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瘦了些。」
輕輕地撥開和服的領子,將捲起的頭髮左右分開。或許是這頭髮蓬鬆的緣故,梓的臉看上去顯得尖尖的。
「剛才抱你的時候,也感覺到你瘦了些呢。」
久我不經意想起兩人的情愛來,梓卻伸長著脖子道:「看呀,真的還看不出來?」
幾乎都眼睛貼著眼睛了,久我還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於是梓只好說穿了。
「我的眼睛,看不出鼓起來了嗎?」
經梓的提醒,再仔細地觀看,左眼比右眼好像更加明亮一些。
「你這麼說,好像是有些亮晶晶的……」
「就這些?」
「是巴塞多氏症吧?」
「不是的。」
梓使勁兒地搖了搖頭,掏出手帕,輕輕地拭了拭瞪得有些吃力的眼睛。
「我女兒也說,我的眼睛有些朝外鼓呢。」
「是嗎……」
「是的,我自己也感覺出來了。」
久我還是有些不明白,梓卻不容置疑地宣告道:「這是一種病,醫生明確對我指出了。」
「這是什麼病呢?」
「是一種疑難病,眼眶裡面的視覺神經受到壓迫。」
「眼睛的裡面……」對醫學一竅不通的久我,對視覺神經這個詞一知半解。
「搞不好,可能要動手術。」
「可是,不會是什麼重病吧?」
「是重病!眼睛會很疲勞,看東西會重影……」
梓的眼疾發展到如此地步,久我卻全然不知。
「真的要動手術?」
「還需作進一步診斷,現在還說不準,但是……」
「這麼說,是無法碰面了嗎?」
「你也不想看我臉上被割一刀吧。」
「臉上割一刀?」
「眼睛動手術,不是在臉上嗎?」
久我一下子不知怎麼回答,梓好像說給自己聽似的自言自語:
「這也許是報應啊!」
「說這種話……」
「是的,是報應!」
這真像梓的性格,總是喜歡跟自己過不去。久我這麼想著,突然感到那報應彷彿也正朝自己逼來,不禁將臉悄悄轉了過去。
久我的公寓坐落在離市中心不遠的青山。本來他的家是在鎌倉的梶原,但離東京太遠不方便,十年前便在東京租下了這套房子,作為工作的據點。最初也確實是除了偶爾太晚的情況,一般每天都回到鎌倉去的,可漸漸地在這裡住的日子便多了起來,同時與妻子的感情也疏遠了起來。現在想想,自己與妻子疏遠的原因,是因為自己長期不回家?是自己與梓的感情日益加深?或者說是這兩者都有?
本來,男人單身生活是很不方便的。所以兩年前久我便找了個女秘書,幫助料理一下自己的生活,可她也只是下午的幾個小時的鐘點工,到了夜裡便只有他自己一人孤燈獨影了。
久我回到書房,整理一下桌上散亂的書籍,然後拿了一本讀到一半的書,走到臥室裡。
床剛才梓整理過了,取下床罩,還能隱約地感覺到床上殘留著剛才兩人相戀的溫馨。
久我似乎想擁抱這種溫馨似的睡到床上,手裡拿著書,腦海裡卻還是惦念著梓。
馬上十一點了,梓就要到家了吧。或者已經到了家吧。幽靜的住宅小區,梓回到家裡見到丈夫、孩子會談些什麼話題呢?
胡思亂想著的久我,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梓與她丈夫在一起是什麼樣的情景。
這也許是因為梓從來不與他談起自己同丈夫在一起時的事情;同時也由於梓與久我在一起時,從來就沒有過身為人之妻的表現。
也許對於梓來說,她對久我的認識也是一樣的。
「你與太太孩子一起的樣子,真是想象不出來呀。」
記得梓曾這樣對自己說過。這是可喜還是可悲呢?總而言之,這種不帶家庭生活色彩的偷偷摸摸的戀愛,也許正是他們所希望的。
久我這樣自我解釋著,將枕頭墊得高一些,拿起了那本看到一半的書看起來。
這是一本記載醫學史資料的書。書裡記載,明治初期,還沒有人解開腳氣之謎。有人說松樹的香氣能治腳氣,於是便在腳氣患者的周圍堆滿了松樹的枝條。現在連小學生都知道,患腳氣病是缺乏維生素b1。可這在當時卻是個不解之謎。什麼細菌感染啦,魚毒啦,蛋白質、脂肪缺乏啦等等,各種各樣的論說流傳於世。
事實上也真有那麼一位東京大學醫學系部的k博士,竟然大言不慚地發表有關在腳氣病人的床下墊上松樹枝條很有療效的論文。現在聽來好像是笑話,可在當時確是十分認真的。讀著這樣的論文,感到可笑的同時更有一種悲哀。
和人文科學相比,自然科學難道不是應該更不允許弄虛作假嗎?
如果這種荒謬之事出在人文科學的領域中將會有怎樣的後果呢?假設當時有人以這種態度撰寫了有關日本國內形勢及國際形勢的各種論文,現在我們讀來,絕對是錯誤百出的。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篇論文已被漫漫的歲月淹沒了。即使有人將這文章翻出來,批駁它荒謬透頂,也有人能夠以社會形勢變化無常為由搪塞過去。
但是自然科學就不同了,這是絕不可能含糊搪塞的。毫無根據的胡編亂造,只能給後人留下笑柄。
久我在大學裡學的是文學,畢業後當了記者,偶然得到機會,他負責製作有關幕府末期的歷史專題紀錄片,便對明治維新及整個明治時代的歷史產生了興趣。他現在作為一個專寫幕府末期社會生活的歷史小說作家而受人注目,應該說那次製作專題紀錄片是個起因。看了一會兒書,久我感到神經有些興奮,突然想喝茶了。
於是他便將手裡的書擱在床上,走到連著客廳的廚房裡,從碗櫥裡拿出茶壺和杯子。一個人生活習慣了,這些瑣碎小事倒並不見煩,他一邊等著水開,一邊拿起了放在不鏽鋼灶臺上的茶杯觀賞起來。
這是兩年前與梓一起去京都時買的,當時買了一對名叫紅志野的瓷器,白色的瓷底印滲出薄薄的淡紅色花紋,十分細膩豔麗。當時看了喜歡所以買下了。
那以後,久我一個人在家喝茶時便用這茶碗。同樣的東西,梓自然也有一個。
現在那茶碗在什麼地方,久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但望著手裡的這隻茶碗,久我自然地聯想起梓那嫋娜的身子。冰清玉潔的肌膚,正如這茶碗一般,泛著微微的紅暈,透露出使人心悸的氣息。
久我雅人認識梓的時候才二十八歲,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
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時何地第一次見面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是朋友上村良太介紹認識的,當時還有其他兩三個姑娘,但久我卻只記住了梓一人,可見他對梓是一見鍾情。
這樣說也許會有人認為梓一定是個絕世美人。其實不然,她除了皮膚白嫩,並沒有什麼出色的地方。久我被她迷住,完全是因為她的氣質,當大家都無拘無束地談笑風生時,只有梓默默無言,顯出一種含蓄穩重又涉世未深的氣質。見面後又去飯館聚餐,大家都是大大咧咧、隨隨便便的,只有梓十分規矩。開始時她認認真真地雙手合掌道:「我不客氣啦!」結束後她又合掌致謝道:「謝謝各位款待。」
受了她的影響,當時在場的其他幾位姑娘也合掌致禮,可總顯得牽強不自然,只有梓給人一種十分自然、平時就習慣了的感覺。
要說初次印象就只有這些,但從這些細節上,久我感覺出了梓的家庭教養,因此對她產生了好感。
事實也確實如此,通過以後的交往他知道,梓家經營著宇都宮一家老字號酒廠,雙親都是古風猶存的清雅之士。
當時久我在大手町的一家報社工作,梓在丸之內的銀行上班。兩人開始在銀座、新橘頻繁幽會,感情也就日益加深了。
那以後,兩人交往了將近一年,久我已經將梓作為自己的情人,梓也一樣。但是老天捉弄人,最終他們並沒有結合在一起。這最大的原因是第二年久我被報社派往紐約分社長駐,兩人疏於聯絡,感情出現了一個大大的空白。
當然,如果久我抓得緊一些,主動與梓確定婚姻關係的話,也許事情會有個好的結果。可當時久我只想到去外國,希望自由,所以便將與梓的婚事擱了下來。
不過去了紐約,久我還是給梓寫過好幾次信,梓也都給他回了信。又過了一年,梓在一次信中說她父母要她快些結婚,於是久我便感到應該態度明確地給梓一個回答了。正當他這麼思前想後地考慮怎麼回答時,突然接到梓的來信,說她已經結婚了。
一瞬間,久我只感到失去了一樣非常珍愛的東西,而且正是因為失去了,才越發感到這東西的可貴;如果不失去,也許他是不會感到梓有多麼可貴的。
從那以後三年,久我回國結婚,梓的倩影卻總是縈繞在他的心頭。
當然,這種感覺隨時光的流逝漸漸淡薄下去,但每當聽到與梓一起聽過的音樂或者某個季節的來臨,這種感覺又會鮮明地浮現出來,無法拂去,正所謂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久我與梓的重逢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種久別重逢的熾熱,使兩人感到一種激奮。可不是嘛,這其間十四年的歲月已流逝了。
這十四年間,每當過年,久我總會寄上一張賀年卡,梓也總是回敬一張,所以彼此的地址和情況是有些知曉的。
這以後兩人正式重逢則是久我出版了一本書以後。書裡描寫的是幕府末年那些有抱負的能人志士及勇於獻身的女性的故事。在新宿的書店簽名售書時,書店的職員捧來一大束百合花和一封信。
開啟信,躍入眼簾的是「祝賀成功」,字型十分熟悉,最後的簽名是梓。
是興奮,是懷戀,是親切,是感慨,久我馬上回信表示感謝。梓又來信,這次久我終於下定決心向她發出了希望見上一面的邀請。於是終於兩人又重逢了。
長長的空白,長長的分別,兩人盡情地敘述著別後的情景。這時梓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久我也已是有著妻子和一個女兒的人了。天真爛漫的青春年華已是昔日黃鶴,然而兩人間的談話卻還是如當初相戀時一樣無拘無束,卿卿我我。
這麼交往了幾次,久我的心裡便產生一種希望與梓相愛的強烈慾望,而梓也一樣感到與久我在一起有著一種無比的親切感。但是已為人妻的梓很為難,久我為此很是花費了一番的心血,一年以後,她終於以一句「你真是個討債鬼」的回應,將自己的身子投入了久我的懷抱。
「能夠得到你,做個討債鬼也不壞。」
久我自言自語地陶醉在一種久旱逢甘露的幸福之中。是以前習慣了的遊戲,所以舊情一旦復燃,兩人的感情便如膠似漆地分不開了。
從久我去紐約開始算起,兩人已有二十年沒在一起了,可現在的梓還是與以前一樣,一點也不讓久我感到有什麼變化。
儘管歲月無情,可是梓的臉卻越發顯出一種成熟穩重的雍容美,渾身的肌膚也還是富有彈性,柔軟似水。以前她是十分愛乾淨,簡直是到了潔癖的地步,所以有時又難免會令人感到做作不舒服。現在卻全然沒了這種毛病,比以前更加真誠,更具有一種高貴的氣質。
另外,變化最大的便是梓情感的熱烈。
以前年輕時兩人在一起,她的反應總是淡淡的,對她來說,性的快樂不如兩人相擁相抱在一起來得有意義。
當時,久我為了男人的好奇心,對她有過各種各樣的淫蕩要求,她總是逃避,而且眼裡還露出輕蔑的光。正是梓的這種對性的呆板和缺乏充實感,惹得久我心猿意馬,總是感到不能盡興。
可是十幾年過去了,現在的梓已不再是以前呆板無趣的梓了。
就像優質的葡萄釀成的美酒,經過陳年的貯藏,滋味芳香無比、沁人心脾。梓的雲雨之情也正像這美酒一般,變得醇而又醇了。
這是梓隨著年歲增長而改變的,還是她作為女人經過結婚、生育而自然成熟起來的呢?或是那位未曾謀面的梓的丈夫言傳身教的結果呢?久我想到這裡,油然生出了深深的嫉妒和悔意。
但是,儘管有嫉妒、有悔意,但他馬上又悟到梓的這種成熟,實際上本來就蘊藏在她的身體裡的,是她與生俱來的氣質,現在終於怒放了。
久我這樣想的根據是,不管梓多麼淫蕩,她身上還是存在著那種沉著和含蓄。
歡快時她的呻吟聲總是那麼有節制,有時太劇烈,激情難熬時她也總是拼命壓住聲音,越是這樣,就越是給人一種淋漓盡致的暢快。
自己拼命地壓抑著,壓不住時又不太勉強,讓感情似火山盡情地噴發出來,這種壓抑與噴發,正是梓所特有的魅力。
現在久我已被梓徹底地俘虜了。
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再加上那種恰到好處、很有分寸的淫蕩,使得梓變成了一個魅力無窮的女人。
二十多年貯藏的葡萄酒,使人愛不釋手。與此相同,梓那百鍊成鋼般的嫻熟、爐火純青的技巧,使久我愛得更瘋狂了。
註解:
日本一種有名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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