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巴登療養札記(1949年)

我簡單地回絕他說,在我這方面我一點也不想談天,我一直在迴避聊天狂的人的侵擾,這些人太使我厭煩了。但不出我所料,他並未就此打住,於是我只得答應他明天才撥空聽聽他的話,但我宣告在先,談話時間只能在一刻鐘左右。他敬了一個禮就走了。我回到我太太那裡,她仍繼續高聲地讀著《白痴》,讀到羅戈金的朋友希波里特(hippolyte)與柯里亞(kolia),正進行著他們冗長的對話,此時,我覺得他們像極了走廊上的那位陌生人。

上了床以後,我突然覺得這位陌生人已贏得了遊戲:我十分後悔我今晚不當下聽他講話,因為此刻,明天的事情與責任已開始盤據在我心頭,弄得我難以入眠。這個人看了我的書令他激盪不已是什麼意思呢?他確是做過這種表示。也許,他在書本上所看到的事情令他覺得難以消化,引起他的反感吧,他因此要求我解釋,或想對我表示抗議吧。為了這件事情,我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個夜晚,這樣,這半個夜晚便不屬於我,而屬於這個陌生人了。我必須躺在床上,猜想他的種種,我必須為他可能問及的問題,草擬一個腹稿,我必須躺在床上,從記憶中重新去搜集《溫泉療養客》一書的大概內容。而在這方面,這個惡毒的陌生人顯然也佔了便宜,因為他剛剛才讀過這本書,因此他對我25年前所寫的書甚為了解。當我對明天的談話的態度,有了相當的把握之後,我才開始轉而思索其他一些事情,最後才得以入睡。

次日,我們倆人:這個陌生人跟我,皆在等待下午我們相會的這一刻。他來了,我們坐在昨晚這個嚇人的人突然出現的同一個通廊上。我倆相對地坐在一個古老而精緻的遊戲桌旁,有時候興致一來,我也在這個桌子上下棋。雖然是在白天,但是這裡並不比昨晚亮多少,然而現在我才第一次看清楚我對手的臉。我很高興能看清楚他的臉,因為這使得我更易於採取守勢。不過,這張臉確是流露著一種同情之色,一張漂亮而有教養的猶太臉,這個來自東方的猶太人曾經在虔誠的環境中長大,通曉《聖經》,正準備當一名神學家與猶太教牧師之時,卻慢慢產生種種疑慮,因為他曾經遇到真理,遇到生生不息之氣。他曾經歷過心靈的震盪與啟示,他第一次經歷了我曾經歷過好幾次的經驗,他曾處於一種我曾自自己及其他人身上所領會到一種精神狀況——一種知覺、認知,及知識與精神恩寵。

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可以認知一切,生命本身看起來也就像一種靈啟,而早先階段的見識、理論、教訓與信條皆崩潰下來,像浪花一般地被捲走了,律則與權威的條目被打破了。這是一種神妙的狀態,很少人能經驗到它,即使是精神的追尋者亦然。

而我也有過這種經驗,我曾被一種神奇的旋風所震動,我亦曾經目不斜視地正視著真理。透過兩個探索性的問題,我發現奇蹟在這年輕人身上是以老子的形式出現的,因為對他而言,恩寵的名字乃是「道」,對他來說,如果有什麼律則或道德的話,那便是:放眼寰宇,不存輕侮之心,任生命之流穿過汝心。對於任何獲致此種境地的人,特別是第一次獲致它的人,此種心智狀態具有一種絕對的目的論性質,且與宗教上的改宗有著密切的關係。所有的問題皆可獲得解答,一切的疑惑皆可獲其永久的消除。但是,究極而言,這最後的目的,這永恆的勝利終究只是一種妄想而已。這些疑惑、問題及戰鬥仍將繼續下去,生命無疑地將變得更充實,但仍然困難重重。而在這一點上,老子的學說似乎是站得住腳的。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累累兮若無所歸。

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

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

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膠兮若無止。

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

我獨異於人,

而貴食母。

現在,有一本書已落入這個年輕人手上——《溫泉療養客》。他反覆地閱讀它,而它已變成他的一個絆腳石,他無限的開敞性已面臨了限制,他普遍性的肯定面對了抗拒;他讀到了一本愚蠢而十分不適當的書,閱讀這本書反而破壞了他高超的至福,他的普遍性和諧的經驗;在這本書裡,他聽到了一個自我中心、專事挑剔,而又狂妄的心靈對他的講話,他無法喚起自身的優越感與自娛性,將這種煩人的聲音轉變成一種大和諧,他無法用笑聲來回答它;他碰到了這顆石頭而被它絆倒,這本書非但不能取悅它,反而折磨它、激怒它。

最激怒他的莫過於這位作者在他藝術家的觀點及清教徒式的喜好上所表示出來的狂妄,它以通俗劇的形式挑剔大眾的喜好,而它又無法掩飾它自己最深切的情感生命裡亦喜愛這種通俗劇,這種官能之娛。更愚蠢、更令人不快的是,這位作者談論印度「全一」概念的那種態度與語氣;他引介這種概念就好像把它當作是某種可以隨便囫囹吞的東西,就如小學生被教以九九乘法表一樣;他,這位作者似乎把它當成一種教條,一種權威性的真理,然而,對初學者而言,tvamasi應該是一種美麗的泡沫,一種騙人的思想的「現暈光遊戲」。

這大概是我們談話的內容,而正如事先我們所約定的,這次談話並沒有超過一刻鐘。而且,整個談話應該是由他負責的,因為我並不表示抗拒,同時也沒有提醒他注意——如果我們坦然面對一切的話,那麼我們便不應該對一本書感到生氣,我們必須先弄清楚作者的真意是什麼。同時在這一刻鐘的談話裡,我並沒有指出,我的書本正如任何詩的創作一樣,其所包含的不只是內涵而已,事實上,內涵正跟作者的意向同樣不重要,對我們藝術家來說,重要的事乃是,作者的意向、意義與思想的無可測度的價值,是否可以超於內涵本身的可測度價值。

但是這些我並沒有說出來,因為在我們的談話中,我並沒有想到這些問題。確切地說,他所說的只是內涵而已,其他的他並沒有觸及。在這一刻鐘的談話裡,我準時準備放棄為該書辯解的權利,因為就這本書的思想來說,這位讀者的批評是有理由的,但是無論如何,這本書使一個高貴而純潔的人感到痛苦,總是叫我難過的。

我太太並沒有參加這次談話,這將可使這位年輕人更能自由自在地表達自己的意思。過了一刻鐘之後,她出現了,並跟我們坐在一起,有她在旁,原本幾乎張不開嘴的我,終於能夠說出一些快慰的話了。

雖然到了能夠說再見的一刻,使我鬆了口氣,雖然這樣的談話再繼續下去實在沒有什麼用,然而,我內心深處的確感到十分難受,因為除了我這副遲暮之年的面具之外,我實在沒有什麼東西提供給這位真誠的追尋者,也無法為他顯示些什麼。如果我能給他一些歡暢的東西,我一定樂意地獻出來,我想一點點快活的氣息至少能帶給他些什麼。

隔了幾天以後,我這次晤談所得到的沮喪感已緩和下來,我想到這位老人的僵冷沉默與毫無抗拒的退縮,或許能給這位年輕人某些啟示,如果他能在反省與冥想之中,再入於道的話,那麼他所得到的收穫,必然跟我對他的請求所採取的其他任何態度一樣,想到這些,我胸中的負擔,才得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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