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人之所以不喜歡公開朗讀的原因不只是因為我不情願面對社交場合裡的孤立感,事實上它是很容易可以克服的,它主要是因為在這種場合裡,我必然會面對到我自身本質上根深柢固的混亂與衝突,而它乃是由我對整個文學的不信任所造成的,在公開場合裡大聲地朗讀,特別是朗讀我自己的作品,無異是一種酷刑。我個人並不相信我們當代文學的價值。我瞭解每一個時代皆必須有其自己的文學,正如它必須擁有當代自身的政治、理想與風格一樣。但是我卻深深地相信,我們當代的德國文學正處於一種過渡性而動向不明的階段,它先天的種子即已不良,後天上的土質亦不好。外表上雖然多彩多姿,但內部卻問題重重,它無法結成充實、成熟而堅實的果實是可以斷言的。依此發展下去,我認為今日的德國詩人(包括我自己在內)是絕對無法產生真正的創作,真正的文學作品的;幾乎在當前的每一部詩作裡,我皆能夠看到某種僵化模式、陳腔濫調的痕跡。而在另方面,我倒還能看出過渡性文學的價值,我亦能看出,一種動向不明及詩魂未確的詩,卻能以其最大的誠意,表現其自身及其時代的缺陷。
基於上述原因,我對今日詩人的許多優美而結構完美的詩作雖未能欣賞與贊同,但是我對年輕詩人許多粗糙而結構欠佳的詩作卻抱著同情的態度,因為它們至少毫無保留地表現出他們的誠意。
這種差異也可以直接適用到我自己的小世界及一般文學。
我喜好1850年以前那個階段的德國詩人,我喜歡浪漫主義詩人,歌德,霍德林、克萊斯特,我認為他們的作品乃是真正的不朽之作。我一再重讀尚保羅(jeanpaul)的作品,他如佈列他諾(brentano)、霍夫曼、史迪夫特,愛森道夫皆使我百看不厭,正如韓德爾、莫札特,以及舒伯特以前德國的所有音樂皆令我百聽不厭一樣。
這些作品的完美性幾乎是無可置疑的,即使到了今天,它們雖已無法表現出我們的感情與問題,它們已是超乎時間以外的「完成品」,至少對我們今日許多人而言,它們仍是如此。
從這些作品中,我學會了熱愛詩歌,它們的旋律,在我的感覺之中,正如空氣與流水一樣地自然,它們是引導我生活的典範。多年來,我已認識到,模仿這些優美的典範是徒勞無功的。我深知我們今日的文藝價值不在於為我們這時代或千秋萬世樹立一種形式,一種風格,一種古典主義,而是在我們的痛苦之中,以最大的誠意表現出我們心中的吶喊。
我們這一代詩的全部風貌,總是在坦誠、退讓與自我捨棄的要求,以及我們自年輕時即熟悉的其他要求與美的表現之要求等,這兩種不同本質的要求之間,困惑不定,來回擺動的。
即使我們為求最大的誠意,乃至不惜自我捨棄——即使在此種情況下,我們又何以去尋求表現它的工具呢?我們現今的文學語言無法為它提供此種工具,而我們的學院派語言亦無法為它提供工具,我們的書寫方式早已固定了。
在孤立的狀況下,有些具有絕望的勇氣的作品,像尼采的《瞧,這個人》(eccehomo)似乎力圖指出一條途徑,但是到頭來,它們只是更清楚地顯示出,我們根本沒有任何途徑。心理分析似乎能為我們提供某種助力,但是它卻未能帶來任何進展,不管是心理分析學家或是任何受到心理分析訓練的作家,皆未能使此種心理學家擺脫太過狹窄,太過武斷,且徒勞無功的學院派的迷信。
夠了,我們已經說得差不多了。現在,假設我以一個作家的身份被邀請作一次公開朗讀,站在聽眾面前手持著我的手稿,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尖銳的形式面對這個問題,如此,我手中的文稿便會變成無用的廢物,我必須毫不考慮到美的因素以追求坦誠。在這種情形下,我最好把燈熄滅,告訴聽眾說:「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對你們朗誦,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告訴你們,我只能說我在努力使自己不說謊話。這一點務請你們幫助我,好了,現在就讓我們回家吧。」
雖然有這種禁忌,但是在好幾次的公開朗誦裡,我卻極力說服我自己,務必不要辜負主辦者的期望。但是每一次,我都吃驚地發現,雖然只是短短一個鐘頭的大聲朗讀,但是它卻能使人筋疲力盡,它甚至會使人崩潰。如果它是一個抽象化或理想化的詩人去面對一群抽象化或理想化的群眾的話,那麼整個事情將完全不同,在這種情況下,它必然是純粹悲劇性的,再不然,它必然會導致詩人的自殺或遭聽眾丟石頭。
所幸,在現實的經驗世界裡,事情便完全不同,我們還有一點欺騙的餘地,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尚有一種古老媒介——幽默——存在的餘地。在這樣的夜晚,我往往儘量運用這種東西,儘量利用每一種幽默,特別是令人感到啼笑皆非的幽默。現在,且讓我簡單地介紹一下這種純粹光線的折射線,這種對現實的卑劣適應。
現在,假設一個對自己以及他詩品價值抱有極深懷疑的詩人站在一個擠滿聽眾的大廳之前,而他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他靈魂深處的複雜過程。在這種情況下,這位詩人何以能夠高聲朗讀他的詩作,而不至於走得遠遠的然後上吊自殺呢?我認為最重要的原因乃是在於詩人的虛榮心。即使他不把他自己或是他的聽眾看得太認真,他還是免不了帶有虛榮心的,因為每個人都是有虛榮心的,即使是禁慾主義或甚至是自我懷疑者亦然。
我說這些話並非出於害羞,我相信就自我的抽象化而論,我是比歐洲一般人優秀的:我比其他一般人更瞭解我們身上的「永恆自我」省察「道德主義」的狀況,我能帶著同情、嘲弄與中立的眼光去省視它。否則的話,我如何將我的「我」暴露在所知不及我的讀者的嘲笑的眼光下呢?正因為我所知比一般人為多,因此我才冷淡地去注意詩人的虛榮心。
無可否認地,詩人的虛榮心遠大於思想性的人,但是思索的天分與虛榮心並非彼此相斥的。事實恰恰相反,沒有人比知識分子更虛榮、更仰求於迴響與肯定。關於這種虛榮心,我雖不比任何詩人強烈,但是至少也有幾馬力,而它在我現在面對聽眾這種絕望的情況下,確能給我一些幫助,這些聽眾期望從我身上得到一些東西,但是我卻沒有什麼可以給他們。但是我身上卻有某種東西,一種包含有三分之二虛榮心的東西,此種東西使我拒絕向聚集在大廳裡的人群投降,使我堅拒向他們承認我的一無價值。這種東西使我覺得值得去控制這些群眾,值得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並使他們靜聽著我的思想與詩品,雖然它們的意義與意向完全不同於聽眾的意義與意向。
於是,我總咬緊牙根作最大的努力,因為在知識方面,一個人的力量總是強於群眾,因此我贏得了勝利。聽眾鴉雀無聲地聽著我的朗讀,我故意製造一種印象,使他們相信我所說的一切皆是肺腑之言。
然而,這一切我只能勉強支援一個鐘頭左右,再下去我就必須停止下來,因為我差不多已經筋疲力盡了。
但是,在日常經驗的陰鬱層面裡,能夠為我提供動力,使我肯定自我的,則不僅關乎我愚蠢的虛榮心,我個人動物式但卻極為狡猾的激情而已;聽眾自身以及我與他們的關係亦提供了一臂之力。而這一點正是我比我許多同事強一點的地方。聽眾怎麼樣,根本不是我所操心的,他們的反應如何,我完全無動於衷。即使聽眾跟我之間發生了最壞的情況,例如我的朗讀完全失敗,甚至被噓下臺——我也不太在乎。我心裡頭甚至也有一個人主動地附和著臺下的噓聲。不,臺下大廳裡的聽眾既不會使我感到害怕,而我也並不期望他們什麼。
我現在已不年輕了,這一切我會了如指掌。我知道許多這類的管賬者後來會當面或私下寫一封信,對我要求一些十分自私的東西。我知道有些人在一個著名的客人面前會跟他磕頭,但是背地裡卻對他放冷箭。我知道有些野心勃勃的人在你面前會大獻殷勤,對你恭維一番,直到他們發現到他們近乎卑屈的奉承得不到什麼反應,甚至遭了白眼之時,他們才悻悻然掉頭而走。我也知道當一些智識低下之人看到聰明才智之士及大眾矚目的人物也同樣是人,也同樣有可笑之處,有虛榮心或窘態之時,往往會暗自竊喜,我知道他們這種卑微的心理,這種惡意。
我知道魯登道夫的演講比我的朗讀會可以吸引多過百倍的人,一個拳擊賽可以吸引千倍以上的人。但是由於我自己系生活在中產階級社會以外,我只是以客人的身份參與其間,因此我在那個社會是否獲得成功,是否贏得尊嚴,我個人是完全不在乎的(只要我不被自己的虛榮心吸引到那個社會即可)。我享有一切外人的優點,我是一隻腳跨在印度而生活的隱士,我無所求於世俗,而世俗也無法從我身上取走什麼,我很瞭解這些優點。
但是使我能夠排除萬難與禁忌,偶爾作一次公開的朗讀,並不完全是由於我對公眾的滿不在乎及我虛榮心的推波助瀾。謝謝老天,還有其他某種東西亦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一種比較好的東西,唯一好的東西——那就是出於愛。這一點似乎跟我說的,我對聽眾的冷漠相互矛盾,但它確是真的。我是憑著由經驗得來的靈巧性,將更大的愛、更溫暖的熱情,從我對公眾的冷漠,轉移向個別的人。如果這個我所愛的人,我樂於為他獻出自己靈魂的人果真在座的話,我總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針對著這個人而朗讀。如果他不在場,或我看不到他的話,我總想著他,假想他在我眼前,我可以想著我不在場的朋友,或我所愛的人,我的姐妹或是我的兒子,或者,我也可以把眼光集中在大廳裡某張聚精會神地聽著的臉孔。我會緊盯著他,愛他,將我所有的熱情,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殷切之情投注在他身上,以期獲得知心。而這就是幫助我脫離苦海的護符。
而烏姆的情形則不然,在這裡的大廳裡,我不但可以看到一些友善而熟悉的面孔,我同時也處在朋友之中,這兒是斯華比亞,是我的,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適意而輕鬆。我們是在一幢十分漂亮的建築物——市立博物館——裡晤面的,這次的朗讀會是由這個博物館長主辦的;他邀請我次日去參觀博物館,而他跟其他人也來到我主人的家聊天喝酒,整個來說,這次的朗讀會可以說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發生。這次的朗讀會總算過去了,我感到很疲倦,但也相當快樂。
但在我來到烏姆差不多有兩天的時間了,一個人對美麗的事物的記憶並不十分可靠,在我年輕時,我曾來過這個美麗而不俗的城市一次,但是我對這裡的景物卻忘掉許多了。不過我並沒有忘記城牆和教堂祭壇,拉薩斯古樓(kathaus),我記憶中的印象跟我現在所看到的差不多。而在另方面,有許多景物我看起來就像初次看到的一樣,斜靠在河邊的漁夫住處、城牆上的小地精廟、狹窄街道上的中古世紀民房,還有古怪的人字形屋頂、雄偉的大門等。我帶著老照相機獵取我所喜歡的每一個鏡頭:波羅奈的狗、窗簾半掩後面的斯華比亞面孔,文具店的櫥窗內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小裝飾品,流露出一些聖誕節的氣息——這些東西是永遠令我著迷的。
我徘徊於這些景物之間,流連於無名的回憶裡。我聽到了不少烏姆的笑話與故事,我把日前大聲朗讀過的神仙故事指給我主人家的小孩看,上面有我親筆畫的一些彩色小插畫——在戰後通貨高漲期間,這些插畫曾幫助我度日。
我在烏姆停留的最後一個晚上,當我躺在床上時,我想起了此次斯華比亞之行的種種情形,我想起了西根、杜特林根、布勞貝倫,及烏姆等地方,還有那個可愛的博物館,突然間我想到,這一切受過去的影響有多大,許多死者曾加入談話,甚至有許多生動的部分是由死者口述的。在這次的旅行中,死者幾乎無時無處不在我身邊。這些早已逝去的死者的話語一直活在我心中,他們的思想教育我,他們的作品使沉悶的世界變得美麗而麻醉,這些貧病交迫、受苦受難的人是由於需要,而非出於快樂而從事創作,不是很奇怪的事嗎?這些偉大的建築師系因為對現實的憎惡,而非接受而去從事巧奪天工的事業,不是很奇怪的嗎?
畢竟,中世紀的城市居民都是麵包商、生意人,他們都是舒服、健康、肥胖的人,他們是不是真的建立了這些大教堂,真的要它們?他們是不是因為其他少數人的不滿而被迫去興建的?如果現實世界是對的,如果我們這一類人只是神經衰弱症患者,如果我們應該安分守己地當個老百姓,當個一家之主,當個納稅者,努力從事本業,生兒育女,才算對的話,如果工廠、汽車、辦公室才是男人的正途的話——那麼他們為什麼又建造了這些博物館?他們為什麼還僱用管理員去看管布勞貝倫祭壇呢?他們為何展覽了這麼多的繪畫、平面藝術,並由政府付出大筆錢呢?為何儲存了這些古怪的東西、無稽之物,這些藝術家的病態遊戲,為何去收藏、保管、展示這些東西,併為其廣為宣傳呢?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是否真有其意義,真正值得儲存呢?為什麼烏姆的住民以擁有儲存他們古老的市政大廳的眼光為傲,而把一些古老的危樓、廠房與民房拆掉呢?為什麼我聽說烏姆地方的最高榮譽乃是在於它的現代化建築十分適合於它古老街道的型別呢?為什麼今天所有的一切東西都顯得如此醜陋呢?從蘇黎士一直到烏姆,只要是經過人類雙手改動過、修建過的地方——除了少數擁有古代建築的幾個小島之外——幾乎每一處皆不堪入目呢?放眼看去,到處盡是火車、工廠、公寓住宅、倉庫、軍營、郵局,一處比一處醜陋,一處比一處令人失望,它們只能引起人們的反感,使人想以一死以求解脫。
我提出這些問題並不在於說明它醜陋與令人失望的理由,我對人口的成長與經濟法則都沒有什麼興趣,我只對一個問題感到好奇:你,這位旅途中的瘋詩人,你是否因為生活感到痛苦、厭惡,而不想活下去了,你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否完全起於你忽視設法使你自己去適應現實?
雖然我曾準備再次去思索這些現實問題,但是我所得到的答案卻跟自己過去所得到的一樣:你對這個可悲的世界的抗議完全沒有錯,你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做法是絕對正確的。
我再度地感覺到兩種對極——現實與理想、現實與美感——的深淵裡的閃光,我可以感覺到那種空中橋樑的擺動——幽默。是的,只要帶有一點幽默感,我是可以忍受火車站、軍營,甚至是文學朗讀會的。只要一笑置之,只要不要把它看得太認真,只要經常記著它是可以毀滅的,那麼一切事情皆可以忍受下來。有一天機器會瘋狂地相互撞擊、軍火庫會爆炸……是的,我們大可不必把這個滑稽的世界看得太認真!
奧格斯堡的旅館接客車把我安置在旋轉的玻璃門前,旅館內正播放著留聲機音樂,現代人發明的這種聰明的玩意兒,使他們即使在休息與輕鬆的片刻裡也用不著找人聊天,想些什麼,或注意些什麼。我走到櫃檯前面登記房間,一個腳伕隨即走過來,眼前的一切都顯得十分摩登——餐廳、走道與衣帽間。服務生帶我到二樓,開啟電梯門,到了二樓,他為我開了門,一個高大而明亮的房間立即呈現在我眼前,而窗戶則朝向著冬日的花園。在偌大的德國城市裡,我見過的旅館沒有一家比得上這家的漂亮與脫俗,能夠找到這種地方,我真感到喜不自勝。在這個房間裡,唯一令我感到刺目的是那個電話——這種玩意兒真是危險。還好,如果不用它,我儘可把它拿掉或甩掉。但是,首先我必須利用它向我的贊助人宣佈——夜晚的藝術家已經抵達了。然後,我要坐下來休息一會兒,開啟行李,整理一些東西,叫來一杯牛奶與白蘭地酒。
不知不覺之中我睡著了,醒來之後發覺天色已黑,且天氣轉冷了。我走出旅館,沿著一條寬廣的街道,走向一個演奏廳,這次我並沒有把場面把握得很好,也沒有把我慣用的心理伎倆搬出來運用,但是不久之後,我又在聽眾之中挑出了一張面孔,我將目光轉向他,勇敢地大聲朗誦我的作品,偶爾啜一口清涼的飲水,在我內心開始對這場朗讀會產生反感之前,整個事情已告結束了。還好,事情總算過去了,我匆匆地趕到會客室,穿上我的大衣,燃起一根雪茄。
現在,聽眾開始湧進來了,我勉強裝出笑容,一一向他們致意,而內心且暗自慶幸在這個城市裡我沒有任何一個熟人——但是這時我面前卻站著一位雙頰紅潤的女士,她笑著用斯華比亞話說:「你完全認不出我了,是嗎?」她是來自黑森林,來自我家鄉的一個女人,過去跟我妹妹進同一個學校,後面站著的是她女兒,一個漂亮的女孩,雙頰也是紅潤的,我們會心地笑了一下,並決定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一下。但是我隨即發現,那天晚上我有點昏昏然,有個紳士拿著我的一本書走到我面前要求我簽名。那時我心裡頭正想著紐倫堡,於是我便在書扉上寫一些東西,隨即帶著友善的笑容把書還給他。這個人讀了一下又把書本交還給我。我讀了一下:「紐倫堡之夜留念!」它必須塗改一下。
於是,我們便相偕前往我的旅館喝杯酒,這個來自卡爾夫鎮的女人談起卡爾夫的種種情事,我們聊起我們記得的每一個卡爾夫鎮人,她的女兒坐在一旁,覺得我們的舊事十分有趣。
當我從堂皇的梯口走回房間時,夜已深了。事實上,從事朗讀這種東西原只是為了賺取麵包而已,但是我欠缺的並不是麵包,而是空氣——有生機的空氣、有內容的空氣,以及相信我的職業與活動的空氣,但是奧格斯堡並沒有這種空氣,而我也沒有得到任何酬報。
次日天氣很好,我走出外面去看看奧格斯堡的街頭景況,後來才知道這一天是個集日。我從歷史並沒有學到多少,我的知識完全是來自詩人,我從莫里克詩中所得到的有關布勞貝倫的秘密,比我從當地教授口中聽到的還要多,我從阿尼姆(arnim)的「皇冠的守護者」(guardiansofthecrown)一詩裡,得悉了有關奧格斯堡的種種,從瓦克洛德及霍夫曼詩裡的記憶中,獲知了有關紐倫堡的種種傳說。毫無疑問的,紐倫堡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城市。但是特別對我具有吸引力的東西卻不在於此。
在市場裡,你可以看到無以數計的牛油、乳酪、水果、蔬菜,以及其他各色各樣的食物,我發現許多農人,尤其是農婦跟他們身邊的小孩都穿著他們古老的民俗服飾。在狂喜之中,我幾乎衝動地想去環抱我第一次看到的人的頸子,我在路攤之間追隨著她好久。繡著許多小花的緊身胸衣,緊圍著手腕的皺邊衣袖,還有那有趣而別具一格的頭巾——它們使我想起我的童年以及卡爾夫的牛畜市場,在那兒有成百個農夫及農婦,每個人都穿著他們的民俗服裝,遠遠看去,我們就可以憑他們皮製馬褲的色彩,分辨他們是不同於其他地區、森林區,或是鄰近的穀類區的農人。
我在奧格斯堡的最後幾個鐘頭最為美妙,也最令我回味無窮。
除了我所經歷過的所有的美好可感的事情之外,我在臨別以前還碰到過一件特別值得我懷念的事情。在奧格斯堡,有一對14年前讀過我的一部作品的夫婦曾寫信告訴我說,他們那時候生下來的一個女兒,便是用書裡的一個人物的名字取名的,現在這對夫婦特別跑來看我,並邀請我也一起用餐,飯後他們用車子在短短的幾個鐘頭,載我前去看看古老的奧格斯堡最重要且最優美的勝景。雖然他們的這份情意以及他們對我現在自己都覺得一文不值的作品的厚愛,使我感到有點虧欠,但是這幾個鐘頭的確是我在奧格斯堡期間最美的時刻。啊,我在這個傳奇性的城市裡,看到了多麼美麗而別出心裁的東西!聖莫里茲的聖器收藏室裡面有許多彌撒祭袍,其威儀不下於羅馬,而附近小教堂裡,則有尊擺著坐姿的主教——不是木製或石雕的人像——而是身穿華貴法衣的木乃伊。我認為最美麗的無過於教堂的銅門。我看到一個留著棕色大鬍子、身著淺綠色衣服、揹著一個背包的鄉下人走進來,我看著他在宏偉的大教堂裡走著,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最後他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然後在禮拜堂內跪了下來,他赤著腳,目光注視著祭壇上的畫像,雙臂敞開,雙手作懇求狀,之後,他開始祈禱,用他的眼神、他的嘴唇、他的雙膝、他伸展的雙臂、他敞開的雙手、他的靈肉全神地在祈禱,他對外界幾乎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對於我們這些在聖堂裡尋求銅製歌德式窗戶而非上帝的充滿著好奇的眼光的不信神的人,他完全不理會,也沒受到干擾。
當晚我旅行到了慕尼黑,在那兒我有幾天的休息時間,這可以讓我清理一下混亂的思緒,且可讓我後悔我來到了紐倫堡。
次日,為求增廣我的見識,我特別跑到一家大報社的編輯室,但是我在那兒並不覺得舒服,我甚至連一刻鐘也待不下去……
也許,我不該對慕尼黑要求太多,因為我在那裡始終覺得良心不安。我在慕尼黑有不少過去一度十分親切且彼此之間相當熟悉的朋友,我很喜歡他們,我實在應該去拜訪他們。但是對我目前來講,這種任務似乎是太過艱鉅了,如果我前去拜訪他們,將會發生什麼事呢?三十幾個朋友會以友善的態度垂問我說我日子過得怎麼樣,我這一向都在做些什麼,我是否滿意我的生活,我的健康情形怎麼樣,我日常做些什麼活動諸如此類令人不勝其煩的問題,而我只能微笑地坐在一旁,不住地點頭,而這些簡直煩悶得可怕。
但是,一般來說,我一定會去看看我認為是真正朋友的少數幾個人,但是我絕不會到他們有妻兒纏身的家裡去看他們,或到他們工作的地方去打擾他,我們會相約在某個晚上在某家旅舍或某個地下室,開懷暢談天下大事,討論經濟蕭條,並暢飲著waldulmer或affenthaler的酒,我們會談起我們的舊事,談起康斯坦士湖的夏日,義大利之旅,或在戰爭中遇難的友人。在這些日子裡,我的情緒並不很好,這不只是因為我對文學已感到十分厭煩,同時還有其他原因。
我6個星期的旅行即將結束了,我從迪西諾順道遊覽至此,已幾乎到了最後一站了,在旅途上,我的內心一直盤據著一個問題:再下去將會發生什麼?你在旅途中曾發現到什麼,你曾得到什麼?你是否能夠返回你的工作崗位去過你隱士的生活,你是否能夠帶著傷感獨自生活在你的書房裡,或者你將從事其他事情?這個問題迄今並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我已經做過了公開的朗讀,我曾跟朋友享受過開懷而熱切的談話,幾乎到任何一地我皆暢飲過美酒,我曾在溫暖而友善的氣氛裡,與朋友度過最美妙的時刻;我也強使自己忍受著最難以忍受的場合,在憑弔古老建築的一刻,我曾忘我地陶醉在悠遠的古意中,而在旅途勞頓之時,我偶爾又會渴念我遙遠的隱居地——但是一切並沒有什麼改變,什麼東西都沒有得到解決。我越來越感覺到這種情勢的壓力,因此當我最後將完成紐倫堡之旅時,我的情緒並不十分愉快,也許是這種惡劣情緒的影響,紐倫堡之旅叫我十分失望。
我是在一個雷雨交加的陰鬱的日子裡離開的,我再次旅經奧格斯堡,我看到了天主教大教堂與聖莫里茲教堂隆起於市街上,然後我經過了一個不知名的鄉村,最後,我到達了一個荒野、崎嶇、無人居住的地方,這個地方長滿了許多大松樹,松樹的尖端已被暴風雪吹落了。這是一個美麗而神秘的地方,但是對於一個像我這樣的南方人來說,它卻是惱人而煩人的。如果我繼續朝著這個方向,一路走下去,我暗自想著,那麼毫無疑問地,更多的松樹將會顯現出來,雪也會飄得愈來愈多,再下去可能是萊比錫或柏林,然後是斯畢斯貝根(spitsbergen)或北極。謝謝老天,假設我接受邀請前去德勒斯登的話,那情形真難以想象!
如果前去德勒斯登的話,那麼旅程將變得遙遠得多,因為當我抵達紐倫堡時,我內心感到十分快樂。在這個歌德式的城市裡,我暗自期許著各種奇蹟出現,我希望碰到霍夫曼與瓦克洛德的幽靈,但是這類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這個城市給我的印象十分惡劣,當然這不應該責怪這個城市,而應該責怪我。在這裡,我看到了一個真正迷人的古老城市,它的古蹟此烏姆更豐富,它的古意比奧格斯堡更濃厚。我看到了聖羅倫茲大教堂及聖西巴德大教堂(stsebald),我看到了拉薩斯(rathaus)古老僧寺天庭裡的古雅而迷人的噴泉,這一切景物皆十分美麗,但它卻被一個龐大,非人性,商業化的城市所包圍,到處都有引擎聲軋軋作響,汽車如長龍般地迤邐而過,每一件東西在不知不覺之中,皆似乎配合不同時代的節奏而顫動著——一個不知道如何去建造拱形圓屋頂和雅緻噴泉的時代——所有的一切都似乎要在下一個鐘頭崩塌似的,因為它已不復有意旨或靈魂。
啊,我在這個瘋狂的城市裡看到多麼美麗而迷人的事物呀!這裡不乏有名勝、有教堂、有噴泉、有杜瑞的故居、有古堡,而更可貴,更令我珍惜的是,它還有許許多多稀奇的小東西。
在一家標有地球標誌的藥劑師店鋪裡,我的雙眼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次澡,在一個堅實而美觀的古老建築裡,我看到了一個初生鱷魚的標本、鱷魚的蛋殼,及其他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但是這些並不能鼓起我的遊興,因為我是在該死的機器的煙霧迷漫之中看到這些東西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個非人的撒旦世界所吞沒,在這種非人的世界裡,一切皆處於垂死狀態,每一件東西皆瀕於毀滅與崩潰,厭生而無意旨,虛華而無靈魂。
即使是我在文學俱樂部所領受到的友誼,即使是我辦成了最後一場朗誦會而鬆了一口氣之時也無濟於事。
在紐倫堡,我覺得自己老態龍鍾,而有行將就木之感,在這裡我唯一敢想象的是入土為安,也許是因為這種垂老心境的影響,我很喜歡接近年輕人。其中有一個年輕人,一個大學生,有次曾使我感到十分困窘。他請求我在我一本書上題些字,當我想不出要寫什麼時,他建議我題一些希臘字——引述要出現在我一本著作裡的《新約》裡的一句話。二十年來我從來沒有寫過希臘字母,天知道我的希臘題字會寫成個什麼樣!另外一個年輕人是詩人,在我紐倫堡的短暫停留時,我大部分時間皆跟他在一起,我很高興有他作陪。我過去就對他懷有好感,而其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曾寫過一篇評論我的作品的傑出論文,在該論文裡,他十分精闢地描寫著我在詩的領域裡的成就,及其所以致此的原因;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寫過一篇短文,該文的主角格拉伯(grabbe)是個詩人,且擁有真實本領的魔法。這位年輕人跟隨我來到紐倫堡,一到夜晚,他總是耐心地陪著我在酒店裡消磨時間,雖然他自己並不喝酒,他和藹可親的臉,他細小的雙手,有時使我覺得他像是天國派遣來的一個小天使,以保護我度過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的最惡劣的時間。
而我只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兒,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儘快離開這裡。我突然想起我在慕尼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一個十分可靠的朋友,於是我便打電報告訴他說,我實在無法忍受紐倫堡的一切,我希望搭快車到慕尼黑去,希望他能來接我。我隨即匆匆地把我的日常衣物塞進手提袋裡,離開大飯店,趕往車站,直赴紐倫堡,我雖然身心俱疲,但內心卻輕鬆了許多,畢竟,我是得到釋放了。在我看來,紐倫堡這個城市註定是要毀滅的。這班火車裝置很好,一路不停地直達慕尼黑,但是車行甚久,我在抵達以前,幾乎無法消受下來,我像個垂垂老矣的九十老翁,頭腦昏亂,雙目漲紅,雙膝無法伸直。這或許是我旅行中最優美的一刻。我終於保住老命來到慕尼黑了,我將過去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拋諸腦後,我已不需要再舉行任何公開的朗讀會了。我的朋友就站在我面前,高大而強壯,雙眼含笑地捱過來幫我提手提袋;他簡單地告訴我說,我們一夥兒朋友在一個酒窖裡等著我們。說實在的,我寧願上床睡覺,但是酒窖委實太迷人了,因此我隨即一口答應下來。文學界及文藝評論界的名人都齊集在一個大桌子旁,等著我們,正牌摩莎雷上品酒(moselle)隨即端了上來。酒中的談話與討論十分有趣,我覺得很滿意,因為話題完全沒有扯到我身上,我樂得坐在一旁洗耳恭聽。
我端詳著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暢飲摩莎雷酒,恍恍惚惚之間,似覺睡神已降臨到我身上,如果我喜歡的話,明天我將躺在床上,躺個一整天,一年,甚至一整個世紀,任何人皆不能對我有所要求,沒有火車的汽笛聲來擾我,沒有點燃的燈籠來煩我,我毋須寫希臘文或其他文字。
我跟朋友在鄰近的鄉間裡待了好多天,一方面是為了靜養以恢復元氣,一方面則是為了計劃如何安排我的回程之旅。我內心突然感到不安,或者應該說我害怕回到家,最後我決定先通知僕人把信件轉來給我。結果,信件果然如潮水般地湧過來,使我忙碌了好幾天,在所有不太重要的事情中,有些東西卻是十分有趣,有位年輕詩人寫了一封書信,他的手稿我必須寄回給他。過去他曾寫過阿諛性質的虛偽書信給我,使我對他的印象相當惡劣!現在他終於坦白地對我表示,他覺得我笨拙,愚蠢,令人討厭,他這番坦白話倒使我覺得很開心。放膽去說,年輕的詩人弟兄繼續努力下去吧!我們期之於現代文學的不是文飾之辭,而是坦誠。
我曾誘使我一個巴伐利亞的摯友,離開他上巴伐利亞的村落,與我共度一個美好的晚上,每憶及此,胸中感懷之情油然而生。現在,我無俗慮纏身,我對文學與冒險事物又可持著比較率真而坦然的態度,我可以私自前去拜訪我幾個同行。我曾跟伯恩哈特(josefbernhart)晤談了個把鐘頭,雖然談得並不投機,畢竟,新教徒與天主教徒是永遠談不攏的。
我也曾跟湯瑪斯曼(thomasmann)共度過一個夜晚,我對他表示,長久以來,我對他的敬愛絲毫未變,我想知道,這位深知文學事業的曖昧與絕望,而又能一本其良知與尊嚴從事其文學工作的可敬的作家,是如何完成其名山偉業的。我坐在他桌旁,直到夜深,他幽默的言談中不失熱情與諷嘲。這個夜晚亦令我感懷不已。現在我想前去拜訪另外一位傑出的作家林吉納茲(joachimringelnatz),我們共飲了各種美酒,愉快地度過了一個夜晚。辭行之後,我走到街車車站,搭乘電街車回家,在盡興之後,安然而眠。
在紐芬堡(nymphenburg),我被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幾乎要被寵壞了,我的雙眼竟日泡在冷水裡,在巍峨的古老樹木下走上走下,看枯葉在秋風裡輕快地飄落。我經常帶著戚容地望著它們,也經常帶著笑臉地望著它們。而正像它們一樣,我今天趕往慕尼黑,明天又趕往蘇黎世,我極力想擺脫痛苦,拼命想拖延死期的到來。人為何要如此地保護自己,我哀傷地自問。因為這乃是生命的遊戲,我自我解嘲地回答道。
因為笑聲是沉悶生活的最佳解毒劑,我特別向我朋友打聽,慕尼黑是否有真正的古典式喜劇演員。有的,我的朋友就認識一位,叫衛倫庭(valentin),我們從報紙查到他正在一家小劇院主演一齣叫做「慕尼黑的橡皮騎士」的戲劇。該劇院10點以前是上演史特林堡的戲劇,10點以後才輪到衛倫庭演出。
該劇雖側重於表現衛倫庭的滑稽動作,但是有時亦喜中含悲,令人哭笑不得。例如,他在寒夜裡坐在城牆上,拉著手風琴,想起他年輕時的生活、戰爭與死亡,往往令觀眾為之鼻酸。或者是,當他帶著哲思語氣敘述著他夢見自己變成一隻鴨子,噬食著一隻小蟲時,觀眾內心往往會情不自禁地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這幕戲以最簡單的形式,將人類悟性的不當,神奇地表現出來。這幕悲劇情境正如他拉著手風琴的一幕一樣,雖然贏得鬨堂大笑,但是我卻看不出觀眾有任何歡愉之色。
在這個黯淡的時代裡,每個人多想發笑呀!他們老遠地從郊區趕來,冒著寒風,排著長龍,付了金錢,直到夜深才歸,為的只是要發笑。我也笑得很厲害,如果這場滑稽劇能夠上演到天亮的話,我會覺得更開心。天曉得,我什麼時候會再有發笑的機會。一個愈偉大的喜劇演員,他愈能將人類的愚昧狀況表現出來——而且表現得十分露骨,十分地難以救藥,而觀眾也會笑得更厲害!我後座的一位少女居然忘形地將雙肘靠在我肩上。我轉過頭看她,心想她可能愛上我了,但事實上,她只是笑得失態而已,好像著了魔似的。衛倫庭是我這次旅行最珍貴的回憶之一。
但是,現在我在慕尼黑已經流連太久了,打擾朋友也太久了。作為一個男子漢,我提醒自己說,該走就得走。然而,這兒不是羅卡諾,我實在捨不得說再見,我無法帶著優越感回顧遺下的一切,現在,我是要回到我的籠子裡,回到我冷酷的小天地,回到我的放逐之地。
落葉雖然在風中拼命地掙扎,但是它終歸是要回到風兒要它去的地方。現在,我將走向何方呢?我到底能把我的歸家之日拖延幾天呢?或許我要繼續旅行很久一段時間,或許是整個冬天,也許我今後的歲月將一直飄遊下去。
不管到那一個角落,我終歸是會找個朋友的,我將在夜晚進酒吧聊天,或許在某一微明時刻,我將見重逢我的元氣與我青春的聖堂。不管在什麼地方,我當不只會為陰風與落葉含悲,我也會為之發笑。畢竟,正如我所自視,我身上是帶有幽默家的氣質的。我只是還沒有將此種幽默氣質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已,也許我在這方面所下的功夫還不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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