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累了吧?」

宗形安慰似的對千秋說,其實是他自己累了。

清晨一早就離開雅加達,飛往日惹,看完千佛壇遺蹟後,又徑直來到巴厘島。作為一天的旅程,是緊張的急行軍,不像團隊旅遊那樣,聽從安排就行,所以覺得身心俱疲。

「喝點兒什麼?」

在房門內側一邊的專櫃上有酒吧櫃檯,放著小瓶裝的威士忌。

「有清淡一點兒的嗎?」

千秋在照著鏡子擦眼眶。

「杜松子酒補劑行嗎?」

「行,在陽臺上喝吧!」

開著門的陽臺相當寬敞,前端放著兩張藤椅。

「真舒服啊!」

在游泳池邊上基本上感覺不到風,九樓的陽臺上卻南風習習。

「瞧,水中酒吧的燈滅了。」

剛才還有幾個客人的游泳池,燈全滅了,只有圓屋頂上紅色小燈的倒影在水面上搖曳。

「可能那個調酒員又換上泳裝出來了吧。」

千秋想起了酒吧裡面的那個男人。

「會用頭頂著衣服游出來吧?」

「也可能把衣服放在吧檯裡了。」

「是嗎……」

千秋獨自笑了。

「明天你想遊一下嗎?」

「不都帶著泳裝來的嗎?」

「可是這兒……」

千秋用手指了指胸口。

「用不著害羞嘛。」

「就你這麼說啊。」

千秋端著酒杯,靠在欄杆上。

「這麼向下看,挺可怕啊。」

仰面看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一顆星星。向下看是暗夜中咆哮的海,海濱沙灘上立有相隔很遠的幾根電杆,每根電杆上亮著一盞光線微弱的水銀燈,其他地方則一團漆黑。

「喂,那前面看著發白的是波浪吧?」

「可能是白天看到的那堆珊瑚礁。」

「晚上那兒也起浪嗎?」

暗夜中看到湧起的白色帶狀波濤,令人感覺到海的可怕。

「對面是南吧?」

「可能是東。」

「幾乎看不到星星啊。」

「因為陰天。」

星光璀璨的夜空當然令人心曠神怡,而壓倒性的漆黑一片也頗具情調。宗形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點燃香菸。

「頭髮會被潮氣弄溼的。」

千秋用手往上攏了攏頭髮,在藤椅上坐下來。

「來這兒挺好啊。」

「真這麼想的?」

「那是啊。」

千秋很高興。也許是身在美麗的巴厘島,且和宗形一起來。

「要是憐子小姐也來這兒,肯定會很高興吧?」

千秋仰望著黑暗的天空,自言自語道。

「據說她沒來過巴厘島……」

宗形揣摸不透她突然提到憐子的真意。

「回去告訴她這兒的境況。」

「什麼?」

「就說‘這個地方很漂亮’……」

「還是不說為好。」

「為什麼?讓她知道不合適嗎?」

「不是……」

「那可以如實相告嘛。」

憐子現在待在日本,用不著把兩個人在巴厘島的浪漫夜晚告訴她吧。千秋是說真心話呢,還是想試探宗形的心思呢?

「你可能喜歡像憐子小姐那樣的老實人吧?」

「你想說什麼?」

「只是問問而已。」

「……」

「你不要以為憐子小姐會喜歡你!」

是千秋出於嫉妒,還是希望自己離開她改和憐子交往。

「別說得那麼無聊!」

「並不無聊。」

宗形眼睛注視著暗夜裡的海,腦子裡在回憶與憐子的過往。

他和千秋、憐子一起吃過幾頓飯。還有一次是在千秋的房間裡遇見她,憐子很客氣,只是微笑著聽千秋和宗形交談,基本不插話。

宗形的目光偶爾會在會話的間隙與憐子的視線相遇,每當這時候,宗形就覺得心情很激動。

千秋很有靈性,她也許看穿了這樣的一瞬間。

宗形在最近一年開始關注憐子。他似乎覺得憐子在等著自己和千秋之間產生隔閡,憐子在他心裡的分量開始加重。

不過話雖如此,自己從未跟憐子交談過,也沒有很深的交往。與千秋來到南國的海島,把憐子當作話題,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宗形站起來,目光仍未離開大海。在一片漆黑中,一浪高過一浪的波濤仍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茫茫海灘,使人感受到無法估量的海的可怕。

「回屋吧!」

宗形扭頭一看,千秋還雙臂交叉著坐在那裡。

房間裡開著冷氣,但還是感覺身上有點汗津津。因為在似火的南國轉悠了一天,而且被海風吹過,不喜歡洗澡也不行,不能帶著這種感覺上床睡覺。

宗形脫掉衣服,換上睡衣,進了浴室。

浴缸明亮而寬敞,但實在太淺。他轉念一想:這是歐式,沒辦法!得把熱水放滿。

不一會兒,水龍頭下面的排水孔即響起了嘩嘩的溢水聲,他跳了進去。

「真舒服!」

宗形一邊將身體沉入浴缸,一邊情不自禁地嚷道。

千秋可能還在陽臺上,房間裡沒一點動靜。

宗形拿毛巾從脖子擦到耳際,擦著擦著,想起了他和千秋一起入浴的情景。

兩個人最後一次入浴,大概在兩年前的春天。

當時,千秋跟在宗形的後面進入浴室,她手拿毛巾,全身赤裸,前面也不設防。宗形回頭一看,她黑色的陰毛突然撲入眼簾。千秋絲毫沒有害羞的樣子,彎著身子把手放進臉盆。

也許她認為兩個人早已有著肉體關係,此時無須戒備。而在宗形看來,此舉有點太過放肆。

她在西餐館吃飯或與他人交談時,會很有禮貌地行事。形象顯得生硬,讓人覺得有點過於拘謹。但只有他們兩個人時,就會表現出為所欲為、滿不在乎的樣子。

宗形對這樣的不協調產生憂慮,覺得看不慣千秋的這種兩面行為。

當然,千秋並未注意到宗形的這種困惑。如果注意到了,會有所收斂或努力改正。她之所以我行我素,好像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假如是憐子,可能就不會幹這樣的事兒。沒看見過憐子入浴的情景,但可以根據其性格特點來推斷。

看起來,自己和千秋有些疏遠,好像也與這種不協調有關。

宗形回憶著往事,在浴缸裡慢慢伸開腿,仰面躺下來。

他採用這種姿勢伸展四肢,恰在此時,門被叩響了。

「還沒洗完嗎?」

「你要洗嗎?」

「十二樓上好像有個舞廳,咱去看看吧?」

「一會兒就出去。」

宗形從浴缸裡爬出來,用毛巾擦身子。千秋推開門,露出半個臉:

「好像大廳里正在跳迪斯科。」

「這就去嗎?」

「去跳迪斯科,穿夏威夷衫就行。」

「因為已經洗過澡了……」

「我想你會這麼說。」

千秋抽回身子,關上門。

昨晚曾說起過,洗過澡後再跳迪斯科,精神會感到鬱悶。再說今天早晨五點半就起來了,在炎熱的南國海島轉悠了一整天。

宗形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穿上旅館的長袍,走出浴室。看到千秋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上好像在播這個地區的新聞,一男一女並排坐著互相交談什麼。這也許是主播和主播助理。

「還不去洗澡嗎?」

「現在幾點了?」

千秋的聲音要比預想的明快。

「十一點左右吧。」

「從這兒能往東京打電話嗎?東京也是同樣的時間吧。」

「這兒的時間與東京時間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在日本現在已凌晨一點了。」

「想給事務所的阿高打個電話,怎麼辦呢?」

千秋姑且屬於一個叫精神規劃的演出公司。

「她現在一定在家吧。我從巴厘島給她打電話,她一定很驚訝。」

宗形拿起電話機旁的通話提示卡。

「先撥這個號碼,接著撥東京的號碼,就可以通話。」

千秋從包裡取出筆記本來,開始撥號。

「零三、三四七一……」

千秋一邊唸叨著,一邊撥號,接著把聽筒按在耳朵上。

「怎麼回事呢?一直是長聲的撥號音。」

「可能還沒回來吧。」

「或許是在新宿喝酒呢。」

宗形替她撥了一次號碼,依然沒接通。

「本想驚擾她一下……」

千秋好像很失望,接著又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

「喂,給阿憐打一個吧。」

「……」

「你討厭啊。」

「要是鬧著玩,最好別打。夜已深了。」

「不單純是鬧著玩啊。還想求她辦件事兒。」

「因為是在國外,電話費很貴啊。」

「電話費我來付。這樣總可以吧。」

千秋繼續眼看著電話卡,手撥著號碼。

宗形從微型吧檯上取來啤酒,斟到酒杯裡。

「阿憐,是我啊。聽清楚了嗎?」

這次好像一下撥通了。

「現在是在巴厘島的旅館裡給你打電話,有點驚訝吧?」

宗形置若罔聞地喝起了啤酒。

「這兒很漂亮啊。陽臺前面就是海,下面有被椰子樹環繞的游泳池,剛才宗形還在欣賞著海的夜色喝啤酒呢。」

聽到千秋說自己,宗形開始側耳靜聽,但聽不到憐子的聲音。

「是的,在啊。你跟他說話吧。」

千秋突然把話筒遞了過來。

「是阿憐,你接一下!」

宗形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現在剛洗完澡出來,沒法接啊。」

千秋輕輕地笑一笑,向宗形使了個眼色。

「對,是的。再待三天,也許還去高原。一定會曬得黑黝黝地回去……真的?」

宗形聽到千秋如此之說,覺得有點對不住憐子。

「就想託你辦這件事兒。見到了問個好!……嗯,這兒有種不錯的印花布,想買回去當禮物……是的,說話時間太長,會捱罵……明白了。你也多保重,再見!」

千秋把結束的聲調拉得很長。

「很簡單地就撥通了。」

「……」

「阿憐說向你問好……」

宗形沒答話,一口把剩下的啤酒喝乾了。

「她說想來巴厘島看看。」

宗形仍未搭話,他站起身,從陽臺上走到床邊,慢慢躺下來。

洗完了澡,盡情地舒展四肢,真爽。他閉上眼睛,想睡去,但心裡興奮,睡不著。逆著興奮,他再次閉上眼睛。此時,千秋走過來問:

「怎麼了?生氣了嗎?」

「不是……」

「有什麼難為情嗎?」

「絕不會……」

「我去洗澡了。」

千秋關掉房間的燈,去了浴室。

一絲光亮在眼皮上跳動。起先像沙粒,後來漸漸地擴大,橫向、縱向都在伸展,呈不規則的各種形狀。並且一點一點不停地運動,心裡覺得討厭,慢慢睜開眼睛,側目一看,已經是早晨了。

陽臺和床是平行的,掛在那裡的幕簾開著三分之一,晨曦從那裡照射進來。

宗形睡眼惺忪地眺望室外,耳畔傳來了低微的海浪聲。宗形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巴厘島一家面向大海的旅館裡。

他彷彿被海浪聲吸引而坐起,用力地伸展著上半身,一看茶几上的表,才九點鐘,感覺快要到中午了,這是南國地處赤道、陽光強烈的緣故。

確認了一下時間,環視了一下四周,千秋不在。

她的睡袍疊放在床頭上,看來她早已起床,換上普通的衣服了。

「喂……」

喊了幾聲,沒有回答,回聲在房間裡很響。

宗形下床來,看了看浴室,千秋也不在裡面。

再看看旅行箱和壁櫥裡的衣服,都原封不動地放著。

宗形脫掉睡衣,換上白色半袖衫和褲子,走到陽臺上。

午前的大海在強烈陽光的照射下光波炫目,海濱沙灘好像漂過了一般發白。與烈日高照的海上相比,被椰子樹環繞著的旅館游泳池更使人愜意,有十幾個客人正在池畔椅子上休息、玩耍。

宗形舉目海上,左側視界盡頭能看到一塊發黑的凸起。猛一看,像聳立的岩礁,仔細一看,是沉船的殘骸。裸露在海面之上的應是船頭部分。在這蔚藍、澄澈的大海上,唯有這個發黑的異物,顯得極不協調。

為什麼不打撈清除呢?宗形覺得不可思議。這時傳來了開門聲,千秋回來了。

「起床了?」

「你去哪兒了?」

「去大廳轉了轉。因為你沒醒,怕影響你睡覺。」

千秋穿著淡粉色的連衣裙,鬆鬆地繫著白腰帶。

「去吃飯嗎?」

「這兒景緻多好啊。」

「那就要送餐服務吧!」

宗形到浴室裡刷了牙,洗了臉。出來用鏡子一照,覺得昨天可把自己曬黑了,尤其是鼻子和臉頰,曬得通紅而發亮。

過了不一會兒,早餐送到。兩人邊吃邊欣賞海景。三十分鐘後,兩人又乘上電梯,下到一樓,到游泳池畔的連椅上躺下來。

「來一趟南國,曬不黑不對頭。」

「你能曬得很黑。」

「你是想說我皮膚本來黑吧?」

千秋輕輕地瞪了宗形一眼。

「皮膚肌理還是細膩光滑的嘛。」

宗形一邊點頭稱是,一邊聯想到憐子皮膚的白皙。當然是從她裸露的脖子和胳膊的膚色推斷出的白皙,她的肌膚好像跟千秋的不一樣。

「還是棕色皮膚最好啊。」

千秋一邊嘟囔,一邊往臉上、身上塗防曬油。

宗形不擅長游泳,蛙泳只能遊二三百米。千秋沒有遊,只在游泳池裡泡著,兩人又一起在游泳池畔曬了一會兒,才回到九樓的房間。

「感覺渾身發熱。」

「曬得時間太長,洗澡會難受的。」

宗形從冰箱裡取出啤酒,每人喝了一杯。兩人在床上輕鬆地假寐了一會兒,相約再去海邊遛遛,此時已是下午四點鐘。

猖獗了一天的太陽漸漸偏西,略感涼爽的海風無聲無息地迎面吹來。

來到海濱沙灘上,他們朝左邊的遊艇港走去,赤腳的當地少年們湊上前來,伸出兩隻手,擋住他們的去路,問他們坐不坐遊艇。「請先告訴那是什麼?」

宗形用手指著遠處的黑色殘骸問道。

「日本船。」

其中的一個少年即刻回答。怎麼會是日本船?又問了問,說是二戰時被擊沉的日本軍艦。

「去那兒看看好嗎?」

宗形突然來了興趣。沒聽說在太平洋戰爭中,巴厘島海域發生過鏖戰,也許是船在正常航行時被魚雷擊沉的。從突出的船首的形狀來看,與其說是軍艦,莫如說是運輸船或登陸艇。

兩人一起乘上游艇,向沉船駛去。千秋好像對沉船不感興趣。而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散佈在清澈海底的海膽。

孩子們問他倆吃不吃海膽。

「看來什麼都想賺錢。」

宗形問操縱遊艇的少年價錢,答覆是一小瓶一百五十日元。

「喂,吃點兒吧!在日本的話要幾千日元,還吃不到這麼新鮮的。」

「過會兒再買來吃吧。」

遊艇頂著越來越大的風,劈波斬浪,快速駛向沉船。

從遠處看,沉船露出海面的是船頭,湊近一看,卻又像是船尾。因生鏽而腐蝕的鐵塊中間,能看到圓圓的起重機。而且後尾開得很大,也許是小型運輸船。

「這是日本的船嗎?」

宗形問少年。少年點點頭。否定又無依據,只有相信。

「怎麼不處理掉呢?」

「來這兒參觀的日本遊客很多,可能是為了紀念過去的戰爭吧。」

「但有礙景色美觀啊。」

舊船的殘骸確實與秀麗的南國樂園不相協調。再說對於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人們來說,只能加重心中的悲涼。

宗形從年幼時起,就喜歡聽戰爭故事,他很關注這條船的來歷。

「其實二戰時,這一帶沒什麼戰爭,在前面的爪哇海上和中途島等地才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

宗形向千秋解說,千秋幾乎沒有反應。

「好了,返回吧!」

沉船離海邊三百米稍多。太陽已轉向西方,西邊的天空出現火燒雲。那紅色還沒投射到海上,但用不了多久,整個大海就會被染得通紅。

宗形眺望著暮色蒼茫的天空,突然感覺心中空空落落。

是蒼穹的無垠和大海的浩瀚勾起人的內心空虛感。

「離家挺遠啊……」

宗形小聲嘟囔道。千秋扭轉話題,叫嚷:

「海底挺漂亮啊。帶相機來就好了。」

宗形對此首肯,臉上露出苦笑。

兩個人一起來到南方的島國,所想的問題好像截然不同。彼此是異性,世代和感興趣的物件全都不同,儘管認為是很自然的,但還是有點寂寞。

回來是順風順水,遊艇沒用十分鐘就回到岸邊。海膽過會兒有人給送到房間去,他們付上錢,下了遊艇。

他倆穿過游泳池畔,回到旅館大廳,看到導遊美樹女士正站在那裡等他們。

「剛才往您房間打過電話,你們都不在。如果方便的話,晚飯後可以去看看當地人的舞蹈表演。」

宗形點頭同意,心想得先到浴盆裡泡一泡,洗洗讓海風打溼的身子。

「那就八點鐘在大廳會合。」

定好時間。宗形饒有興趣地說起了那艘沉船:

「在這樣美麗的地方,竟然留有戰爭的殘痕啊。」

美樹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但很快笑著搖了搖頭:

「那不是擊沉的日軍軍艦,而是觸礁沉下去的當地的船。」

「可那個孩子說是二戰時……」

「他順嘴這麼說,是為了讓日本的客人高興而已。哎呀,那船倒是挺古老了。」

宗形聽了有點發呆,千秋卻笑起來。

「喂,你瞧!我覺得有點不對頭嘛。」

「可能這一帶也有二戰時的沉船吧。」

「也許有,畢竟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

「我認輸了。」

宗形對自己的天真和臆想感到有點吃驚。嘴上開著玩笑,心裡仍掛記著沉船的來歷。

兩人回到房間,時間整六點,離八點還有一段空閒時間。宗形沐浴後,在床上躺下來。千秋說要和美樹一起去逛旅館的時裝商店,又出去了。

一個人舒舒服服地躺著休息,覺得自由又自在。

「好舒服……」

宗形在心裡對自己說,把接下來的活動拋到了腦後。

與千秋來南方島國旅遊,是為了從日常的瑣事中擺脫出來,求得解脫。他覺得有千秋陪伴,不會被多餘的瑣事所困擾,能夠充分地享受自由。

現在已是旅遊的第三天,卻能體驗到一個人獨處的解脫感。並不是說千秋礙事,但她不在身邊,心裡平靜不少。

宗形在床上用力伸展著四肢,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這種解脫感和以前離開妻子富佐子的感受沒有多大差別。剛結婚時姑且不論,幾年之後,個人獨處時,自己的情緒就感到安定。並不是說妻子多嘴多舌或令人討厭,而是經常不離左右本身就令人感到煩悶。

他並不是有什麼特殊理由,或看不慣妻子的什麼地方,才和妻子離婚的。而是與妻子朝夕相處,產生心理疲勞和無形約束,想從這種壓抑中擺脫出來。

這顯然是男人的任性。妻子本來就應該待在丈夫身邊,只有服侍丈夫左右那才是妻子。如果因此而感到鬱悶,從開始就沒有資格結婚。

當然,宗形充分地瞭解這一點。因為了解,才對妻子說:「請原諒我的任性!」當時作為工薪階層,他最大限度地支付了賠償費,和妻子辦理了離婚手續。

離婚之時,宗形如同現在一樣仰面朝天,伸展四肢,享受一個人獨處的解脫感。當然,那種解脫感和現在的心理感受並不相同,而和歇口氣的感覺卻非常相似。

屈指算來,他和妻子離婚已經四年了。這期間,他獨自一人住在澀谷的公寓裡。

儘管巴望一個人待著,但生活上多有不便,曾讓關係親密的女性幫助料理家務,但時間久了覺得鬱悶,後來又請了用人。

再後來千秋經常來房間,不再需要用人了,但沒辭掉。

假如那時把用人辭掉,也許就和千秋結婚或同居了。根據當時的感情,只要宗形求婚,千秋是會答應他的。

說實在話,當時的宗形,並沒有結婚的迫切需求。一是還有令他動心的女性,二是害怕婚後重新受到約束。

也許離過一次婚,使他變得膽小而不敢再婚了。

隨著交往的不斷深入,千秋的工作熱忱與日俱增,開始向外發展。由此可以說,因為沒有辭掉用人,把千秋塑成了一個傾心工作的人。

四年來,他一個人的生活勉勉強強地維持著。

當然,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不便,而自由又可以彌補這一點。方便和自由,到底應選取什麼呢?雖然很猶豫,其實已適應了自由。

正因為如此,僅和千秋在一起待了三天,就樂於享受一個人獨處。

離開日本時,自己心裡很滿足:能和千秋朝夕相處過幾天!雖然不像青年人那樣情緒激動,但心裡感到快活,然而,僅僅過了三天,情緒又開始消沉了。

「好像兩個人待在一起,不是很合適……」

宗形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突然聽到周圍有動靜,睜眼一看,千秋坐在陽臺前面的椅子上,吸著香菸。

「幾點了?」

「七點半了。這是那個遊艇上的孩子送來的。」

千秋把小瓶舉過頭頂。小瓶裡塞滿了紅色的海膽。

「裝了這麼多,看了覺得沒食慾了。」

宗形一骨碌爬起來,走到陽臺上。太陽已經西沉,西方的天空還飄著幾朵雲彩,雲彩被塗得黑黑的,東方已跳躍出幾顆星星。

「去買什麼了?」

「後天美樹要帶我們去爪哇花布工廠,所以沒買。這裡比廠裡要貴三四成。」

千秋把海膽瓶放進了冰箱。

「這兒的商店有意思啊。我們說別的店比你們便宜,降降價吧,對方只是笑,不作答。既不降價,也不生氣。」

「美樹女士是八點鐘來接我們吧?」

「後來說八點半就行。」

「那咱去旅館的西餐館好嗎?」

宗形換上白色的褲子和豎條紋的半袖襯衫,與千秋並肩出了門。

比游泳池高出一截的西餐館,被各種彩燈裝飾著,具有一派南國的熱鬧景象。兩個人在能看到庭院的窗邊落座。這是面向全世界遊客的旅館,菜品和一般的法國菜沒有兩樣。

這是他們外出旅行的首次用餐,兩人先飲用香檳,再品味白葡萄酒。

「這樣的鏡頭,只在電影中看到過!」宗形不由得興奮地說道。

餐桌上亮著橘黃色的罩燈,聖誕樹閃耀著五顏六色的小燈,綠色裝飾植物枝繁葉茂,枝葉間能窺見五光十色映照的游泳池。

「確實是南國的樂園啊。」

千秋端著酒杯,凝望著室外。也許是在懷著電影主人公的那般心情在眺望未來吧。

「世界上的富人每天都是這樣遊覽各地吧?」

「天天如此,再好也會厭膩的。」

「是啊……」

「偶爾來一下挺好。」

假如問千秋:「就這樣生活在這兒,好嗎?」她一定會說:「回日本。」因為來這兒遊覽是遊客的一時之需,不是真的要生活在這裡。

「據說美樹女士是在大學時代和現在的老公相識的。」

「老公做什麼?」

「好像是政府的官員。據說出身於這個地方的名門,曾留學日本。」

「是在日本跟她一見鍾情的嗎?」

「好像是,那是個很和藹的人。」

「你也在這兒找個好男人吧!」

「好啊……」

宗形開玩笑地調侃說,千秋卻坦率地點點頭。以前的千秋,可沒有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

「你可以留在這兒當導遊。」

「我能幹嗎?」

「你可以幹。」

「這是什麼意思?」

「你已經變得不太認生了……」

「不是的。我是儘量地不認生。像美樹女士那樣,認生也不行啊。」

「雖說是名門子弟,生活或宗教都不一樣。走進那個圈子,也會相當辛苦吧。」

「女人只要喜歡,辛苦不辛苦都沒關係啊。」

千秋一隻手端著酒杯,側目遠望,臉上洋溢著女人芳年的自信和美麗。

吃完飯,已近八點半,去大廳一看,美樹已經在等他們了。她的確是個日本女性,很準時。

兩人馬上坐上她帶來的車,去一個叫博納的村子看巴厘島舞。

這種舞蹈又叫猴子舞,在樹林中石砌的舞臺上,一百多個僅用布片遮擋著陰部的男人們聚在一起蹦跳。

故事的梗概是,公主中了邪惡的圈套而被搶走了,王子在猴子大軍的援助下將公主救了出來……眾多的男人們圍成圈,有時蹲下去,有時站起來,嘴裡模仿猴子啼叫,高聲呼喊「巴厘島、巴厘島」,一邊伸展著兩手,劇烈地抖動身體。

四處一片黑暗,唯一的亮光是舞臺中央和周圍所點著的蠟燭,在燭光下,著裝美麗的公主和裸著上身的男人們載歌載舞,在華麗中釀造出一種原始而神秘的氣氛。

「扮演那個公主的人有多大歲數?」

宗形用手指了指那個在舞臺中央獨舞的女性。她頭上戴著王冠一般的圓圈,身上穿著豔麗的民族服裝,有著一副天真爛漫的面孔。

「二十一二歲吧。可能是這個國家的明星。」

「說她是日本人,別人也看不出來啊。」

千秋所說毋庸置疑,從觀眾席上看,她微圓的臉龐與日本人沒有兩樣。

舞臺上眾人發出高亢嘹亮的吶喊,他們齊刷刷地一起將兩手伸向夜空,接著又向下蜷身。

只看一下他們身姿的多變,就覺得步入了密林中的夢幻世界。

「下面他們要去救人了吧?」

「看真人、實物才有感染力啊。」

周圍的觀眾幾乎都是日本人,不時傳來低聲的日語會話,還有頻繁按動快門的聲音。

「你作為曾經的時裝模特,穿公主的這種服裝會怎麼樣呢?」

宗形悄悄地問千秋。

「稍微動動腦筋,改動一下,也許就能當便服穿啊。」

「那回去以後試試看!」

「這種服飾對日本人來說,還有一點不能適應,就是色彩有點過豔。」

宗形也有同感,因為是同樣的東洋人,才覺得彼此能適應。而對於美國或歐洲的時裝,卻感覺更有興趣。這似乎表現出地理位置的差異要重於膚色或髮色的差異。

「公主快要得救了。」

美樹在給做著解說。而宗形對這單調的舞蹈已經有些厭膩了。

確實,起舞之時的燈火和舞者的裝束與動作,很是迷人,但如果不懂眾人高聲尖叫和搖晃身體的動作所表達的意思,就會讓人感到無聊。再說蚊子不斷襲擾,沒法靜下心來聚精會神地看。

「你瞧,惡魔就要逃走了。」

在美樹做著解說的同時,男舞者一起發出勝利的吶喊,反覆了幾次,舞蹈便告結束了。

「想見見那個扮演公主的姑娘嗎?」

「能見到嗎?」

「託託人吧。」

美樹好像很有人緣。不大一會兒,身著公主戲裝的姑娘來到了宗形面前。

「從近處看很年輕吧?」

「近處遠處看都年輕漂亮。」

宗形伸出手來,姑娘露出笑容與他握手。那笑容中夾有女人的媚態。

「她們是當地男人們仰慕的物件吧?」

姑娘離開後,宗形問道。

「漂亮,又有收入,好像很受捧。在舞女當中,這個姑娘比較規矩。」

「她也是你喜歡的那種型別啊。」

千秋邊朝車的所在方向走,邊對宗形說。

「臉龐圓圓的,體型也好,不有點兒像憐子嗎?」

宗形沒搭話,繼續沿路前行。

她真的嫉妒憐子嗎?宗形很想問一下,但導遊美樹在身旁,不好開口。

無所事事的一天來到了。

「自由活動」,日程表上是這樣安排的。幹什麼呢?如果繼續看風景,有各種各樣的地方值得看。

能在北邊的京打瑪尼高原上住一夜挺好,普拉布拉坦等古老的寺院也值得一看。或者去東部的烏布王宮或者……還期望看到巴厘島獨特的建築物和雕刻。

然而,遊覽那些壯麗的景觀是沒有止境的。這個也想看,那個也想看,時間又有限,只能是走馬觀花地看一下,留不下多少印象。

早晨七點,宗形醒來了,想到今天沒有任何安排,就又睡去了。千秋仍然恬靜地在他身旁酣睡。

宗形再次醒來時,時間已過了九點。

自我感覺睡的時間不短,但想到今天無事可做,仍不願意起床。

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陽光很強烈,看樣子外面很熱。總不能置其他於不顧,老這樣睡覺,一睡一整天。

宗形翻了個身,無意中觸碰到千秋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肌膚,不料想性慾突然襲來,他硬是把此時段不感興趣的千秋弄醒,不顧千秋感受,草草與之完事。因事後疲乏,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之時,南國的太陽正以壓倒性的力量,將無數的光粒子投進浩瀚的大海。

可能是早晨痛快過一番的緣故,宗形懶得從房間裡出來。他衝完淋浴後,打電話讓人把早餐兼午餐送到房間裡來。

近幾年來,宗形有個小小的願望,就是早晨痛快一番,吃一頓既當早餐又當午餐的好飯。認為只要這兩點得到滿足,就是人生的幸福。

然而,追求幸福好像比實現願望更覺得有興致。目的一旦達到,又覺得算不了什麼。此時的他,就在身心疲憊的倦怠中消沉。

接近午餐時間的早餐是菜肉蛋卷、當地的沙拉、鮮菠蘿和咖啡。

宗形與千秋面對面,在能看到大海的陽臺上吃這頓飯。

「哎呀,生活還是挺不錯的嘛。」

千秋讓海風吹得眯縫著眼睛,往烤麵包片上抹黃油。今天早晨翻雲覆雨的快樂,對千秋來說,似乎早已煙消雲散。

「早晨看著海吃飯,真棒!這裡是天堂啊。」

「天堂」這個詞有點誇張,宗形不由得笑了。

「東京是地獄嗎?」

「從在東京忙於提高收視率,辛辛苦苦地工作來看,這裡是天堂啊。」

千秋邊說邊把胳膊肘兒支在桌子上,向前探出身子,似乎這樣離大海更近些。

「喂,你覺得我們的節目怎麼樣?」

「問怎麼樣嘛……」

「你最近一直在看,請如實地談談感想!」

宗形的菜肉蛋卷吃到一半,他停止了咀嚼。

「節目主持人的打扮再華麗點兒更好。」

「谷川先生的形象有點硬吧?」

節目的綜合主持人是個姓谷川的四十來歲的男性,千秋和一個與她同齡的年輕播音員擔任助手。

「可能是在花錢方面有些小氣吧。」

「還是能看出來的。臺裡有些事不做,轉包得太多了。」

因為都從事影視工作,這種情況宗形能想象到。

「你可以做綜合主持人嘛!」

「你說什麼!」

千秋起先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改變主意說:

「倒是想做啊。」

宗形在半開玩笑,千秋好像信以為真。

「你覺得我能勝任嗎?」

「做做才能知道。」

「女性節目主持人比比皆是啊。」

以前,千秋從來沒有這麼高的興致。可能是模特這個工作影響了她,她對任何事情都謹慎而消極,今天則是一反常態。可是,話說回來,她做主持,就得把別人排擠掉。

「你跟岡崎說說吧。」

「說什麼……」

「剛才說的事兒,你認識他吧?」

岡崎是負責千秋所在單位的局長。千秋的意思是宗形找找他,讓她當節目主持人。

「這種事兒不能做。」

「為什麼?」

「會被人笑話。」

雖說與岡崎關係比較密切,但不能因此而強行舉薦自己的情侶當綜合節目主持人。

千秋好像有點不高興。她端起咖啡壺,只往自己的杯子裡斟咖啡。

「絲毫不考慮我的事兒……」

「這個和那個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千秋不僅反駁,還要讓人說明理由,宗形嘆了口氣。

「現在不就挺好嗎?」

「你討厭我出名嗎?」

「不是。」

「您是討厭我熱衷於現在的工作吧?」

「不否認有這種情緒,但不是你所說的根由。」

「明白了。」

當宗形還在猶豫找不找岡崎時,千秋已斷定他不會幫忙。

「你這個人好冷酷啊。」

「不是……」

「什麼不是。」

兩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浪濤的轟響聲格外入耳。聯想到正在用餐的此刻、耽於做愛的早晨,以及一味沉睡的晚上,宗形總覺得不可思議。

他沒有了食慾,扔下手中的菜肉蛋卷。千秋也是如此,烤麵包片上抹著的黃油在滴,她沒有動手翻一翻。

「你為什麼把我領到這兒來?」

如此之問,宗形無法回答。如果說「因為喜歡」,那海面有點過於明亮。如果說「為了確認兩個人的愛」,風兒有點過於清爽。

「您有很多喜歡的人吧……」千秋不無揶揄地說。

宗形除了千秋,確實還交往過其他女性。尤其和千秋關係疏遠期間,與兩個女性交往過,但都只是輕鬆的消遣,不是發自內心的愛。

不管怎樣,和千秋的關係最深。

「你現在和那個人關係怎麼樣?」

「沒有什麼。」

「發生過性關係,可以這麼說嗎?」

「真的沒什麼。」

「你太狡猾了。」

宗形自以為說得實實在在,可千秋並不領情。千秋只從是非曲直看問題,看不到青紅皂白之間灰色地帶的存在。

其實,這種感覺的差異是男女間基本的差異,很難用理論予以說明。

「我要明確地問問……」

千秋兩腿交叉,兩眼閃現出咄咄逼人的光芒。

「你喜歡我嗎?」

宗形不太喜歡這種問法。被這麼逼問,只能說「喜歡」。即使不喜歡,也不能說「討厭」。這種問法不給對方留有餘地,只追求一種答案,是傲慢無禮的。

不過,女人往往喜歡這種質問。不容對方分說,要求明確作答。她們捨棄猶豫、困惑的部分,只重視結果。

宗形未做回答,只是笑了笑。在這炎炎的太陽下,非得讓四十多歲的男人說「喜歡」,其實是殘酷的。在這朗朗的天空下,說「喜歡」也聽著像開玩笑。

「喂,你說呀!」

此刻千秋在熱切期待著「喜歡」這句話。也許想確認「喜歡」之後,要求別的事情。

但是,宗形有些固執。認為此刻在這裡會意地點點頭,就會被女人的倫理吞噬掉。

「那,討厭我嗎?」

「呀!……」

「說得明確點兒!」

海空晴朗得萬里無雲,兩人之間卻陰雲密佈。

「喂……」

千秋再次咄咄逼人地問道。宗形開始降低語速答道:

「不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知道。」

說心裡話,宗形現在的確不知道思想深處是否還愛千秋。

比如這次旅行,假如說陪伴千秋遊歷南國是一種愛,那麼確實是愛。但現在被問道「喜歡我嗎?」,只能說「不知道」。

確切地說,千秋身上有很多自己喜歡的地方,也有很多討厭的地方。其實剛才千秋逼問「喜歡我嗎?」,既令人愛憐,又使人鬱悶。何況被嘲諷「您有很多喜歡的人吧」,頓時鬱悶倍增。

「不知道是喜歡,還是怎麼樣?」

千秋迫不及待地要答案,也並非沒有道理。這是一個連孩子也能道出的簡單問題,同時也是個難以啟齒的發問。正因為這是最基本最簡單的發問,得不到明確的回答,她越發覺得弄不懂。

「就說我在你心中是什麼位置吧!」

「……」

什麼位置也很難回答。不是妻子,這一點是明確的。如果回答是情人,肯定會遭到反駁:「不喜歡卻……」想說是個很重要的人,又會覺得很鬱悶。

「只是個夥伴嗎?」

宗形又苦笑了。所謂夥伴也許說得恰若其分。宗形當下得意的真是鍾情於自己的夥伴。

在明亮的太陽光下,一邊看著藍色的海,一邊舒爽地用餐。痴情的夥伴不離左右,心中愜意十足。

說起來,宗形希望千秋扮演各種角色。有時希望她只是個普通的夥伴。有時關係更深一步,娶她為妻。有時則希望她成為工作上的參謀。

對於這一點,女人也一樣。希望一個男人既是滿足自己性慾的健壯的雄性,同時要求其具備父親一般的包容力和朋友相處的輕鬆感。進而也會要求對方是個形影不離的忠誠夥伴。

男人或女人都會同時扮演多重角色,同時又要求對方扮演好各種角色。

然而,問題是其多重角色的表現時機。當男人全力以赴,傾心追求有魅力的女人時,女人反應遲鈍,男人就會鬱悶。當男人展開雙臂,真情相擁可愛的女人時,女人刻意回絕,男人就會掃興。當男人胃口大開,想要爽快地享用美酒佳餚時,女人態度曖昧,男人就會憂鬱。

仔細想想,和千秋之間發生了一些小小的隔閡,也許是因為角色的定位和平衡出現了微妙的偏差。希望對方以某種角色出現時,他卻扮演了另一種角色。眼看她要以正確的角色定位時,突然又改扮了不恰當的角色。如果僅看那一瞬間的偏差,盡是些瑣碎的小事,倒也無礙大局,但天長日久,積少成多,會給彼此造成很大的傷害。

「喂,為什麼不回答呢?」

當下的千秋比平時執拗而陰險。一般快來例假時,千秋愛這樣胡攪蠻纏。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嘛。」

宗形覺得沒有必要再去議論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如果說角色定位出現了小小的偏差,她也不能正確地理解。如果能夠正確理解,就不該在就餐中發生這樣的爭論。

「可是對我來說,卻是個嚴重的問題啊。」

宗形想著就此告一段落,千秋卻步步緊逼。也許是她自己說服不了自己,難以收場。

「這事兒不是很明白嗎?」

「明白什麼?」

「……」

千秋將桌上放著的香菸拿出一根,恨恨地叼在嘴上,面向大海,使勁吐著煙霧。反覆三次後,繼續追問。

「說呀,明白什麼?」

千秋交叉著的雙腿微微地顫抖。

「你還是喜歡憐子小姐吧?」

又說這事兒了?宗形仰望著明亮的天空,不得不做出「迎戰」的準備。

「喂,是喜歡吧?」

「喜歡。」

宗形聚精會神地凝望著天空,慢條斯理地回答。

「說的是實話啊。」

「喜歡倒是喜歡,但僅此而已。」

「是從心裡喜歡吧?」

宗形確實對憐子抱有好感,可這是作為朋友的朋友所短暫接觸的印象,與和千秋愛慕深深、相互依戀大為不同。當然,假如自己和憐子的關係也發展得很深,對她的看法也許就會改變。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認為她是個「爽朗的女人」。

「你把真實的想法坦白了。」

千秋似乎又是單方面的判定。宗形起初想慢慢思考一下再說,但鑑於千秋的迫不及待,不得不據實做出結論。反過來看,也許正是宗形的這種困惑,才令千秋急不可耐。

「別再說了!」

宗形決定偃旗息鼓。姑且不論輸贏,再這樣爭論下去,會給雙方造成進一步的傷害。這頓魚水之歡之後的早餐,這場想給對方點兒輕微刺激的爭論,演變成一種真正的傷害,的確得不償失且毫無意義。

「要逃避嗎?……」

千秋好像不想結束戰鬥。或者說找不到結束的方法。

「今天這事兒,到這兒行了!」

「什麼行了?」

「說得再多,憐子也只是個普通的女人。」

「怎麼個‘普通’法,和我哪兒不一樣?」

「我們的關係與她不可比較。」

「難道最喜歡我嗎?」

「那是肯定的。」

「真的嗎?」

宗形又是慢條斯理地點點頭。千秋小聲地嘟囔道:

「你這個人真怪……」

「……」

「怎麼不早對我說呢?」

早餐之中的爭吵終於迎來了尾聲。

宗形從椅子上站起來,輕輕地伸了個懶腰,腦海裡閃現出一絲懊惱和自責:為何要與她進行這場無謂的爭論並持續到現在呢?事過之後,覺得不可思議。

「今天天氣真晴朗。」

宗形用手遮擋著陽光,暗暗思忖:也許剛才是對秀麗景色熟視無睹而感到無聊,才發生爭論的。

為了忘卻上午小小的爭論,午後,兩個人來到海灘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打趣。千秋說好不容易來到南國海島,不曬得黑點兒回去讓人笑話,說完仰躺在椅子上塗防曬油。她穿著遮蓋腹部的比基尼泳裝,這在別的女性看來,是非常保守的。

「挺小吧?」

千秋眼睛注視著躺在一旁的外籍女性的胸脯,指著自己的乳房對宗形說。

「簡直像大人和小孩兒的區別啊。」

「也並不是大就好。」

宗形走向旁邊的連椅,稍感涼爽的微風從腳下掠過胸口。他朝大海眺望了一會兒,也仰面躺了下來,躺下更能感受到陽光之強烈。忍不住閉上眼睛,雙手交叉著托起腦袋,任憑烈日在自己身上肆虐。

海、風和太陽,都在宗形的身旁躍動,他慢慢適應了周圍的一切,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耳畔的海潮聲越來越小,逐漸遠去了。

就這樣睡了不一會兒,感覺有人頂了幾下他的胳膊肘兒,睜眼一看,是千秋。

「喂,該回去了。」

一瞅千秋,她曬得更黑了。

一看胳膊上的腕錶,三點,已經到了下午了。好像風力增強了不少,海面上捲起了白浪。

「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千秋望著右邊的遊艇港,對宗形說。遊艇港前有一道混凝土堤壩,幾個當地人正蹲在那裡交頭接耳。他們也許覺得身材矮小、與己貌似的日本女性遠比高大豐滿、膚色各異的白人女性親切得多。

「沒有什麼嘛。」

「讓人討厭啊。」

千秋已經把毛巾和防曬油放到了袋子裡,彎腰穿涼鞋。

「都曬黑了。」

宗形的皮膚曬暴皮也不發黑,而是呈暗紅色。曾經有一次因為沒塗防曬油而曬得起了燎泡。

「你的鼻子通紅啊。」

「這是來巴厘島的證據。」

宗形戴上墨鏡,站了起來。

太陽已經西斜,海上仍然一片大明,海濱沙灘上銀光閃耀。

「回到房間去幹嗎?」

「想衝個淋浴啊。」

「然後……」

千秋不作答。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燙腳的海濱沙灘往回走,宗形對漫長的一天僅過了一半而感到既欣慰又焦慮。

為何一天什麼都沒幹,卻感到累呢?

宗形在陽臺上眺望著暮色降臨的海,心裡感到納悶:昨晚睡得多,今晨起得晚,吃完早餐兼午餐,什麼也沒幹。然後就去海邊躺著曬太陽。當然中間進過海里兩次,但不是正式地游泳。

覺得渾身沉重,懶洋洋的。

過了一會兒後,他突然意識到可能是曬太陽太過的緣故,所以渾身覺得累。

去海邊實際只待了兩個小時,這期間,宗形躺在強烈陽光照射的連椅上,或俯臥、或仰臥,雖然在皮膚上塗了防曬油,好像暴露的皮膚仍吸收了大量的紫外線。

宗形不太清楚皮膚吸收大量紫外線所帶來的後果,只感到肩部或背部火辣辣地疼。有一部分紅腫,一部分只顏色發生變化,這應是發生過高強度新陳代謝的證據。即使沒有頻繁地活動手腳和身軀,被曬過的部分也會反覆進行強烈的新陳代謝,血液會異常地快速流動。這些生理變化此刻還在繼續,只不過強度在減弱。當下待在房間裡所感覺到的疲勞,就是高劑量紫外線損傷皮膚的併發症。

宗形在輕微的痛楚中吸著香菸。

這個時間段,假如在東京的話,可能會著手下一步工作。

可如今在南國的海島上,什麼也不能做。就像被拔掉羽毛的鳥一樣,只能無奈地棲息在一個地方,任由時間的流逝。

宗形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和焦躁。

像現在這樣,想做點兒事又無事可做。室內室外躺臥一天,把皮膚曬黑,再陷入難以名狀的疲勞之中。這種狀態,最近幾年沒有經歷過。

儘管這種狀態讓人覺得新鮮,但這是在做不利於健康的事兒,宗形有點心灰意懶。千秋也同樣心灰意懶。

宗形隨意地伸著腿,向後仰靠著坐在房間裡。千秋用同樣的姿勢,坐在正對面的沙發上。千秋背對陽臺,宗形面向陽臺,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各自閉著眼睛,誰也不說話。

但是兩個人都不是在睡覺。可以看到千秋搭在淺駝色裙子上的手指在微微地顫動。可能是在和著某種樂曲的節拍吧。宗形則一動不動地仰靠在那裡,偶爾翻動一下眼皮。

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裡,一男一女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啞然無聲,各自考慮各自的事情。誰也不主動打破寂靜。宗形對這種狀態感到有點可笑。

並不誇張地說:這就是男人的固執和女人的倔強!這種沉默適時表現出宗形和千秋當下的姿態:互相發生過齟齬,彼此保持著適當的間隙。

宗形現在並不想填補這種間隙。男人和女人之間有著某種程度的間隙反而比較好。宗形非常喜歡現時存在的間隙。

「對……」

於無聲處突然聽到千秋的叫嚷。

宗形抬頭一看,千秋正支起上半身,回過頭去,凝神注視著大海。

「怎麼了……」

「利用這兒的景觀和攝影室合作有多好!」

「攝影室?」

「拍攝錄影或圖片,發到東京的節目中去呀。」

千秋快步走到陽臺上,向海面遠方眺望了一會兒,又一邊點著頭,一邊走進房間。

「從這兒用‘巴厘島訊息’這樣的標題發怎麼樣?」

原以為千秋在靜養,卻原來在想工作的事兒。

「海濱白色的沙灘、游泳池畔婆娑的椰子樹、原始的巴厘島舞蹈和藍色大海的黑色沉船殘骸都很有趣吧?」

「要發,得有攝影記者參與吧?」

「所以讓他火速趕過來。我們離開這兒還有三天時間,來得及啊。」

這次旅行的時間是一週。根據千秋的時間表,她是在演播廳錄影結束的次日早晨出來的,下個星期六返回。這樣,千秋就不用請假。

「還需要採訪記者吧?」

「我試著聯絡一下。現在日本是冬天,放點南國海島的炎炎夏日應該不錯的。先給主任打個電話吧。」

「等等……」

宗形從桌子上拿起香菸。

太陽已經偏西,好像風大了,陽臺門兩旁的花邊幕簾在擺動。

「你說的攝錄影轉播,得耗費一定時間,咱們星期六就回去了。」

「到時候,可以讓他們給延長一下時間。這樣就可以讓他們給出房費和旅費了。」

宗形噴著煙霧在琢磨。

「喂,怎麼樣?」

「我不贊成啊。」

「為什麼?要是能出房費和旅費,你不也輕鬆一點嗎?」

「這次的旅費已經全部支付了。再說用不著沾人便宜。」

「如果主任同意了,咱們還能再住一段時間嘛。」

「我星期六必須得回去。」

「因為工作嗎?」

「開始就是這樣計劃的。」

宗形想:這次日程是為千秋量身定製的。她現在突然說為了轉播多住幾天,顯然不合適,自己不能順從。

「那我一個人留下來嗎?」

「如果非這樣不行,那就這樣。」

「你不覺得這是有趣地改變計劃嗎?」

「想做攝錄影轉播,就應該早點兒做準備。憑一時高興的想法來做,也做不好。」

好容易想到的點子被宗形否定了,千秋不滿地噘起嘴巴。

她再次走到陽臺上遠眺大海。過了一小會兒,又毅然決然地走向電話機。

「談談想法,總該沒錯。」

千秋真的給工作單位打電話。

宗形用手掐滅香菸,站起來,走進了浴室。可能是長時間被潮溼的海風吹得身上發黏,得洗洗澡。

他自上而下衝了個冷水浴,擦乾身子,穿上旅館的白色長袍,走出浴室,看到千秋在電話機前用手託著腮。

「怎麼了?」

「他們說事情太突然,攝影記者不方便……」

宗形用搭在肩上的毛巾,使勁擦溼漉漉的頭髮。

「那沒辦法啊。」

攝影記者不方便是託詞。假如這島子附近發生了飛機墜落的大事件,無論哪兒的攝影記者都會蜂擁而至。其真正原因是素材不夠吸引人。

原以為千秋來到南國會悠閒自在地遊覽,但她卻在腦海裡不斷思考工作的事兒,這種情形令宗形感到茫然。

「以後再考慮嘛。」

宗形安慰電話機前無精打采的千秋。

「還有機會啊。」

「我們電視臺很小氣,我很少有海外採訪的機會。」

「這次不也來了嗎?而且還是兩個人結伴旅行。」

千秋未搭話,似乎還拘泥於自己的設想沒獲批准。

「我說那樣做不行吧。」

「不是不行。」

「是主播助理獨出心裁的規劃沒被採納。」

千秋回到沙發上,用手往上攏了攏頭髮。身上的t恤衫有點偏離,右側的肩頭露出了乳罩繫帶。

宗形注意到乳罩繫帶,不免激發起一點做愛的慾望,但並不強烈。再說也不是時機。如果硬來,千秋也不會附和。

宗形走到陽臺上,俯瞰游泳池。

太陽已經完全西斜,椰子樹長長的影子投射到游泳池的水面上。池中只有五六個孩子和一個像其母親的肥胖女性,沒有其他游泳者。

讓黃昏的涼風吹拂了一陣後,宗形回到房間。千秋仰臥在床上。平伸著兩隻胳膊,雙腿微微劈開,舒直地伸展著,一副自由自在的姿勢。

「肚子不餓嗎?」

宗形問道。千秋緩緩地搖了搖頭。宗形爬到床上,和千秋並排著躺下來。千秋閉著眼睛沒動。

微微的涼風從開著的陽臺門吹進來。

躺了片刻後,宗形支起上半身來,吻了吻千秋的腦門。

千秋依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宗形見狀,撫摸了一下自己被曬黑且略感疼痛的肌膚,慢慢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在暮色蒼茫之中,兩個人躺了一個多小時。儘管胳膊和腿有時觸碰到一起,但兩人卻沒有興趣發生性關係。好像休息就是休息,不幹別的。

夕陽西下的天空變成了淡紫色,夜幕已經降臨。在除去浪濤拍岸的靜謐之中,宗形的思緒回到了東京。

這個時候,正是公司裡最忙碌的時候。人員頻繁地進出,電話響個不停。各種事情糾纏到一起,自己忙得焦頭爛額。而今自己卻在南方的島國和一個女人無所事事地橫躺著,簡直就是恍如隔世。他懷著那種悔不當初且無可奈何的情緒,仰視著高高的天花板。

「該起來了。」

宗形側臉支起上半身,千秋便把身子湊了過來。好像是宗形的動作牽動了她。

「洗個澡好嗎?」

「我剛剛洗過……」

「衝個淋浴就行。」

「我衝過淋浴了。」

「這次一起衝。」

「……」

「偶爾一起沐浴可以吧?」

千秋有點無精打采地揚起腦袋。

「想看裸體嗎?」

「倒也不是。」

「那要幹嗎?」

「想看雌性私處。」

千秋臉上綻開了笑容。可能是睡了一會兒的緣故,剛才的嚴厲蕩然無存了。宗形認為難得她主動提出同浴,就爬起來,往浴盆裡放滿了熱水。

白天曬了幾個小時太陽,身上火辣辣的,得把熱水溫度調低。儘管如此,身子泡在水中,還是有點輕微的疼痛。此時千秋推門進來了。

「後背疼吧?」

宗形看到千秋的後背上,有陽光照射乳罩所留下的清晰痕跡。

「進來吧!」

千秋手抓著浴盆邊緣,腿邁進浴盆。宗形曾和千秋一起洗過幾次澡,她一直沒有害羞的表現。宗形注視著她的胴體時,她會滿不在乎地站起來,露出前面的陰毛。宗形有時悄悄地把手往那兒伸,總會被她用力推開,並被斥責道:「真夠傻的!」

也許是因為早已互相以身相許了,沒必要再覺得害羞。但如果表現太過直接,就會讓人覺得掃興。話雖如此,像今天表現得這樣率真,倒也無可指責。可她有時會說一些不應張揚的話。比方說來例假時,她會口無遮攔地說:「哎呀,又來了!」。來例假對女人來說,可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作為男人來說,覺得應屬高度隱私。宗形常為此捏著一把汗。

千秋對任何事情都坦陳和直白,討厭敷衍搪塞。這一點和她的性格不無關係。

「喂,往那邊兒靠靠!」

浴盆裡容一個人很寬敞,兩個人進入就很擁擠。宗形後背緊貼盆壁,分開兩條腿,千秋背對宗形坐在中間。

「水不夠熱嗎?」

「這種溫度比較舒適。」

千秋苗條的身體在宗形分開的雙腿中間活動自如。她頭上戴著浴帽,浴帽邊漏出的幾根頭髮纏繞在脖子上。

「真光滑。」

宗形從後面摸了摸千秋的乳房,千秋沒做任何反應。

「現在五點鐘,要是在日本,剛剛開始下步工作。」

宗形故意選擇沒有情趣的話題。

「想不到你在黃昏還忘我工作。」

千秋慢慢地舒展著四肢。宗形的上身猛地晃了一下,受其影響,熱水從浴盆邊緣溢了出來。

「晚飯吃什麼?還吃日餐嗎?」

「還去上次去過的地方吃嗎?」

「那兒就不去了,她說另有一家店。」

「能好吃嗎?」

「應比上次強吧。」

宗形在水中的雙手從千秋的腰部摸到臀部。

「有沒有蕎麥麵條?」

「想吃嗎?」

「嗯,如果有的話……」

千秋肩頭以下全浸在水中,胯股之間茂密的陰毛在水裡飄蕩。宗形的手禁不住向下摸,摸到了陰毛,摸到了私處。千秋輕輕地扭動腰肢,把宗形的手抬起來,推出去。

「我已經洗完了。」

「不是剛進來一會兒嗎?」

「靜不下心來浸泡,再說剛才衝過淋浴。」

宗形再次用手撫摸千秋那婀娜的腰身,又從腰部摸到渾圓而有彈力的臀部。此時,千秋回過頭來問他:

「喂,給您沖洗一下後背好嗎?」

「坐在這兒嗎?」宗形指著盆緣問。

「西式浴室嘛,總不能慢慢洗吧。請把臉轉向那邊!」

宗形按照千秋所說,坐在浴盆邊緣上轉過背去。千秋從浴盆裡走出來,往毛巾上打肥皂。

「外國人怎麼洗呢?」

「可能是在浴盆裡面洗吧。」

「在熱水中身體倒是鬆軟,可洗不好啊。再說待在弄髒的熱水裡,總覺得不乾淨。」

「從電影上經常看到,女人在滿是泡沫的熱水裡洗腳。」

「那是洗腳啊。」

千秋往毛巾上塗了厚厚的一層肥皂。

「身上曬黑了吧?」

「只是發紅啊。」

千秋從宗形的肩頭開始洗。先自上而下,再從下往上,別看她身材纖細,卻很有力氣。

「喂,咱們吃完飯,去酒吧玩吧!」

「跳迪斯科嗎?」

「可以啊。你不覺得這幾天有點運動不足嗎?」

「倒是有點。」

其實來到海邊,說運動不足,也有點荒唐。但是待在東京,也許會忙得團團轉。

「晚上在游泳池裡游泳吧?」

宗形的後背每被擦一下,就火辣辣地疼一下。

「手柔和一點兒好吧!」

「要忍耐一下才行啊!」

「今天泡了就可以了。」

「那就不再搓揉了。」

想到挺立在身後的千秋一絲不掛地為己勞動,宗形還是心存感激。

以這種狀態彼此接近,比直接和千秋依偎而坐更令人滿意。

千秋開始用淋浴噴頭沖洗背上的泡沫。

「我前面不疼。」

「請您自己洗吧!」

「那我給你洗好嗎?」

「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前面」似乎是代名詞,這是近乎猥褻的話語,但因為和千秋是性伴侶,千秋絲毫感覺不到猥褻的意味。

浴畢為時已晚,兩個人去了十一樓的西餐館。

從他們居住房間的陽臺上,能看到西餐館五顏六色的搖頭燈光。推門進去一看,與其說是西餐館,莫如說是快餐店。令人欣慰的是,大廳的中央有舞池,可以免費跳舞。

宗形點了據說是用牛排和杧果釀造的當地名酒。

「好像很厲害啊。」宗形呷了一口,不無感慨地說。

千秋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卻出乎預料地感到可口。

不久,兩個人都已微醺,便下到舞池跳舞。

除了宗形和千秋,有五組年齡不等的男女在跳舞。其中比較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像啤酒桶一樣肥胖的女性和一個個子很高的男性、一個年過六十的老叟和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妙齡女子跳得都很起勁。

旁觀的餐飲者不以貌取人,津津有味地欣賞各組的不同舞姿。

宗形年輕時跳過舞,能跳出一定水平。現場播放的是夏威夷風味的樂曲,宗形不擅長,加上喝多了酒,不得不隨著節拍硬跳。

「喂,好久沒跳舞了。」

千秋說得對,兩人近幾年沒一起跳過舞。

「以前在赤坂跳過嘛。」

宗形腦海裡猛然閃現出在赤坂夜總會跳舞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啊。」

一提到四年前,宗形馬上聯想到那是剛和前妻離婚後。

「還記得那時說的話嗎?」

當時剛與千秋墜入愛河,可能說過甜言蜜語,但現在回憶不起來。

「你說可憐啊。」

「可憐?」

千秋依偎在宗形肩頭的腦袋輕輕地點了一下。

「你說一想到自己會成為我的俘虜,就覺得可憐。」

宗形突然感到彆扭:自己能說那種裝腔作勢的話嗎?

「時至今日,你並沒有成為俘虜啊。」

「怎麼說呢?有個時期,腦子裡全是你……」

確實,兩個人相戀之時,每天幽會,難解難分。不只是千秋成了宗形的俘虜,宗形也成了千秋的俘虜。

如果那時結婚,是最為恰當的時機。但宗形講究當時的境況,好像剛和妻子分手又馬上結婚,於影響,於情理,於前妻都不合適。千秋也不急於結婚。認為沒有必要匆匆忙忙走到一起,兩個人可以再充分地享受一段單身的自由。

正是這種自由,使兩個人對步入婚姻形態而感到慵懶、怠慢和索然無味。

「還是你說得對啊。你用‘可憐’這個詞,用得好。」

「我是說我自己。」

「我沒和你開玩笑啊。」

「你真是那麼想的嗎?」

「是呀……」

「那怎麼辦呢?」

「已經耽誤了。」

「什麼耽誤了?」

「你不覺得現在這樣挺好嗎?」

「你呢?」

「彼此一樣。」

樂曲結束,舞伴們手牽著手,回到旁邊的座位上去。宗形剛拉住千秋的手,下一個樂曲又開始了。響葫蘆也加入了進來,樂曲的節奏比較快。

宗形想休息一會兒,千秋拉住他的胳膊。

「再跳一曲吧。」

因為是快節奏,比較難跳。有的跳得像迪斯科,有的則跳起吉特巴舞的舞步。

「知道‘漫步’嗎?」

「怎麼跳呢?」

「不管什麼節奏都能跳啊。」

宗形鬆開手,千秋示範起來。宗形一邊瞅著舞步,一邊模仿。

幸虧是快節奏,不然,這種舞步讓人感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千秋一邊將纖弱的身體左右搖晃,上下伸曲,一邊向前向後揮手。有時還向後仰起脖子,輕輕地張開嘴,「嘿」地吆喝一聲。

宗形一邊學跳,一邊欣賞其姿態各異的大幅度動作。

兩人相依相戀,頻頻幽會,低聲私語「我會成為俘虜……」時,千秋沒跳這麼有朝氣的舞。舞步都是緩慢、輕柔的,偶爾跳跳吉特巴舞和倫巴舞,也沒有現在的自信和縱情。

她是在何時何地學會這種狂勁舞蹈的呢?

宗形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對千秋所不瞭解的一面,認真地審視起兩個人的距離。

是被洶湧澎湃的波濤聲吵醒了呢,還是自然醒來耳畔重現波濤聲呢?總之,聽到了波濤聲,宗形才意識到自己還待在南國海島的旅館裡。

今天是第幾天了?……

宗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腦子裡盤算著離開東京後的日子。

「是第五天吧?……」

宗形雖未確定,但知道剩下的日子只有一天了。

計劃旅行時,曾覺得一週時間有點長,可經歷了一下,並非如此。

直到昨天,還認為離開東京只有四天。可能是住在旅館裡太單調的緣故,覺得一天很漫長,甚至覺得是在浪費大好時光。

然而,僅僅過了一夜,又覺得時不我待了:「只剩下一天了。」

也許是因為對自己和千秋的事得不出任何結論,才產生了一種被催逼的緊迫感。

離開東京前,宗形想通過這次旅行對他和千秋的關係重新做一下估量。

假如兩人的心能夠再次互相貼近,那再好不過。假如不能走近,那也無關緊要,起碼可以對當下不明朗的狀態做個了斷。總之,他把兩人關係的未來賭在了這次旅行上。

然而,到今天來說,結果難以說成功,也難以說失敗。

到外國旅行的好處是,兩人可以有太多的時間待在一起,可以在一個床上親熱。旅行中即使發生小小的不愉快,也不會對兩人關係的前途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如果只從表面上看,兩人像一對極為合得來的情侶。

然而,在這種表面現象背後,有著一些難盡人意的東西。

打比方說,千秋出來旅遊,總不忘工作的事兒,沒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兩人世界之中。儘管在觀海或飲酒時會顯露出浪漫的情調,但不消一刻,就極為現實地思這做那。這或是千秋骨子裡生就的東西,或是源於兩人之間沒有隔閡的一種撒嬌。無論怎樣,這是客觀存在的東西。

雖然宗形瞭解這一點,卻不能對此寬恕或忽略,故而覺得這次旅行不是一切都舒爽。甚至覺得這一小小的不滿,像渣滓一樣積壓在心底。

明確地說,宗形通過這次旅行,真實地感受到了自己和千秋之間的距離,不像之前兩人各忙各的,美好的東西僅憑想象和推斷。以前覺察不到的分歧,如今通過密切接觸才得以凸現出來。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從心裡討厭千秋。

無論千秋怎樣爽直而使自己敗興,宗形從骨子裡對千秋沒有惡意,沒有憎恨。儘管很多時候她使自己覺得不快,卻又覺得這並非不能原諒。與其這樣說,莫如說他明白千秋這樣做的原委,有時甚至會覺得可愛。

而且兩個人每晚都在一個床上親熱,互相確認彼此的愛。

但是兩人做愛並不像過去那樣強烈而富於熱情。儘管千秋和宗形都縱情讓自己燃燒殆盡,但欠缺那種令人窒息的強度。

回想一下,兩人之間的確存在彼此不滿的問題,但都不是致命傷,由此產生的小小隔閡,都是枝節末梢,不足以侵害或動搖兩人的感情。

不是很喜歡,但是也不討厭。猶如晨間掠過椰子樹林的微風,柔和涼爽,但不足以消去酷熱。

宗形睜眼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突然,千秋問話了:

「早就醒了嗎?」

「啊。現在已經七點了。」

「還不晚嘛。」

宗形說旅行時間只剩一天了,然後閉了嘴。實際上,旅行只剩一天和今天早點晚點起床,沒有多大關係。

「今天怎麼過呢?」

千秋慢慢地支起上半身,用既有點徵詢又有點自言自語的口氣問。

「沒有什麼具體目標,去買點兒土特產吧。」

「要是買爪哇花布的話,美樹小姐說可以帶咱們去。」

「那就過會兒往旅遊代理店打個電話吧。」

今天好像又是灼熱太陽炙烤大地的炎暑。宗形起了床,開始刷牙,沖淋浴。

他痛痛快快地衝了個冷水浴,身上感到很舒爽。走出浴室一看,千秋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站在陽臺上。

「喂,你瞧,海上有很大的一條船呢。」

聽到千秋說大船,宗形走到陽臺上,看到海面不遠處有一艘發黑的船。船體扁平而細長,有漁船的若干倍大,估計是油船。

「下次旅行該坐坐船了。」

千秋一邊撫弄著被海風吹亂的頭髮,一邊嘟囔道。

「也有人專門乘坐豪華遊輪周遊世界嘛。」

「坐船旅行,得有大把的時間和金錢才行。」

「如是退休後的老年夫妻,慢慢悠悠地乘船旅行,不挺好嗎?」

宗形注視著千秋無憂無慮的表情,突然產生了想就此質問她的衝動。

你到底怎麼考慮兩個人的關係呢?你說日後坐船旅行,是打算今後更進一步地交往下去,再結伴而行呢,還是打算再找個更喜歡的人外出浪漫呢?

「你……」宗形說到半截,又把話嚥了下去。

清晨的海風對於討論兩個人今後的關係顯得有點過於舒爽,還是儘量不談這個問題吧!再說確認兩個人的前途,也不必操之過急。

早上八點,他們去一樓的西餐館吃完早餐,繞游泳池一圈再回到房間。不一會兒,導遊美樹打來了電話。

「上午有點熱,下午帶你們去花布店好嗎?」

兩個人當然沒有意見,但等到下午還有三個多小時。

「怎麼辦……」

宗形放下電話機,扭頭問千秋。千秋正在塗抹指甲油。透過裝油的小瓶看指甲油是硃紅色,但塗在指甲上,卻變成稍深的粉紅色。

「怎麼樣,不覺得這顏色跟南國的海島相配嗎?」

「挺好的。」

「無所謂好不好,相配就行。」

「我去樓下轉一轉。」

「要幹嗎?」

「去散散步。」

不知何故,宗形從早晨和千秋待在一起有些厭膩了。想一個人散散心。這種願望似乎是在最近四天膨脹起來的。

「要把我丟下嗎?……」

「一起去也行。」

「不礙事嗎?」

要說礙事,確實是礙事,但不同於平時所說的礙事。既非阻礙事物的發展,也非影響事情的進行。

「您是對一樓西餐館的那個女孩兒感興趣吧?」

「西餐館?」

「剛才還在出口見到過。」

不錯,一樓西餐館裡有個很像日本人的女孩兒。長得很可愛,因為前天服務好,多給了她一些小費,對方沒忘記,今晨相逢便露出了笑臉。

「你太無聊了。」

「是我無聊嗎?」

難道千秋真的嫉妒西餐館的女孩兒嗎?宗形覺得匪夷所思。回頭一看,千秋既若無其事又悠然自得地正在衝著陽光端詳塗完指甲油的手指頭。看來只是說著玩。

「那我走了。」

「走吧!」

可能本來就不想去,所以回答得明快而迅捷。

宗形乘電梯下到一樓。穿過大廳,走到游泳池畔,在小賣部附近的白椅子上坐了下來。時間已經過了十點,灼熱的陽光再次炙烤大地。在刺目的強光下閉上眼睛,似乎就能產生一種解脫感。

離開東京時,期待和千秋一起在南國終日相伴,現在一個人待著,卻氣定神閒,洋洋自得。

也許是因為旅館客房的狹小,影響了情緒;也許是朝夕相伴六天的時間有點過長,產生了厭倦。

「太過自在了……」

宗形嘟囔完,睜開眼睛,仰起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旅館的客房呈u字形分佈,游泳池處於半包圍之中,自己居住的房間在第九層的中間。此時坐在椅子上只能看到房間的窗戶。也許在那窗戶裡頭,千秋還在哼唱著小曲,聚精會神地塗抹指甲油。

宗形想進一步地確認房間的窗戶是否居於最中央,但是陽光越來越強烈,搞得人頭暈目眩,不得不作罷。

下午,美樹帶他們去了爪哇花布生產廠的門店。去那兒需出旅館向北走,有五公里的路程。

門店是西方式建築,與周圍的田園風光格格不入,後頭連線著工廠。這即所謂的生產廠家直銷,上等產品能以比較便宜的價格買到。

「與印度印花布相比,這些別具風格啊。」

美樹說得對,爪哇花布一般是蠟染,被稱為蠟紡印花。

最正統的顏色是被當作生命象徵的茶色、黃色、藍色等混合色調,與馬來印花布相比,比較素淨。圖案多以敘述印度教故事、羅摩衍那故事等為主。

「這些東西好像很受日本年輕人的歡迎。」

兩人對美樹的話表示理解,爾後依次參觀了設在三個房間裡的櫃檯。

可能日本人覺得稀罕和喜歡,爪哇人已經煩膩和厭棄了,故而在開著冷氣的櫃檯邊,只有幾組日本客人光顧。

「喂,這個怎麼樣?」

千秋把所有櫃檯看了一遍後,拿起一件爪哇花布的罩衫,按在胸膛上讓宗形看。

「有點花哨啊。」

藍地兒上浮現著向日葵般的花紋,周圍還有常春藤一般的圖案。

在南國的強光照射下,這種圖案格外引人注目,也許在日本柔和的光線下,豔麗程度會有所降低。

「如果是年輕人,也許可以……」

「你是說老太太不行嗎?」

千秋把手中的罩衫放回衣架,又拿起一件其他花樣的。

宗形離開櫃檯,在房間角上的有肘墊的椅子上坐下來。

這裡雖說是廠家直銷,但好像只經營相當高階的產品,店鋪是寬敞的西洋式建築,天花板高高的,與其說是銷售處,莫如說是展示場。銷售人員也是男性穿西裝,女性穿禮服。

男性可能對女性選購東西的方式有所排斥,那邊剛好有個步入老年的男性也坐到帶有扶手的椅子上。宗形感到同性相憐,朝其微微一笑,對方也會意地點點頭。過了不一會兒,女銷售員端來了冷茶。

好像對方認為宗形是個有錢的日本人,對其彬彬有禮,甚為敬重,但是宗形不想買,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慢慢喝著茶,享受著空調清爽的涼風和店鋪一角難得的靜謐。此時,千秋走了過來。

「喂,給憐子選件穿的吧?」

「你選就行嘛。」

「求你選啦!」

宗形被千秋拽著,再次回到罩衫櫃檯前。

「這件她穿合適嗎?」

千秋拿著一件小花紋的罩衫在自己身上比試著,作為爪哇花布來說,這種圖案是相當素淨的。

「憐子這人很文雅,買這邊的挺合適。你是想買件送給她嗎?」

「沒那個必要吧。」

「偶爾送一件也可以嘛。要是說你送的,她一定很高興啊。」

宗形沒有搭理千秋,而是將視線集中到其他的花布圖案上。

「選哪件呢?……」

千秋對陳列窗上擺著的好幾件衣服,拿不定主意。

「喂,你真得好好地想一想!」

「要是當禮物,花樣無所謂嘛。買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不能那樣想啊。」

千秋再次與美樹商量。宗形一方面欽佩她購物的熱情和耐心,一方面感到有點厭煩。

女性購物,易被物慾所控制,故而不厭其煩。男性往往不能理解。覺得應該把這種熱情投入到他們自己的事情上去。

比如這次旅行,目的是享受只有兩個人的世界,進一步確認兩個人的關係。宗形希望在夢想的海島上相處一週,恢復過去的那種親密無間。而千秋好像對此漠不關心。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天,不能自信地說兩人已經親密如初。豈止如此,甚至覺得較之前裂隙加深。

「這件也不錯啊。」

不知什麼時候,千秋和美樹並排站在鏡子前,她把女禮服貼在胸脯上反覆比試,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鏡子。禮服的色圖依然過於花哨,也許是她被巴厘島的明亮攪花了眼,抑或是最近的趣味變了。

宗形凝視著千秋,想起了和前妻生活在一起的女兒們。

他四年前離開荻窪的家後,很少和上中學的兩個女兒見面,大女兒在上初中三年級,小女兒上初中一年級。離婚之後,他只給她們寄生活費,沒盡過做父親的其他責任,如果趁機買上兩件罩衫,姑娘們也許會出乎預料地穿著合適。

宗形重新走到櫃檯前,挑選了兩件花樣比較素淨、大小略有差別的罩衫,遞給店員。此時,千秋靠了過來。

「裝作不買,還是要買吧。怎麼和我給憐子買的一個樣式啊。」

「不是給她買的。」

「那是給誰買的?」

宗形想說女兒,但沒說出來。好像怕千秋疑慮不在一起生活,還做這些事,是否對前妻還有依戀。

「有個女孩兒照顧過我。」

「噢,還有那樣的人啊。」

「是在工作方面。」

千秋似乎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爾後用手指了指斜後方。

「既然要送的話,還是送那邊的高階女式西服,送那個,人家才會高興的。」

宗形沒答話,讓店員把選好的東西給包起來。付了錢,走向下一個房間。

入室之後,宗形再次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抽菸。千秋繼續挑選衣物。

說實在話,自己對千秋剛才所言的本意有點不瞭解。像現在這樣一買送人的禮品,就露出嫉妒的樣子來,天長日久那還了得。不過,倒也不能完全信以為真。看她露出嫉妒的樣子來,自己倒很享受。

以前她對每件事都會認真對待,最近似乎又增添了嫉妒,但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固執己見,好像掌握了一些逃避方式和技巧。這在兩人會話或做愛時都能表現出來。

是否應該說是千秋成長了呢,還是應該說她戴上假面具了呢?不管如何,她沒有了過去的那種專橫。

正在宗形暗中思考之時,千秋兩隻手都提著紙袋出現了。

「讓您久等了!您已經買好了嗎?」

「當然買好了。」

宗形站起身,率先抬腿向外面走去。

買完了東西,他們驅車朝庫塔海灘駛去。

旅館所在之地的薩努爾海灘面朝東南,而庫塔海灘則面朝正西,對面也是海灘,夕照景色很美。

聽說看晚霞夕照還需等一段時間,他們決定先到庫塔的街上轉轉。

這個庫塔海灘有印尼餐、中國餐和法國餐等各種各樣的餐館,便宜而好吃,好像這裡是受衝浪運動員和嬉皮士歡迎的度假地。

延伸到岸邊的主要街道兩側正在大力兜售各種商品。主要是t恤衫、短褲和海水浴衣,還有游牧人制作的草帽、用牛骨製成的工藝品、用椰子殼製成的裝飾品以及描寫巴厘島原始森林及鳥獸的繪畫作品等。

逛完了街市,他們趕到海邊,正逢日落西山的時刻。

薩努爾海濱坐落著幾家高階旅館,呈現出一派端莊安詳的氣氛,而這裡的沙灘上卻聚集著五花八門的遊人和當地人,還有一些孩子在玩球或賽跑。

這裡沒有椰子樹蔭下的游泳池和供遊人消閒的西餐館,只有散擺在沙灘各處的售賣攤床,人們在攤床前輕鬆自在地購買熱狗、漢堡包、可樂。

宗形他們站在岸邊,眺望著漸漸變大變紅的夕陽。幾個赤腳的孩子拿著項鍊、美術明信片來到面前推銷。這大多是小學學齡的男孩兒,夾雜著兩個四五歲的幼童。

宗形他們不想買,當然說「不要」,孩子們執拗地聚集著,怎麼也不願意離開。好不容易把孩子們遣散,又過來一個穿著游泳褲衩的青年與千秋搭訕。

這人臉色曬得很黑,像是當地人,身材修長、勻稱,具有南國海島青年的風範。

他開口搭訕,起先以為是講英語或爪哇語,但仔細一聽,卻是發音很清楚的日語。

「我曾在日本待過。」

青年可能有二十歲,剪著光頭,露出親暱的微笑。

「哎呀,真的嗎?在哪兒待過?」

千秋急忙將英語改變為日語。

「東京和廣島。」

「待了多長時間?」

知道對方是個會講日語的爪哇青年,千秋好像放了心。

「一個月。」

「一個月就能把日語說得這麼好嗎?」

「專門學習的。」

「在哪兒?」

「當然是在這兒。想去日本……」

「自學能學這麼好?」

美樹趕緊解釋說,近兩年爪哇掀起了日語熱,勤奮好學的青年都在學日語。看來這個青年很聰明,也很刻苦,而且還是個美男子。

「這裡的海濱挺漂亮啊。」

「您也挺漂亮。」

青年讚揚得這麼直接,千秋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她稍微定了定神,握著青年的手,連聲說:「謝謝!」

「日本的女人就是漂亮。」

「是嗎?……」

千秋在感覺難為情的同時,又樂於跟青年深入地交談。

美樹被當地人叫走了,宗形也故意離開兩個人,往靠近水面的地方走。

淡淡雲層掩映下,通紅的落日拖著長長的尾巴,與明亮的海面連線在一起,整個海濱沙灘映照得一片紅燦燦。過去的人看到這般光景,會認為這兒是「神靈居住的島子」。

宗形在岸邊一百來米的地方踱步,扭頭看到千秋仍和青年在熱烈地交談。

可能是談到什麼覺得好笑吧,千秋在按著肚子笑。遠遠看上去,他們極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

宗形走到賣熱狗的攤床前看了看,又開始往回走。千秋仍在與青年一個勁兒地交談。

這個青年也許不認為宗形是千秋的戀人,而是單純的同行者,或是他父親或哥哥。否則就無法解釋他那種毫無顧忌的談話方式。

當然,千秋也沒說宗形是她的戀人。

宗形從遠處眺望著兩個人,恍惚覺得他們起先就待在這個島子上,一直在談情說愛。

年輕且身材勻稱的青年與身穿淡藍色連衣裙的靚麗女人,凝視著夕陽映紅的大海,毫無設防地促膝長談。如果對一下焦距,突出一下人物,按下快門,晚霞中兩個人的留影會顯得很神聖。

「千秋小姐哪兒去了?」

宗形正陷入遐想之中,美樹招呼道。

「在那兒……」

宗形用手指了指兩人所在方向。美樹面露笑意,點了點頭。

「好像談得十分起勁啊。」

「那青年會講日語。」

「他們很願意跟日本人交談啊,想學些東西,再說千秋漂亮。」

「咱們回去吧!」宗形提議道。

美樹點點頭,朝兩個人坐的地方走去。

宗形遠遠望去,好像美樹告知回返,千秋感到意外。

她看著腕錶,似乎是說「想再待一會兒!」或「很遺憾!」。可能又覺得不妥,便回頭朝這邊瞥了一眼,然後依依不捨地和青年握手道別。又說了兩三句話後,和美樹一起朝這邊走來。

她倆的身影與背後的落日融為一體,千秋的笑容與滿足又從臉上呈現出來。

「今天挺愉快啊……」

在落日的餘暉中,宗形點了點頭,三人一起朝停車的樹蔭下走去。

「這就走嗎?」

「你願意待,可以再待一會兒。」

千秋回過頭去,朝青年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輕聲道:

「不用了……」

宗形和千秋並肩走著,心中油然產生了一絲醋意,感到有點悶悶不樂。

十一

今晚吃巴厘島的最後一頓飯,美樹陪他們一起去了登巴薩的中餐館。

中餐館坐落在大街向裡一點的地方,餐館建在水池子上面。無須窗子,像迴廊一樣延伸而去的左右兩側分佈著雅座,各個座席上的燈映照在池面上,倒影隨著水波搖曳,釀成南國之夜特有的情調。

可能是讓顧客在池子上面邊乘涼、邊享用晚餐,故沒有安裝空調。但天氣太熱,稍微有點風還能忍耐,無風則難以久坐。僅僅觀瞻映在池面的燈,根本無法消暑。

話雖如此,這種程度的暑熱,對當地人來說,也許算不了什麼。他們都快活地談話,欣賞著夏夜的景色。

「這種情景,總覺得在電影上看到過啊。」

千秋說的是以南太平洋為舞臺的電影,但電影的名字宗形也想不起來。

原以為在南國,炒菜油大,但吃了一下,並非如此。也可能因為這是巴厘島數一數二的上等店,日本客人居多,儘量地迎合日本人的口味。

「我明天六點半去旅館接你們!」

宗形聽到美樹的話,才想起明天將要離開巴厘島。

「好容易來一趟,沒帶你們多轉轉……」

美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我們就是為了悠閒自在而來這裡的,這樣就挺好。」

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是和千秋確認彼此的感情,兩個人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要比觀光重要。

說起來,已經逛了雅加達和日惹,又逛了巴厘島,在觀光這一點上,沒有遺憾。

要是說與千秋的精神交流和感情確認,還稍稍有點不滿。

起先以為只要兩個人在異國他鄉過一週,就會產生新的共鳴與情愫。現在來看沒有實實在在的收穫感。心靈的問題似乎不像只要精力充沛地轉悠就會有所收穫的觀光那樣簡單。

「你們回到東京,又要忙於工作了。」

美樹說。千秋表示讚許並看了宗形一眼。

「我們一直像拉車的馬一樣工作啊。」

確實,東京的生活具有在這個島上生活的人們想象不出來的快節奏。

雖然生活節奏快,但不是清閒下來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其證據是,即使和千秋待了一週,也沒有解決思想上的困惑與感情上的昇華。

「請你們務必再來這兒遊玩!」

「我想在我的節目裡介紹這個島子。我下次來時,你還來吧?」

千秋問宗形。

「能來最好……」

「你不是也想來拍廣告嗎?」

宗形確實很想在這風光旖旎的南國拍一下廣告,可當下不能確定來或不來。

事實上,千秋也只是抱有和節目組工作人員一起來的強烈願望。至於願望能否實現,當下不得而知。她卻很有自信地與人約定再來,也許這就是千秋與眾不同的地方。

他們吃完飯,兩人回到旅館。房間裡很涼,好像是出門時忘了關空調。

「我有點醉了。」

千秋邊說邊斜躺在大靠背的椅子上。

「明天就要回去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

似乎在一瞬間兩人的感情產生了閃電式共鳴。轉而千秋又說起了別的事。

「還想再去買幾件t恤衫呢。」

千秋想起了爪哇花布店裡的事兒。宗形從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喝了起來。

「該送的人還有很多。」

千秋似乎自我解嘲地說。

「要分給全體人員嗎?……」

「不能給這個不給那個嘛。」

「那可不得了啊。」

「不過給了人家,人家不會白要吧。」

宗形又喝了一口啤酒。

「你喝嗎?」

「喝一點兒吧!……」

宗形把剩下的啤酒斟到玻璃酒杯裡。

「明天要早起,最好今晚把行李準備好。」

「你的準備好了嗎?」

「我的簡單,早晨準備也行。」

「這個還是不吃了吧?」

宗形指的是離開日本時在機場小賣部裡買的年糕片。當時還買過袋裝茶和乾梅,基本上都沒沾手。此時也不渴望日本的味道。再說也不宜一邊吃年糕片一邊喝酒。

「帶回日本也沒意思啊。」

「明天可以送給美樹小姐。」

宗形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進了浴室。

他衝完淋浴,走到鏡子前照了照,想不到自己的面孔曬得挺黑了。僅僅是在椰子樹蔭下或游泳池畔躺了一會兒,足見南國的灼灼陽光之強烈。

「只有臉色證實去過南國。」

宗形苦笑著從浴室裡走出來,看到千秋正在裝行李,她依然是一絲不苟地整理,一件件收拾停當。

「都能放進去嗎?」

「就比來時多了買的衣服,能裝上。你也應該今晚裝好。」

宗形遵從了千秋的建議,開始開啟衣櫥順行裝。

因為是個人旅行,沒帶很多衣物,但有這幾天穿髒的內衣。他剛把髒內衣包起來,千秋就探過頭來問:

「我給您洗一下嗎?」

「明天要穿的還有,髒的扔掉吧。」

「這太浪費了。還是洗一下吧。」

千秋以前就喜歡洗衣服,這一點兒至今沒變。關係親密時,她經常給宗形洗內衣,也許是那種習慣性親密又表現出來了。

「順便,洗一下也行。」

千秋麻利地把內衣展開,拿進浴室。她這種家庭主婦型的殷勤做派與綜合節目主持人的工作熱情怎麼能結合到一起呢?宗形對此一直弄不清楚。分別都是千秋的本來面目,站在不同的角度,看法和評價也許會大不一樣。

宗形覺得閒來無事,從微型吧檯上拿下威士忌,加上冰和水,勾兌和稀釋。

想到明晨就要與南國的海島告別,心中有點戀戀不捨,同時又有種馬上就要返回日本的喜悅感。

宗形端著兌水威士忌的酒杯,走到涼臺上。

夜幕下的游泳池在淡橘黃色的光線中隱隱地浮現出來。再往前面的滔滔大海看卻是一團漆黑,只是不時傳來海濤的轟鳴聲。

這黑暗的海上發生過太平洋戰爭,幾萬名日軍將士在此陣亡,業已成為遙遠的過去,成為歷史中的一個鏡頭。

自己和千秋如今來到這裡,只是兩人戀愛的一小段時光,很快就會被歷史所湮沒。

宗形有些感傷,任憑夜風迎面吹拂。

「你在幹嗎?」

宗形聽到千秋的聲音,回頭一看,她浴後也跟宗形一樣,穿著旅館裡配置的白色長袍,站在他的身後。白色長袍宗形穿著短,千秋卻穿著長,並不得不卷著袖子。

「喝酒吧。」

宗形把勾兌好的威士忌遞給千秋。

「淡一點兒!」

千秋喝了一口,咂咂嘴說道。接著用兩手把滿頭的溼發包裹起來。她微微前傾身子,肥大長袍的胸襟處露出了高聳的乳峰。

「再喝點兒感覺會更好。」

「你呢?」

「我也再喝點兒。」

宗形慢慢地品著酒,感覺到自己性的慾望在增強。

「今晚是島上最後一個晚上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宗形一邊點頭,一邊暗暗對自己說:今晚必須要做出旅行的總結!

這次旅行期間,兩個人每晚都做愛。全部是宗形要求,千秋順從地接受。

如果只看性行為,兩個人沒有不協調的感覺。

但每次做愛之後,宗形總感覺不盡如人意。儘管生理上每每得到滿足,卻似乎還欠缺點什麼。可能是精神上的需求勝過肉體上的歡愉。

現在是最後一個晚上,兩人繼續床笫之歡。完事之後,宗形仍覺得美中不足。

千秋是否有同感不得而知,她背朝宗形睡著了。

不知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尚處迷糊中。跟她說幾句話,她有時會答應。但一直靜止不動,宗形在靜謐中回顧剛剛結束的雲雨之事。

「我去一下浴室……」

每每做愛後,千秋總這樣邊說邊動身。

她的理由是「身上挺熱的」,也許真是要擦擦微微出汗的身子。

這即是愛乾淨的千秋。性行為一結束,馬上離開床,去到浴室中。宗形對此覺得敗興。做愛之後,總摟在一起會興味索然,迅速分離各行其是也讓人感到無聊。

從過程上看,她並非討厭做愛或沒有燃燒。豈止如此,那銷魂一瞬間的反應甚至極為強烈,但完事後馬上就要淨身。

要麼是很愛乾淨,要麼是不喜歡陪著男人睡覺。如果是後者,宗形多少有點責任。

宗形和千秋首次發生性關係時,千秋已不是處女,但對性行為不熟練。沒有教會女人玩味餘韻的樂趣,或許是宗形的失誤。

千秋身上具有對性生活衛生過於講究的潔癖。

說實話,這次旅行之前,宗形忘記了千秋的這種癖性。

他天真地認為只要和千秋多次親熱,反覆地做愛,就能縮小原有的距離。

而實際情況遠不像主觀臆想的那麼容易。

宗形出來旅行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怎麼就和千秋關係疏遠了呢?兩個人隔了好久在一起吃飯時,他就想到了這個問題。同時也覺得不可思議:為何置這麼漂亮的女性於不顧呢?

現在冷靜下來思考,像抽絲剝繭般地一點點分析過往,才能找出關係疏遠的根由。

過去曾擔心的各種問題在保持距離期間逐漸變得模糊,自己只看到問題的表面和容易看的部分。

宗形由仰臥慢慢地改成側臥,和千秋形成背對背的姿勢。

看到千秋沒有任何反應,表明她已經深深入睡了。

宗形身體感受著千秋肌膚散發的溫度,內心卻感到與她距離最為疏遠。

兩人剛才還緊緊擁抱並做愛。暴風驟雨過後又我行我素,給人以恍如隔世之感。

可以確切地說,她在做愛的那一刻專注於做愛,完了事便淨身,之後呼呼大睡。其行為都是自然而真實的,僅限於這一點,千秋沒有任何過失。全面地看,她還是個不錯的女人,想來令人有清爽之感。

當然,宗形始終了解這一點,並且客觀地予以評價。也正因為如此,才約她參加這次旅行。

宗形現在所期望的並不只是性慾的滿足,而是將其聯絡在一起的精神世界的東西。宗形巴望千秋在激情燃燒之後,雖然心裡想著淨身,卻戀戀不捨地緊貼在自己的身上;或者身心獲得滿足之後,儘管昏昏欲睡,仍將一條腿搭在自己的腿上。

這也許是男人自以為是的願望,但通過性行為而得到的緊密感是最為可信的。

當然,宗形既非頑童,也非自信滿滿之人,並不認為性就是主宰,用性就能把女人束縛住。

他認為:既然男人把身心全部投入了,女人就該有相應的反應,並儘量保持餘韻。如果只顧及一瞬間的燃燒,僅留下快樂這一體驗,下一個瞬間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就會令人感到寂寞與灰心。

「可是……」

宗形在淡淡的黑暗中自言自語。

當然,千秋也並非完全把肉慾與心靈區分開來。表面上看著行動乾脆,不戀床榻,其實心裡仍纏綿繾綣,把情懷聯絡在一起。只是宗形的情感不適應這種形式而已。

一切欠缺都歸咎於千秋,那就太殘酷了。也許千秋正試圖努力改變。

如果不是這樣,即使約她旅遊,她也不會輕易地出行,也不會與他睡在一張床上。如果說她只是喜歡乾淨,不會連他的內衣都搶著洗。

僅從這一點來說,千秋是個優雅、順從的女人。

「可是……」

宗形仍衝著黑暗嘟噥同一件事。

儘管他完全承認千秋的長處,但仍未得到滿足的是什麼呢?是做愛之後沒有餘韻嗎?是對工作積極的女人感到無聊嗎?是其實在的外表下虛榮心很強嗎?是不容忍移情別戀的嫉妒心作怪嗎?是其不能順從和依附男人的要強個性令人生畏嗎?……

可能這些東西,女人或多或少都有,與她們有關的男人也能感覺到。由此可以說,宗形和千秋有些不和諧,也許是涵養和私心兼顧得不好。

「也許還是不在一起的好……」

宗形又嘟囔了一句,爾後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

回程的航班是從巴厘島直飛東京。

飛機早晨八點起飛,七點以前就要到達機場。

出門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宗形又朝房間裡環視了一週。

「沒有忘掉東西吧?」

雖然在此僅僅待了四天,一旦要離開,還是有點留戀。宗形又檢視了一遍壁櫥和浴室,好像沒有忘掉什麼東西。

「沒問題吧?」

宗形問。千秋答「沒有啊」,說完拿起行李,準備離開。

宗形突然覺得自己又被千秋忽視和冷淡了。

說實話,在離開待了四天的房間時,宗形期待著某種甜蜜的氣氛。

兩人拿著行李出門前,千秋應該說「要和巴厘島再見了!」,或者說「再來還住這漂亮的房間」。宗形聽到這話,會輕輕地擁抱千秋,進行巴厘島上的最後一次接吻。

也許帶點孩子氣,宗形在腦海裡勾勒著這小小的劇情。所以他問「沒有忘掉東西吧?」,又叮囑「沒問題吧?」,其實都是在等著千秋說劇情中的話。

然而,千秋只是點點頭,馬上拿起行李,朝門口走去。

當然,這種行動無可厚非。她正常進行離開前的檢查。假如宗形想接吻,可以明確提出要求。

宗形覺得自己提出來的和對方主動湊過來的,性質截然不同。前者是強求和索要,後者是浪漫和優雅。

宗形期待的是後者。

他希望千秋理解「沒有忘掉的東西嗎」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從而悄悄地主動挨近。

但千秋聽到這句話只是點點頭,瞬時拿起行李,大步向外走去。

回想一下,兩個人之間好像有不少的陰差陽錯。自己提要求,對方不在意,對方提要求,自己沒回應。

當然,這與純粹的感情上的差錯還是兩回事兒。因而既不用特意地爭辯或吵架,也不該作為壞事而受到譴責或懲罰。也許這種分歧只是認識的差距,而非感情。有時覺得這樣就行,有時遺憾美中不足。僅此而已。

儘管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隨著次數的增加,就漸漸地沉澱在心底。

「九〇六號……」

走向廊道時,宗形回頭看了看房間牌號,念出了聲。

他是否想通過確認房間牌號來平息自己不滿意的情緒。

千秋聽到了,仍順從地點點頭,說了聲「是啊」。

從旅館到登巴薩爾的機場有二十分鐘車程。早晨起得很早,時間非常寬裕。雖然無須送行,導遊美樹仍執意送到了機場。

兩人辦完登機手續,託運好旅行箱,轉身向美樹道謝。美樹聽了,臉上露出一點寂寞和失落的表情。

「你們挺好啊,很快就回到日本……」

在巴厘島的幾天裡,美樹講述海島風光和原住民淳樸盡是溢美之詞,似乎對定居在此感到很滿足。

然而,當送別兩人踏上歸國之途時,她卻流露出羨慕和落寞的表情。可能內心裡交織著對故國親人的思念和對生養自己的祖國的鄉愁。

「請多保重!下次再會!」

宗形先行與美樹握手。美樹繼而與千秋、宗形依次握手。儘管彼此接觸不多,短期內不得相見,雙方還是戀戀不捨。

「請二位務必再來!」

宗形一邊點頭,一邊思忖:美樹小姐會怎麼認定自己和千秋的關係呢?

她肯定知道兩人住一個房間就不是外人,但是沒有再深入地詳細詢問。這說明美樹小姐的自制力符合做導遊的基準。

宗形和千秋分別道了聲謝,便進了出發大廳。

宗形坐在一個空位上,點燃了一支香菸,耳朵裡傳來機場資訊廣播:去往東京的航班晚點一小時。

候機廳響起了不大的喧囂聲,那是從日本旅客成群的地方發出的,去往其他國家和地區的人對此毫不介意。因為從日惹過來時航班就晚點,宗形似乎已習以為常。

「喂,問問那些人還會再延遲嗎?」

「問也沒用,還是得耐心地等吧。」

「可是這樣,到了成田機場就過五點了。」

「那邊有急事兒嗎?」

「明天要錄節目,到了得先去趟局裡。」

千秋說的是實情,但難以理解她馬上分開的急迫感。

宗形在這時期待的話語是:「晚點雖然不好,但能和你多待一些時間,有利有弊嘛。」如果她這樣說,才充分體現出兩個相愛之人的難捨難分之情。

可是,千秋好像完全沒有得益於這種天賜的餘裕。

安原憐子稱讚千秋是個「直爽的人」,宗形卻不認為直爽是值得誇獎的優點。當然,整天黏著男人、淨是撒嬌的女人也不值得一提。可是,事事都按自己步調、麻利幹事的女人也令人乏味。

關於這一點,男人也許具有浪漫主義風範:平時厭膩了自己的粗俗,期望自己的女人有著無限的優雅和懶散。

當這種欲求與現實完全吻合時,男人和女人會齧合得很好,進而深入地結合為一體。

「您到了不去公司嗎?」

「打個電話就行。」

本來,宗形想在東京和千秋好好地吃個晚飯,看來好像千秋的時間不允許。

「不能不去局裡嗎?」

「為什麼呢?」

「想一起吃晚飯。」

「不是一直都待在一起嗎?」

說得對,千秋說得沒錯。宗形不再搭話。

兩人在空調不管用的大廳裡坐等著,一直等到機場廣播說前往東京的航班開始登機。

「哎呀,登機了!」

千秋的表情突然變得明朗了。

「看樣子能回去了。」

「這樣到東京就不會太晚吧。」

「回去加把油,把耽誤一週的工作補回來。」

千秋仍坐在舷窗邊的座位上,宗形坐在走廊一側。不久,飛機起飛了。

飛機攀升到空中,朝北方轉了一個大彎,飛離巴厘島遠去了。

「像是飄浮在海里啊。」

千秋把腦門貼在窗戶上,注視著下方。

飛機變為平飛,宗形知道這次旅行終於接近尾聲了。

「稍微放放椅子躺一躺。」

宗形等著千秋的椅背傾斜得和自己的一樣時,開口問道:

「開心嗎?」

千秋略顯沉默,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宗形期待的是「挺開心」這句話,千秋卻注視著窗戶,不再言語。

回想一下,今天早晨尚在房間時,宗形就期待千秋「挺開心」這句話。從旅館前往登巴薩爾的機場時,仍在等這句話。離開巴厘島了,他才不得不問起這句話。

並不是以恩人自居的姿態向她索要致謝詞。

這次旅行是宗形邀請的,不是千秋央求的。就這一點而言,宗形負擔全部費用,也沒有權利強迫千秋道謝。

然而,無須計較其他,宗形只是期盼千秋的一句話。

說「挺開心!」也行,說「謝謝!」也行。如果她能這麼一說,宗形就覺得沒有白來。

但是千秋什麼也不說。

當然,她在巴厘島期間曾說過「來這兒挺好」,也說過「可以這樣待在這兒」。這是帶她來到旅遊勝地油然產生的一種喜悅,抑或是滿含感激的一種表達。

但是,並非非分之想,宗形只是想在旅行結束前聽到這句話。

也許千秋會在過後說這句話,當跨越了太平洋、看到日本列島時,或在辦完入境手續、離開機場時,她才會張開玉口。

宗形向空姐索來日本的週刊雜誌閱讀。不一會兒,機上開始供應早餐。宗形吃完喝了一杯水,便輕輕地睡著了。

宗形覺得身子輕輕搖晃了一下,睜眼一看,千秋的肩膀靠著窗框在睡覺。可能是空姐給她蓋的毯子,在膝蓋上搭著,但偏到了一邊,中間能看見膝蓋。

一瞬間,宗形囿於一種妖豔的感情,但沒感到更深的慾望。

過了兩個小時,機上開始分發午餐。飛機起飛後兩人在不斷地吃東西,故而一點食慾也沒有。

「還有三個小時到啊。」

吃完飯,千秋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接著從提包裡取出筆記本。

「工作計劃安排得好滿啊。」

宗形瞥了一眼,千秋急忙合上筆記本。

「不許看!」

以前對千秋的心思和動向都瞭解,現在卻出乎預料。

「明天就實錄嗎?」

「是啊!這幾天在南國海島上逍遙過頭了,正擔心還能不能做好呢。」

「沒事的。你衝著鏡頭大膽去做。」

「光憑膽量可不行。你的工作怎麼樣?」

「會有辦法解決的。」

回到公司,會有新的電視劇等著協商和啟動,能否順利不得而知。一想到工作的事兒,宗形就有點沉不住氣。

如果說起各自的工作細目來,那就沒有止境了。

「明天實錄完了以後,有時間吧?」

「難說啊。下一週要進行各種採訪。」

「過兩三天再一起吃飯好嗎?」

千秋在看著筆記本思考。宗形點燃了香菸。

忙不忙暫且不談,白天不行,還有晚上,晚上不行,還有夜間,關鍵是為或不為。

「好!下次吃飯叫上角田先生!」

千秋啪嗒一聲合上筆記本,仰起臉來。

「他應該在局裡很吃得開吧?」

「所以你想見他?」

角田是大型廣告公司的部長,和宗形是十多年的朋友。

「你捨不得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我?」

「沒有那回事兒……」

宗形沒介紹多少朋友給千秋,與其說是捨不得,莫如說是防止千秋因為與自己的特殊關係而向朋友撒嬌。

「那就下次叫上角田,一起吃飯好吧?」

宗形含糊地點點頭,把視線轉向窗外。

飛機一直在大海上空飛行,引擎發出單調的轟鳴聲。太陽有點西斜了,機體的影子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向前運動。

好像快到沖繩了。過了沖繩,到東京還需兩個半小時的時間。飛機到成田落了地,兩人就會提著各自的行李,乘車回到各自的住處,重新迴歸各自的生活。

宗形再次將椅背輕輕地放倒,回憶這次旅行的事兒。

自己和千秋六天前離開成田時,對這次旅行是抱有期盼的。

並非期盼自己和千秋的關係能得到全面的改善,但認為只要兩個人朝夕相伴,定能開闢出與原先截然不同的相處方式。

實際上通過這次旅行,宗形進一步感受到原先所忽視的千秋的優雅,發現她身上令人驚喜的成分。包括她吃飯或洗衣時的麻利、睡在同一張床上的親暱以及沉默時的平靜等。這都是隻有相伴旅行才能弄清楚的東西。

然而,並不是一切都稱心如意。豈止如此,也正是因為朝夕相伴,才發現了不利的方面。

「兩人走得太近了……」

宗形在心裡默默譴責自己。

或許相愛的男女之間關係疏遠並不好,但走得太近也不成。有些問題離得遠,發現不了,走得太近會袒露無疑。

在距今四五年前,兩人剛相識的那陣子,即使彼此產生不滿,也有克服它的熱情和精力。確信愛情很快就能消除兩個人之間的隔閡。

而關係一旦冷卻,彼此看到別的世界後,恢復則是比較難的,尤其是呈現出兩個人追求的差異。乍一看,這種差異微不足道,其實要消除,卻很艱深,甚至用性的愉悅也難以修復。

宗形漫無邊際地思考著,往旁邊一看,千秋又頭枕窗框進入了夢鄉。

從睡姿、睡容上看,哪兒也沒有缺點。粉嫩的臉兒天真爛漫,微微傾著的脖子纖美、修長。到底是對這張恬靜的面孔哪兒不滿呢?自己也弄不懂自己了。

也許此刻的千秋在假寐,呈現的是一種暫時的姿態,並非真實的存在。與之待在相鄰的座席上,是一種身心相許的關係,但其身上的不少東西好像永遠弄不懂。

男人和女人的關係看似很近,實際上卻無限遙遠。

「是吧……」

宗形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聲,隨即聯想起那個浮現在藍色大海中的巴厘島。

也許與自然界中的小島相似,千秋和自己都是浮現在人世間的小島。從遠處看,兩個島嶼緊密相連,一旦走近,彼此之間難以跨越的海峽就會顯現出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性別和性格差異,以及文化與感覺的差異,就像不斷拍打堤岸的浪濤,慢慢衝擊和侵蝕了海島,疏離了兩個人的關係。

這次旅行的初衷,也許就是為了親眼看到並證實這一點。

也許有人會說自己居心不良,但是可以說,正因為參加了這次旅行,彼此才真實地感受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從而加深了相互理解。

「前程還很遙遠……」

宗形嘟囔了一句,扭頭看了看睡得像孩子一般的千秋,慢慢合上了眼睛。

註解:

即成田機場,位於千葉縣。

公司名稱。

(1922—1996),日本電影演員、歌手。

因該山的發音與日語「睪丸」的發音接近。

山名,位於印尼巴厘島中部山區。

一種套餐,有壽司、蔬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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