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上錯花轎嫁對郎 席絹 第2頁,共2頁

泉州最出名的木製品是棺材,全國各地有錢一點的人都堅持來泉州買壽木。所以這么賺錢的行業,是木材商人的主要市場。

聽起來怪可怖的,但是這些造就了泉州的商業活動。除了棺材外,齊天磊對造船有著特別的興趣,所以大力投資造船業。三年前還被嗤笑,但滾滾而來的訂單使得「鴻圖」船業的營利比「棺材」的收入還多!畢竟壽木的生意全攬在齊家太君手中,全國各地要的貨全被齊家壟斷。「鴻圖」成了老太君的心頭大患,她要挖船業的客戶,「鴻圖」要搶壽木的客戶。

在舒瀲灩的解說下,玉湖才明白兩家商行已到了各自眼紅互挖對方根基命脈的地步。因為老太君知道「鴻圖」是所有新秀中最不容小覷的一家,若不現在踩低,將來必會威脅到齊家「泉州第一」的招牌。

晚上在舒府用餐,舒大娘一談起老太君就有著一種類似恨意的神情。玉湖楞了一下,不明白其中過節。像舒大娘這種人,背後應該也有一段故事吧?!

這一餐,秀波並沒有出來,兩個男子互道今天去的地方,除了正經的巡視工作之外,他們不會忘記玩樂的。而舒大娘不談生意,只與玉湖談天。只要這兩個男人來,就是她的休息日,工作全交給男老闆。

「夫人,小姐醒了。」一箇中年富泰的婦人抱著一個小女孩過來。

那女孩三四歲左右,與她母親同樣的美麗無比,穿著紅色棉襖短衣,一出場就摟住母親撒嬌,有些睡眼迷茫,一張小臉很迷人的。

「來,善善,叫嬸嬸。」

「嬸嬸。」舒善善是不怕生的,睜大一雙圓圓大眼,看著玉湖,甜甜笑著。然後又發現了兩個帥哥,急急跳下母親的膝蓋,叫道:「劉叔叔,齊叔叔,好久好久沒來了!」

兩個大男人遇上一個小女孩,當然玩瘋了!當場捧著小女孩到庭院去玩鬧了!

「好漂亮的女孩!將來若我生了,有善善一半美好,我非生他十個八個不可。」玉湖嚮往的說著,但心中可惜舒大娘年紀輕輕就守寡。真可惜!這么如花似玉的一個美人兒!

舒瀲灩似是看透她的念頭,呷了杯熱酒,向天空星子嘆息:「三年前,劉兄買下了我。」

「呀?」玉湖愣了下。明白舒大娘要說故事了,連忙凝神恭聽。

「當時,我已有八個月的身孕,那男人卻仍是將我賣了。」

玉湖張大了嘴!不!不像!舒大娘的舉止有著一種貴氣,即使她再豪飲大笑也折損不去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儀。她應當是出生在好人家、在錦衣華服中成長的小姐,完全沒有村姑的味道!玉湖知道出生平民的姑娘會有什么舉止。舒大娘怎么可能會被賣來賣去!

「為什么?」

「因為他缺錢。」舒瀲灩語氣中有著模糊的怨懟,似恨非恨的:望向不敢再探更深入隱私的玉湖,她笑了。「有這么一個笨人,天生四海為家,做人海派,連路邊餓死的狗也會令他偷偷垂淚。呵!大熊也似的體格,真要流淚會笑死人的!這個人笨到即使被人打劫也會替打家劫舍的人找藉口!所以他身上的錢永遠放不到三天。然後,在四年前,我爹生意失敗,被債主們逼得上吊,母親病死;而我,被賣入妓院。因為我死不肯安份跟鴇母走,幾乎在拉扯間被打死!然後那個笨人正好雲遊到此,那時他好不容易在前夜交了一趟鑣銀,分了一批銀兩可以過一年好日子,卻遇上了這種事!當下,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財,以及新買的馬與劍,本來還不夠的,但他打昏了所有打手,鴇母立即放人!然後,我便是他的人了!兩人擠在縣外漏水的破屋中,他問我要不要嫁他。這么一個笨人兼莽夫,又那副落魄樣,我根本不要,不是嫌他醜或沒錢,而是我明白這種男人註定一輩子建不成家,爛好人一個!又是江湖人,我十七年的生活中全當這種人是廢物!幸好他也不佔我便宜,出去找營生,打算安排我嫁人後才離開此地。我不知道江湖人不事生產怎么弄銀子,可是我至少知道不會有江湖人笨到像他一樣去做苦力!上山砍柴,搬貨什么都做,替縣衙抓大盜拿賞銀,賣命的也做,不到一個月,他在縣北買了幢屋,可以住得像樣些了,才問我要什么樣的丈夫,他要替我找來。想想我也真沒用,輕易的改了心意,覺得他不錯,這種笨人需要精明一點的女人來為他打算,也就嫁給了他。原本我以為一切會很平順的,加上我開始摸索經商上的事,打算建立更好的生活以及重振家風,不料來了兩件意外。第一,齊兄派了劉兄來為我贖身,他們以為我仍在青樓,或成了人家小妾;總之要買回我的自由身。第二件事,是那笨人遇劫了!這次可不是散財為他們哀悼一番而已,那一批盜匪只是一群由別地山崩災區逃過來討生活的莊稼漢,因找不到工作,無處生存才幹起打劫的勾當。第一宗就遇到了他,被他制伏後為他們的遭遇垂淚,連忙打包票說要買地讓他們耕種,幫他們重建家園!

「唉,恰巧劉兄找上了他,要以鉅資買回我,並且再三保證不存壞心。那笨人正缺錢,也就賣了我!因為他相信沒有一個男人會喪盡天良的欺負一個大肚婦!而他打算在兩個月後再買回我。」舒大娘說到此,大大的嘆氣。

玉湖氣憤道:「他難道不懂賣錯了人?妳是他妻子呢!太過份了!舒大姊,而妳居然乖乖跟劉大哥走嗎?」

「這是兩回事,我知道齊三公子不是壞人,託劉兄帶來一封計劃書給我,我立即明白重振我家基業有望!不管有沒有被賣,我一定會與他們合作創業。只是,那笨人賣了我!當天,我提著他的大刀一路砍他出門!」

「他活該!」但,似乎又不通。「妳沒有功夫他有哇!為什么是妳砍他?」

舒瀲灩低沉輕笑,扶著下巴。

「一向是我打他,他不還手,拼命罵我潑婦而已!何況當年我挺著一個大肚子,他不逃行嗎?砍傷他不打緊,他怕我身子捱不住會動到胎氣!」

這對夫妻自有其閨情記趣,只是比較暴力而已──

「舒大姊,妳──應該不是寡婦吧?那為何不叫夫人而自稱大娘?」那么年輕稱大娘都叫老了。

「因為我當他死了!」

聽起來有賭氣的成份!玉湖心中直泛笑意,心想等會回客棧一定要找天磊問明白。想必還有其他值得說的!不知舒大姊口中的「笨人」是何面目,她相當的好奇!

※※※

雖是心想得知舒大娘的事情,但昨夜一回客棧即被齊天磊抓去惡補功課及練字,練到怎么睡著的都不知道。所以最後仍是什么也不知道,但最精采的一幕並沒有讓她錯過。

原來打算今天要一同去遊蓮湖的,說好不上舒宅,但劉若謙突然想到有一本帳冊的數目不對,要去與舒大娘核對;於是三人先往舒宅而去,結果正好對上一場好戲!

早在大門內傳出砸東西的聲音時,三人立即止住腳步。玉湖是一頭霧水,而劉若謙與齊天磊只是瞭然的對看一眼,忍住笑意,拉著玉湖悄悄往大門口走進去。只見傭人全部坐在前院喝茶納涼,置後院的吵鬧聲不理!玉湖詫異的低聲問丈夫:「怎么回事?」

「噓!別開口,咱們去看好戲!」

三人小心翼翼的去到後院。

就見正在抓花盆砸向一名碩壯男子的舒瀲灩完全是潑婦本色,原本扶疏美麗的後院已被砸得滿地碎片,慘不忍睹!嘴邊還中氣十足的尖聲大罵:「你當我這兒是什么地方!想到有女兒才回來!想到那些病狗才回來!缺錢才回來!說!你為什么回來?」這回沒有東西可丟的舒瀲灩索性抓起一把大刀一步一步逼近背對眾人的壯碩男子。

拿刀的女人是可怕的,就算是大美人也一樣!

「我這次不是缺錢──我拿錢回來,今年寨裡的田地不但有收成,也賣了錢,我──」男子以渾厚又老實的聲音叫著:「妳別又拿我的刀!妳會傷到妳自己!」

「我這邊不是錢莊!不收你的銀兩!你說!你是不是回來看我的?」她刀子已架在他脖子上,瞇著雙眼,危險又嫵媚的問。

「妳──妳──這女人真不害臊!問這個做什么?還有,我的錢是要給女兒買衣裳布偶用的。」男子的聲音起先結結巴巴,後來又理直氣壯。

「你敢不承認,我馬上將你的頭剁下來餵那些你撿回來養病的狗!」

「妳這個潑婦!欺人太甚!」男子怒喝一聲,大手揮了下,將舒瀲灩連同大刀給揮到十步之外,正好她跌坐在石椅上,大刀落了地。還來不及尖叫,她已被巨大男子扛上肩,男子發狠道:「我是想妳也二十三歲了!再不給我生個兒子恐怕再也生不出來!所以我才會回來看妳!妳別以為老子真的思念妳!」

「舒大鴻!你這殺千刀的將我放下來!你做你的春秋大夢!我不會替你養兒子!你不是有一大堆村女投懷送抱,何必我來生!別來找我!」

舒大鴻伸手往她臀部打了兩下。

「當真不找妳,妳不氣死才怪!如果我真有碰那些丫頭,又何必回來?季瀲灩,妳這隻母老虎只有我製得住,就是太愛聽肉麻話了!」

「你去死!」她雙踢又咬又打!

他又打了兩下。

「妳再使潑吧!讓人看笑話了!你們出來吧!好戲散場了!」舒大鴻對著他們三人藏身的地方叫。

劉若謙與齊天磊大大方方的走出來,大大方方的笑著,倒是玉湖又呆又不好意思,也實在是嚇到了!

「舒兄,久違了!聽說那百來人的山寨今年大豐收,自給有餘又將餘糧賣到了好價錢。恭喜。」

舒大鴻是一個有著濃眉利眼的男子,方方正正的面孔一副老實相,不出色,不迷人,看來像個莊稼漢。只有那一雙湛然的眼能看出他有高深的武功修為。

「好說!今天瀲灩沒空與你們閒談,你們看到了,好不容易馴服她,這次我得讓她生兒子才行。」

「舒大鴻!你這渾人,放我下來!」季瀲灩潑辣大叫,一張美豔的俏臉全紅到脖子了!但沒有人理她。

齊天磊拱手道:「那好,我們今天要去遊湖,不打擾了!不知舒兄預算佔住我們的合夥人多久?」

「明天以後你們白天來都可以!晚上不行唔!」他悶哼了下,反手打了她一下,因為她的牙齒正努力要咬下他後背的肉。「反正我會住到六月,今年她再不生,就老得不能生了──」他又皺眉,這回他妻子連雙手也一併用上,捏住他兩塊肌肉扭動!他忍不住了,低吼:「妳這臭女人!別以為我不敢揍妳就這么囂張!我要讓妳生孩子生到累死!」

說完他已扛著妻子回他們住的東廂小樓了!

玉湖呆呆的看向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

老天爺!這是一對怎么樣的夫妻?像是怨偶,卻又感覺得到他們之間深刻的聯絡;他們並沒有真正傷害到彼此,卻愛弄得像是雞犬不寧!呼!她還以為只有自己沒一點氣質呢!有多少夫妻關起門來是這般的?

「他們一直是這樣嗎?」

齊天磊牽她的手往外走。

「這是他們表示恩愛的方式,沒看到那些僕人多悠閒的在喝茶?打打鬧鬧四年了,還不是這么回事!放心,大鴻是個好人,他一向只有任瀲灩捶打的份,最多還手打她尊臀,小小几下,沒有其他了!不信妳明天來看,滿頭青紫的一定是大鴻。」

劉若謙補充道:「瀲漣非常愛他,也完全支援他做善事;不過,她喜歡以茶壺架式來與他吵鬧,因為大鴻有時楞得讓她生氣,完全的不解風情。」

玉湖吐吐舌。

「那位──舒大鴻居然可以順利活到現在?」

「他可是江湖排名十大的高手哦!偶爾讓身上多幾處傷口只會讓瀲灩更溫柔待他;他可不笨,要殺死他太難了!瀲灩大抵也是篤定這一點才會弄得他處處有傷痕。」也就是說,他們這對怪異夫妻完全是周瑜黃蓋,一人願打,一人願挨,外人何需操不必要的心?

三人正要上馬車,不料大門口走出一個綠色身影,是那位俏麗的秀波姑娘,輕盈又哀怨的輕道:「劉大哥,齊大哥,你們要去遊湖是嗎?我也一同去可好?」

躲過了昨夜,秀波決心奮戰到底。

劉若謙不回答,眼光表示得很清楚:她是齊天磊的事。所以齊天磊只好回應:「若妳今日無事有閒情,不妨一同來吧!」

「謝謝齊大哥!」秀波整張小臉亮了起來,以為自己尚有一丁點希望。上了馬車,始終將滿是愛意的眼光瞅著齊天磊,似乎也決意與玉湖好好相處,共事一夫,所以玉湖今天沒有感受到任何敵意。

要搭船之前,齊天磊貼心的去買蜜餞甜梅之類的零食,打算讓玉湖吃個盡興;而秀波佔地利之便也硬跟了去,等在船上的,只有劉若謙與玉湖了!

玉湖輕輕壓下心中的不滿,但不說什么,她對齊天磊有信心。可是叫她不出一絲酸澀醋意是不可能的,忍不住問劉若謙:「天磊怎么會買下她的?」

劉若謙站在她身邊,笑道:「二年前來此視察生意時,偶爾會上煙花之地談生意,秀波也是因為父親生意失敗而被推入火坑,抵死不接客而企圖逃亡,正巧被天磊救了!買下了她,將她安置在舒大娘那邊,禁不住秀波一味的要以身相許。妳知道女人的,一旦救命恩人長得俊俏,非要以此報恩不可!逼得天磊只好收她為義妹,給她「齊」姓,以預防她的死心塌地。在這邊,天磊沒有『病弱』為屏,又長得俊美,女人大為傾心者不在少數,連我也要靠邊站了!妳吃醋了嗎?」

玉湖笑了笑,即使小心眼也不肯在他面前表現出來,這人很愛逗弄人的!

「我吃醋?吃一個沒有威脅性小女人的醋?你們之間深刻的友情我都不介意了,倒來介意天磊無意的人,我這么無知嗎?」

「妳不介意?齊宅上下傳的話不會好聽到那裡去。」劉若謙揚眉,一直好奇她會有的反應。

「該介意的是你們!我?頂多被別人可憐而已。何況我很感激你在天磊孤立無援時出現。在齊家,他的處境艱難,與其去與你這個拜把大哥爭寵,還不如結合力氣來對付柯世昭那狂徒。要作掉你,得先作掉敵人才行!天磊昨夜教的:狡兔死,走狗烹!」她妙眸靈轉,偏不讓劉若謙取笑她。

劉若謙大笑道:「說得好!天磊說對了,不讓妳唸書太可惜了!要是妳不是天磊的人,我會追求妳當我的伴侶,我需要聰明的女人當妻子,但又不能若舒大娘那般潑辣,妳的確是個寶。」

玉湖甜笑道:「我只適合天磊,不適合你這浪子!要當你妻子的人想必得千變萬化來讓你保持新鮮感才行!莫怪你已年近三十卻無伴侶,成天讓女人追著跑!我想,這應也是你的樂趣了!」

「是極!是極!劉大哥正是不安定的浪子型!沒有女人絆得住他!」不知何時,齊天磊已上了船,卻不見齊秀波,直吩咐船伕開船。

「秀波呢?」玉湖看向岸邊,又關心又開心。老公被別人黏著,相信沒有一個做妻子的會放心,可是齊秀波獨自一人不見了,又怕她出什么意外。

齊天磊拉她入船屋,擺上買來的酒菜甜食。

「她該清醒了。」淡淡地不願多做贅述。

玉湖聳了聳肩,坐在他身邊吃酒菜,改了話題:「為什么我覺得『鴻圖』專門在扯齊家後腿?那一旦我進入齊家商行,要當內應還是專心經營?」

「妳做妳良心能安的事。相信一旦有公事涉及侵佔別人生計一事,妳不會去做。」齊天磊悠閒的靠在椅墊上。打擊自家生意對他而言也是個掙扎。

「齊家做事真的不擇手段,弄到別人家破人亡嗎?」

劉若謙代為回答:「並非蓄意。其實商場上的爭鬥,沒有心慈手軟這回事。霸道可以,但若咄咄逼人,則流為強佔,截斷別人的財源叫人活不下去,間接害人也算造孽了!」

她有些明白了!握住丈夫的手,兩人心意相通的緊緊交握。齊天磊笑道:「齊家長時期的意氣風發、富甲一方仍不滿足,自喻積善之家,卻忘了在生意上存些厚道,該有人來打擊他們,讓他們看清事實了!我寧願讓齊家重創後,再東山而起,這等忤逆,太君知道了必不輕饒!」

「我不會讓你有任何損傷。」她低柔的聲音埋入他懷中,誓言保護他的決心。

她得好好想一想──

齊天磊一手摟著愛妻,一手舉杯與劉若謙乾杯飲盡,含笑交流的雙眸,有著欣慰與喜悅。

突然間,劉若謙也湧起了尋找他命定之人的念頭,因為他開始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