在發生以及一個時代的救主就要歸於永生的地方。

這個時候,悉達多想了許多有關這位垂死的聖人的事情,他的聲音曾激勵了成千成萬的人,他的聲音他也曾聽過,他的聖容他也曾敬畏地瞻仰過。他親切地想到這位聖人,記起了他的得救之道,而微笑地想起在他年輕的時候,向那位覺行圓滿者所說的話。他覺得那些都是倨傲而早熟的話。好久好久,他知道他並沒有跟喬達摩分開,雖然他不能接受他的教誨。不,一個真正的尋道者,不能接受任何教訓,縱令他虔誠地想要找到什麼。但是已經找到的人,能夠嘉許於任何道路、任何終點;沒有東西把他跟其他成千累萬,生存於永恆,呼吸著靈氣的人隔開。

有一天,很多人正往垂死的佛陀那裡去朝拜的時候,那一度是歌女中最漂亮的卡瑪拉也啟程了。她早已從以前的生活方式中退下來,將她的花園獻給喬達摩的僧侶,求庇護於他的教訓,並且歸屬於依附香客的婦女和施主。聽到了喬達摩臨終的訊息,她就穿上簡陋的衣服,帶了兒子步行出發。他們到了河邊,但是那個孩子很快就累了;他要回家去,他要休息,他要吃東西。他常常慍怒和流淚。卡瑪拉得時時跟他停下來。他慣於和她的意志相悖逆。她得喂他,叱責他。他不能瞭解,為什麼他的母親要到一個未知的地方,做這種厭煩而困苦的朝聖,去到一個神聖而垂死的陌生人那裡。讓他死吧——那跟這個男孩有什麼相干?

當小悉達多告訴他媽媽他要休息的時候,這兩個香客離開華素德伐的渡口不遠。卡瑪拉自己也累了,而在孩子吃香蕉的當兒,她就蹲在地上,半閉著眼休息。然而,她忽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那男孩嚇了一跳,望著她,看到她的面孔因恐怖而蒼白。從卡瑪拉的衣服下面,有一條咬了她的小黑蛇蠕行而去。

他們倆很快地跑去找人。當他們靠近渡口時,卡瑪拉崩潰了,沒法子再往前走。那男孩大喊救命,同時吻著又抱著他的母親。她也加入呼叫,一直到聲音傳到華素德伐那裡,那時他正站在渡口邊。他很快地來了,把那婦人抱起來,帶到船上。孩子跟著他,不久他們就到了茅屋,悉達多站在那裡,正在生火。他抬起頭來,首先看到那個男孩的臉,使他很奇怪地想到了什麼。然後他看到卡瑪拉,立刻就認出來了,雖然她已不省人事,躺在那個渡船伕的懷裡。那時他才知道,原來是他自己兒子的面孔,使他想起了什麼,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卡瑪拉的傷口洗過了,但已經變黑,而且她的身體也腫起來了。給了她一服興奮劑,她就恢復了知覺。她躺在茅屋裡悉達多的床上,而她曾如此愛過的悉達多正俯身看她。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她微笑著,望進她愛人的面孔。漸漸地,她知道了自己的情況,記起了蛇咬,就焦急地喊她的兒子。

「不要煩惱,」悉達多說,「他在這裡。」

卡瑪拉望進他的眼裡。由於毒性在她的身子裡,她覺得說話困難。「你老了,親愛的,」她說道,「你變得衰老了,但你好像那位沒有衣服,滿腳都是灰塵,到我花園裡來找過我的年輕沙門。你比你離開卡瑪斯瓦米(kamaswami)跟我的時候,更像他。你的眼睛像他的,悉達多。啊,我也老了,老了——你認出了我沒有?」

悉達多微笑道:「我一下子就認出你了,卡瑪拉,親愛的。」

卡瑪拉指著她的兒子說:「你也認出了他嗎?他是你的兒子。」

她的眼睛彷徨,又閉上了。那個男孩開始哭叫。悉達多把他放在膝上,由他哭泣,摸著他的頭髮。望著孩子的臉龐,他記起了一篇婆羅門的禱告文,那是在他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學過的。緩慢地用一種吟哦的聲音,他開始把它背誦出來;那些字句從過去和他的童年回到他那裡。當他吟誦的時候,孩子安靜下來了,又啜泣了一會兒,後來就睡著了。悉達多把他放到華素德伐的床上。華素德伐站在灶邊煮飯。悉達多看著他,華素德伐就向他微笑。

「她快死了。」悉達多輕輕地說。華素德伐點點頭。從灶裡來的反光,映照在他仁慈的臉上。

卡瑪拉又恢復了知覺。她的臉上現出痛苦的樣子;悉達多從她的嘴上,從她蒼白的臉上,看到了痛苦。他安靜地、注意地看著,等待,分擔她的痛苦。卡瑪拉注意到這一點,她的目光尋找他的目光。

望著他,她說:「現在我看到你的眼睛也變了。變得很不一樣。我怎麼認得出你仍然是悉達多?你是悉達多,可是你並不像他。」

悉達多沒有說話。他默默地望進她的眼睛。

「你得到它了嗎?」她問,「你找到安寧了嗎?」

他微笑著,把一隻手放在她的手上。

「是的,」她說,「我看到了。我也會找到安寧的。」

「你已經找到了。」悉達多囁嚅著。

卡瑪拉定睛望他。她本來要去朝拜喬達摩,去看那位覺行圓滿者的尊容,去得到一些他的安寧。相反地,她卻只找到他,那也好,如同她見到另外一位那樣地好。她想要告訴他這件事,但她的舌頭已不再聽從她的指使了。默默地,她看著他,而他看到生命從她的眼裡退去。當最後的痛苦滿溢而從她的眼睛消去,當最後的顫慄傳遍了她的全身時,他就用手指合上她的眼瞼。

他坐在那裡良久,看著她已死的面孔。好久好久,他看著她的嘴,她那衰老疲乏的嘴以及皺縮的雙唇,而回憶起有一次,在他生命的春天,她曾經把她的雙唇比做一顆新摘的無花果。好久好久,他注視著那蒼白的面孔,看著那疲憊的皺紋,而看到自己的面孔也像那個樣子,一樣地白,而且也是死的,同時他又看到他和她的面孔,年紀輕輕的,有著朱唇,有著熱情的眼睛,而他就被一種目前與當時的存在的感覺所顛倒。在這個時刻,他更敏銳地感覺到:每一生命的不減,每一瞬間的永恆。

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華素德伐已經給他準備了一些飯,但是悉達多沒有吃。在養山羊的廄舍裡,那兩個老人弄平了一些稻草,華素德伐就躺了下去。但是悉達多走到外邊,整夜坐在茅屋前面,聆聽河水,沉湎於過去,同時受到他的生命的一切時期的影響和圍繞。不過,他不時地站起來,走到茅屋門口,聽聽那男孩是否在睡覺。

清晨一大早,還見不到太陽,華素德伐就從廄舍裡出來,走到他朋友那裡。

「你沒有睡覺。」他說。

「沒有,華素德伐,我坐在這裡,聆聽河水。它告訴了我許多事情,使我充滿了許多偉大的思想,有關合一的思想。」

「你受了苦,悉達多,不過,我看憂愁並沒有進到你的心裡。」

「沒有,我親愛的朋友。為什麼我要憂愁?曾是富有和幸福的我,變得更加富有和幸福了。我的兒子還給我了。」

「我也歡迎你的兒子。但是現在,悉達多,我們工作去吧!有好多事要做哩。卡瑪拉死在我老婆死去的同一張床上。在我給我老婆堆起火葬柴堆的同一個小丘上,我們也要為卡瑪拉堆起火葬的柴堆。」

在男孩還在睡覺的當兒,他們築起了火葬的柴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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