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溫泉療養客(1924年)

b開場白/b

題辭:怠惰是一切心理學的開端。

——尼采

據說,斯華比亞人行年四十之時,方屆慎思明辨之年,斯華比亞人自信心雖然不強,但有時候卻視此為一種侮辱。事實上,這句評語對斯華比亞人簡直是一大恭維,因為斯華比亞人即使到了四十,不管他們才氣多大,真正擁有慎思明辨工夫的,畢竟還是少之又少。老實說,一個人年紀只要過了45歲,那麼老化的智慧或心態便很自然地顯現出來,特別是當身體的初期老化,帶來了各種不同的警訊與苦惱。在這方面最常見的病痛莫過於痛風、風溼痛與坐骨神經(nervusischiadicus)痛,而帶著我們這一類病前來礦泉洗溫泉浴的,正是這類病痛。因此,這種氣氛是十分適合於我現在所陷入的這種心境的,在這種地靈人傑的氣氛之下,我們便可以在此地「靈秀之氣」(geniusloci)的引導之下,自自然然地飄入一種略帶疑惑的虔誠心境,一種單純性的智慧,一種十分單純化的微妙藝術,一種十分慧黠的反智主義之中,此種氣氛,此種心境,就像浴池所發散出來的熱氣一樣……這些硫磺水的氣味形成了巴登礦泉的特殊風味。或者,簡單地說,我們礦泉裡的來客,我們這些患關節炎的人,是一群特別看得開的人,我們根本不在乎「2加2等於5」,我們並不執著於偉大的夢想,或許是出於補償心理吧,只要能擁有一百個稍慰人心的小小夢想,已足夠叫我們感到心滿意足了。

如果我所言不差的話,我們巴登的病患特別需要有關「二律背反」的知識,我們的關節愈僵直,則我們愈迫切需要一種彈性的、兩面性的、兩極性的思考方式。我們的病痛是真正的苦痛,但是它們並不是英雄式,一點也談不上風光,我們的痛苦既不會驚天動地,也不會贏得別人的尊敬。

我說話的這種語氣,就彷彿我將我個人的「時間生命」以及「坐骨神經痛」的思考方式,提升為一種典型、一種統一模式一樣,如果我現在的談吐,看來不像是為我一個人說話,而是代表著一整個階級的人,一個年齡群起來發言的話,那麼,此刻,至少是現在,我必須承認,這是一種嚴重的錯誤,沒有一個心理學家——除非他是我靈魂上的孿生兄弟——會認為我對我的環境與命運的心智反應是正常而合乎標準的。恰恰相反地,只要稍微一推敲,他便立刻可推敲出我是一隻才具平庸的孤狼,是屬於孤立型的分裂症者。

然而,我卻平靜地運用著人類一切「依時效而得到的權利」,甚至是心理學家的權利,亦不例外,我不僅往人類身上去探索,甚且遠及於事物上,我探索我環境的安排,甚至遠及於整個世界、我的思考方式、我的氣質、我的悲哀與喜悅。我認為我的思想與感覺是正確、是正當的,這是我不容別人侵犯的樂趣,雖然我周遭的世界時時刻刻要我相信相反的事實;是的,我從來不考慮到多數人與我的對立,我個人寧可相信,我自己是對的,而他們是錯的。而我對我個人所不敬重、所不喜歡且不屑去學習的偉大的德國詩人的判斷,也是這樣的,因為絕大多數在世的德國詩人的興味皆跟我相反,他們喜歡火箭,而不喜歡星星。火箭是壯觀的,火箭是迷人的,火箭萬歲!但是星星,星星又是如何呢?我孤獨的心影充塞著它們恬靜的幽光,充滿著它們宇宙之音的和諧之聲——啊,朋友,那畢竟是完全不同的意境呀!

b溫泉療養客/b

當火車抵達巴登時,我略感困難地下了火車,此時巴登的魅力立即向我撲來。

站在月臺的陰溼水泥地上,張望著旅館派來的腳伕,我看到三四個同車的旅客舉步維艱地步下車來,從他們繃緊臀部的緊張神情、不穩的腳步,以及伴隨著小心翼翼的動作而顯露出來的一臉無助且略帶淚水的面部表情,一望可知他們必系坐骨神經痛病患。確切地說,他們每個人都有其特殊表情,他自己痛苦的樣子,他自己的走路方式,他自己獨特的遲疑動作,他自己蹣跚的步態,以及他自己跛行的窘態,同時每一個人皆有其特殊面部表情,從他們共同的特色裡,我第一眼即認出了他們是坐骨神經痛患者,我的難兄難弟、我的同病相憐者。任何熟悉「坐骨神經痛」動作的人,皆可立即辨識出這種動作。

我立即打住腳,觀察這些與眾不同的人。看啊,這3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比我更難看,他們比我更依賴手杖,舉手的動作此我更痙攣,放腳的動作比我更遲疑、更勉強,他們3個人的病情皆比我更重,更痛苦,更堪憐,這種情景使我在巴登的養病期間覺得好受多了。我周圍的人皆跛行著,每個人皆步履維艱,有時甚且要坐在輪椅上,每個人皆長吁短嘆著,他們皆似乎沒有理由比我更能綻露笑容,懷抱希望!

當我離開車站,內心愉快地信步沿著下行通向礦泉浴池的道路而行時,我的每一步路皆證實並加深了這種寶貴的經驗:沿路所見每一處的病人皆提心吊膽地慢移著他的腳步,有的病人深深地斜靠在長凳上,疲憊地呆坐著,有的病人則緩步地穿過喋喋不休的人群。

完全是出於同情與善意,我以慈悲的眼光注視著這些鼓舞人心的人兒。一個老婦從一家糖果店裡,像是被巨浪卷出來一樣,她的動作明顯地顯示出,她早已不想再去掩飾她的殘疾,她不再抑制自己的反射動作,她徹底利用每一種可資利用的緩和動作,運用每一種輔助性筋肉的動作,她像一隻海獅般地在街道上游行、扭著身子,極力要保持平衡,只是動作慢些而已。我內心默默地向她致意,祝福她順利前行,我讚揚著這隻海獅、讚揚著巴登以及我自己的幸運。

我看到自己的前後左右盡是一些掙扎不懈的人,一些活力遠不如我的競爭者。我能在坐骨神經痛初發之際,能在初期關節炎初現症狀之時,即時前來就醫,是多麼幸運的事呀!撐著柺杖,掉一下頭,帶著悲憫的眼光回顧身後的海獅,內心油然地湧起一股熟悉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是無法表明的一種心理過程,在這種難以名狀的心境之下,語言學上的兩種對極——惡意與同情——很深刻地結合在一起。老天,這可憐的老婦!所幸我的病情沒有壞到那步田地。

但是,即使是在那慶幸的一刻,即使在我沉醉於自己美好的幸福感裡,我仍能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一種惱人的聲音,我十分不情願聽到但又急切需要的聲音——理智的聲音——它以它冷靜而令人不悅的音調,略帶遺憾的口氣,輕聲地提醒我說,我寬慰的緣由根本是一種錯誤,一種不當的過程:我只拿自己,這個拿著麻六甲的杖子,微微跛行的搖筆桿者,跟每一個佝僂著身軀、寸步難行的人相比,而暗自慶幸,但卻絲毫沒有考慮到那些狀況跟我背道而馳的人,完全沒有想到那些比我年輕、比我挺直、比我健康且比我活力百倍的人。或許,我曾注意過他們,但卻拒絕跟他們相比;事實上,當我初來此兩天時,我完全相信,我所看到的這些用不著柺杖,且沒有任何跛行跡象,就可在街上溜達的神態自若的人,不是我的難兄難弟,我的同病相憐者,而是本地健康、正常的住民。

有些坐骨神經痛患者走起路來不需靠手杖,而且也沒有痙攣的動作,而許多關節炎患者看起來像是完全沒有病痛的樣子,他們走在路上幾乎誰都認不出來,我撐起麻六甲手杖,走起路來雖然只是有點異態,但是這絕不意味著,我這初期的病變是一無障礙的,如果說我能從這些真正不良於行的人身上,喚起一些羨慕的眼光的話,那麼在這些視我有如慰藉的海獅的人眼裡,我還不是一樣地可以得到某種戲謔式的同情;簡單地說,在我銳眼的觀察之下,痛苦的程度並不是一種客觀的審察,它毋寧說是一種樂天式的自欺——來到這裡幾天之後,我終於慢慢地瞭解到這種事實。

初抵此第一天,我完全陶醉於這種快樂里,我沉迷在這種天真的自我肯定的狂喜中,而這種感覺的確使我感到十分愜意。礦泉裡形形色色的來客一直吸引著我的目光,四目所及,到處可見病情比我嚴重的病患,每個跛腳的人的神態皆能令我暗自慶幸,穿身而過的每一部輪椅,都能喚起我欣然的同情與自足的興味,我慢步踱下街來,這條街道是如此的便捷,設計是如此的美好,初抵達的來客可以從車站,沿著略為起伏但相當整齊的斜坡,一路滑行到古老的礦泉,自此坡路便如下沉到沙土的小川一樣,消失於礦泉旅館的入口處……

在打定了主意之後,我懷著歡暢的期待心理,來到了我預定停留的海立根霍夫(heiligenhof)旅館。我只打算在這裡忍受三四個星期,每天洗溫泉浴,儘可能多走動,儘量拋卻一切興奮之情與憂心之慮。待在這裡有時會感到單調,有時會感到沉悶,因為這裡的生活註定是十分刻板的,而這兒的孤獨難耐、群居及旅寓式的生活尤其令我厭惡,某些不適不得不勉強承受,而想克服它又覺不情願。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種新鮮而全然不熟悉的生活,也會為我帶來一些愉快而有趣的經驗,雖然它不免帶有一些資產階級而相當乏味的性質——但是畢竟,經過了長年寧靜、狂熱、樸實無華及深居簡出的讀書寫作的生活之後,我難道真不需要暫時再出外散散心,跟其他人交往一下?

而最主要的是:在克服了這些困難,在度過了從現在開始幾個星期的治療之後,我將煥然一新地離開這家旅館,活力充沛地踏上同樣的道路,在百病消除、元氣恢復之後,我將輕快地對著這些浴池,說聲再見,輕快地抖動膝部與臀部,舞著腳步,直奔車站,打道回府。

但是不妙的是,當我踏入海立根霍夫旅館之時,細雨就飄飄落下。「你沒有給我帶來好天氣。」櫃檯上的小姐在給我友善的問候時,隨口這麼說。

「是啊。」我若有所失地說,這意味著什麼呢?難道真的是我喚來這場雨的,難道是我製造這場雨然後順便將它帶來的?這種說法雖然不合常理,但也不能使我這個神學家,這個神秘主義者開罪。是的,正如命運與性質可作某一概念的名稱,正如在某種意義上,我的姓名、地位、年齡、面孔、坐骨神經痛,是我自己選擇及創造的,我必須為之負責,這場雨也一樣,我必須為它負起責任。

我一面填寫登記卡,一面跟這位年輕的小姐這麼表示,然後開始跟她商談我訂房的事情——我這種經驗是常人所無法體會的,我這種恐怖、這種苦楚,不是任何頭腦簡單、隨遇而安的人所能知覺的,只有習慣於孤獨與寂寞的,只有滯居在一家陌生的旅館裡的人,才能領會得到。

b平常的一日/b

為了平白地描寫礦泉裡平常一日的生活情況,我將選擇一個平常的日子,一個不怎麼極端的日子,一個半陰鬱、半開朗的日子,一個沒有特別外在情事、沒有不尋常的徵兆或是內在魅力的正常的日子。

但是無論我如何小心翼翼地去重構一個心平氣和的日子,一個純粹加減的日子,我必須痛苦地承認,我們每天,或甚至是礦泉裡的一天,皆必須自早晨開始,無論如何,我是沒有多少讚頌的詩篇的。或許,這跟我個人的苦楚、壞習慣、難以入眠,以及我生命的每一面、我的哲學、我的氣質與個性有著密切的關係吧。這種事情不能說不是一種恥辱,我實在很不情願去承認這個事實,但如果不說實話,那寫出來又有什麼意思呢?清晨,對一般人來說,乃是清新的歡暢時刻、新的一日的開始、年輕活力的快樂時辰,但是對我來說,它卻是死寂、苦惱,而令人沮喪的;清晨與我,兩者是無緣相愛的。

而在同時,我對愛森道夫(eichendorf)與莫里克(morike)的許多首詩篇裡所迴避得極為明朗與清澈的「清晨之樂」,並非沒有半點體認,半點神入;在詩篇、在繪畫,以及在記憶裡,我也曾發現,清晨是詩意的,打自孩提開始,我一直儲存著真正清晨之樂的半褪色記憶,雖然許多年以來,我一直未曾感受到清晨的快樂。使我的生活變得沉重而困難的每一件事情,皆似乎在清晨撞頭,它像一個巨人般地站在我的面前。使我的生活顯得甜蜜而美麗,且不尋常的東西,所有的恩寵、所有的生之喜悅、所有的生命樂章,皆似乎遠離於清晨。只有從正午開始,生活才變得好受一些;碰到運氣好一點的時候,到了遲暮及夜晚之時,周遭的氣氛便為了改變——美妙、飄忽、若隱若現的景象似乎融化於上蒼的柔和光線裡,它充滿了秩序與和諧,充滿了魅力與音樂,它為千百個惡劣時辰,帶來了最寶貴的補償。

話雖如此,但在此地,清晨對我的生命卻有一種好處:在這裡療養的期間,每天開頭的第一件大事乃是清晨的責任,一件十分容易而做起來舒服的任務。這就是下浴池。當我早晨醒來時,不管是幾點鐘,第一件等著我的事,不是什麼煩人的事,不是穿衣服、刮鬍子、看信件、做體操,而是沐浴,一件輕鬆、溫暖而舒服的事情。

下浴池是一件十分舒服愜意的事。舒軟的熱氣瀰漫在相當古老而略帶回響的石板地窖,每個地方都流著礦泉湧出來的熱水;浸在浴池裡,我便有一種躲在洞穴裡的那種神秘而安適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我小時候躲在自己用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及一張床鋪堆成的小洞穴一樣。我個人所私用的小浴間裡,有一個石造的深浴缸,沉在地板下,浴缸內充滿著剛自礦泉裡湧出來的熱水。我慢慢地爬下了兩個小石階,然後把「滴漏」倒轉過來,然後全身浸入散發著硫磺氣味的辛辣熱水裡。根據療養院的指示,我浸在溫泉裡必須儘量移動我的四肢,作出運動與游泳的動作。剛開始幾分鐘,我很費力地遵照指示,活動我的四肢,但之後,我便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閉上我的雙眼,假寐一下,然後又睜開眼睛默默地注視著細沙在滴漏裡滑落下來。

一片枯葉從窗子吹進來,一片小葉從我記不得名字的樹上,掉落在我浴缸邊緣,我細看了它一下,讀著它葉脈與紋脈上的謎樣文字,嗅著蒼生所獨具的「生之氣息」,這生之氣息令我們感到戰慄,如果沒有這生之氣息,那麼這種世界裡將沒有所謂美妙之美了。大自然的造化是多麼美妙的事啊,美與死、喜與朽,彼此是如何地互動與互依啊!我能感覺到我身外的官能之美,同時亦能感覺到我身內自然與精神之間的分界線。正如花朵是短暫而美麗的,黃金是持久而沉悶的一樣,大自然生命的一切交動皆是短暫而美麗的,而精神則是不朽而沉悶的。此刻,我拒絕精神,並不是因為我認為精神乃是「永恆的生命」,而是「永恆的死亡」,我認為那僵化、無果、無形的精神,只有捨棄其不朽性,才能重獲形狀與生命。金子必須變成一朵花,精神必須變成肉體、變成心靈,才能活著。不,在這宜人的清晨時辰裡,在這更漏與枯葉之間的「時間」裡,我寧願不去理會精神,或許,在其他時候,我的想法或有不同;現在,我要活在短暫之中,我寧願當個小孩,寧願當一朵小花。

在溫泉裡躺了半個鐘頭之後,我被提醒著我畢竟是活在短暫之中。我按鈴叫侍應生過來,他隨即出現並將一條浴巾蓋在我身上。我從溫泉水中站了起來,一種短暫感突然襲上我的心頭,此時我的四肢頓感無力,這種熱水浴的確令人感到十分疲倦,在泡了三四十分鐘的熱溫泉之後,我的四肢只能緩慢而吃力地動作著。勉強爬出了浴缸之後,我把浴巾垂在雙肩,然後拼命地摩擦自己的身體、盡力抖動四肢,以提起元氣,但是無論怎麼動,都使不出力氣,於是我只好陷到椅子上,覺得已有兩百歲老,費了許久我才勉強使自己站了起來,穿上襯衣,再著上衣袍,然後離開浴間。

此時,治療的一條規定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該規定指示,沐浴之後必須再度上床。洗過澡之後我已覺睏倦欲眠,此時上床睡一覺正是時候,但是此時旅館的生活早已開始熱絡起來,地板迴響著女僕匆促的腳步聲,服務生送來了早餐、砰然閉門聲……結果,除了假寐了幾分鐘之外,根本無法入睡。

然而,能夠躺下來,再度閉上眼睛,不去想那些每天早晨必須要做的蠢事情,心裡總是舒服一些;此時此刻,什麼穿衣服、刮鬍子、綁鞋帶、道早安、看信件、決定某種事情,以及重複每天的例行公事等煩人的事,完全被拋之腦外。

9點整,我出現在餐廳裡,坐在我的小圓桌上,默默地跟為我端來咖啡的漂亮女孩子致意,把半卷麵包塗上奶油,然後把另外半卷塞進口袋裡,割開放在桌上的信件,把早點塞進口裡,把信件塞進口袋裡,看到一個無聊的病人在走道上等著,遠遠地對我露出誘人的微笑,似乎想跟我搭訕,他甚至開始用法語開腔了。我決意不理會他,迅速地走過他身邊,低聲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匆匆地走到街上。

在街道上、在礦泉的花園或在樹林裡,我常能成功地打發掉我所期盼的孤立的晨間時光。有時候,我坐在公園的凳子上,背對著陽光與人群,任由我的思緒徜徉在夜晚的心思裡。早晨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散步,我很喜歡將早餐留下來的半卷麵包剝成麵包屑喂著梅花雀與小山雀。我餵養這些小鳥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心裡頭儘量不去想到離此僅數里之遙的德國,那兒即使是有錢人家,也沒辦法享受到這種白麵包,許多人根本吃不到麵包。我儘量抑制這種十分明顯的思緒,不使其進入我的思緒,但是我常發覺,要抑住這種思緒實在很費力。

或在晴天,或在雨天,或在工作,或在散步,我總是在某個地方、某些時候,將晨間打發掉了,一日的最重要時辰,午餐的時間到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是美食者,但是即使對我這種習於精神喜悅與禁慾生活的人來說,這個時刻也是莊重的。

我默默地坐在餐桌旁,低頭望著餐桌上的魚、烤肉、水果,有時我也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瞪著女侍應生的小腿,她們腿上皆穿著黑色的長襪,有時我也將目光移向侍應生領班的腿上。侍應生領班的雙腿尤其值得我們一看,它們往往給我們全體病患帶來極大的慰藉。這位侍應生是個可親的好好先生,他過去曾一度患過相當嚴重而痛苦的風溼病,甚至無法走路,但是在巴登療養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完全康復了。我們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事,他也曾親自跟許多人提過這件事。我們經常若有所思地瞪著他的雙腿就是這個道理。而這些女侍應生的雙腿又苗條又靈活,真夠我們羨慕,也更值得我們深思。

由於我經常獨來獨往,因此用餐時間便變成我結識其他來客的唯一場合。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只是偶爾跟他們交談幾句而已,但是我經常看著他們坐著用餐,而僅此我就認識了不少東西。我鄰居的那個德國人,他的聲音每天夜晚及早晨皆從隔牆傳到我的耳朵,吵了我幾個鐘頭的睡眠,而現在在餐桌上居然以這麼低的腔調在說話,如果他不是從64客房走出來的話,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他的聲音!

有個荷蘭來的女巨人,身長6尺,壯如泰山,外表堂皇,可以扮得上我們礦泉裡的女皇。她的姿態雍容華貴,舉止有誘人之處,當她撐著一把細小得看似隨時會斷掉的華飾手杖,登入飯廳時,她的怪樣子顯得有點風騷、不穩,甚至有點嚇人。也許,她那把柺杖是用鐵做的吧。

另外,還有一個外表道貌岸然的紳士,我想他一定是個來頭不小的人,至少是個國會議員之流的人物。有一次,在一個可怕的夜晚,我夢見了這個人乃是我的父親,我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盤問,他盤問我,第一,為什麼沒有愛國心?第二,為什麼去賭博而輸掉了50法朗?第三,為什麼去勾引女孩子?在做過這個可怕的噩夢之後,我一直深恐碰到這個在夢裡令我戰慄不已的人物。也許他本人沒有我夢中的印象那麼可怕,他也許會跟我點頭,也許會跟我微笑,也許會跟女侍應生開點玩笑。但是當正午來到,我又看見了這位嚴峻的紳士時,他並沒有跟我點頭,也沒有跟我微笑,他只是容光煥發地坐在他的那瓶紅酒前,他前額的每一皺紋及他的頸背,皆顯出他毅然決然的勇氣與決心,他威嚴的表情的確令我望而生畏,那天夜裡我祈禱著,希望在夢中不要再見到他。

而在另方面,凱塞林(herrkesselring)先生則是個高貴可愛,充滿魅力的人物,此人正值青年,我不曉得他是幹哪一行的,但他無疑是個正人君子。他輕柔的金髮垂在他的前額,他面頰上的酒窩看來十分迷人,他明亮的藍眼流露著孩子氣,顯示出他的熱情與魅力,他輕巧的手幽雅地滑落在他色調雅緻的外衣上。他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玫瑰的氣息,就像雷諾瓦畫裡的少女一樣。但在某日黃昏時分,這個甜美的少年給我看一些他所收藏的一小冊春宮照片時,我不僅大吃一驚,也深感失望,我對他的失望之情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但是我在這個餐廳裡所見過最有趣且最可愛的客人,今天並沒有出現,我只見過他兩次,他有一雙歡愉的棕色眼睛,纖細而靈巧的雙手,他是所有病人中最孤單且最閃亮的青春之花。親愛的伴侶,回來跟我們共享這一頓美食、共進美酒,你的出現將使我們滿堂生輝!

今天我打算到八德路的店鋪櫥窗去消磨掉時間。在這一帶的許多店鋪裡,礦泉裡的來客可以買到許多他們不可缺少的東西,郵政卡片、黃銅製的獅子與蜥蜴、塑有名人畫像的菸灰缸,以及其他許多我不敢表示意見的東西,因為我雖然對它們觀察許久,但是卻無法弄明白它們的性質與用途。

當我看到這些櫥窗所展示的不是日常之需之類的東西,而是所謂禮品、奢侈品,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時,這個世界的陌生尤令我感到恐慌;在這上百件的東西里,我能夠模糊地辨明其意義、用途與創意的大概只有二三十種,而我認為有儲存價值的卻連一種也沒有。有些東西甚至使我困惑良久:是要把它放在帽子上呢?或是放在口袋裡?還是放在啤酒杯內?或是屬於紙牌之類的遊戲?

後來我又轉向一些展示著圖片卡的店鋪。在這方面我清楚得多了。我敢說我對巴登的圖片卡是下過一番功夫研究的,我在這方面下苦功的目的是為了對礦泉裡的一般病人有較深的瞭解,從他需要的徵候去判斷他的心理狀態。從這些舊巴登的美麗風景圖片來看,早年巴登的溫泉浴顯然比較不鄭重其事,也可能不像今天這般地講究衛生,但是那時候,這兒的生活情調與沐浴活動一定比現在有趣得多。這些有塔樓、有山形屋頂、有古式服裝的古老景觀,給人微微一種思鄉懷舊的傷感,雖然我們不見得真願活在那種時代……這些城市、街景及澡堂的圖片,不管是16世紀的或是18世紀的,皆靜寂而柔和地放射出一種內在的沉靜哀愁,它們所顯示的一切皆是美麗的,自然與人類、屋宇與樹木之間皆呈現出一片平和,毫無格格不入的異態。美與和諧覆蓋著一切,從赤楊的樹叢一直到牧羊女的披風,從開有垛口的牆門一直到橋樑與噴泉,無一不抒放著雅逸的氣息。

踱著,踱著,不知不覺中,太陽已逐漸接近山上的森林線了,藍空在淡黃金色雲層的覆蓋之下,照亮著山谷,我面帶微笑地感覺到我的好時辰已經接近了,我想起我所愛的人,憶起熟悉的歌曲與詩歌,我感受著世界所洋溢位來的幸福與喜悅,忘情地拋棄了一日的全部負擔,像鳥兒、蝴蝶、魚兒與雲層一樣地投身於快樂、短暫及童稚性的形式世界裡。

在外頭度過了半日之後,我疲憊、懶散、愉快地回到旅館。

此時,我的感覺是我的整個坐骨神經痛的哲學幾乎快陷入瓦解了。愉快、疲憊、輕鬆地漫步歸家,那夜我終於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睡神,那隻膽小無比的小鳥,那天夜裡居然壯起膽來接近我了,它帶著我振起藍翼,飛向天堂……

b沮喪的時刻/b

當我回想起我初來巴登幾天時的樂觀心境,想起我那時候的童稚式興奮與喜悅,想起我對這種治療的天真信心,想起我自認為除了有一點小病痛之外,身體上大體上還是年輕、健康,而且相當令人滿意的那種志得意滿、自欺、淺薄的孩子氣虛榮心,我心裡便起了一股莫名的衝動,想站在鏡子前對自己大聲說話。老天,這些夢想是怎麼蒸發掉的,這些希望是怎麼消失的!我現在在鏡中所看到的這個人多像一隻猴子。是的,我感到極端的疼痛,不僅走著會痛,即使是坐著也會發痛,因為疼痛不堪,打從前天開始,我幾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早晨,當我從浴缸裡爬出來時,我幾乎連兩個石階也走不了,我喘著氣,冒著汗,雙手緊抓著欄杆,鼓起全力才穩住腳步將浴巾蓋上,然後便倒在椅子上。

穿上了拖鞋,著上了衣袍,我勉強撐起身體,拖步走過硫磺泉,再由硫磺泉拖向電梯,從電梯走到我的臥室是一段艱辛、痛苦,幾乎走不盡的旅程。早晨的行程,我幾乎使盡了一切想象得到的助物,我叫澡堂服務生扶著我,扶著門柱、每一根欄杆,沿路扶著牆面而走,我完全不理會外表是否雅觀,用最笨重、最可憐、近乎半游泳的姿態行走,就像當初我所戲稱為海獅的老婦一樣。

記得在接受治療之初,旅館裡的人曾告訴我說,我一定會有這些反應,洗溫泉浴是會令人感到十分疲倦的,許多病人在治療初時,疼痛往往會加劇。哦,是這樣嗎,我點頭表示瞭解。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想到,疲倦會如此令人難受,病痛會加速得這麼厲害,這麼折磨人。僅在一星期之內,我幾乎變成一個老人了,我成天要不是坐在旅館裡就是坐在花園裡,幾乎有凳子的地方我就坐下來,而且我一坐下來就很難站起來,我已無法走樓梯了,甚至進出電梯都需要電梯服務生攙扶。

而外面的事情也頗令我失望。蘇黎士距離此地很近,我有好幾個好朋友住在那裡,在我來此路過當地時,我曾順道去探望他們,他們知道我來此接受礦泉治療,其中兩個人曾表示要前來探望我。但是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一個人來看我,當然沒有人會來的;我暗自盼望他們來看我,只表示了我自己的幼稚而已。當然,他們是不會來的,我自己也知道,他們是多麼忙碌,這些竟日憂煩的可憐蟲,當他們從劇院或餐館回來或款待客人之後,準備上床時,時候已是多麼晚了;我真笨、真幼稚,居然認為這些人會樂於來探望我,這個生病而又令人厭煩的人。但是我這個人事先總是預想著最寫意的事情,懷抱著最大的期望,當我碰到一個人時,我總把他想象成最好的,而一旦我發覺事情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時,我便覺得十分失望、十分傷心。

這種情形就曾發生在住在這家旅館一個相當漂亮的少女身上,我曾跟這位少女寒暄過幾次,對她印象也相當好。在聽說過她所喜歡的幾本低俗的小說之後,我略感吃驚,但是我隨即自我安慰地想著,我本人雖是文學方面的行家與鑑賞家,但卻無權去幹預他人在這方面的判斷與理解。在駁斥了自己先入為主的想法之後,我便又自我安慰地把一些美好而高貴的事物,歸諸於這位少女。但是昨天晚上,就在這間大廳裡,她居然在大庭廣眾之前,大獻其醜!一個討人喜歡、歡愉,甚至可說是美麗無比的少女,她帶著沉靜的眉毛與無邪的眼光,端坐在鋼琴前,但卻出其不意地以不熟練但卻強有力的雙手,殘殺了一支可愛的18世紀小步舞曲!

我感到震驚而悲哀,雙目充滿著羞慚的血絲,但是在座的其他人似乎沒有發覺發生過某宗可怖的事情。只有我一個人被這種羞窘得近乎絕望的感覺所呆住了。啊,我多麼渴望我的孤獨,多麼渴望躲進我的洞穴裡,永遠也不離開一步,我寧願獨個兒沉浸在我洞穴裡的痛苦與悲愁之中,只要裡頭沒有鋼琴、沒有文學閒談,沒有受過教育的同伴!

就這樣,巴登的所有一切,全部的治療活動,皆令我覺得十分反感。在旅館的客人當中,我所認識的大部分人都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的,許多人是第六次、第十次來此作客的,根據或然率來看,我所經驗到的痛苦應該是跟他們的一樣才對:痛苦將隨年加劇,因此我必須每年來此,以期暫時解脫痛苦。然而,醫生卻仍然堅定地給我一再的保證,但畢竟,那是他的職業。如果我們病人外表上看起來還不錯,樣子顯得容光煥發的話,那麼該歸功於豐富的食品與石英燈——它曬得我們容光煥發,如此,我們回到家時便如同自高山上回來一樣的氣色健朗。

有時候興致一來,我也會跟其他病患攀談起來。在吃過飯之後,我們隨處站在走道上不拘形式地談著政治局勢、股票、天氣、礦泉,以及我們的生活哲學與家庭責任等,對於這些話題,我的看法大體上跟他們沒有什麼不同。有時我的談興會突然消失,話掛在嘴裡吐不出來,這時我便匆匆離開,獨個兒去尋找我的寧靜。

在這裡我所習慣的另外一種「散心之事’乃是上電影院。我有許多個晚上皆花在這方面的娛樂上,如果說我上電影院的第一個理由,只是為了保持孤獨,避免別人的談話以及逃避那個荷蘭佬的勢力範圍的話,那麼第二個理由應該說是為了娛樂,為了散散心。(現在,我已經習於散散心這個字眼,過去這個字眼在我的字典裡是找不到的)

此地的電影院我已上了許多次了,畫面的遊戲不僅吸引住我,甚至使我麻木了,我不僅毫無抗議地接受了最令人毛骨悚然且最乏味的代替品,接受了這種冒牌的戲劇跟它那種可怕的音樂,我甚至在肉體上與心智上也可以忍受那種地方的惡劣氣氛。我已開始可以忍受任何東西,囫圇吞下任何東西,即使是最愚蠢與最醜陋的東西亦然。在兩三個鐘頭的時間裡,我一直注視著一個全場都是以一個古代女王為中心的戲,片中有馬戲團、有教堂、有善斗的奴隸、有獅子、有聖僧、有太監……為了拍這部片子,好幾百個人員與動物被安排在鏡頭之前;然而,這本來可以是十分精彩的演出,卻被拖得太長且愚不可及的字幕說明所糟蹋,被誤導的戲劇化所汙損,同時亦被沒有頭腦、沒有心靈的觀眾所貶值了。

曾有好多個時刻,我實在無法忍受,幾乎想溜走,但對一個坐骨神經痛患者來說,溜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是我只好又按捺下來,把這個低俗電影看到底,但是,也許明天或後天,我照樣還要到那裡去呢。但是如果說,我從來沒有在電影上看過動人的東西,那也是不公平的,至少我曾看過一個比許多詩人更具有啟發性的法國耍雜技者與滑稽表演者。事實上,我所痛惡的,激起我憤怒與嫌惡的,不是電影本身,而是我自己,這個心不甘、情不願的電影觀眾。

誰強迫我上那兒去忍受那種可惡的音樂?去看那種可笑的字幕?去聽觀眾的鬼叫聲呢?在剛才那部長片裡,我看到十幾只原本勇猛有力的獅子朝天吼叫,但過了兩分鐘以後,卻看到它們在沙土上被拖著走,變成僵死的屍體,這時我聽到的是全場如雷的鬨笑聲!我慚愧地低下頭,在我撐起身體,拖步回家時,我終於痛下誓言,再也不上電影院了。

這是不是我在這裡學到的最後一種壞習慣呢?不,我還學會了其他的惡習呢。我還學會了碰運氣的遊戲呢,我曾好幾次在綠色的賭桌上玩得興奮不已,亦曾在一部賭博機器上餵了不少個銀幣。但是我玩得並不好,因為我口袋裡的錢並不多,然而,我卻頗擅長省下我的賭本,有兩回,我足足玩了一整個鐘頭,結果只輸掉一兩個法朗而已。

當然,這種遊戲並不能給予我真正的賭徒經驗,但是我多少能夠嗅出賭博的味道,我必須承認它給我極大的樂趣。我同時必須承認,我對賭博並不會感到良心不安,我對它的感覺正如我對這裡的音樂會、與病人的聊天,以及電影裡的獅子一樣;事實上正好相反,這種惡習所含帶的不名譽與反社會的氣息,對我有莫大的吸引力,令我真正感到遺憾的倒是,我無法真正成為一個看得開的賭棍。

賭錢跟其他一切中產階級的礦泉浴娛樂是完全不同味道的。在綠色的賭桌旁,沒有人看書,也沒有人說些無聊的話,也沒有人像在音樂會里那樣編織短襪,亦沒有人打呵欠或抓頸背,甚至是風溼病患者也不坐下來,他們站著,他們用自己的雙腳站了好長的一段痛苦時間。在這種場合裡,大家從不說笑話,也不談病痛,更聽不到一點笑聲。賭廳裡洋溢著一種歡騰但不失莊重的假日氣氛,來賓沉默而相當自覺地進入賭廳,就如同進入教室一樣,他們只敢低聲私語,並不時以敬畏的眼光注視著身穿常禮服的紳士。後者的舉止顯然不同於凡夫俗子,他們一定是社會上的名流或身居要津者。

我在此無法觀察出這種儀式性的氣氛及隆重而親善的嚴肅性,其心理緣由究竟何在,因為我早已承認,我這一套心理學只能適用於探察我自己的心靈狀態而已。或許,賭廳裡所洋溢的莊重態度、嚴肅氣息,以及聚精會神的氣氛只是因為一般人所關切的不是音樂、戲劇或其他任何類似的童稚遊戲,而是他們所知最嚴肅的,最受人喜愛,且最神聖的東西——金錢。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我在此不打算觀察這些東西,這不是我能力所及的。在此我只想重新指出,跟其他任何大眾化娛樂不同的是,賭博是在一種莊重的氣氛下進行的。而其他方面的娛樂,就以看電影來說吧,一般觀眾幾乎不用去控制他喜悅或厭惡的言語或非言語的表現,而賭博則不然,賭徒即使是最有理由宣洩其情感的時候,也就是在贏錢或輸錢的時候,也不得不維持住他的自制與尊嚴。我曾經看過同樣的一個人,在平常玩牌的時候輸掉了20「山丁」,便連詛帶罵地大發脾氣,但是一旦上了輪盤桌,即使輸掉了一百倍的錢——我不敢說「連睫毛動一下也沒有」,因為睫毛事實上經常都動得很厲害——但是我卻敢說,他絕不至於爆出不雅的罵,或大聲喊叫,而驚動了他身旁的賭客。

這難道是在說我同情賭博嗎?是的,我個人的確認為賭博是有一些好處,但是我亦不否認賭博是有一些害處,事實上,我個人即有此經驗。一般經濟學家之所以反對賭博,通常是基於道德上的理由,但是我認為此種論據並非十分中肯。一般經濟學家往往認為,賭徒贏錢太容易的話往往會輕視勞動的神聖性,另外他亦有輸光所有錢的危險,而且,由於長期在觀察著珠子與銅幣的滾動,他必然會遺忘了中產階級經濟道德的基本概念,而致不重視金錢。當然,這些論調並沒有什麼錯,但是我個人對這些危險性並不看得很嚴重。

但是站在心理學的立場上來看,我倒認為對今日許多患了嚴重心理不安症狀的人來說,突然損失一筆錢或是對金錢的神聖喪失信心,不僅不是不幸,它甚至可以說是解除他們心理障礙,最穩當且是唯一可能的手段,對今日主宰我們全部生命的「工作與金錢崇拜」來說,暫時將自己的命運交給機運,偶爾盡興玩樂,信任命運的無常,似乎是十分有益的,而且,它正是我們今日拜金世界裡,最欠缺的東西。

不,依我看來,賭博的缺點完全是在於心理方面。

根據我個人相當滿意的經驗來看,我認為一個人每天花個20分鐘在輪盤的緊張情況及賭廳裡十分不真實的氣氛下,乃是十分興奮而有趣的事。對一個沉悶、空虛而疲憊的人來說,這是我試過最有效的靈丹之一。它唯一的大缺憾僅在於,在賭博時,所有的興奮之情皆來自外界,因此它是純粹機械性與物質性的,而一旦我們相信了興奮的機械化的有效性之時,我們或許會忽視而致喪失了我們自身的努力——我們自身的精神活動。如果我們純粹仰賴輪盤的機械方法去鍛鍊靈魂,而不用思考、夢想、玄想或冥想的方法去鍛鍊它的話,那麼其結果正如同我們運用沐浴或按摩的方法,而不用體育與運動的方法去鍛鍊我們的體魄一樣。

此外,我們從電影上所得到的機械性興奮也是一樣,電影用純粹物質性的「影像」,以取代我們自身真正的藝術視覺力——對美妙而有趣之事的一種發現、選擇與儲存——它們皆屬同樣的騙局。

正如同我們的身體除了要按摩之外還要運動,我們的靈魂最迫切需要的,不是賭博,而是其他更吸引人的刺激——它自身的努力。因此,思考與記憶上的嚴格訓練,閉目而視,在夜間重構白天所發生的事情、自由聯想與玄想等,實比機運的遊戲好上百倍。我在此補充這些東西,完全是為了大眾的幸福著想,而另方面也是為了修正我前述的外行人之見——因為在這方面,在純粹心理學教育與經驗上,我已不是個門外漢,而是一個相當老到的專家了。

現在,我似乎又離題太遠了,以上拉雜一堆似乎註定無法為任何一個問題,提供一個結論,它們僅能將素來緊壓著我的一些偶然聯想貫穿起來而已。也許,這就是礦泉裡來客的心理學的一部分罷了。

現在,就回到我們的正題——黑塞這個人吧,這個礦泉裡的來客,讓我們再來看看這個無精打采、形容倦怠、步履蹣跚的垂垂老人吧。他不討人喜歡,令人沒有好感,他那種單調刻板的生活,我們委實無法衷心祝福他長命百歲。像他這種人即使提早離開人生舞臺,我們也不會感到遺憾。如果某天早晨,他在澡堂裡因衰疲過度,滑進水中長浴不起的話,我們也不會引為憾事。

然而,我們對這位礦泉裡的來客表示不感興趣,只是指涉他的目前狀態,他即刻的身體狀況而已。我們不應當忽視他狀況變動的可能性,此種狀況是可以用新的公分母予以重新估計的。此種奇蹟在過去經常出現,而在未來的任何時刻亦有可能發生。

當我們看到病人黑塞,而搖頭嘆息說此人命不該活時,我們千萬不要忘記,我們所相信的命不該活,其意思並不是「滅絕」,而只是一種「轉化」而已,因為我們一切想法的根基以及我們的心理學基礎乃是對上帝,對「統合」的信仰而已——而「統合」即使是在最絕望的情況下,也是可以透過恩寵與瞭解,重新恢復過來的。

任何一個有殘疾的人,只要跨過一步,雖然是穿過死亡的一步,皆可以恢復康健而重獲生命。任何一個罪人,只要跨過一步,雖然是跨過行刑的一步,也可以變成清白與神聖。任何一個飽經憂患、失落而墮落的人,只要獲得一點恩寵,便立刻可以重獲生機,而變成一個快樂童子。但願讀者們在讀到我這些肺腑之言時,不要忘記我這種信仰,我這些一得之見。如果本人作者對統合的靈魂認識不足以作為一種「不滅的砝碼」的話,那麼他本人也無法尋出他此種見地與奇想的勇氣、理據及膽識,以及他的悲觀論與心理學究竟建基於何處。

恰恰相反地,我愈冒險走向一端,我愈暴露出自己,我愈無情地批判,我愈甘心沉溺於奇想,則對方一端的統協之光便照射得愈亮。如果沒有這種永無休止,不斷變動的調適的話,我哪有勇氣野人獻曝、自作決斷、全力去感受並表達我的愛與恨,又有何勇氣生存於世呢?

b病情好轉/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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