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不久,我的療養將告結束。感謝上天,我的病情已見好轉。有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徹底絕望了,我感到的只是病痛、疲憊、沉悶與自我憎惡。我幾乎想把柺杖裝上橡皮包頭。我幾乎想去看看來客的名單。現在,通俗音樂我不僅聽了一刻鐘或半個鐘頭,我在音樂會幾乎泡了足足一個鐘頭或兩個鐘頭;現在,我在晚上不止喝下一瓶啤酒,我幾乎喝下了兩瓶;我幾乎把所有的錢全耗在賭場裡。
此外,我在旅館的餐廳裡,也跟我的鄰座打起交道來,他們都是和藹可親的人,如果不是透過談話的方式交往的話,相信我對他們會懷有敬意。跟沒有什麼關係的人交談往往是乏味而令人失望的。而更不幸的是,跟我談話的陌生人往往認為我是專家,因此他們總避免去討論文學與藝術,結果我們談到的盡是無稽之談,在這種情況之下,即使是最具有魅力的人,看來也跟常人無異。
疼痛、壞天氣——我幾乎每天都得了新的感冒——以及可怕的療後疲勞——這一連串的痛苦日子簡直非筆墨所能形容。所幸,有一天這一連串的痛苦日子終於結束了。後來有一天,我因疼痛而筋疲力盡,我一直躺在床上,甚至連洗溫泉浴也不去,但是僅此一天而已,次日,事情突然大為好轉。
轉折點的那一日是十分值得回味的,因為那次的轉變來得十分突然,十分令人驚喜。一個人如果肯下決心的話,那麼即使是在最惡劣的處境下,也可以殺出一條生路來的,這一點我一直深信不疑,即使在我治療最失望及最沮喪的期間裡,即使是在我最消沉的時候,我亦從不懷疑我可以從這泥沼裡爬出來。爬起來的過程,緩慢而費力地征服外在世界,逐步地尋求並發現最合理的態度——據我所知,永遠是一條可能的路,一種十分有可能、十分值得讚許的理智之路。
然而,我從早先的經驗得知,另外還有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途徑——那就是運氣、恩寵與奇蹟。奇蹟現在已十分接近於我了,或許我即將脫離苦海了,但這不是靠著理智或自覺性的努力,而是靠著恩寵——而這種東西是我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
有一天,當我再度從恍惚狀態中驚醒時,我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繼續我的治療,繼續我的生命,當然,當時我的情緒並不很好。我的雙腿仍然疼痛,我的背部仍然痠痛,我的頸背僵直,我站起來已感困難,更不用說步行到電梯、到澡堂。到了中午的時候,我勉強移步到餐廳,心裡好生氣惱,而且也沒有什麼胃口,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自己,突然間,我不再只是雙腳沉重、面無喜色的礦泉來客而已,突然之間,我同時變成了自己的目擊者。
我坐在窗明几淨的餐廳裡我那個孤單的小圓桌旁,而在同時,我又看到我是如何地坐著,我看到我是如何拉開椅子坐下去的,以及我因坐下來的痛楚而稍微咬一下嘴唇,我看到自己是如何機械地拿起花瓶將它移近一點,我也看到我是如何緩慢而猶豫地從餐巾環上取出餐巾的。此時,其他客人也進來了,他們像《白雪公主》裡的小矮人一樣地坐在他們的小桌上,隨手從餐巾環上摘下他們的餐巾。
然而,來賓黑塞才是我觀察的主要目標。一臉嚴肅但倦容滿面的黑塞,正把一點點水倒進他的杯子裡,並折斷了一小塊麵包,但這完全是消遣性的動作,因為他既不想喝水也不想吃麵包;他喝了幾口湯,用灰暗的眼睛掃視餐廳內的其他餐桌,望一下畫著風景的牆面,看著侍應生領班匆匆地去餐廳裡走動,瞧一下穿著黑色短裙,披著白色圍巾的漂亮女侍應生。
現在,不停地注視著我及其他賓客,注視著黑塞在乏味地吃著,他同來的客人也乏味地在吃著的,不是患了坐骨神經痛而在此地作客的黑塞,而是一個相當反社會的老隱士——孤魂野鬼的黑塞——這位詩人,這位流浪的怪老頭子,蝴蝶、蜥蜴、古書及舊宗教之友,一個有決心、有力氣面對世界的黑塞,這個不願為填寫住宿證明及安全保證所擾的來客。這個老黑塞,這個最近變得相當「消沉」與「陌生」的「我」,現在又再度回來觀察我們了。
他觀察著,胃口缺缺的客人黑塞有心無意地把弄著叉子,切割著一條美味的鮮魚,然後面有難色地將魚肉一片一片地塞進嘴裡;他觀察到,他木然地將他的杯子與鹽瓶移來移去,一會兒把腳從椅子下伸出去,一會兒又縮回來,而其他客人也做著同樣無聊的事情;他觀察到,雖然每一個人都沒有什麼胃口,但是侍應生領班及其他漂亮的女侍應生們仍然十分周到地侍候著這些沉悶的客人;他觀察到,在外頭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在餐廳屋翼的大窗之後,重重雲層正從天空飄過。
礦泉裡的來客黑塞正舉起他的杯子,他只是因為無聊才將杯子舉到嘴邊,實際上他並不真想喝水,此時,吃著的我與觀察的我突然又結合起來,我即刻將杯子放下,因為我內心突然湧起一種想發笑的強烈慾望,一種十分孩子氣的歡暢,我突然了悟到這整個狀況的荒謬絕倫。在這一剎那的時間裡,我從這些充滿了面無喜色、生病、被寵壞,以及昏庸遲鈍的人的餐廳形象裡,看到了它所反映出來的我們整個文明化生命,一種沒有強烈衝動,強迫性地沿著固定的軌道行走,且跟上帝或天空裡的雲層毫無牽連的生命。
在此刻,我想起了與此完全相同的成千家餐廳,想起了室內播放靡靡之聲的無數咖啡廳,想起了我們同胞生活上的所有常規……而這些東西就其真正意義與價值來說,跟我倦怠的手把玩著叉子,跟我茫無目標地掃視著餐廳的無神雙眼,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在這一刻裡,餐廳與世界、病人與人類,在我眼裡,已不顯得可怕與悲愁,它們只顯得十分可笑而已。你只要盡情地去笑,把符咒打破,把機械性毀掉,如此,上帝、鳥兒及雲層,便會從我們荒涼的餐廳裡飄過去,如此我們便不再是礦泉餐桌上的孤絕的來客,而是多彩多姿的世界裡上市的快樂上賓。
豁然想通以後,我內心突然想爆笑出來,我儘快放下杯子。我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控制住它,使它沒有爆發出來。
這次,我還是成功地控制住自己。我極力保持著靜默,我極力按捺住我喉嚨裡的壓力,我鼻子裡的瘙癢,我急切地想找個小小的發洩或宣洩口,以免被嗆著。當侍應生領班走過來時,在他腿上捏一下不好嗎?或是用我的杯子給女侍應生撥一點水不好嗎?不,這不行,這種事情是使不得的,正跟三十年前一樣。
當我想到這裡時,我的笑聲已被鯁在喉嚨的上方,我開始直視著我的鄰桌,直視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臉,一個面容憔悴的灰髮女士,她的手杖靠在她身旁的牆上,她正忙著玩弄她的餐巾環,此時正值席間的空當時間,我們所有的來客皆在利用著我們排遣時間的慣常手段。
一個男士正細心地閱讀一分舊報紙,你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他心裡頭早已熟悉這些訊息,但是他卻一再地在啃著有關總統病況及加拿大一個教育團體的活動報告的訊息;一個老婦人正把兩包藥粉倒進玻璃杯裡,這是她準備飯後服用的。她的樣子看來有點像神仙故事裡,下毒害人的可怕老婦;一個態度優雅而略帶倦容的紳士,看起來令人想起了屠格涅夫或託瑪斯·曼小說裡的人物,舉止不俗而面帶憂容,正審視著畫在牆上的一幅風景畫;我仍然最喜歡我們的女道人,她精神甚佳,姿態完美,像往常一樣地坐在她的空盤子前,看起來既不慍怒亦無倦容。
餐畢之後,一個旅館的賓客走過來跟我打招呼,一個態度冷峻而且城府頗深的紳士,他經常遞報紙給我且常要強跟我打交道;不久以前,他還跟我長談了有關學校系統與教育的無聊話題,我漫不經心但十分謙虛地回答了他所珍視的一切原則與觀點。現在,這個傢伙又像往常一樣地從走道上突襲出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日安,」他說,「你今天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當然,我是很高興。在午餐的時候,我看到雲層從天空中飄過去,從那時候一直到現在,我一直認為這些雲彩乃是由紙張做成的,它們乃是我們餐廳裡的一部分裝飾,我很高興發現到真正的空氣與雲彩。它們在我眼前飄走,它們身上並沒有價格的標籤,它們並沒有死亡!你可以想象,我發現到這一點,心裡頭真是快活得無以復加。畢竟,實體還是存在著,存在於巴登裡!這簡直是太神奇了!」
這位紳士聽到這些話,似乎頗不以為然的樣子。
「哦,是麼,」他幾乎費了一分鐘才弄清楚我在說些什麼,「那意思是說,你一向認為實體是不存在!這麼說,我倒想問你,你所謂的實體是什麼意思呢?」
「嗯,」我說,「那是一個十分複雜的哲學問題。但我也可以十分簡單地回答你。親愛的先生,我所理解的實體正如同其他人所謂的自然。我心目中的實體並不是在巴登經常包圍著我們的東西,不是有關療養或病人的故事,不是關節炎與風溼痛之類的老生常談,不是散步及夜總會,不是選單或節目表,也不是澡堂裡的服務生或礦泉裡的賓客。」
「這麼說,這裡的賓客對你來說便不算實體了?舉例來說,像現在正跟你說話的這個人——我——便不算是實體囉?」
「對不起,我絕無意冒犯你,但是事實上,在我看來,你的確不是實體。當你呈現在我面前時,你並沒有那種令人信服的特質——真實感——你並不能讓我真正覺察到什麼、經驗到什麼,或讓我感覺到發生過什麼。先生,你存在著,這點我是無法否認的。但是你的存在並不在我眼睛的時空感的水平上。容我坦白以道,你是存在於紙張、金錢、貸款、道德、法律、智力、尊敬的水平上,你是德性、無上命令、理智的時空伴侶,或許,你所涉及的是無自體或資本主義。但是你本人的確不具有我從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隻蟾蜍、每一隻小鳥身上所能發現到的那種令人信服的實體。先生,我個人對你懷有無限的敬意與嘉許,我並不認為或懷疑你的不存在,但是我卻無法真正經驗到你、更不可能去愛你。你跟你的關係與價值,跟德性,理性、無上命令,以及人類一切的理想,是共有此種命運的。總而言之,你真是偉大。我們真以你為榮,但你絕不真實。」
這個紳士眼睛睜得大大的。「現在,如果我在你臉上摑一巴掌的話,那是不是就能使你相信我的實體了?」
「如果你嘗試那種實驗的話,這對你是絕對不利的,因為我比你強壯,而且,此刻,我已神奇地擺開了一切的道德禁忌;除此之外,即使你提出這個證明也無法達到你的目的。確切地說,我將用一種十分神奇的自我儲存工具加入於你的實驗,但是你的攻擊並不能使我相信你的實體與你的存在,也不能使我相信存在於你身上的靈魂與意旨。」
「你具有藝術家的氣質,當然,那給予你某種特權。你似乎十分憎惡智性,概念化的思想,甚至想去攻擊它。但是,詩人,這跟你自己所宣稱的又如何能配合呢?我曾拜讀過你許多文章與著作,但是你說的一套完全與此相反,你所支援的是理性與智性,而非‘非理性’與‘偶然性’的自然,你一再為理念辯論,並認為智性是最高的原則。現在,你怎麼說出這種話呢?」
「哦,我果真是如此嗎?是的,我或許是這樣吧。你知道,在這方面我一向是很不幸的,我經常自相矛盾。而實體經常是這樣的,只有智性與德性不然,你自然也不然,我敬重的先生。舉個例來說吧,當炎夏走了一段路之後,我迫切地想喝一杯水,於是我宣稱水是全世界最美妙的東西。但是過了一刻鐘之後,我卻覺得水是全世界最沒味道的東西。而這正是我對吃飯、睡覺、思想的感覺方式。我跟所謂‘智性’的關係,正如同我對吃飯或飲水的關係一樣。有時候,我覺得世界上最不可缺、最能吸引我的東西莫過於智性、抽象化、邏輯、理念。但是當我滿足了這種需要並渴求相反的東西之時,一切智性之物之於我正如同腐敗的食物一樣,令我厭惡異常。我從經驗中得知,這種態度是反常,而缺乏明確性質的,而事實上也是不應該的,但是我卻無法理解它為何不合常理。因為正如我必須經常輪迴於吃飯與齋戒、睡眠與不眠之間一樣,我同時必須游移於自然主義與智性主義、經驗界與柏拉圖主義、秩序與革命、羅馬公教主義與宗教改革精神之間。當然,我承認,一個人終其一生必須能不斷地崇尚智性、輕蔑自然,必須永遠具有革命性而不可保守等等,自然是合情合理,而且十分穩當可靠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卻認為這種態度簡直是要命、瘋狂,令人厭惡的,這就好像一個人活著只是為了吃飯和睡覺一樣。然而,政治與知識、宗教與科學的一切派別,皆一無例外地建基於——視此種瘋狂行為為合理、為自然的先決條件上!
「先生,你也認為,在某一個時候,我狂熱地愛著智性,並認為它可以解決一切。而在另外一些時候,我又極度憎惡它、賤視它,而思以自然的率真與豐饒代之——這種反覆無常的態度是不當的!為什麼呢?為什麼你會認為自然的東西是沒有個性的,健康而自明的東西是不能見容於世的?如果你能將這一點清楚解釋給我聽的話,那麼我將欣然在口頭上及文學上坦白承認,在全部的論點上,我都被你擊敗了。我將盡可能地承認你的實體,我甚至願意將全部的實體光圈借給你。但是,你自己知道,你根本就無法解釋清楚!你現在站在這裡,在你的背心底下無疑存在著你所吃下的飯菜,但是你背心底下卻沒有心靈,在你偽造得很精巧的頭顱裡,無疑存有智性,但卻沒有自然性。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東西像你這麼不真實得那麼可笑,你這個風溼痛病患,你這個礦泉裡的來客!你的紐扣口裡洩出了你的長篇大論,你的縫口洋溢著智力,但是你的心裡除了白報紙與關稅表格、康德與馬克思、柏拉圖與稅表之外,卻空無一物。我一齣拳,你就完蛋!如果我一想到我心愛的東西,那怕是一棵黃色的小櫻草花也好,你的實體便完全消失了!你不是東西,你不是人類,你只是一種理念、一種貧瘠的抽象體。」
當我握緊拳頭、伸出手臂,以便向這個傢伙證明他的「非實體性」時,我已變得十分激動,雖然我的情緒尚佳,我的拳頭直向他揮出去,但他卻不見了。
當我放下拳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離開旅館正走向空曠的河堤,我一個人站在美麗的樹木底下,河水潺潺而流,似在低鳴。此時,我再度狂熱地愛上了智性的對極,我內心裡頭如醉如痴地愛上了愚蠢的、了無章法的機緣世界,愛上了陽光的照射與地上的陰影之交運,愛上了流水多彩多姿的節奏。啊,我依稀地記得這些節奏!我記得有次我曾在印度的一個河床上,我曾與一個老渡船伕並坐而談,他的名字我已不記得了,那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那時,我對全一理念的沉迷程度,絕不下於多邊性與偶然性的運作。我想起了我心愛的人,想起了她的耳朵躲在她的耳際裡偷窺著外頭的情景,此時,我真想摧毀我建立在理智與理念上的一切祭壇,為這個若隱若現的神秘耳朵,建立一個新的祭壇。世界的本質是統一性的,但是它的表現卻是多樣性的,美僅存在於暫時性狀態之中,而恩寵只有罪人才能體驗得到,那對美麗的耳朵,正像愛色斯、護持神或者蓮花一樣,可作為極好的象徵與「聖徵」。
一般來說,要獲得救贖有兩種途徑:一種是義者所採取的「正義之途」,另外一種是罪人所採取的「恩寵的途徑」。我是一個罪人,而我卻錯誤地企圖以正義之途來達到救贖。也因此,我一直未能成功。正義之途對於義者猶如甜奶,但對於我們罪人卻猶如毒藥,它使我們心懷惡意。但是我卻註定要一再地犯著這種錯誤,正如在智性方面,我這個詩人註定必須不斷地重新努力,以思想而非以藝術來克服世界一樣。我不斷地孤軍奮鬥,長途跋涉,力圖以理智克服困難,但是最後我得到的卻是痛苦與混亂。但是這種死亡往往伴隨著再生,我經常靈觸到恩寵,而痛苦與混亂也不再令我覺得可怕了,如此一來,錯誤的途徑往往有益於未來的借鑑,失敗的滋味往往變得極其珍貴,因為它們往往使我回返赤子之心,使我重新經驗到恩寵。
如果我們不要把《新約》裡的話當作是誡命,而當作是有關我們靈魂秘密的一種深刻智慧的話,那麼它所說過最具智慧的一句話——有關生活藝術與幸福的追求的一個簡短陳述——乃是「愛鄰如己」,而這句話在《舊約》裡亦可找到。如果一個人不能愛鄰如己的話,那麼他便變成一個自我主義者、逐利之徒、資本家、資產階級,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可以獲得金錢與權勢,但是他卻無法獲得一顆真正快樂的心靈,因為他已背離了我們靈魂中最優美、最甜美的喜悅。
或者,如果我們愛鄰人甚於我們自己的話——那麼他便變成一個充滿自卑感的可憐蟲,他渴望著去愛每一種東西,但對自己卻充滿著怨懟與不滿,他活在一個作繭自縛的世界裡。
而在另一方面,愛的平衡、愛的能力,不假他求而能愛自己、不減損對自己的愛而能去愛別人!一切幸福、一切福澤的秘密,皆存在於這句名言裡。如果深入去探討的話,我們可返諸印度方面去求其真義:愛你的鄰人,因為他就是你自己!
一切的智慧都是如此單純的,它們很早以前就已經如此適切而清楚地表陳出來!但是它為什麼僅在偶然的時候,僅在美好的時日里,才屬於我們,而非永遠屬於我們呢?
回首前塵
當我寫到這最後幾頁時,我人已不在巴登了。我——腦袋裡充滿著新的計劃與新的打算——已再度回到我的草原,再度回到我孤獨的隱居之所了。感謝天,黑塞,這溫泉療養客,現在已經死了,他現在已不關我們的事了。現在的他已變成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黑塞了,現在的他當然仍患有坐骨神經痛,不同的是,他現在患有坐骨神經痛,而不是坐骨神經痛盤據著他。
當我離開巴登之時,這離別事實上是相當困難的。我已養成了對一切人與物的熱情,而我現在卻必須切斷這種深情——我必須與我的客房、我的主人、河堤上的樹木、悉心治療我的醫生、我喜愛的貂鼠,漂亮而親切的女侍應生羅絲麗(rosli)、杜魯蒂(trudi)及其他人,賭廳、許多同病相憐者的面孔與身影……斷絕關係了。
再見吧,態度友善、性情和善、熱心助人的熱療機助手們!再見吧,荷蘭的女巨人,還有你,一頭金髮的凱塞琳!
我跟海立根霍夫旅館主人的離別之情尤其令人回味。他笑著聽我的致謝,我對他旅館的溢美之辭,然後問我,醫生給我治療得怎麼樣?當我告訴他說,醫生對我的病況讚揚有加,我有完全治癒的希望,因此現在我可以信心十足地離開巴登時,我的主人卻神秘兮兮地笑起來,他用友善的姿態將手垂在我肩上:「是的,你可以信心滿滿地走你的路。我衷心地祝賀你。但是,聽著,有些東西或許你不知道:你會再回來的!」
「我會再回來?回到巴登?」我問道。
他大聲地笑著:「是的,不錯,是的,不錯。他們全都會再回來,不管是否治癒,迄今為止,每一個人都已回來過。下回你也會變成常客。」
我並沒有忘了那個臨別之言。或許,他說得對。或許,他日我會再回來,而且或許會回來許多次。但是下次回來時,我跟這次一定不一樣。我會再度洗溫泉浴,我會再度接受電療。我會再度吃得飽飽的,我會再度開酒戒或賭戒,我或許又會覺得垂頭喪氣,但是一切的一切皆會跟現在完全不同,正如我這次回到我的荒郊野外,會跟我先前的每一次不同一樣。
從細處來看,每一件東西都是相同的;從整體來看,每一件東西皆是相似的。然而,每一件東西都是新而不同的,因為高居其上的星星並不相同。因為生命並不是一種計算,它不是一種數學的總和,而是一種奇蹟。因此終我一生,每一件東西皆捲土重來,同樣的需要、同樣的慾望與喜悅、同樣的誘惑,不斷地幹著同樣愚不可及之事,重遇著相同的境遇,然而,它卻永遠是一種新的遊戲——它永遠令人感到美麗、危險與興奮!
如果將來某個時候,我回到了巴登,我將會浸在溫泉水裡,但是我的感覺將有所不同,我與我鄰居的相處態度也將不同,我將會有不同的憂慮與不同的遊戲,而我寫下來的東西也會有所不同。我會犯下新的過錯,我會以新的方式去尋求上帝,但是我確信,我這個行動、思想、生活著的人,必將認識它的真面目。
如果要對我在巴登的生活作一總結,作最後的一瞥的話,那麼它至少有一不滿之處、有一美中不足之處、有一可悲之處。此種悲哀並不在於我的愚昧、我缺乏耐性、我的神經質、我輕率的判斷;簡言之,不在於任何我個人的不當與失敗,事實上,這種缺憾乃是生為人類所不可免的。不,我的悲哀、空虛與痛苦是在文學方面的——我無法真實而坦誠地將生命——甚至是生命的一小部分——記錄下來。我必須承認,我所感到苦惱與羞愧的不是我的罪惡與缺憾,而純然在於我表現實驗的失敗,在於我文學造詣的貧瘠與匱乏。
事實上,這正是我失望的根源。或許,我可以用一種明喻來加以說明。
如果我是一個作曲家的話,我將可以毫無困難地譜出一種具有兩種聲音的曲調,一種包含兩線音調,兩列音調的曲調,以及兩種可以彼此互通、互輔、互對、互限,但彼此之間卻具有一種最深切的相互關係與互動效果的音符。任何會讀樂譜的人,皆可以讀通我的雙重曲調,從每一種音調裡,看懂並聽出它的「反調」——它的兄弟、它的敵人、它的對極。
而我想用自己的媒體——我自己的文字——將之表現出來的正是這種雙重聲音、雙重樂章,此種不斷前進的對比,我奮力以試,但始終未能成功。我個人常認為,生命的真諦即在於此,在於這兩極的起伏,在於世界這兩個基柱的交動。
我總認為,美與醜、光明與黑暗、罪惡與聖潔,經常在暫時之中成其對反,但是它們亦不斷地彼此交會。對我來說,人類最高超的金玉良言卻是這寥寥數語,這寥寥數語用神秘的象徵將此種二分性表達出來,在這些神秘的雋語與譬語裡,偉大的世界對比同時被視為是必要性與幻影。
中國的老子曾以短短數語道出了生命的兩極——在一剎那之間彼此靈觸。而耶穌許多話裡,甚至更高超、更簡素、更淺白地道出了同樣的奇蹟。
我常覺得,千百年來宗教、教言、心理學一直力圖明示善與惡,是與非的學說,且不斷以更微妙、更嚴格的方式對正義與服從作更高的要求,但其最終達於極點所獲致的神奇洞識往往是——在上帝的眼中,一個懺悔的罪人,其價值往往高過99個正義之士。
或許我們當今世界的不幸就在於此——世界上最高的智慧隨處可見、唾手可得,但是一般汲汲於名、孜孜求利的蒼生卻視若無睹。如果一個人能窮數年之功,甚至不惜冒生命之險去捕捉這些珍貴的真言,一如他追求生命中的其他事物的話,那麼他最後將會有不虛此生之感。
而這正是我個人的問題與困境。
這方面我一向說得多做得少。我一直未能成功地將生命的兩極結合在一起,也未能譜出生命樂章的二重聲音。但是,我將永遠聽從我內心的呼喚,永不放棄這種努力。而此正是推動我小時鐘的主要源泉。
《荒原狼》
《鄉愁》
《彷徨少年時》
《漂泊的靈魂》
《流浪者之歌》
《在輪下》
《生命之歌》
《東方之旅》
《讀書隨感》
《孤獨者之歌》
《美麗的青春》
《玻璃珠遊戲》
《藝術家的命運》
《知識與愛情》
這部《孤獨者之歌》(又名《黑塞自傳》)共收十二章,包括《一個魔術師的同年》《學校生活記趣》《我的外祖父》《往事追憶》《憶印度之旅》《紐倫堡之旅》等,可以說是瞭解、認識黑塞那顆熾熱又復冷靜的心魂最佳的告白。黑塞曾於一九四六年榮獲歌德獎,同年又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殊榮,羅曼·羅蘭稱譽:「黑塞的人生態度是歌德似的,新德意志精神的復興基礎即奠基於此。」
赫爾曼·黑塞
(hermannhesse)
1877—1962,德國文學家、詩人、評論家。出生於南德的小鎮卡爾夫,曾就讀墨爾布隆神學校,因神經衰弱而輟學,復學後又在高中讀書一年便退學,結束他在學校的正規教育。日後以《彷徨少年時》《鄉愁》《悉達多求道記》《玻璃珠遊戲》等作品飲譽文壇。1946年獲歌德獎,同年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使他的世界聲譽達於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歲。黑塞的作品以真誠剖析探索內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諦而廣受讀者喜愛。
一生追求和平與真理的黑塞,在納粹獨裁暴政時代,也是德國知識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徵。
蔡伸章
中國臺灣人,畢業於文化大學哲學系。譯有《未來的衝擊》《文學評論精選集》《改變歷史的經濟學家》《鉅變中的世界》等數十個作品,現專事譯述工作。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