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我們對卡薩爾斯一家人即很面熟,我們經常在演奏會里聆聽他的演奏,但是在旅館裡,我們卻沒有什麼來往,偶爾見面時只是禮貌地點個頭而已,再不然就是看到對方被好奇的人所包圍時,投給對方一個憐憫的眼神而已。而這一次,在沙馬州(samaden)的拉薩斯(rathaus)音樂廳的演奏會之後,我們已變得更熟悉了,他很熱情地表示,改天有機會,他樂意為我單獨演奏。由於他馬上要離開了,因此這個室內演奏必須在次日舉行,不巧的是那天我身體不舒服、筋疲力盡、脾氣暴躁,而心情又很沮喪,但是由於有約在先,我還是不得不在次日下午勉強前去這個音樂家的房間。由於心情不好,我生怕自己在這樣榮幸的機會里表現失態。
進入房間之後,大師請我坐下,然後他自己也坐定下來,隨即奏起他的大提琴。琴聲一起,原先疲憊、失望的氣氛,以及我對自己及世界的不滿立即為之一變,我立即沐浴在巴赫純淨而嚴肅的氣氛中,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超越了那天對我已失去魔力的山谷,而躍入一個更高,更清晰且更透明的高山世界,它擴大了我的官能,向我呼喚,使它變得更敏銳。
我肅穆地坐在那裡,足足聽了一個半鐘頭的兩首巴赫的演奏曲,中間只有短暫的休息及簡短的交談,這個氣勢澎湃、嚴謹而樸拙的音樂。對我就猶如麵包與美酒之於飢餓的人一樣,它具有滋養及清滌之作用,它助使我的靈魂重獲其勇氣與生息。
過去,我也經常參加類似的音樂會,我也曾結識過許多音樂家,並跟他們建立了密切而親熱的關係。自從我退隱之後,我便很少出門,而這些快樂的時光便隨之減少了許多。除此之外,在音樂的鑑賞方面,我個人一向持著苛刻而保守的態度。我雖不是音樂廳裡的鑑賞家,但是我自信我在室內音樂方面,是具有鑑賞力的。在童年時我曾學過小提琴及歌唱,而我的姐妹,特別是我的弟弟卡爾,則擅長於鋼琴,卡爾與迪歐都是歌唱能手,我年輕時就時常聽業餘音樂家所演奏的貝多芬的奏鳴曲或舒伯特的樂曲,這些業餘者的演奏雖然不是第一流的,但是多聽也並非沒有好處,舉個例子來說,我年輕時聽卡爾在鄰房賣命地引吭高歌著一首奏鳴曲;當他最後唱對了譜之時,我往往可以分享到他勝利的快活與戰果。後來,在我首次聽到著名音樂家的演奏時,我便如醉如痴地沉醉在名家的魔力裡,聽到偉大的名家駕輕就熟地駕馭著技巧問題的圓熟通透的樂聲,確實令人歎為觀止;但是這種魅力並沒有持續多久,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陶冶之後,我已成熟得可以覺察出演奏技巧的有限性,而將鑑賞的焦點由感官的魅力轉向作品本身及作曲家的精神——而非姿儀萬千的演奏者或獨奏者的精神。
過了幾年以後,我對技巧專長的魔力變得很敏感,我十分注意投入於作品裡的那種強調力、熱情或甜美感,我不再喜愛機智或不切實際的演奏者與音樂家,我比較讚揚客觀性。多年來,我已可以接受禁慾方面的誇張性。而我的朋友佛尼爾則能徹底地滿足此種態度與喜好。
偶然搭車重訪過去幾十年來很少改變或根本沒有改變的地方,實是一件樂事。現在,我徒步已無法走多遠,但是搭車卻可以滿足我重訪舊地的希望。多年來,我一直想要重訪我年輕時第一次徒步旅遊的地方:阿布拉(albula)隘口與佈雷達(preda)。我這次舊地重遊是抄著我昔時徒步旅行的相反方向前行的,過去有許多有趣的馬車行走的聖莫里茲與彭特之間的沙塵滾滾的小路,如今已完全認不出來了。但是出了彭特,也就是今日所稱的「邦特」(lapunt)的地方,我們又很快進入了沉默的巖山世界,在這裡,我已逐一地認出昔時的形狀與地點;在隘口上面,我在道旁的山丘綠地裡望了良久,遠眺著狹長而多彩多姿的山脊及小阿布拉,我憶起了1905年夏季漫遊的種種景物,光禿禿的石頭山脊以及卵石地仍一如往昔地保持其俯望之態,隔了一會兒,我們突然興起了一種遁世棄俗的念頭——能夠遠離人群與文明,在山林或海邊獨居,過著一種超越時間,不計歲月的日子,該是多麼寫意呀!
游移於無時的原始世界與短暫的個體生命之間,固然寫意,但可也是惱人的,因為這會使人意識到人類所經驗到及能經驗到的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的短暫,如此的微不足道。
在高處休息之後,我想回到旅館,我已回味了夠多的過去了。但是還有小布雷達,隧道口的幾幢房舍,在我新婚時,我曾在那兒度了幾星期的假期。此時,那有如孔雀眼睛的深藍色的小山湖,又浮現在我的記憶之海里,我想再看看它,不久,我便到達了廣佈松樹與落葉松之處,我甚至在隘口的這一邊,辨出了時光與文明的一些小跡象;在另外一個歇腳處,山谷裡的一片靜寂突然被嘈雜的馬達聲所撕破,我原先以為是牽引機或掘土機,但結果只是一個除草機,它就在稻田之下,遠遠看去顯得很小。現在,湖泊出現了——波布戈納湖(palpuogna),它一平如鏡,冷清而碧綠的湖面上,反映著森林與山邊,另外還隱現著3個粗獷的深色懸崖。
這個湖就跟它昔日一樣地美麗而迷人,唯一不同的是,湖泊較低的一端已築起了壩及各種改進設施,而湖邊則停靠了許多汽車。但是,來到了佈雷達,我卻突然感覺到,我緬懷舊事之幽情及重遊舊景的雅好居然徹底消失了。我先前曾想著要在此尋訪我們曾住過一次的小屋,探問一下屋主是否還在。但是一到了這裡,我卻不想這麼做了,我突然覺得探悉老尼可拉及他的親戚早已離開人世,實在並沒有什麼意思。很可能是我早已遺忘的我年輕時候及我第一次婚姻的舊事,在我心中悸動;旅途的勞頓與炎熱的暑氣固然令我感到難受,但是真正在我胸中隱隱作痛著,恐怕還是我生命歷程中的不安之感與悔恨之情,以及我對往者已矣不可復元的悲嘆吧!
我一路不停地行經小布雷達,雖然我很想重訪它,而即使在回程上,我也是匆匆而過。在我對自己的不安之感與悔恨之情作了一番心理省察之後,我並沒有發現我早年生命有任何特別的罪惡或缺失,因為即使有的話,它們也早已被遺忘了,但是我的確再度經驗那種奇怪,沉悶,而永遠無法被壓抑下來的莫名的罪惡感,這種罪惡感對我這一代及我這一類的人打擊很大,如果他們想起了1914年以前的時光的話。任何一個曾被原本平和的世界的首次崩潰以來的世界歷史所驚醒、所震動的人,是永遠無法徹底地擺脫共謀的罪惡感的,雖然這種心理更適合於年輕人,因為歲月與經驗應該已教導過我們,這個問題正跟我們皆具有原罪一樣,我們不必因此而感到良心不安的,我們儘可將它留給神學家與哲學家去煩惱。但是,由於在我一生當中,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由一個美麗、好玩,以及自得其樂的世界轉變成一個恐怖的地方,因此我有時不免會回覆到一種良心不安的狀態。
在這個夏天,我似乎註定要跟過去作另外一次的不期而遇。我這次隨身帶來的讀本並不多,只接到一些轉來的信。有一天,我意外收到一件不經由蒙達紐拉轉寄,而是由我的出版商直接寄達的郵包。郵包裡面是一本新版的《知識與愛情》(narcissusundgoldmund),這本書在我成書之後,甚至在25年前出版的校對時,我一直沒有再讀過它。我曾兩次將這本小說的手稿由蒙達紐拉攜到蘇黎世,再由蘇黎世攜到chantarella,我還記得我曾為了書中的兩三章而不眠不休,但是這一切事情已逐漸被我淡忘了,正如大部分的作者在他們逝去的歲月過程所經歷的事情一樣,我從不覺得有任何必要去回想這些舊事。現在,我無意中去翻開它時,它似乎是在向我挑戰,並發現我樂於接受挑戰。於是,《知識與愛情》便成為我這兩星期來的禮物。這本書算是我比較成功的作品之一,它經常在一般人嘴上被談到,但是在他們嘴裡,它並沒有得到稱讚與感佩;恰恰相反,僅次於《荒原狼》,這本書引起了最多的非議與責難。這本書是在德國最後一個戰士與英雄時代結束之前不久問世的,這本書不但沒有戰士精神、英雄色彩,甚至顯得十分懦弱,有些人告訴我說,這本書助長了不可自利的生命慾望;它是肉慾而無恥的,德國與瑞士學生主張禁掉它、燒燬它,而一些英雄的母親,想起了納粹大統領(fuhrer)及那偉大的時代,甚至用極其無禮的措辭表示他們的不齒。
但是二十年來,我一直沒有去重讀該書並非基於這些原因;事實上,這主要是因為我生活與工作的方式的某些轉變,而無意中促成的。過去,我接到新版的校稿時,我總是設法去重閱它,並藉此機會改寫,特別是縮短它們。但隨著我眼睛毛病的增加,我便儘量避免這種工作,而有一段長時間,這個工作甚至由我的太太代勞。但是我本人對《知識與愛情》的愛意,卻未曾絲毫或減,這本書是在我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候寫成的,它曾忍受過無數的呵責與打擊,但是它卻一直挺身為我說話,正如《荒原狼》的情形一樣。然而,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卻如其他的回憶一樣,早已在時間的流程中消逝了,我已不太認得它了,現在我早已封筆了,因此我已可以自由自在地花上一兩個星期恢復這個形象,並設法修正它。
這是一個十分友善而有益的重聚,因為這本書裡沒有任何東西引起我的懊喪與悔恨。而這並不是因為我完全同意它所說的一切,當然這本書是有它的缺點;正如隔了一段長時間我再重讀我的一切作品一樣,我總覺得它有點浪費筆墨,拖得太長,同樣的事情時常用不同的話重複過。也不是因為恐怕重讀舊作會羞愧地發現自己過去才氣不足;這次的重讀可以說是一種自我省察,它再次清楚地為我顯示我自己的限制。
我驚奇地發現,我大部分篇幅較長的小說作品,並不如我寫作時所相信的,能夠像文學大師般地呈現出新人物的新問題與影像,而只是一些我所熟悉的問題與型別的重複變貌而已,雖然我已進入了生命與經驗的新階段。僅是我的「哥多孟特」(goldmund)包含在「柯林索」(klingsor)的胚胎裡,即使在「柯奴波」(knulp)身上亦可發現到他的影子,正如「卡斯塔里亞」(castalia)與「納奇特」(josephknecht)系脫胎於「瑪里布隆」(mariabronn)與「納西塞斯」(narcissus)一樣。
這種認識並沒有使我感到痛苦。它也並沒有減損我的自尊,事實上,它乃意味著某種積極肯定的東西,它為我指出,儘管我存有許多野心並曾花費過不少心力,但是整個來說,我仍然忠於我的本性,且從未放棄過自我實現的道路,即使是在危機與困頓的時候亦然。
我寫作的韻律——它的節拍,它揚起與下落的節奏——對我並不陌生,同時它亦沒有破壞我的過去或我生命中逝去的階段,雖然它所放射的光彩並不是今日的我所能重現的。
這種散文仍然適合於我,而我也並沒有遺忘它主要結構、次要結構,或是措辭的任何東西,更沒有忘記它戲謔式的筆觸,我腦海裡對過去我所運用的語言的記憶,甚至我對作品內容的記憶更清楚,更忠實!
至於其他的——真令人難以置信,我竟然忘記了這麼多!不錯,無論翻開哪一頁或是指著哪一個句子,我都立即可以認出那是我的筆下之作,但是幾乎無論在哪一頁或是哪一章,我卻無法說出下一頁或是下一章是什麼。在我記憶中有些特別動人,特別成功的地方,在重閱之下也覺平淡無奇,甚至有點失望了。至於在我撰寫時覺得有點蹩腳,不能使我完全滿意之處,現在已難以找到了,即使找到了,現在讀起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在這次仔細而緩慢的重讀之中,我也想起了與撰寫這本書有關的一些事情。在此,我不妨把其中一件事情說出來予你聽聽,因為在事情發生之時,你們當中或許有人在場。
那是在我年近三十之時,我應邀前往史圖加特(stuttgart)朗誦我的作品,並順道往訪我兒時住過的故居及在我現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家中作客。那時,《知識與愛情》的草稿已近殺青,而我事先也沒想到,居然帶了那個手稿,在大庭廣眾之前,朗誦著記述著有關黑死病的那一章。聽眾敬畏有加地聆聽著,那時候,我特別珍惜這種描寫,我筆下的黑死病,似乎在聽眾之間造成了強烈的印象,某種冷寂的氣氛散佈充滿了整個大廳,或許它只是一種不快的沉靜吧。但是在聽講結束之後,我跟一個「小圈子」的讀友在一家氣氛別緻的酒店共進晚餐之時,我卻意外地發現哥多孟特在黑死病區漫遊的那一章,卻強烈地震撼了聽眾的生命直覺。而我自己在當時朗誦之際,則已完全投身於那一章裡,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公開表現了自己新的寫作方式,但我並不是毫不猶豫地上了臺的,對於這種新的表現方式,我自己並不敢太過自信,因此我本來是十分不情願接受朋友們的晚餐聚會的。而在聽講結束之後,不管好歹,我總算感覺到,我周圍的人在聽完了我的故事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並以加倍的熱情擁抱著生命。
在這次的晚餐聚會里,大眾狂野而嘈雜地爭著座位,爭著叫服務生,爭著要選單與酒牌,到處看到笑臉,到處聽到歡叫聲與喜氣洋洋的祝福聲,我旁邊的兩個朋友為了叫火腿蛋或什麼的,不得不拉開嗓門大叫,以壓制周圍的一片吵鬧聲。我覺得自己就像進入了哥多孟特酒酣耳熱的境地裡,哥多孟特在熱切求生的群眾之中,為了麻醉對死亡的恐懼,往往盡情豪飲,忘形於狂歡盡興之中。但是我畢竟不是哥多孟特,由於跟這種縱樂之歡格格不入,甚至厭棄有加,我反而有一種失落感,對我而言,我是無法忍受它的。因此我橫步到門口,偷偷地溜走,溜得不見人影,以免被人發現又被拖了回去。這是不漂亮,也是不光彩的舉動,我自己也知道,但它卻是我無法克服的一種直覺反應。
畢竟,我以後只再作過一兩次的公開朗誦,因為我已發誓不再作這樣的公開亮相。
現在,在我寫這些札記之時,這個殷嘉定的夏日也即將溜走了,這是我整理行裝,準備離去的時候了。寫這些東西給我增添的麻煩並不值得;隨著年華的逝去,我已有力不從心之感了。我帶著些微失望之感,動身返家,我體力的衰頹固然令我失望,但更令我失望的是,我已無法寫出比這封公開信更好的東西了——畢竟,我虧欠你們這件東西已有好久的時間了。
雖然如此,但是前頭至少還有一些美麗的東西在等著我,我途經瑪洛亞(maloja)與夏維納(chiavenna)的美麗歸途——從高山的冷清中,進入夏霧朦朧的南方,進入梅拉(mera)、海灣,以及一些小城鎮,一直到達柯莫湖(como),湖邊的花園牆壁、橄欖樹,以及夾竹桃樹——永遠是個迷人、令人心曠神怡的旅途。我將再度懷著感激之情,放開心胸去呼吸著這一片令人回味無窮的芳香。
珍重吧!再見,朋友們!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