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輕的氣盛消退之時,
你躡足地走到山峰,
對著無數心靈,
立誓成為陽光。
現在,他看出黑夜已經來臨,
生命的陽光,躲藏在地表深陷的山谷裡,
至此,
他唯一的願望乃是模仿星星,
永遠凝視著太陽,
在星光齊放的光芒中,
凝視著太陽。
你站在你國度的門檻上,
這兒是你哭泣的搖籃,
這兒是期盼著你的世界!
你頭上絕美的人傑,
歡呼你歡暢的活動,
而你底下可信的群眾,
正昂首蹣跚而行。
向上伸出你的右手,
你伸出給你永恆愛人的手,
在戰鬥中,倖存於世的人,
將助你走完最後一步!
而你的左手
你死不瞑目的眼睛,
以及你愛的永志之大,
將會把你不死的訊息,
留傳給你年輕一代的
香客!
我的外祖父根德特是在他19歲那年,寫下這首詩的,創作這首詩的目的是為了表明他慰藉他父親喪妻之痛的心跡。讀者稍加留意即可明瞭,作者的心智受黑格爾、印度思想,以及霍德林的影響至深。此後,這首傑出詩作的作者未再動筆寫過類似的東西。事實上,這首詩書成於作者生命中最混亂且最危急的時期,時值這位年輕人由狂熱的泛神信仰轉變為立志遠赴印度從事傳教工作的轉變期。
我個人過去曾保有我母親親筆所寫的這首詩作,之後應馬巴(marbach)席勒博物館的請求,將它轉贈予它們收藏。這首詩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再次傳到我手裡,當時我對它的明朗之美,它思想所蘊含的暗流,以及它羞澀的隱秘性,至為感動,只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我乃決定據有此一小珍寶。至於對根德特的繼承人,我則送了一份印刷本給他們,並禮貌地向他們致謝,但是他們卻十分驚訝與困惑,不知如何去處理這份奇怪的禮物;至於其他接到印刷本的人,他們很敬重地收下了它,但是對這首詩的詩意洋溢則並沒有表示任何興奮之色,也似乎沒有為該詩字裡行間所閃爍的秘密之火所感動。
後來,我所接到有關該詩的反響便有所不同,他們一反以往其他人對該詩的冷漠態度。第一個真正為該詩所吸引且為之感動不已的乃是魯肯道夫博士(ützkendorf),此人在20年前曾寫過他第一篇評論我的作品的論文,可說是我精神及宗教上的前輩。我現在引述一下他在1952年2月間所寫的一封信:
「在我撰寫你作品的評論並試著根據類別與出處來分類你的作品之時——我至今尚不知我何以敢如此毫無顧忌地做這種嘗試——我突然發現到,根德特是一個十分奇怪而玄秘的人物,緣此,我很想能更詳細地去了解這個人。無疑的,他是一個具有神啟的熱情與超凡的耐力的人,而這兩種特質似乎都是經過神秘的孟加拉聖火之光照而精煉成的,這兩種特質曾經引起我多次的揣測,我總是覺得他可能是你亦同樣擁有的許多特質的來源與泉源。
我很高興能夠如此奇妙地在他1833年所寫的這首詩裡遇見他。從許多方面來看,此次幸會的確重新肯定了我的看法,即使在我們這時代也一樣,我們並不見得能夠單從到處可見的嘈雜聲、喧囂聲,以及一片不負責任的叫聲中,去形成我們的判斷。一百年以前,這位年輕人的心靈裡即放射出不朽的本質與深刻的潛移默化;而此種影響力延續至今。如果他不是你的外祖父的話,我們可能根本不會聽到他的名字——而我們畢竟還是認識他了。
當然,即使在今日,世界上也有其他的根德特存在著——那些能夠自安於完成其生命巡行且有力量建立其不朽聲名的人。我相信此種力量亦內藏於一個國家裡,同時亦堅信,儘管我們不免對我們這個時代感到絕望,但是從長遠的觀點來看,我們還是有理由不對它懷抱著悲觀的態度的。
我不知道這封優美書信的作者是否知道根德特在我題為「一個魔術師的童年」的散文裡所扮演的角色。這篇散文現在收在《夢境之旅》一書裡。在這篇散文裡,我追憶著,我外祖父謝世時我才只有16歲,儘管他的博學,但是我卻能以成人的方式去認識這位聖人,而且,我從他身上亦會遇到一種迴響,一種由外表上的嚴苛與知性上的光彩所組成的神奇的斯華比亞世界的殘餘之物——它們雖然隱藏在對上帝的虔敬與奉獻之中,但仍然生機盎然,而這種生機潛藏在斯華比亞的拉丁學校、福音教派修道院以及著名的杜賓根預備學校裡,一直持續達兩百年之久,它不斷地豐富及開拓它此種珍貴的傳統。
不僅是著名的知識與精神典範,如孟吉爾(bengel)、歐丁吉爾(oetinger)以及布侖哈特(blumhardt)等人屬於這個斯華比亞的教會與學術的正統世界,即使是霍德林、黑格爾與莫里克(m.rike)等大師,亦莫不在這個世界的薰陶之下,而成就其名山偉業。
在這個世界裡,正如我外祖父的住宅一樣,有一股煙味、咖啡味、舊書味,以及一種植物標本味;這個知性世界雖然帶有神學色彩,但它並不願意排除任何由虔信主義走向激進自由思想的傾向,年復一年之後,它便注入本區拉丁學校的優秀分子身上,再經過一代一代的培養之後,它便造就了一群卓然獨立的人物,這些特出的俊傑之士即使本身未成為一世之星,他們至少是屬於這圈內的人;而這些才俊之士往往會留下論文、書信與圖畫,並將此種傳統流傳給他們的孩子或學生。此種傳統所累積下來的財富——一種知識的結晶——是德國其他地區所無法相提並論的。
對我而言,有關於我外祖父最生動且最珍貴的記憶乃是以下的事件——
當我在墨爾布隆神學院最低一年級就學時,我還不滿15歲,在此進修的目的是要進入預備大學;在這段期間裡,我經歷了我學校生活中最嚴重的危機,我犯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並無可彌補的過錯,使我個人及我那頗有名望的家族蒙羞:我逃離了學校,在森林裡被尋找了一整天,甚至還被報告到警察局。我在嚴冬的天氣裡在森林中度過了一個晚上,最後才自病房裡被送回家休養,結果我休學了,而我的學校生涯幾乎亦因此而中斷。但是令我心裡感到最難過的,倒不是因為自己被當成犯人及敵人,而是一般人經過我身邊時往往躡足而行,好像是我患了某種神秘的傳染病似的,那種異樣的和藹與困窘的焦慮神情,看來真叫人難受。
回到家裡之後,我的第一個責任,同時也是我最重大且最困難的責任,乃是前去拜訪我所敬愛,但此刻卻變成我最畏懼的外祖父。我相信我父母對這次的拜訪一定抱著莫大的期望,他們一定懇請這位可敬的長者好好地省視我一番,期能在他的教誨之下痛改前非。在我前去見他的一路上,在進入他的舊宅,登上樓梯,進入他陽光普照的書房的整個行程,就像一個罪人走向聖壇的天路歷程一樣。
書房的外室裡擺著成千成百的書籍,立即吸引了我強烈的注意,這些書我後來讀過不少。這兒顯得暗淡而安靜,透過這兒唯一的窗戶,我可以看見這幢建築的後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當我懷著恐懼的心情,戰慄地走入聖堂時,迎面立即撲來一股煙味、紙張與墨水的氣味,陽光直射到擺滿著書籍、雜誌、許多種語言的手稿的書桌上,這位長者背對著陽光直射而入的窗戶,坐在陽光穿射而過的煙霧層裡的舊沙發上,緩緩地從他寫字的姿態抬起頭來。我低聲地向他問安並伸出我的手,並開始準備聽候他的訓斥。他略為一笑,嘴唇從寬廣的白鬍子突了出來,接著他那熟悉許多種語言的嘴唇綻開了,之後,他明亮的藍眼睛也跟著眯起來。這時我緊張的心情立即放鬆下來,我終於明瞭,我所面對的並不是裁決與懲罰,而是瞭解、長者的智慧與耐性,以及一種諷刺與惡作劇的暗示。他終於張開嘴說話了:「是赫曼嗎?我聽說你剛剛鬧了一場小脾氣出走了。」
「鬧脾氣出走」是50年前,杜賓根的學生用來描繪那些因狂妄、反叛或絕望而起的怪異出走與冒險所用的特別用語。直到許多年以後,我才獲悉我的外祖父,這位典型的基督徒與學者,也曾生活在那種耍脾氣的危險氣候裡。正當他在這段狂熱而危險的青春時期——或許也就是我外祖父跟他的密友正生活在青年才子的狂妄與自殺的絕望之間的一剎那——我外祖父寫下了這首詩——也就是120年後的今天,我再度使它重見光明的那首詩。
因為這首詩的因緣,最近一位巴黎的德國文學學者寫給我一封信說:「我真想告訴你,根德特的那首詩對我而言是多麼地珍貴,它猶如大樹身上的藤蔓一樣。它之對我顯得特別重要乃是因為這是我瞭解家族傳統的意義的一種方式;它誠然是一種負擔,但是它卻可以幫助我們前進,如果我們有力量超乎它危險的牽累的話。從史懷哲身上我可以學習到這一點;或許你知道沙特乃是他的大侄兒,更詳細地說,沙特是史懷哲的巴黎籍叔父的孫兒。史懷哲的叔父是一位德國文學專家,沙奇思(hanssachs)的學生,而他本人的白鬍子與粗魯的幽默,則恰如沙奇思一樣。可能是因為有這種老師與牧師的祖先的緣故,沙特本人可以放膽地步入虛無主義的世界裡;而他的追隨者則因沒有這種防衛本錢為後者,因此他們往往悲慟以歿……」
現在我自己也已子孫成群,而且也幾乎到了我先祖的年歲了,然而知悉他至今仍然被懷念不已,且其影響力已超乎虔敬派的傳教界,我內心自然有一種特別的喜悅與滿足,雖然他本人或許並不把這種榮譽當成一回事。雖然他晚年以後,可能對這方面的事物全然失去興趣,然而,他本人確一度走過霍德林、黑格爾與莫里克的老路,寫過詩,甚至偶爾亦沉醉在使性子(耍脾氣)的出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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