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一

臨去外國旅行之前,宗形和往常一樣總嫌麻煩。

為何要現在去呢?怎麼會計劃這樣的旅行呢?如果沒有這次旅行,就可以悠閒自在地度過下一週。現在還能中止嗎?對旅行的種種懊惱一下子湧上他的心頭。

不過,嫌麻煩的情緒也就維持到出發前一天。出發的當日,他的心境又會一下子變得豁然開朗,開始一個人忙忙活活地盤點行李。

這次是去印尼的巴厘島旅行,早晨出發,他在頭天的晚上就想開了。

先好好地睡一個晚上,次日早晨接人的車子來到,不管心裡願意不願意,都得出門坐車。起床到出發的時間間隔很短,相反會減少內心的猶豫,倒顯得合適。

不過,話雖如此,為何總會嫌麻煩呢?

他之前去過外國幾次,可像這次這樣心情憂鬱,是不多見的。這次不是為了工作或帶著艱難的問題去旅行,只是陪伴多田千秋外出消遣,而且只是在巴厘島這樣一個南海的遊覽勝地隨心所欲地度日。是一次讓陌生人聽上去定會羨慕的浪漫旅行。

也可能是因為年齡的緣故,他才會嫌麻煩的吧。

其實,宗形健一郎剛剛四十三歲,自己也沒覺得到了衰老的年紀。當然不能再像年輕時那般精力旺盛,連續乘坐二十四小時飛機也不覺得累。從東京向南繞到雅典,揹著背包穿梭於歐洲各國的小客棧之間。現在他乘坐飛機,儘可能地坐頭等艙,住五星級以上的賓館,以減少旅途的疲憊。這次旅行,他們已在巴厘島預約了一流的休閒旅館。

高興不起來的另一個原因,也許是因為他只和多田千秋結伴而行。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旅行是宗形先行計劃、繼而首先提出來的,千秋只是表示贊成。

想到將和千秋在南方的島國悠閒自在地度過一些日子,他既感到愜意又感到困惑,也許是因為自己對旅行的結果沒有信心。

然而,這次旅行的本身,並沒有多少目的性,想要達到理想的結果,本身就是荒謬的。

既然是隨意地出去走走,那就不要想得太多。

昨晚他這樣告誡自己,快到凌晨一點才躺下睡覺。他因顧及外出旅行不能喝酒,就由這家酒館喝到那家酒館,喝得酩酊大醉,以致睡得不省人事,直到早晨六點半鬧鐘響起,才清醒過來。

他馬上爬起來洗臉,確認昨晚備齊的行李,然後走到電話機前。

因為是上午十點的航班,需提前一小時趕到成田機場。當下須及早乘車前往。預先確定的是計程車先接上宗形,再去接千秋。

宗形拿起話筒,想撥通千秋的房間,想了想又放下話筒。

昨晚已和千秋說好,七點半準時到達她所住公寓的樓下。

從宗形所住的澀谷到千秋所住的目黑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他按了一下門旁的內線對講機按鈕,不一會兒,傳出了千秋的聲音。

「現在就下去。」

宗形聽到她的回答,感悟到自己已快兩個月沒進千秋的房間了。

他在公寓門口等了一會兒,看到千秋推著白色的大型旅行箱出現了。

「不冷嗎?」

千秋穿著水珠圖案的罩衫和白麻西裝褲,一襲夏裝打扮。

「反正乘車去機場,接著坐飛機,沒事兒吧。」

宗形穿著長袖襯衫和厚褲子,所備夏裝都裝在旅行箱裡。

雖然時值二月中旬,東南亞的氣溫已超過三十度。而當下日本與之相差二十多度,仍是寒意闌珊。不過往返兩地穿脫冬裝,確實也很麻煩。

「就這點兒行李嗎?」

「啊!護照和錢包都在這裡邊。」

千秋看了看其舉著的黑挎包,率先邁步走向計程車。

「一週不在,可不得了啊。」

「要去消遣,沒辦法。」

宗形說道。千秋沒答話,默默地鑽進車裡。

「直接去成田機場!」宗形向司機發令。

他原想包租一輛汽車,後改成了計程車。因為包租車的司機中有很多熟人,如果讓他們得知自己和千秋私自外出旅行,那還得了。

「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也有點可怕……」

「可怕?」

「那邊的飛機安全嗎?昨晚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嚇唬我,怕飛機會掉下來。」

「掉下來就掉下來。」

「討厭!我還年輕嘛……」

千秋現年二十八歲,比宗形小十五歲。年紀輕輕不想死去,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以前他與千秋說到死,千秋只會說「討厭」,而不會附加上「我還年輕……」。

「不願意死嘛……」

宗形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偷看千秋面部的反應。

他是在五年之前,千秋二十三歲時與其發生性關係的,可以說,從那之後他壟斷了千秋的五個芳年。

所謂的壟斷可能只是宗形的想法,也許千秋並不這樣想。男人自以為了解女人的一切,其實並不真正瞭解女人心理上的微妙變化。

不過至少到一年之前,他們還親密無間,仍可沿用「壟斷」這個詞。

從去年春天開始,他們產生了隔閡。

當地電視臺創辦了一個新的電視欄目,名字叫《新聞·假日·新聞》,每週播出一次。是在星期天的晚上,摘要播報上一週發生的新聞。她擔任這個節目主持人的助手。這檔節目內容稍許有些陳舊,收視率不是那麼高,但千秋卻乾得很起勁。因為她厭膩以前所從事的模特那種玩偶般的工作,喜歡這種能夠積極地表現自我且內容常新的工作,併為能夠上電視、成為新聞主持人的同事而感到自豪和興奮。

千秋原先在宗形面前動不動就撒嬌,並處處依賴宗形,自從職業改變以後,她開始沉迷於新的工作,整天埋頭於業務。與宗形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彼此之間也就越來越疏遠了。

話雖這麼說,但彼此並不是互相討厭了或某一方有了新歡,而是各自熱衷於自己的工作,不自覺地減少了幽會的次數。或者換句話說,他們在長期的交往之中,關係過於親密,從而喪失了緊張感、新鮮感和吸引力。

「假如結了婚……」

宗形時不時地思考他和千秋兩人的過往。

假如兩人結了婚,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許情況會與當前截然不同。即使同樣沒有緊張感或吸引力,只要兩人在「婚姻」這一框架內,也許就能夠相應地理解。

四年前,宗形和妻子分了手,移情於千秋。如果那時結婚,恰為最佳時機與火候。因為那時宗形的眼裡只有千秋,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能得到肯定或諒解。

因為喜歡馬上就與之結婚,宗形還是覺得有點俗氣。千秋也還年輕,似乎還願享受一下浪漫的戀愛時光。再說急忙結婚,也對不住已經分手的妻子。

兩人從內心裡是相愛的,但也應彼此尊重各自的立場和樂於享受的私人空間。也許是這種浮華的想法有點過於理想化。在沒有婚姻框架的約束之下來維持愛,是極為困難的。也許是兩個人的好奇心太過強烈。

這是宗形單方面的思考與觀察,事物未必不朝壞的方向發展。他們互相瞭解對方的心思,均不像以前那樣信任對方並描繪幸福的未來。事情既會朝好的方向推進,也可能意想不到地惡化。

準確地說,目前兩個人的狀態應該算作慢性的怠惰。他們互相瞭解得很深,卻一直不結婚,僅維持了五年性關係。這種疲勞或許會一下子顯現出來。

「喂,不會有人跟我們乘同一班飛機出行吧?」

「有什麼人跟我們同行?」

「比如說演員或者藝人什麼的。」

「現在剛過了正月,可能沒有吧。」

「那就好……」

千秋也許是擔心受到牽連,怕被人拍照。

說起來,千秋雖身為「廣角鏡」特別節目的助播,但一週僅出場一次,不是那麼引人注目,之前也未被攝影記者追蹤過。再說宗形已經離婚,是單身,即使兩個人在一起被人看到,也不是什麼奇聞。兩個人的關係朋友圈都知道,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

「害怕被人拍照嗎?」

「是呀,被人盯著沒好事兒啊。」

千秋皺著眉頭回答。紅潤的臉上閃現出從未有過的女人的自信。

「過幾天也許會被人說‘多田千秋與年長十五歲的男人私奔海外’啊。」

「別開玩笑!」

千秋故作誇張地說著,同時用胳膊肘捅了宗形一下。

車子從目黑開上了高速公路,因為是月末的週一,好像不遠處已開始堵車了。

平時他們都是朝都市中心奔,今天卻是從那裡穿行而過,繼續向前行駛,讓人覺得有點奇妙的感覺。

宗形眺望著車窗外的街景,千秋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對宗形嚷道:

「安原小姐向你問好!」

安原憐子是千秋當模特時的夥伴,現仍在當模特。

「向我問好?」

「對,向你問好!」

宗形不由得想起了安原憐子那張總像忍耐著什麼痛苦一般的臉。

安原憐子比千秋小兩歲,作為模特來說算身材矮小,稚氣未脫。宗形由千秋作陪見過她幾次,相互說了不少話,但給人的總體印象是不太愛說話。對於千秋和宗形的關係,憐子知道得比較清楚,但沒有告訴任何人。千秋讓她「保守秘密!」,她確實守口如瓶——也許正是她少有的嘴嚴,才加深了人們認為她不愛說話的印象。如果讓千秋說,模特的這種嘴嚴好像是該職業不受人歡迎的另一個理由。

「安原知道我們旅行嗎?」

「當然啦。」

「是你說的嗎?」

「不應該說嗎?」

憐子是千秋的老朋友,把這次旅行的事兒告訴她,也許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是宗形心裡有種不情願。

「她說也想去呢。」

千秋很乾脆地說。

「那可以帶她來啊。」

「她一定高興得很。」

宗形側目一望,看到千秋的臉上泛著晨光,滿面通紅,沒有作態和故弄玄虛的樣子,心口應當是一致的。

但是,宗形仍有點拘泥於千秋剛才說過的話。她說的「高興」是指三個人同行增添興致呢,還是在挖苦自己呢?不管怎樣,以前千秋在這樣的時候,會滿懷嫉妒心地一口拒絕:「不願意三個人一起出行!」

「她好像認為你是去工作的。」

「那咱們多拍些照片吧,回去給她看看。」

宗形三年前辭掉電視導演職位,獨立創業,經營影視公司。主要製作電影和電視節目,有時也拍廣告節目。

「可以用一下安原小姐拍廣告!」

「是啊……」

宗形仿效千秋很乾脆地點點頭。

說實在話,在這之前宗形就想利用憐子做模特拍寫真。因為憐子有一種一般時裝模特所不具有的清秀之美。正可以利用這個條件,拍個化妝品或葡萄酒的廣告節目。

但是,憐子作為一般模特不怎麼引人注目,也沒有知名度。想讓廣告主認可其作品的影響力是比較困難的,她本人對此也沒大有積極性。宗形覺得儘管效果不會太理想,但有此機會,還是應當拍一下試試。這應是明智之舉。

有靈性的千秋也揣想到了這些情況。

「她意想不到地豐滿啊。」

「是嗎?」

胸脯豐滿對於宗形所構思的寫真未必需要。

「讓她脫光衣服,她也許會脫掉的。」

「用不著脫。」

「下次一起去巴厘島旅行嗎?」

宗形把吸了半截的香菸滅掉,瞅了千秋一眼。

千秋這句話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呢?原先提到憐子,千秋只是輕鬆地笑笑,不往心裡去。兩個人沒有什麼關係嘛。這次千秋旅行中特意提起這事兒,是什麼意思呢?是無緣無故地嫉妒呢,還是單純地開玩笑呢?

「道上很擁擠啊。」

宗形的目光越過千秋的頭臉,投向車窗外。車已越過了都市中心,在高速公路的一個匝道處左右排列著若干汽車。

「航班幾點到雅加達?」

千秋突然想起什麼來,開口問道。

「六點吧。」

「那需要八個小時呢。」

「是啊!還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呢。」

宗形從手提包裡拿出日程表來看了看。雖然只是兩個人的旅行,訂購機票的代理店所印製的表上,仍正規列印著「宗形健一郎·多田千秋氏旅行日程」。

「總共十個小時嗎?」

「中途需在新加坡下機,不然時間不會那麼長的。」

千秋曾去過歐洲和美國,去東南亞尚屬首次。樂於接受這次旅行的邀約,包括內心對於陌生國家的好奇。

「雅加達好像挺熱啊。」

「因為地處赤道嘛。」

「應當比日本的大夏天熱。」

「你帶著泳衣吧?」

「帶是帶著,但是我不願意穿啊。」

千秋很介意自己的乳房小,很少穿泳衣。

宗形卻喜歡其胸脯到腰部的位置,那兒顯得稚嫩。

「好不容易去趟南方的島國,還是穿著浴衣曬黑一點兒好。」

宗形想象著他和千秋姿態慵懶地躺臥在游泳池畔的沙灘睡椅上曬太陽的場景。他倆一個四十三歲,一個二十八歲,年齡差距大,但外國人比較寬容,不會關注這個吧。

「喂,你怎麼想起這次旅行的呢?」千秋的問話打斷了宗形的思緒。

「怎麼嘛,沒有什麼理由……」

「原先可沒怎麼帶我外出啊。」

「誰說的,不是去過很多地方嗎?」

如果包括國內旅行,宗形和千秋同行的次數數不勝數。

「最近一兩年幾乎沒外出啊。」

千秋這樣說完,竊竊地笑了。

「在我很忙的時候把我約出來,人可夠壞的。」

「我覺得偶爾消遣一下也是可以的。」

從年底到正月這段時間,宗形忙於拍廣告和錄影,捱到一月底,好歹喘口氣。他只是想利用這段難得的閒暇時間出國轉轉。

「嫌麻煩嗎?」

「不是……」

宗形想在南方的島國悠閒地度過一些日子,同時深入考慮一下與千秋的關係。而千秋並不完全瞭解宗形的真實願望和意圖。

差十分鐘九點到達機場,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多小時。

宗形辦妥登機手續,寄存好旅行箱,朝櫃檯頭上的公用電話機走去。

一月底,觀光旅行的人較少,而在候機大廳的一個角上倒聚集著不少人,一看就是旅遊團。主要是老年人,也夾雜著部分年輕人。

宗形參加過一次旅遊團,是從香港去泰國,只那一次,他就對隨團旅遊失去了興趣。隨團旅遊的好處是從出入境手續到觀光遊覽,全部由導遊負責,個人很輕鬆,壞處是行動受限制,遊玩難盡興,而且花的時間多。雖說旅遊團包餐供飯,但早餐單調,只有咖啡和麵包。中晚餐數量太少,十人一桌,充其量只有七八個人的飯,必須要互相謙讓著動筷。儘管參團費用便宜,但宗形不願意帶著不爽的感覺去外國。

尤其是這次和千秋出行。如果參加旅遊團,自然會和同行者熟識。這樣的話,就會有人辨認出千秋。

寧願花錢多點兒,宗形也樂於兩個人結伴出行。

宗形從旅遊團的人群中穿過,走到公用電話機旁,把電話卡插進電話機,開始撥打自己公司的電話。時間剛過九點,一個女孩兒在接電話。

「我現在在成田,很快就要走啦。公司裡沒什麼事兒吧?」

「沒有。」

「有事兒跟我聯絡!我住的旅館已告訴你了。」

一個月前製作的節目剛剛開始播放,現在正是影視製作公司短暫歇息的時段。儘管電視界風雲瞬息萬變,自己離開一週不會出現多麼大的問題。

「那我走啦。」

宗形以悠閒自在的口吻告別,心中卻擔憂自己不在時公司出現險情,好在當下並不是特別忙。他也為自己一個人為所欲為感到有點內疚。

因為這不是去工作,而是和情侶去名勝地觀光旅行……

其實,如實告知公司的同事,說自己利用少有的休假去消遣一下,也問心無愧。儘管自我安慰,卻仍然放不下心來,也許這是一個專注於工作的男人的習性。

「最好不要想得太多!」

宗形這樣告誡自己。然後踱步到小賣部門前,千秋正在那兒等著他。

「這兒有茶水和年糕片,那好像是醬菜啊。最近竟有這樣的包裝啊。」

千秋讓宗形看一個白色的塑膠容器。他們都喜歡吃日餐,唯有這一點,從兩個人相遇之初到現在,依然沒有變化。

「這個放到你那包裡。」

千秋帶了一個黑色的中型挎包,裡面塞進了宗形的書包,仍然還有富餘的空間。

標示啟程航班的告示板上,文字又變了,十點起飛經由新加坡前往雅加達的航班排到了第四位。兩個人看到文字,乘自動扶梯下到一樓,辦了出境手續。

離起飛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他們前往登機口處排隊等候。

早晨離開家時,天氣十分晴朗,現下透過候機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機場上空被薄薄的雲層覆蓋著,工作人員的衣褲被風吹得飄忽飛揚。

「看樣子外面挺冷啊。喝杯咖啡好嗎?」宗形提議道。

候機廳後面有咖啡櫃檯。於是兩人走到那裡,要了兩杯熱咖啡喝起來。

「還沒吃早飯吧?」

「但是不餓。」

登機口前面聚集著很多乘客。有不少商人模樣的人,還有兩個像印度人的孩子在隔著父母的身體打鬧。看來無論在哪個國家,只有孩子明朗活潑而沒有煩憂。

「我去打個電話!」

千秋放下咖啡杯,朝右側的公用電話機走去。

千秋今天穿著白色麻料西裝褲和水珠模樣的罩衫,下襬在腰部隨意地維繫著。

大廳外面風寒料峭,千秋卻是一襲夏日的裝束。

在距離話機很近的地方,有兩三個人目不轉睛注視著千秋。他們好像不是發現她常在電視上露面,而是被她的打扮迷住了。

大概因此而被選當模特,千秋身材勻稱,出類拔萃。可惜身高只有一米六〇稍多點兒,應屬身材矮小的模特,這也是她難以發達的根由。

在男人們的注視下,千秋側著身子,手拿話筒,低聲細語地講話。有時伴以輕輕地左右搖頭,有時眉開眼笑地抑揚頓挫。拉開距離從遠處看,千秋的表情意想不到地豐富。

可能是覺得好笑,千秋又笑了。好像對話很愉快。

眼看就要登機了,她在跟誰氣定神閒地通話呢?……

幾年來,宗形從未覺察千秋和別的男性交往。有時互相打趣說「那個男人真帥」,她也沒有往心裡去的樣子。

現在,她側著的臉龐展現出的,也許是和喜歡的男人調侃的表情。如果是和女性朋友講話,會露出那麼滿足的微笑嗎?

宗形心中掠過一絲嫉妒,乜斜了她一眼。看到千秋正朝這邊張望。

宗形回過頭,看了看登機口。好像就要開始驗證登機了。兩個職員端正地站到了入口處。

宗形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

十點零五分,飛機滑躍升空,飛離成田。

機艙內幾乎滿員。千秋坐在前艙靠窗的座位上,宗形坐她旁邊。

飛機在加速爬升。宗形從舷視窗俯視著東京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無論說什麼,此後大約一週時間,兩人要在一起度過。飛機起飛了,就回不去了。宗形是因此而鬆了一口氣,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精神有點鬱悶。

日後到底能不能與千秋和諧相處呢?自己是為了挽回有些怠惰的情侶關係,才計劃這次旅行的。如果硬要為旅行找藉口,也就這一點,沒有其他理由。這次旅行就是自己計劃、千秋響應的。好像這過程也有點影響情緒。

「剛才咱們喝咖啡時,對面坐著一個留鬍子的人吧?」

千秋從舷窗旁扭過頭來問。

「不就是村野規劃的那個人嗎?」

宗形確實記得有個留鬍子的人,但已記不清面孔。

「見到他不好嗎?」

「不是……」

村野規劃是千秋所在電視臺屬下的電視劇製作公司。

「應當跟你的工作沒有直接關聯吧?」

千秋之前一直不掩飾她和宗形的親密關係,即使別人知道,她也只是付之一笑。

「那人進到咖啡櫃檯裡面去了嗎?」

「可能跟這個沒關係吧。」

「那麼,這個人坐在這架飛機上。」

「沒事的。好像對方也記不清我們。」

當初千秋決定當助播時,宗形一方面贊成,一方面擔心。

助播工作她能夠勝任嗎?千秋腦子不笨,可這畢竟是不同於模特的新工作……

然而,千秋做起助播工作來,卻是意想不到地努力和拼搏。她每天在報紙和雜誌上瀏覽文章,摘錄重要的訊息,查閱相關的語言和人物。還訂購外國雜誌,翻看外語詞典。

沒想到千秋是個這麼用功的人。

千秋一心撲在工作上,對宗形的依戀越來越淡薄。

以前,宗形一天不打電話,她馬上發牢騷,約會去晚了,一準被她埋怨。從買衣服、鞋子到其他,萬事都與之商量,似乎千秋的生活在圍繞著宗形轉。宗形對此一方面感到滿足,一方面嫌麻煩。

現在呢?宗形好幾天不打電話,她也不計較。宗形在感到輕鬆自在的同時,意識到與千秋的相互依戀感淡薄了。

說實在話,千秋熱衷於工作並不是壞事,但從宗形個人的心理上來說,並不是值得讚許的事情。也許他心眼有點兒壞,有時巴望她工作不順利,可以向自己訴苦和求助。

飛機飛離日本列島,在太平洋的上空筆直地南下。現在天氣晴好,萬里無雲,看下去蔚藍的大海波光粼粼。

飛機一直在平飛,沒有氣流乾擾,執行十分平穩。空姐運來了機內便餐。時間已接近十一點,而供應的好像是早餐。

吃完早餐,機艙內的光線暗了下來,開始放電影。是西方偵探片,也是兩年前兩人一同看過的片子。

宗形看到半截就睡去了。大約過了半小時,又醒了過來。電影還在放,千秋也睡著了。

千秋的腦袋起先靠在窗沿上,不知不覺又靠在了宗形的肩上。

宗形凝望著千秋的睡容,輕輕地握起她柔軟的手。

初次相識時,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千秋就會渾身哆嗦。後來隨著關係加深,肌膚之親已成為常事,她能在宗形身旁自然地睡去,有時宗形主動把身體靠過來,讓其倚靠。當下頭靠在宗形肩上正是慣常的睡姿。

宗形留戀這種甜蜜,同時又覺得不可思議。

和往常一樣,此刻也是腦袋靠在他肩上,兩手搭在他身上,沒有任何不安地呼呼大睡。

然而醒來之後的態度和神情,以及語言和措辭,已與當初截然不同。當今的她,整體上表現出獨自生活下去的自信和堅強。

「變了……」

宗形嘟囔道。千秋好像聽到了一般地活動了一下身子,腦袋如同失去了支柱一般地搖晃了幾下,瞬間睜開了眼睛。

「什麼……」

千秋知道自己的睡容被別人瀏覽了。

「討厭……」

「什麼?」

「是你先睡著的。」

千秋端正了一下坐姿,用手攏了攏頭髮。

「現在到哪兒啦?」

「可能還在太平洋的上空吧。」

機艙內的電影還在放。宗形在暗淡的光線下,突然想起了睡前所觀察到的飛機在大海上飛行所投下的影子。

當地時間下午六點半,飛機到達雅加達。落地之前乘客按照空姐的提示,把腕錶回撥了兩個小時,所以航程大約消耗了十個小時的時間。

「哎呀,終於到了。」

宗形不無感慨地說。千秋坐著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從機場到旅館需要多長時間?」

「好像需要三十分鐘。」

「旅館的名字應當叫‘鮑勞佈道爾’吧,可能是取自印尼古代遺蹟。是五星級呢。」

以前,千秋總按照宗形的引導,默默地跟著來去。這次卻預先閱讀了旅遊指南,連旅館的名字、位置都核查過。

「明天順路去那個遺蹟看看,然後再去巴厘島。」

起先打算下機直接去巴厘島,但好容易到一趟印度尼西亞,不遊覽首都覺得有點可惜,就決定在雅加達住一宿。

「累了吧?」

「沒有,我沒事兒。」

雖說飛機已落地,但只能看到窗外星星點點的燈光,跑道盡頭仍是一片黑暗。

「外面挺熱吧。」

「因為這是南洋啊。」

「南洋?……」

千秋微笑著戲謔。宗形忙分辯道:

「過去是這麼說。」

太平洋戰爭時,東亞人統稱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一帶為「南洋」。宗形當時剛剛出生,長大後聽有從軍經歷的叔叔說起過。

「這一帶也曾被日軍佔領過。」

誰佔領過咱不管,千秋對戰爭不感興趣。

飛機向右拐了一個大彎,在停機坪前停下來。舷窗右邊能眺望到機場大樓的一角,那裡燈光也不多。

在首次謀面的雅加達國際機場上空,暗夜中的異國他鄉讓人感到某種寂寞。因為習慣了羽田或成田的繁華,東南亞的機場顯得特別冷清。

然而,今晚是和千秋在一起。雖然不是倚賴千秋,但想到不是孤家寡人,宗形覺得心裡很平靜。

不久,艙門被開啟,伴隨著空姐的通告,乘客們開始躁動起來。宗形確認好自己的行李後,站了起來。

該機場沒有登機廊橋,好像直接下到地面。

從門口走到舷梯的瞬間,一股熱浪迎面撲來,突如其來的氣溫驟變,使宗形一下子喘不上氣來。開著冷氣的機艙內與外部世界的溫差太大了。

「哎呀!這麼熱啊。」

「可能和日本相差二十多度吧。」

大概因為暗夜的寂寞和蒸籠般的暑氣而感到不安,千秋下舷梯時,儘量把軀體往宗形身上靠。

藉著天上朦朧的星光,可以看到機場周邊的椰子樹叢。飛機周圍的地面上很暗,站在舷梯旁忙碌的勤務人員,只能看到其白色的襯衫。

乘上開往機場大樓的擺渡車,宗形想起了巖瀨前來機場迎接的事兒。

計劃這次旅行時,不準備和當地任何人聯絡與見面,只想請巖瀨在雅加達給帶帶路。他和巖瀨是此前製作紀實節目時相識相知的,現在巖瀨擔任東京報社駐雅加達分社的社長。

宗形對巖瀨說去兩個人,沒說另一人是女性。而巖瀨長期待在國外,也許早已猜到這種情況,也許實際見到,會感到驚訝。

巖瀨知道宗形已經和妻子離婚,現在是單身。其實,事到如今也用不著再隱瞞。但是兩人初次見面,應該怎麼介紹千秋呢?是該稱呼「女友」呢,還是該稱呼「朋友」?

說實在話,現在自己與千秋的狀態不能確切地稱呼為女友,但又住在一起,稱呼朋友更荒唐。

宗形想著想著,擺渡車到了機場大樓。

可能是沒開冷氣或感覺不出來冷氣,候機廳裡也很悶熱,昏暗的燈光下,乘客排起了長隊。

以前聽說這個國家從入境檢查到行李檢查,手續都很煩瑣,現在卻感覺出乎預料地簡單。

兩人領到旅行箱,走到接客候客廳,看到裡面人頭攢動,都是來接客的人呢,還是人們閒來沒事,聚在這裡解悶呢?連過道上也擠滿了人。

宗形扭頭看見有個穿香港衫的高個子男人在向他們招手,是巖瀨!三年沒見,巖瀨皮膚已曬得黝黑,不亞於當地人。

「謝謝你晚上特意來機場接我們!」

「累了吧?車停在那邊。」

寒暄完畢,巖瀨便領著往停車的方向走。

「請等一下……」

宗形叫住他,介紹站在身後的千秋。

「這是和我一起過來的多田千秋女士……」

宗形本想稱呼「小姐」,隨口改成了「女士」。

巖瀨略有所悟般地點點頭,輕輕地行了個禮,自我介紹說:「我姓巖瀨!」

「這裡很熱啊。」

「因為東京此時還是冬季。」

兩個男人若無其事地並肩走起來。

巖瀨的車停在機場前的公路對面。好像是他的專車,僱傭當地的司機開著。巖瀨把旅行箱交給那個人,讓宗形和千秋坐在後排座位上,自己坐到了前排副駕駛位上。

「來這邊幾年了?」宗形問巖瀨。

「已經三年了。再待下去,人會變傻的。」

「出發前我見到角田先生,他向你問好!」

「他現在當部長了吧?好像聽小林君說過。」

宗形一邊講著兩個男人才懂的話,一邊偷窺千秋。

如果他們是正式夫妻,巖瀨也許會坦率地跟千秋搭話,因為相互有各種談資,比如「太太是第一次來印尼嗎?」「喜歡吃什麼樣的飯?」「對爪哇印花布感興趣嗎?」

然而,兩人不是正式夫妻。巖瀨也許正在困惑:用怎樣的口氣跟千秋搭話呢?

可能在困惑這一點上,千秋也一樣。對於初次見到的陌生男人,應該採取怎樣的姿態呢?如果熟不拘禮,會覺得可笑;如果太不和氣,更有失禮貌。何去何從不好拿捏,乾脆來個一言不發。

宗形有些後悔讓巖瀨來接機。如果不允他接,直接在機場攔輛計程車,徑直去旅館,也就沒有這樣的麻煩。

宗形默默地思考,巖瀨兩眼凝視著前方:

「多田女士也是第一次來印尼嗎?」巖瀨打破了沉寂。

千秋被突然搭話,迅即回答「是」,繼而補充說「是的」。

「今天天氣這樣,就算很好了。」

「一年當中都這樣嗎?」

「這裡雖分雨季和旱季,但暑氣都一樣。我來第一年就因為酷熱幹不了工作。」

「你家裡沒有空調嗎?」

「有是有,只有日本人經常開空調,當地人幾乎不開。計程車有空調的極少。」

直通機場的道路好像是條幹線公路,車很擁擠。日本產的車居多,其中有不少舊車。

「都不怕熱嗎?」

「還是耐熱吧。他們不大出汗,也許和我們體質不一樣。」

宗形看到兩個人交談得很順利,心裡慢慢沉靜下來。

旅館位於市中心的自由紀念塔附近,級別很高,去商務街乘車幾分鐘就到,交通也很方便。

「我想和你們一起吃頓飯,已經預約了餐館。」巖瀨說。兩人決定聽從巖瀨的安排,與其約定三十分鐘後在大廳裡再見。爾後兩個人住進了房間。

確實像在東京預約的那樣,房間足夠大,放著雙人床,會客室放著整套傢俱。

「終於到休息的地方了。」

宗形從搬運工手裡接過旅行箱,待搬運工人離開房間,展臂挺胸做了一個深呼吸。

「房間佈置得挺好的,一派南國風格。」

椅子是藤子編的,一溜排到陽臺。

「這裡能看見游泳池啊。」

千秋站到陽臺上,伸手拉開窗簾。宗形站在旁邊,把手搭在千秋的肩上,爾後猛一用力,將千秋一下攬到懷裡。

千秋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閉上了眼睛,接受親吻。

千里迢迢來到雅加達接吻,宗形對此感到有些異樣的興奮,千秋卻迅速把嘴巴收了回來。

「哎呀,巖瀨先生還在等著呢。」

「沒事的。」

「不合適啊。特意讓人家來迎接……」

千秋朝有鏡子的桌子旁挪動。宗形聽著她輕鬆的腳步,既覺得有點意猶未盡,又不得不顧及約定的時間。他動作麻利地開啟了旅行箱。

「那個巖瀨是個帥哥吧?」

「不太像個新聞記者啊。」

「人很瀟灑。」

「下步要去的地方有冷氣吧?」

「可能有,因為他會考慮咱們怕熱。」

「穿短袖就可以吧。」

千秋走進浴室開始換衣服。

宗形已快速換上夏季新西裝褲和新白襯衫,接著敲了敲浴室的門。

「我想刮刮鬍子。」

「對不起,我馬上就完。」

宗形聽到對不起的話有點感慨和懷念。如果再說一遍,也許很平凡,但是已經好久沒聽到千秋說「對不起」了。

宗形半躺在藤椅上,將兩腿伸到前面,點燃一支香菸。

有多久沒有聽到剛才的話了呢?是一年、兩年,抑或更短時間呢?並非這期間千秋說話粗魯或冷酷,只是說話乾脆直接,沒有客套成分了。

宗形用手驅趕煙霧時,千秋從浴室裡出來了。

「怎麼樣?」

站在他面前的千秋穿著橘黃色的、前端開口的襯衫和同色的夏季西裝褲,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合適不?」

「有點花哨啊。」

「在南國穿花哨點兒算順其自然吧。」

也許橘黃色的衣服讓千秋白皙的肌膚顯得更亮麗,到大廳裡會引人注目。

宗形對和巖瀨一起聚餐有點介意,乃不得已而為之。與己同行的年輕女性剛剛到達就馬上換西裝褲,也許會令他驚訝。

「有點怪嗎?」

「怪是不怪……」

「他怎麼考慮咱倆呢?」

「他沒考慮什麼吧。」

「不是,是說咱們的關係……」

千秋照著桌上的鏡子,用手攏著頭髮,期待著宗形的回答。

「戀人唄。」

宗形說得就像和自己無關似的踱步到陽臺上。

旅館周邊的燈光交相輝映,透過樹叢的掩映,可以看到碧綠的游泳池。才八點鐘,游泳池畔的三個沙灘睡椅上空空蕩蕩,沒有人影。

巖瀨帶他們去的地方在鬧市休閒區,從旅館乘車只需五分鐘。

用餐處的入口在道路盡頭很濃密的樹叢中,好像是一棟獨立的建築加一個院落。據巖瀨說,在荷蘭統治時代,荷蘭總督曾把這裡用作別墅。故而從門廊到入口都由上等的大理石砌成。

正面大廳裡,陳列著昂貴的民間藝術品。有三個印尼人操縱著當地流行的像笛子和古琴一樣的傳統樂器在演奏樂曲,讓人感覺步入了一個民俗奇特的南國風情樂園。

主餐廳連著兩個十坪左右的房間,再往前是光線明亮的院子。

巖瀨好像多次光顧這裡,對環境較為熟悉。經理是荷蘭人,他熱情地迎接三個人,把他們領到了緊鄰院子最裡頭的座席上。

「這兒很豪華啊。」宗形開始發話。

「是靠入侵手段榨取的。」

巖瀨以嘲諷的口吻說。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荷蘭曾在這個地方設立東印度公司,巧取豪奪當地的財富。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飯菜是所謂的法式西餐,但是出菜的方式很有意思:十幾個身著民族服裝的當地女性排成一排,一個人送一個盤子來,一個菜一個菜地放下後再離去。在整道菜上完以前,那個佇列要在桌子周圍轉悠幾圈。

「這太浪費了。」

「只是一種表演,出場費很便宜,比較容易做到。」

不一會兒,同樣身著華麗民族服裝的男人們一邊演奏著樂器,一邊登上中央舞臺,興高采烈地唱起歌來。開始好像是印尼歌,中途改變為墨西哥流浪樂隊那樣的表演,在客人座席之間繞來繞去,還要求客人點歌。

「不點唱一首嗎?」

巖瀨對宗形低聲說道。

「能唱日本歌嗎?」

「有名的歌曲應當沒問題。也會唱流行歌。」

宗形環顧一下四周,見來客中白人、日本人和中國人各佔三分之一。

「你好!你好!」

流浪樂隊隊員們操著極為單調的日語走到跟前。他們很快分辨出巖瀨是東道主,宗形和千秋是客人。

他們站在兩客人身後,突然把九重葛的花環掛在客人的脖子上,並鼓掌高喊:「先生!太太!」也許有人鼓勵他們見到貌似夫妻的男女組合,就獻上花環,喊「先生!太太!」,以讓男女客人開心。

宗形戴著花環,瞅了千秋一眼,她戴著兩個花環,正靦腆地笑著。

「請點首歌吧!」

宗形又被巖瀨催促了一次,就點了《梭羅河》。

「啊,《梭羅河》……」

領頭的那個稍胖的人點了點頭,以打拍子為號合唱起來。

「知道這首歌嗎?」

巖瀨問千秋。對此提問,千秋歪著頭認真想了想。

「過去有個叫久慈麻美的歌手,是她唱的,這歌和《雅加達的夜深了》一樣很流行。」

巖瀨比宗形大五歲,很瞭解情況。他一直待在印度尼西亞,也許還查過這方面的資料。

樂隊隊員唱著唱著,巖瀨也加入了進來。千秋也似乎不甘落後般地輕輕哼唱起來。

歌唱完了,所有歌者一併發出了歡笑聲,聽眾也鼓起了掌。

「請你點一首吧!」

在巖瀨勸說下,千秋思考了片刻,點了《我的太陽》。

「明白了,明白了。」

樂隊馬上奏樂,聲音洪亮的男人展開雙臂唱了起來。

初來乍到就被這兒豪華的氣勢所嚇倒,現在又感受這南國特有的熱烈氛圍。

千秋自己不知不覺地打著拍子和聲。

歌曲唱罷,歡聲再起,接著又演奏《櫻花》的旋律。

「他們比日本人都熟悉啊。」

千秋難以置信地側耳傾聽。

他們最後合唱了歌曲《荒城之月》,即興演唱宣告結束。

「真棒!真棒!」

他們自己為自己鼓掌,爾後又向千秋獻花,並送去飛吻。

在樂隊隊員華麗服裝的映襯下,千秋一襲橘黃色的豔麗夏裝好像格外引人注目,周圍的客人們還在鼓掌。這期間,巖瀨和歌手們一一握手,並付給他們小費。

「該向他們說點什麼?」

「說‘謝謝’。」

「謝謝!」

千秋受到鼓勵,有了膽量,大聲對歌手們說道。歌手們又送來鮮花。

「怎麼樣,挺不錯吧?」

「很開心啊。」

千秋躲避著男人們的視線,臉色有點緋紅。她用手帕輕輕地按了一下額頭,輕聲向巖瀨打聽:

「洗手間在哪兒?」

「在對面。跟男服務員說一下,他會帶你去。」

巖瀨說完,從口袋裡拿出一些零錢交給千秋。

「請把這錢交給洗手間前面的女人,以便你如廁。吃著飯跟你說這些,似乎有點荒謬,但又不得不說。當地的風俗習慣是一般在洗手間牆角放個水箱或木桶,盛著如廁後清洗區域性所用的水。」

「討厭啊。洗手間只備水。」

「是啊!要麼自備紙,要麼用水洗。旁邊有個水槽,他們都這麼用。」

「不用紙嗎?」

「他們只是淋點兒水,用左手很快地刮擦一下,就算了事。因為左手不潔淨,所以不在人前亮出來。」

怪不得,女性們吃飯時都只用右手。

「您不用擔心,沒事的。」

在巖瀨的催促下,千秋不安地朝洗手間走去。目送千秋遠去,巖瀨低聲對宗形說:

「這個人挺漂亮啊。」

「以前當模特,現在是電視臺的演播助理。」

「助理?」

「每週出鏡一次,只在星期天晚上。」

「怪不得給人感覺不一般。挺年輕吧?」

「二十八……」

「這不是挺好的嗎?」

宗形似乎有點難為情。巖瀨卻露出了惡作劇的表情。

「今晚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旅館裡。如果方便的話,帶她去個有趣的地方。」

「也不是不可以……」

「遊樂園附近有個夜總會,那兒有不少女人,也比較清靜和安全。」

宗形對於突然的邀請表現出猶豫不決。巖瀨轉而問道:

「明天離開雅加達嗎?」

「對。去巴厘島。」

「巴厘島是個好地方,但是沒有那樣的女人。那個島子奉行的是印度教。」

「什麼樣的女人?」

「說來有點荒唐,這裡的女人出生後不久,都要按照當地土著的習慣,施行割禮。」

「所謂的割禮,是把生殖器上被遮蓋著的部分切開吧?」

「那是男的,女的好像要切掉陰蒂。」

「真想不到……」

「這是真的。我玩過幾個女人,外陰都是光溜溜的。有的切不乾淨,還留有痕跡。」

「那樣感覺就不行了吧?」

「好像就是為了不讓女人享受快感。女人本來就貪得無厭,外頭和裡頭都充滿快感會享受不了。」

宗形把視線轉移到往周圍桌子上送菜的女人身上。她們都用裹著布片一般的服裝遮蔽著纖弱的身體。容貌姑且不談,體型都柔美、矯健。割禮會使這些女人們失去女性最敏感的地方。

「做愛時,那兒完全感覺不到嗎?」

「倒也不是,只是比普通女人的性快感弱,需要強烈地擠壓那部位。」

宗形又瞅了一眼在桌子周圍的女人們。

「好像什麼書上說:為了不讓後宮的女奴隸逃跑而切掉其一部分性器官。目的是讓其一走路就感覺到自己不健全,從而不想入非非。」

「那只是後宮吧。一般的情況是全部切掉。」

「哪個都很殘酷啊。」

「因為當地的教規嚴厲啊。」

宗形眨眨眼睛,重新定位自己是身處異國的雅加達。這家餐館的豪華,使他產生了身處東京的錯覺,然而,這裡人們的身體、精神與裝束與東京是截然不同的。

「要是想去夜總會看看,我就帶你們去。」

「哦……」

宗形答應得很含糊。千秋如廁回來了,她目光炯炯,一落座馬上陳述:

「洗手間真的放著木桶和水。她們便後就那樣洗嗎?」

「沒見過怎麼洗,好像動作敏捷、手法高明。」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不得了。」

三個人會聲大笑起來。男服務員走過來,把剩下的葡萄酒斟到酒杯裡。果如巖瀨所說,所有動作都只用右手來做。

「絕對不能用左手嗎?」

「那倒不是,至少不能觸碰別人。要是不留神用左手撫摸了孩子的頭,其家長就會發怒並指責。」

餐館裡再次爆發出很大的歡呼聲,宗形回頭一看,手持樂器的歌手們演出結束,在謝幕。他們一邊向歡呼著的客人們揮手致意,一邊朝出口走去。

他們經過宗形三人身邊時,也連聲說:「謝謝!」「祝好!」。

「這下安靜了。」

「那些歌手們都很開朗啊。」

「在這樣的地方無暇顧及其他。」

人經常處於過於明亮的陽光下或過於繁茂的樹木下,也許會喪失嚴密思考問題的能力。

「可是,在這樣的地方悠閒自在,挺好啊。」

「不,這地方不能久待。」

巖瀨一邊用手接服務員端來的盛著餐後點心的大盤,一邊續言道:

「日本人都把這裡稱作南國樂園,其實天天生活在這裡是很乏味的。」

「是嗎?」

「這裡分乾季和雨季,不過是雨水多點兒或少點兒而已,常年充滿暑氣,總是炎熱高溫。一年四季開著九重葵,倒是滿目蒼翠。」

「花兒不枯萎嗎?」

「不,也枯萎。只是一些枯萎了,另一些接著綻放,故而讓人覺得常年開花。綠色是一年到頭的主打色,到處都是枝繁葉茂的草木,不僅眼睛得不到休息,人的心情也會因亙古不變的綠色而感到壓抑,變得鬱悶。」

宗形啜了一口服務員剛端上來的咖啡。可能是身處產地的緣故,感覺很濃,略帶酸味。

「沒有季節變化,會使人大腦變傻,記憶力減退。生活在日本,可以根據季節記事,比如‘我在梅雨時節見過您啊’或‘咱們是在霜打紅葉之際一起去的’。這裡總在開著花,沒有冷暖季節的交替。」

「那時尚在這裡也不成立啊。」

「對,一年到頭只穿襯衫和薄褲。什麼單衣、夾衣、大衣、毛皮外套一概不需要。」

「也不能做俳句。」

「是的,也沒有描述季節的詞彙。」

千秋大概沒有感覺到旅途的疲勞,不停地與巖瀨交談。宗形一邊聽著兩個人很投機的會話,一邊思考割禮的問題。

真的有女性接受這樣的處置嗎?自己和千秋來到這裡,卻在思考這樣的事情,有點任性,但饒有趣味。

「咱們走吧!」

巖瀨提議。宗形一看腕錶,時針指向九點半。

宗形點點頭,站起來,跟在巖瀨後面,從餐桌旁向外走,千秋緊隨身後。出門看到那些送菜的女人排成一隊,依次向他們鞠躬。

那些樂隊隊員在正門入口處演奏舒緩的音樂。

巖瀨走著走著,突然回過頭來低聲問宗形:

「那個怎麼辦?」

宗形回頭看了看千秋。千秋正在瀏覽牆上的裝潢。

「還是算了吧。」

當兩個相戀之人的愛正處微妙之際,再去那種地方也許太不慎重。

「好吧,有點遺憾啊。」

巖瀨說完,快步朝門廊走去,以招呼自己的專車。

返程中宗形和千秋仍然坐在車後排,巖瀨坐在副駕駛位。

「給開到千佛壇旅館!」

在纏著白頭巾的男人們注視下,車子駛離大理石門樓,穿過樹叢來到大街上。可能是司機等候時關掉了冷氣,感覺車裡很熱。車外溫度好像近三十度。

「我已預約明天早晨十點和這兒的文化局局長會面,就不能去送你們了。」

「不,不用送。今晚你帶我們去那麼好的地方,謝謝你!」

宗形坐在車裡,做著輕微的鞠躬動作,心裡盤算巖瀨邀請去夜總會的事,思想上有動搖。

要不就把千秋放在旅館,我們去消遣一下。接觸一次那樣的女人,可以開開眼界,並不會影響自己對千秋的愛。轉念又想,巖瀨這人不怎麼樣,他不應當拆開情侶,勸男人去玩女人嘛。然而,巖瀨又好像沒什麼惡意,只是約他消遣一下而已。

「天上的星星真明亮啊。」

千秋不知道宗形在思考什麼,仍愜意地開啟車窗,仰望夜空。

「是南十字星吧?」

「不是,現在還看不見它。」

巖瀨胸有成竹地說完,又高興地問道:

「誰陪同你們去巴厘島遊覽啊?」

「有嚮導,是日本人。隸屬於一個叫陶拉努巴的旅遊公司。」

「那樣沒問題。那裡還有高原,也可以去看看。」

宗形點點頭,心想自己有點懶得去巴厘島。

「揭路荼的飛機沒問題吧?」

「那是印尼的國企,不用擔心。」

「準時嗎?」

「這是印尼人的事,日本人掌握不了。」

當三個人開懷大笑的時候,車子開到了旅館前。

他們一下車,熱浪馬上撲了過來。好像它們一直在暗夜的樹叢中埋伏著,「獵物入網,馬上包圍」。

「好好休息吧,祝旅途愉快!」

「真的謝謝您!」

兩人反覆致謝。巖瀨輕輕地揚了揚手,鑽進汽車,很快消逝在暗夜之中。

「今晚很開心!」

千秋一隻手拿著提包,一隻手推開了旅館的旋轉門。

兩人回到房間,時間剛好十點。可能是出門時開了冷氣的緣故,房間裡很涼,送風聲有點大。宗形擰了一下開關,好像溫度可調,風量不能調低。

宗形斷了減小動靜的念想,開始在床前脫襯衫。

「現在休息嗎?」

飛機連續飛了十個小時,到達後馬上去吃飯。如果從早晨起來去成田機場時算起,已經過去了十四五個小時。

「明天還要早起。六點必須離開旅館。」

在日惹看完大佛壇,當天進巴厘島,只有早晨七點的飛機。

「你不累嗎?」

千秋不作答,而是用雙手往上攏著頭髮,坐在床邊。宗形解開了襯衣的一半紐扣,點燃香菸,仰臥在床上。

印尼的旅館,天花板很高,床位也很寬敞。一直仰臥在那裡,睡意很快就會襲來。

「那個游泳池沒人用,多可惜啊。」

千秋從窗戶裡眺望游泳池。她身子靠在陽臺上,上部向前傾,圓潤的臀部翹突著。

宗形看了一眼,想起巖瀨所說過的女人。

小時候被剜掉最敏感部位的女人們,也許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賣身。

「周圍挺安靜啊。」

「是的……」

宗形從腦海中拂掉女人們的事兒,從床上坐起來。

「喝點兒什麼嗎?……」

冰箱上面的櫥窗上放著小瓶威士忌。

「讓人拿冰和水來吧!」

宗形剛走到電話機前。千秋回頭問道:

「在這兒喝嗎?」

「想去哪兒?」

「剛才瞧見旅館的酒吧,裡面挺漂亮的。」

「那兒的音樂不吵嗎?」

「可能你累了吧。」

「連續奔走了十多個小時。」

「那就算啦。」

「旅館的酒吧下次可以去。」

「我想去是因為第一次來。」

「明天要早起!」

「您休息吧!」

「不,想去也可以。」

「太晚了,算了吧。」

「晚倒不算晚。」

不知不覺中,兩人去否的立場作了轉換。宗形意識到這一點,便笑了,千秋也露出苦笑的表情。

「咱們都挺怪啊。」

「因為你在使壞。」

「你才使壞呢。」

愛怎麼說怎麼說,宗形不再反唇相譏。

「就在這兒喝吧。」

千秋斷了去酒吧的念頭,開始在壁櫃前換衣服。

宗形把威士忌和酒杯放到桌上,一邊倒酒,一邊回味剛才那個小小的齟齬。

說老實話,宗形從回到房間,往床上一躺,就懶得外出了。他不願讓人認為是年齡原因導致勞累,故而中途改口說要出去。

稍早和巖瀨在一起時,還想著飯後出去找女人,未必就感覺到累。也許是因打消去消遣的念頭而引起的焦躁令千秋反感。

現在的不和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多少會影響彼此的情緒。兩個人好不容易來旅行一次,初來乍到就對別的女人感興趣,置千秋於不顧。雖然是好奇心所驅使,但不能說對千秋忠誠。

「穿著合適嗎?」

千秋問。宗形回頭一看,千秋穿著從胸脯到褲腳由藏青色過渡到淺紅色的睡袍。

「有點兒像無袖的禮裙。」

「顏色花哨啊。」

原先千秋穿的睡袍或淡藍色或淺粉色,均為單色。現下的睡袍五光十色,確實像南國的極樂鳥一般華麗。

「這種漸變色現在很流行啊。」

「……」

「與這兒的環境比較相稱吧。」

當千秋正在撫弄褲腳時,門被叩響了。

她從窺視孔看了一下,開啟門,男服務員端著托盤送冰和水來了。男服務員二十歲上下年紀,他朝穿著睡袍的千秋瞥了一眼,放下托盤走了。

「我也喝點兒。」

千秋興致盎然地喊了一聲,隨即把冰放進酒杯裡。似乎剛才的不痛快並未發生過。

「你也換一下衣服吧!」

千秋對著宗形的臉說。宗形順從地從旅行箱裡取出室內便服。這是藏青地配紅花紋圖案的夏威夷衫和褲衩,十三年前在夏威夷買的,既能當游泳衣穿,又能當室內便服。

「這個也很花哨啊。」

千秋坐在椅子上,仰臉望著宗形。

「兩人穿的都挺怪啊。」

男人穿著花紋圖案的游泳衣,女人穿著變色龍一般的睡袍,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對啦。在成田買的東西,還放在你的包裡。」

千秋開啟包,拿出烤年糕片的袋子和一個白塑膠容器。

容器裡面是將黃瓜、茄子、蘘荷細細切開再拌上紫蘇的鹹菜。

「這個怎麼樣?」

「看樣子很好吃。」

宗形順手抓起鹹菜,想用室內便服的邊兒擦一下,千秋趕忙遞上溼巾。

「那樣會把兩樣東西都弄髒的。」

千秋像媽媽一般地訓斥道。轉身又進浴室拿出溼毛巾。

「印尼的旅館沒有拖鞋啊。」

「他們在房間裡也穿涼鞋。」

「不覺得髒嗎?」

「從小習慣了,可能都不介意吧。」

「我可不喜歡。」

地板上淺駝色的絨毯看上去並不是特別髒,但赤腳踩在上面,並不很舒服。

「帶著拖鞋來就好啦。」

「可以在島上買雙涼鞋嘛。」

千秋是個喜歡潔淨的女人。兩人第一次見面,她就明確地說:「我的愛好是打掃衛生和洗衣服。」她把自己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關係昇華以後,宗形彈下菸灰或弄髒桌椅,她都會忙不迭地拿來衛生紙或手帕,仔仔細細地擦個乾乾淨淨。

朋友安原憐子曾為此感到驚訝:「千秋小姐連浴室都擦得鋥亮。」她潔淨得似乎有點過分了。

宗形倒是喜歡她的這種潔癖。

相貌美麗的女人不少,而愛好潔淨的女人不多。相貌之美是可以用化妝品和服裝來提升的,但愛好潔淨卻要通過家教或環境來薰陶,慢慢養成習慣。

如果有人問宗形是選擇美貌,還是選擇整潔,他會果斷地選擇後者。五官和姿色稍微差點兒,對日常生活沒有影響。一個邋里邋遢的女人在你眼前晃來晃去,第二天就會厭煩。當然,這是以同居或結婚為前提,至於偶爾與之打打交道,也許沒有多大關係。

初見千秋時,她就給人留有清瘦、潔淨的印象。衣服穿得乾淨又合體,眼睛大大的,透顯著機靈,一看就是爭強好勝的型別。越是爭強好勝,越喜好整潔。幾年的過往證實了宗形的眼力十分準確,宗形對此沾沾自喜,並自得其樂。

但是,任何事物有長就有短,喜好潔淨過度,就會讓人覺得累。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同時,她對任何事都很嚴厲,一旦做出決定,便不可通融。

比方說,確定明天早晨打掃衛生,就是宗形在酣睡,她也會叫醒他騰地方。閒暇之時,兩個人待在一起,宗形突然想做愛,必須央求於她。徵得同意後,首當其衝的是要他去洗手。任憑宗形怎麼說乾淨,也不行。千秋的潔癖此刻表現得淋漓盡致。宗形卻在洗手的過程中,沒有情緒了。兩人在床上做愛,事兒一結束,她會迅速離開宗形,沒有卿卿我我的纏綿悠然。

在床上尚且如此,平時就更明顯了。

宗形工作結束得早,想利用空閒與千秋幽會,有時會遭到千秋的斷然拒絕。有重要事情不能脫身另當別論,往往都是堂而皇之的理由,「早跟朋友有約了」,或者「已確定去洗桑拿」。

如果勸說她:「明天去吧?」她會說:「不行!因為早已定好了。」顯得很無情。

「跟我幽會和去洗桑拿哪個重要?」

如果宗形就此質問她,千秋會不置可否,指責宗形「不該這麼說」。

態度倒是鮮明,但過於任性,令人感覺乏味。

話雖如此,但千秋的愛情觀並不淡薄。

過去,應該用「過去」這個詞,兩個人的關係最融洽時,千秋每天都給宗形打電話,說自己想幽會。宗形在她的房間住下,她次日早晨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愛你」。一人外出或歸來,也說同樣的話,並相擁接吻。宗形作為男人,有時覺得難為情,千秋卻不害羞,毫不在乎地說和做。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儘管千秋那樣撒嬌,卻能把私情和工作截然分開。

三年前還做模特時,宗形留她在床上待三十分鐘,她說要去取服裝,不接受。實際時間很充裕,她卻說來不及,斷然拒絕男人的懇求,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很多時候使宗形敗興。但又不能憑道理說好說壞,也不能責備她這種一絲不苟的處事精神。

隨著千秋的工作逐漸忙碌,這種率直的性格日益劇烈化。

如果宗形說:「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你。」她會用一句話回絕:「不行,現在正在工作!」這種情況反覆出現,就會使人感到厭膩。同時又會使男人產生一種信任感:那麼潔身自好、忘我工作的女人,即使不在她身邊,她也不會亂來吧。

實際上近幾年,他和千秋的關係疏遠了不少。但是,可以斷定她沒和別的男人親熱。不是憑道理,而是憑直覺,一接觸她的身體,自然就能明白。

也許是貪戀潔癖的緣故,宗形儘管對千秋感到乏味和敗興,心裡卻依然留戀她。

可能宗形一方面對女人的潔癖感到敗興,一方面又被這種潔癖所吸引,這是一種奇妙的關聯。從不同的角度看,缺點像優點,優點又像缺點。宗形看到了問題的兩個方面,從而產生了動搖。

他是在動搖中陪伴千秋來印尼的。

「怎麼啦?沒拖鞋也得淨身啊!」

千秋突然回過頭來對宗形說。

「對,得跟往常在國內一樣。」

看著千秋輕輕地踮著腳尖走路,儘量不讓腳接觸絨毯,宗形突然覺得很可笑。儘管最近一段時間兩人沒在一起,千秋的性格好像沒有變化。

「愛潔淨……」宗形說到半截,又停了下來。這話原先說過好多次了。

「幾點了?」

宗形一看腕錶,時針指向十一點。

「在日本是凌晨一點。」

「這是在印尼,說這兒的時間。」

千秋得知已十一點,再次踮起腳尖,走向陽臺。

「明天一定買雙拖鞋。」

「也給我買一雙。」

千秋睡袍的下襬隨著她的顛步,慢慢地搖曳,從陽臺又到床邊才停住。

宗形看到千秋的窈窕身姿,開始慾火中燒,但不是多麼強烈。有和她做愛的願望,又不想勉強她。兩人從早晨起床就汽車飛機輪番坐,很疲憊,明天再做也不遲。這種思想令他模稜兩可。

「睡覺吧?」

「不洗澡嗎?」

「昨晚洗過了。」

「又出汗了啊。」

宗形揉滅香菸,仰臥在床上。

「游泳池的燈還亮著呢。」千秋始終關注著游泳池。

宗形沒回答,他想進一步確認自己當下的第一需求是睡覺還是要做愛。

「那我先洗了。」

「哎……」

宗形有口無心地答應著,心中想起與之相似的夜晚以前出現過多次,往往是要敗給睡覺。

一個小時後,千秋從浴室走出來,爬到了床上。

宗形一直躺在床上,很困,卻睡不著,他已有兩個月沒碰千秋了。

以前千秋做模特時,就是再忙,一週也要幽會一次。有時飯後浪漫,有時直接去房間同枕共歡。

千秋從事電視工作後,幽會的次數迅速減少了。因為她忙於和工作人員協商與採訪,空閒時間寥寥。

雖說整天忙忙碌碌,因為她不是主播,想幽會也能夠抽身而退。結果千秋工作熱情極為高漲,把精力全部用在了這些方面,這樣一來,兩人的風流快活之事便黯然褪色了,宗形也由此失去了硬把千秋拽出來的浪漫激情。

儘管如此,兩人並非互相生厭而不想幽會了。在肌膚之親有所減少的情況下,他們通過打電話交談,或在外面喝咖啡。彼此仍是最親密的戀人。雖然感受不到會面必做愛的那種緊迫氛圍,但心頭的愉悅不差毫分。也許應該說兩人已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習慣了這種戀愛方式,做愛已不是第一需求。

然而,在這期間,宗形並沒有鍾情於千秋一個人,而是在外景地與其他女人發生過一夜情。他自己覺得那不過是逢場作戲,千秋才是最重要的人。

在胡思亂想之時,千秋洗完澡,上床來了。千秋沒有什麼羞怯的模樣,而是無所顧忌地爬到床上。

「沒睡啊。」

「剛才很困……」

「可以先睡嘛。」

宗形沒答話,而是猛地伸出胳膊,把肌膚柔滑的千秋一下子摟到懷裡。

可能是兩個月沒做愛的緣故,千秋多少有點拘謹。宗形卻對這種拘謹有著難得相逢的新鮮感,不停地與她接吻。

宗形緊緊地抱住千秋,一隻手慢慢滑向她的細腰,此時他明顯感覺到了自己性慾的膨脹。

看著千秋骨頭細,身子柔,但擁在懷裡,卻感覺十分豐滿且富有彈性。這種觸覺長期以來沒有變化。

宗形慾火越燒越旺,卻沒有馬上要求進入。他想多享受一會兒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覺。

也許這種享受讓千秋想到了別的。當宗形的手指從背部滑到腰部時,千秋嘟囔道:

「沒事兒吧?」

宗形以為是說會不會懷孕的事兒,而千秋所擔心的是別的事兒。

「好久沒做這個啦,把事兒給忘了。」

千秋的聲音很響亮,不像她正在接受戀人的體恤和愛撫。

宗形覺得剛剛燃燒起來的激情瞬間減退了。

為何現在問這些呢?好容易兩個人聚在一起,正要進入快樂的山巔時,說出這些令人掃興的話。

宗形放鬆胳膊,嘆了口氣。

「擔心什麼?」

「你不介意嗎?」

宗形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回想起兩人以前就曾這樣不明就裡地交談過。

到底因何而為呢?宗形對千秋常在此時致自己敗興不得其解。當然不是故意而為,抑或只是一種不自覺的行為。

正因為是信口交談的結果,也許才可以推定是「千秋的立場」。

近年來,宗形對千秋有所疏遠,也正是因為她這種冷淡的態度而感到有點煩悶。

「在想什麼呢?」千秋見狀不解地問。

宗形好像要藉此把問話推擋回去似的,再次把千秋抱到懷裡。

如果現在不一下子要她,兩人之間也許會出現更大的縫隙。不能拘泥於一瞬間的敗興,讓慾火徹底熄滅了。

宗形停止了先前舒緩的愛撫,性急地要求進入。

千秋對宗形突然的性急和行為的粗野感到困惑。

「怎麼了……」

宗形不管不顧地往下進行,腦海裡浮現出千秋年輕時做愛的姿態。

初次與她交歡時,她並不成熟,沒有什麼話語,只是在宗形的懷裡微微地顫抖。日後宗形每每想起她的這種姿態,性慾就會有感而發。

當下,千秋讓突如其來的激浪打得不知所措,身體不由得順從起來,想起以前宗形的好,慾火漸漸強烈,經過一番折騰後又慢慢熄滅。起先是被男人強拉硬拽,從中途開始,自己也積極加入,投身於快樂之中。

不知什麼緣故,宗形一邊全力衝刺,一邊想起了巖瀨所說的沒有陰蒂的女人。

也許那些女人們現在正在這城裡的什麼地方與男人折騰著。

當疲憊與睏倦重新降臨到兩人身上時,宗形早已忘卻了之前的敗興。

心頭一時的困惑,與精神的愉悅和身體的滿足相比,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宗形覺得睡意很濃,巴望與千秋在床上相擁而眠,直到新一天的到來。

「休息吧!」

宗形用自己也感覺至柔的聲音對千秋低聲耳語。千秋獻媚般地將身體靠了過來。

「很鎮靜……」

千秋小聲自語,心裡想:僅憑他這種鎮靜與溫存也沒白來。

不必再緊緊摟住她,千秋臉朝下把頭放到宗形的胳膊上,一隻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兩隻腳輕輕地勾住他的腳。宗形愜意地閉上眼睛。千秋問:

「喂,舒服嗎?」

「好久沒有這麼舒服了。」

千秋的聲音依然過於響亮。夜深人靜之時,不應該小聲耳語嗎?宗形輕聲提示她。

「一樣啊……」

「不應當。」

「睡覺吧……」

宗形翻了個身,背向千秋。

剛才還鎮靜與溫存,現在又情緒低落了。

千秋似乎不理解宗形的情緒為何波動。

「怎麼衝那邊呢?」

「……」

「喂,回過頭來嘛!」

宗形被拽了一下肩頭,立刻將姿勢恢復到之前的狀態。千秋開玩笑說:

「這樣多舒暢啊。」

「……」

「到外國旅遊嘛,還是挺好的。」

千秋的皮膚不是多麼白皙,但什麼時候與她擁抱,身上都沒有女人特有的那種難聞的氣味兒。宗形喜歡肌膚微微貼近的那種淡薄觸覺,對皮膚特別光滑而感到乏味。

「明天要早起吧?」

「哎……」

「那睡吧。」

接下來是千秋背對宗形。

宗形看了一眼,沒言語,慢慢合上自己的眼睛。

在這光線暗淡的深夜裡,雄性荷爾蒙所萌發的激情已迅速消退了,橫在自己身旁的只是女人的軀體。

宗形輕輕地乾咳了一下。乾咳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很響。

宗形開始迷迷糊糊地思考第二天的行程,千秋已經發出了微弱的鼾聲。

第二天早晨五點半,叫醒電話喚起了宗形。他扭頭一看,千秋還在酣睡。

「喂,喂……」

宗形輕輕地搖晃千秋袒露著的肩頭。

「快起來,不起來就晚啦。」

千秋的頭慢慢地晃了幾下,然後睜著惺忪的眼睛問:「幾點了?」

「快六點了。」宗形邊說邊走到壁櫥前,從衣架上取下褲子。

千秋從床上爬起來,床架發出嘎吱嘎吱的輕微聲響。

「你起得好早啊!」

「不早了!現在不趕緊去,就看不到千佛壇了。」

是千秋先提出來看千佛壇的佛像的。

「六點十分來車。」

「不得了了!得抓緊了。」

千秋嘟囔了一句,接著從床上一躍而起。

「馬上做準備。」

千秋是個每天睡醒後情緒很好的人,無論誰早晨喚醒她,從未露出過不高興的神色。

有的女性以「血壓低」為由,抱怨睡醒後情緒不好。千秋卻沒有這樣的矯揉造作。宗形對她醒後神清氣爽的狀態大為讚賞,這種醒後的神清氣爽也許與頭天晚上做愛的快活相關聯。

宗形猛然想起昨晚敗興的那一刻,但很快就被當日早晨的慌張淹沒了。

兩個人急急忙忙備好行裝,六點零五分離開了房間。

「好容易住個這麼好的房間,這麼早就離開,有點太可惜了。」

千秋朝房間裡環視了一週,確認沒有落下東西。

「哎呀,把那張美術明信片拿走吧。」

桌子上的旅行指南里夾著美術明信片。

「火柴也可以拿走吧。」

平時兩人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這種時候卻完全是孩子。

兩人乘電梯下到大廳,見穿著白襯衫的當地人正在打掃絨毯。他們面無表情地慢慢重複著同一種動作。

一旁的賬房裡有個高個子男人在結賬,結完用日語連聲說:「謝謝!」

預約的計程車在旅館門前等著,天空已呈現魚肚白色,四周寂靜無聲,緊挨樹叢的九重葛顯得有點褪色。這個上等城市的中心區域仍在睡夢之中。但是去市場或公共汽車站一看,卻已是人山人海。因為這兒地處熱帶,當地的人們在天矇矇亮之時就開始活動。

「那些人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千秋注視著聚集在道路兩旁的人群,小聲嘟囔道。

「也許是在購物或乘車。」

東方的天空剛剛破曉,但溫度已經達到二十五六度。宗形穿著白色的半袖襯衫和藏青色的長褲。千秋則穿著淡粉色的t恤衫和白色的西裝褲。

可能是路上車少,車子三十多分鐘就趕到了機場。兩人剛把行李交付櫃檯,辦完登機手續,就聽廣播說航班晚點一小時。

「太差勁了。起得那麼早……」

千秋不高興地噘起了嘴巴。乘坐該航班的一些客人輕輕地搖頭嘆息。

「這兒是雅加達。」

宗形安慰道。千秋雙臂交叉,怒視著電子公告牌。

「沒轍啊。」

千秋又嘟囔了一句,拿出香菸吸起來。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夾住香菸,按在嘴唇正中,一口接一口地用力吸。這種吸法表現出千秋鮮明的個性。

「喂,那兒好像供給咖啡啊。」

千秋用不拿香菸的右手指著右邊聚集的人群說。

「我去看一下。」

以前兩人一起去歐洲時,千秋只是如影隨形地跟著宗形,從來不主動做這做那。從遊覽到用餐,甚至連旅館內購物都嫌一個人孤單。而現在看到人多,就想探個究竟。這種積極性是近一年間自然形成的。

不一會兒,千秋端來了用紙杯盛著的兩杯咖啡。

「飛機晚點了,航空公司免費提供咖啡。正合適。」

千秋把其中一杯遞給宗形,然後坐下來。

「我剛想排隊領取,那個男的先把手上的遞給我了。」

千秋用手指了指左前方那個留著鬍子的白種人。宗形一邊注視著那個人特別凸出的肚子,一邊喝咖啡。

「他在說英語,可能是美國人吧。」

「也許是澳大利亞人。兩地都離這兒比較近啊。」

「今天到巴厘島幾點?」

「大概五點吧。」

「我想往東京打個電話……」

「因為工作嗎?」

千秋沒答話,垂目喝咖啡。宗形似乎覺得窺視到了千秋不為人知的一面。他把空杯子放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再要一杯好嗎?」

「不,不要了。」

留鬍子的那個白人正注視著這邊。也許他覺得很失望:好容易給她斟的咖啡,她卻給了別的男人!宗形覺得有點愧對他,千秋覺得無所謂。

突然大廳裡響起了廣播,因有噪音,聽不清楚。

「好像要出發了。」

確實,附近的人都站了起來,朝幾個登機口湧動。

「剛才那個男人也去那兒,沒錯的。」

「你問過他嗎?」

「沒有。他問我去哪兒,我說去千佛壇,他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排隊的2號登機口,也顯示飛往日惹看千佛壇的航班在此登機。

「這次旅行後回到日本,我要好好地學英語啊。」

「以後常去外國嗎?」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在紐約住一年啊。」

門開了,乘客們朝舷梯走去。那個留鬍子的男人看到千秋,微笑著點了點頭。千秋則向他輕輕地揮揮手,以示回應。

「外國人不認生啊。」千秋輕聲說。

宗形一邊點頭,一邊想象千秋與他的過往,不覺心頭泛起一絲醋意。

飛機晚點一小時後,終於起飛了。這是一架中型客機,一排六個座,正中間是通道。千秋坐在舷窗邊,宗形相鄰坐,一個看樣子像爪哇人的年紀較大的男性坐在通道一側。

飛機在攀升,並向左轉向。眼底是雅加達繁華的街市。

不過,高層建築僅佔市中心的極少一部分,大部分是多層樓房和低矮的平房,高低建築很快消逝在窗外,替換它們的是紅綠相間的田園風景。千秋額頭緊貼窗框俯視著窗外,宗形也將身體靠過去看。鄰座的老男人和他們搭話了。

「是日本人嗎?」

男人突然這樣問。宗形有點不知所措,但問者滿面笑容。

「是的。」

「要去哪兒?」

「去日惹看千佛壇。」

「那兒很棒。」

問者具有印尼人特有的黝黑膚色,頭髮稀疏,看樣子有五十五六歲。天氣這麼熱,他還穿著白色套裝,也許是在商社或政府部門工作的人。

「我去過日本的東京、京都、神戶……」

「什麼時候?」

「五年前。日本人口眾多啊。」

男人以蹩腳的日語回答,不易聽懂,但看來他對日本有親近感。

「從哪兒來的?」

「東京。」

男人點點頭,略顯得意地問宗形:

「知道今村嗎?」

「今村?」

「陸軍中將。」

宗形突然想起了過去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佔領了東南亞一帶,擔任爪哇地區總司令的是陸軍中將今村均。

「你知道今村中將嗎?」

「略知一二。」

宗形以為他是想指責戰爭期間日軍的殘暴,結果大相徑庭,不是那回事。

「將軍是個好人,很了不起!」

沒聽說日軍在爪哇有什麼殘酷暴行。按年齡推算,這個人當時還是個孩子,也許他只是見到過日本軍人。太平洋戰爭致使印度尼西亞從荷蘭統治下獨立出來,也許他在這一點上對日本抱有好感。

「謝謝誇讚!」

雖然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但宗形還是道了謝。男人微眯起一隻眼睛,點了點頭。千秋聽完兩個人的簡短對話,把頭靠了過來。

「今村中將是幹什麼的?」

「太平洋戰爭時期的一個日軍司令官,當時駐雅加達。」

「他知道那個司令官?」

「大概小時候看到過。」

宗形乜斜了一下鄰座的男人,他正在讀報紙,可能聽不懂他和千秋的日語會話。宗形從前席靠背上的口袋裡取出航行地圖。

「當時日本全面佔領了這一帶。」

宗形用手指著地圖上的菲律賓和馬來西亞,再指到蘇門答臘和爪哇。

「最有進展的時候,到了巴布亞紐幾內亞。」

宗形從孩童時代起就喜歡研究戰爭史,讀過很多相關書籍。

「在當時的新加坡,山下大將曾因戰爭優勢迫使英軍司令官表態:是戰,還是和?據說這時盟軍要求停戰。假如當時接受講和,現在這一帶也許是日本的領土。」

「真想不到……」

「當時從千島和庫頁島都曾被日本佔領過。」

因為千秋什麼也不瞭解,宗形儼然把自己當作當事者一樣炫耀。

「宗旨是想解放這一帶的歐美殖民地,確立新的獨立的東洋和平。這種思想本身沒錯,但是謀求太高了,日本想要當盟主……」

「……」

「不過,恰恰因為太平洋戰爭,菲律賓和印尼提前實現獨立了。」

千秋默默地把視線移向舷窗。從熱心程度講,千秋好像對戰爭不太感興趣。確實,太平洋戰爭對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女人來說,無疑是過於遙遠的故事。

「說起這樣的事兒,好像很無聊吧。」宗形面部轉向鄰座的男人。

好像和千秋說這些話,不如和這個男人交談舒心。

再有三十分鐘就到日惹了。為了做好防暑準備,宗形把座席向後放倒,想在剩下的這段時間裡小睡一會兒。

九點三十分,飛機降落在日惹機場。因為航班晚點,時間已不富餘。宗形從機場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千佛壇遺蹟。

日惹被稱為爪哇的京都,整個城市有種沉穩的氣氛,但地方小,人口少,車子很快出了城,四周呈現出悠然自得的田園風景。

上午十點,車外氣溫好像已經超過了三十度。一條彎曲的小河在靜靜地流淌,間或浸出的一些沼澤地,牛伏臥在裡面。在炎炎的暑氣之中,好像天地間的人、水、牛等一切都靜止不動。只有沿著國道行駛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喧囂地駛過,車的種類繁雜,熟悉的車型也多,如豐田、日產等。

車子從宗形認為模樣相同的一個又一個村子旁駛過,十點半到了千佛壇遺蹟。

遺蹟的入口處禁止機動車駛入,下面的一公里路需要換乘馬車。為宗形和千秋所坐馬車而駕轅的馬,身體很瘦,給人以靠不住的感覺,馬車走在乾燥的石子路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僅走了十多分鐘,馬車就停了下來,說是到地方了。只見左邊平緩的坡道上方有個小小的山岡,周圍和前面所見的田園風光沒有什麼兩樣。只有幾輛觀光馬車和幾個賣土特產的少男少女成為這是旅遊景點的標誌。

「這就是千佛壇嗎?」

千秋感到有些沮喪。這樣的景觀作為世界著名文化遺蹟,真有點名不副實了。

或許,佛像原本應該以自然的姿態屹立於這種自然界之聖地。

氣溫已超過三十度。兩人擦著額頭上的汗,吃力地沿坡道前行。坡道盡頭的右邊隱約能看到石佛。

從遠處看,好像是山岡之上重疊著一個黑色的小山,實際那是刻在石頭上的佛像。安放佛像的佛壇高四十二米。一百一十一點五米見方的平臺共有六層,再往上是兩層圓形平臺,圓平臺上排列著鐘形的卒塔婆。下部的方形平臺安放著姿態各異的佛像。平臺牆面上鐫刻著佛陀一生的故事或各種神話的傳說。

用印尼語說,千佛壇是「山岡上的大伽藍」的意思,說得對,確實是大伽藍。

「厲害啊!」

千秋熱得有點吃不消了。兩人走到近處,才看到佛壇規模之宏大,因而產生感慨。千秋仰望著佛像,半天沒動。

「上去看看好嗎?」

石頭臺階一直延伸到佛壇頂上,臺階旁常坐著一些當地人納涼。因石拱門下的石階遮擋著陽光,石頭在陰處變涼,人們故而樂此不疲。

兩人躲閃著當地人的身軀攀登石階。

「這兒是在八世紀中期,一個叫‘夏倫德拉’的王朝時代作為大佛舍利塔建造的。可是如何建造的,現在仍然是個謎。」

千秋一邊讀著旅遊指南,一邊說。

「後來隨著佛教的衰落,四處荒蕪了,進入十九世紀以後,這兒又好像從火山灰中發現一樣一舉成名了。」

「維修佛像,可能日本也出錢了吧。」

出來旅行前,宗形隱約記得從報紙上看到過這樣的訊息。

「最近剛剛維修完,據說每年維修一次,世界各地的佛教徒都聚集在這裡,舉行盛大的廟會。」

千秋在拾級過程中累得氣喘吁吁,開始默不作聲了。

「休息一下吧。」

兩人上到第五層平臺時,宗形建議說。因為平臺是在小山上的斷層上建的,離地面相當高。站在平臺上放眼望去,廣闊的平原盡收眼底。

「是從對面方向來的嗎?」

靠在欄杆上俯視,一條道路貫穿於無植被的紅黏土地和覆滿綠色植物的農田並一直向前延伸。

「大概只有這一條路吧。」

「這裡的氣溫有三十五六度啊。」

太陽被薄薄的雲層遮擋著,地面的熱氣直往上冒,遠處的景物因為暑氣蒸騰而顯得得模糊不清,朦朦朧朧。

「喂,照張相好嗎?」

千秋從包裡拿出小型相機。

「換著位置照比較好吧?」

開始以平原為背景,接著又背對佛像。

「兩個人一起照合影吧?」

「可是……」

「請那邊的人給照一下。」

左側有兩個很像日本人的年輕人。從機場打計程車時,以為沒有很多人來這樣的地方參觀,結果參觀者多得出乎他們的預料。千秋走到兩個年輕人面前相邀,一個學生模樣的男性很快跟著過來了。

「勞駕一下拍個合影,按一下那個快門按鈕就行。」

千秋告訴怎麼取景後,快步走到宗形身邊。

宗形被相機後面的男人注視著,有點思慮他會怎麼看待兩人的關係。是把他們視為夫妻呢,還是視為純粹的情人旅行?

然而,那個戴眼鏡的學生拍完照後,衝千秋問道:

「您是不是經常上晚上十點的節目啊?」

千秋先是繃起臉,接著慢慢笑了。

「你看到過嗎?」

「看到過。我父母經常看。」

「謝謝!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遇到日本人。」

「我們是您的粉絲。」

青年說完,隨即從挎包裡取出一本《旅遊指南》。

「不好意思,請給籤個名吧?」

「往這本書上?……」

「是的。請在這封面上籤!」

「沒轍了……」

千秋瞅了宗形一眼,馬上拿起筆,用習慣的動作寫上名字。

「想起來啦,您是叫多田千秋吧?」

青年們鄭重地把書放進挎包,再次向千秋點頭行禮。

「再請您和我們照張相做紀念吧!」

「跟我合影?」

千秋瞬間顯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但眼睛一直在笑。

「請您站在這個佛像前!」

學生用手指了指側後方,隨即喚來同伴將同伴的相機遞給宗形,並肩走向千秋。

宗形點點頭,接過相機。

「我開始給你們照,請站好!」

「真是不好意思。」

兩個年輕人說話客氣,舉止斯文,分列於千秋身體兩側,露出歡顏。

「照了!」

宗形從相機取景框裡看到戴眼鏡的學生打出了5字手勢。

快門響了一下。

「不好意思,請再給來一張!」

宗形再次端起相機,這次千秋也露出歡顏。

「謝謝!留作紀念。」

學生向宗形和千秋分別致謝後,進而要求握手。

「你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我們剛從巴厘島回來,下步去雅加達。」

「路線跟我們正相反啊。」

「很遺憾!」

學生們戀戀不捨地望著千秋,並再次與她握手、祝福。

「您加油吧!我們給您助威。」

「謝謝!」

千秋走到石階頭上,向他們揮手致意。

「在這樣的地方還能碰到認識我的人,很驚喜啊。」

「你不挺有名嗎?」

「多多少少啊。」

「還給別人簽名呢。」

「那倒不擅長,是非簽不可才籤的。」

「下次我也讓你給籤。」

「別開玩笑了!……」

千秋做出要打宗形胳膊的假動作,臉上卻很開心。

「這兩個青年給人的印象不錯啊。」

「是的……」

「我想他們會給寄照片來。」

千秋的臉上猶如南國的天空一般清澈而明朗。

遮擋著太陽的薄雲早已不知蹤影,陽光照射下來,周圍一片大明。舉目望去,好像佛的表情又增添了和藹。這南國的佛相與明亮的太陽和酷熱的原野確實很協調。

「走吧!」

宗形覺得有點累。

「那就按原路往回返吧。」

沒來之前,聽說能看到世界上屈指可數的歷史遺蹟,兩人興致極為高漲。而今飽覽無餘,只覺得是在單調的鄉下石像間兜風,有點無聊。

「飛機起飛還早,找個地方吃飯吧!」

一大早離開旅館,還沒顧上吃飯。也可能是天熱的原因,宗形沒有食慾。

兩人沿著登上來的石階往下走,還需繞過山岡再下坡道。時值正晌午,烈日當空,遠遠望去,看不到來時聚集在入口處賣土特產的孩子們的身影。

然而,走下山岡一看,孩子們都在樹蔭下躲藏著,見有來客,又一個接一個地圍攏過來。宗形和千秋避開那些兜售貨物的手臂,趕緊坐到馬車上。剛一坐定,馭手立刻揚鞭。剛能拉動車子的瘠瘦轅馬迅即小跑起來,嚇得路旁的雞群亂飛亂跑。

可能是馭手照顧兩人,馬車沿著一條與來時不同的樹蔭稍多的小路往回跑,頃刻來到了等候的計程車前。

司機開啟車門,關切地問道:

「遺蹟怎麼樣?」

「很好!」

宗形爾後反覆地說著「好、好、好」,並點點頭。

隨著訪問遺蹟的日本觀光客增多,司機也學會了片言隻語的日本話。

「很好!」

宗形裝作要擦額頭上的汗。司機點點頭,啟動了發動機。

之前車子停在樹蔭下,關閉了冷氣裝置,現在車內非常悶熱。

「這樣的地方還有人幹活啊。」

筆直地向前延伸的道路遠方,蹲著一個農民模樣的人。可能是在拔草,其白色的襯衫點綴在一片蒼翠之中,看著像個牌位。這是在炎炎烈日之下,唯一活動著的人影。

「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可以吧?」

千秋問。宗形慢慢地搖搖頭。

「我怎麼也不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你不能住?」

「你也不能住。偶爾從繁忙的地方來玩玩可以,要是每天生活在這兒,人會發瘋的。」

「也許能夠出乎預料地適應。」

「想當然……」宗形說了半截,不往下說了。女人對環境的適應力比男人強,也許千秋特別強。

「你也許沒問題。」

宗形略帶挖苦地說千秋。千秋倒沒介意。

「無論在哪兒,咱們都要在一起啊。」

道路向右拐了個大彎,茂密的椰子林迎面撲來,又迅速離去。田野的盡頭綿延著低矮的山脈,天空開始聚集烏雲。有下雨的跡象。

下雨就好了,氣溫可降下來。宗形開始發睏,他把背部緊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千秋未瞧見,繼續問宗形:

「今天是星期二吧?」

「咱們是星期一出來的,今天是星期二。」

「才過了一天,卻覺得從日本出來好長時間了。」

「因為到處跑啊。」

「快到電視臺開會的時間了。」

千秋突然想起了工作上的事兒。

「要是他們知道我在悠閒自在地旅遊,會訓斥我的。」

「你不是正式地請過假嗎?」

千秋正月裡沒休假,這次是補假。她一週上一次電視,前天剛剛上過,再上是回到東京的第二天晚上,其間甚至無須請假。

「我倒沒什麼,只覺得對不起其他工作人員……」

千秋第一次這麼介意工作的事兒。在這之前,千秋只要能休息,不管多長時間都會休息。

「其實,我是想放棄這次旅行的。又覺得是你好不容易計劃的,怕對不住你……」

「這是我不好。」

宗形詼諧地說。千秋卻用嚴肅的口吻說:

「說實話,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要是想休息就休息,因此被解僱了,那可不得了。」

「你的名聲不錯嘛。」

「但節目收視率已經下降了,很快會這樣。」

千秋併攏手指揮向脖子,做了個「砍」的動作。

「這檔節目不至於那麼差吧?」

「也不好啊。」

「收視率還有上升的可能性。」

「你是覺得事不關己,以此開玩笑吧?」

「不是。我是說最好順其自然,隨意一些。」

「我做事可不像你那麼不認真。」

「我不認真嗎?」

「好吧。我們都努力吧!」

宗形想提出在外旅遊,別說工作的事兒。又怕一提這茬,千秋更無理糾纏人。

「先給肚子加點油吧!」

車子開進了一個小鎮,但沒能找見乾淨的西餐館。

「直接去日惹吧!」

宗形覺得儘管肚子有點餓,但進了西餐館,千秋還會說起乏味的工作的事兒。

從日惹開往巴厘島的飛機按時起飛了。太陽已經偏西,南國的沃野仍然一片大明。

「累了嗎?」

「嗯。」

千秋答應著摸了一下自己未施粉黛的臉蛋。她本來就是個不愛化濃妝的女人。平日裡喜好用粉撲兒輕輕地撲粉,淡淡地塗口紅,頭髮從中央分開,任由其自然垂下來。可能對皮膚很自信吧,她一直崇尚淡妝。其實她的皮膚細膩、光滑,但繃得較緊,且有點黑。或許膚色越黑,越能保持皮膚的滑膩與彈性。

「還得一個小時才能到,這空當休息一下為好。」

飛機飛到了大海上空,黃昏的大海波光粼粼,令人目眩。

宗形拉下窗戶的遮光板,背靠座位,閉上眼睛。

不消兩分鐘,他就睡著了。千秋也不知不覺睡去了。以前乘機她不怎麼容易入睡,今日可能是累了,抑或是膽子有點大了。

不久,機艙內響起廣播:飛機飛臨巴厘島,進入降落狀態。

「這就到了嗎?」

變大的引擎轟鳴聲把千秋吵醒了。千秋重新系了一下安全帶,把椅背調回原處。

五點十分,飛機準時降落到巴厘島的登巴薩機場。這次航班起飛和降落都準時,宗形猶如佔了便宜一般。

登巴薩機場是印度尼西亞最大的旅遊勝地視窗,建得很別緻,像層級一樣重疊的小屋突向停機坪。

宗形和千秋並肩走向機場出口,一個身材短小的日本女性快步來到兩人面前。

「您是宗形先生吧!我叫廣田美樹。」

宗形通過旅遊代理店一個叫木崎的朋友聘請了巴厘島導遊。他起先以為巴厘島只是個小島,用不到導遊。木崎說還是有比較好,便給介紹了一個。

「你們辛苦了!下面由我來帶路。請多關照!」

這個叫廣田美樹的女導遊,很爽快地跟兩人搭話。

登島之前,兩人曾擔心彼此的關係被導遊刨根問底而有所顧忌,但是這個女性很爽朗、很開明,無須擔憂。宗形決定以其名字相稱呼,叫她「美樹女士」。

「請在這兒稍等!我馬上讓車開過來。」

美樹繞過計程車站,朝停車場方向跑去。

這兒與雅加達一樣,若干當地人很無聊地聚集在候機大樓前。

但與雅加達相比,好像人文靜些,穿的衣服好看些。

美樹很快將乘坐十人的旅行轎車帶了過來,車身上有當地旅遊代理店的標誌。從美樹的名片上看,她是這家代理店的店員。

「這車也許坐著不舒服,請忍耐一下!」

宗形和千秋並排坐到車中間的位置上,美樹坐到了他們的前排。

「咱們是否先去旅館?您兩位是到旅館用餐嗎?」

美樹問道。宗形看了一下千秋。

「去哪兒?」

「我哪兒都無所謂……」

「要是外面好,就去外面,去有西餐也有日餐的地方。」

離開日本才兩天,宗形就留戀日餐那清淡的味道。

「先去辦住房登記,再去吃日餐好嗎?」

車子沿著伸出的半島頂端一直朝北開。透過西面的車窗可看到大海,火燒雲把整個天空燒得通紅。

「木崎君向您問好!」

「是嗎。他不會來吧?」

「他覺得巴厘島挺好,想在這邊找工作。」

木崎在四年前因拍攝電視外景來過巴厘島,他好像很喜歡這裡。

「他還說退休後,定居在巴厘島。」

「木崎先生有多大年紀?」

「不是很大,還不到五十歲。」

車子很快駛離濱海公路,進入鄉間小道。道路旁椰子樹繁茂成林,貌似爪哇。朝向道路散佈的住戶,家家都有石砌的門,上面裝飾著表情可怕的神像。

「那是驅逐惡鬼的守護神。猛一看,只能看到一個臉,但仔細看,衝著四個方向有四個臉和很多隻手,而且有兩隻腳。」

聽說如此神奇,宗形和千秋扒著車窗向外看。

「過去,巴厘島上沒有人煙,是塊平坦的不毛之地。爪哇島被當地土著控制後,憤怒的印度教徒們移居到這個島子上,開墾了這塊處女地。因此在印度尼西亞,只有巴厘島是印度教。這裡的人性格也比較溫和。」

儘管美樹長年居於印尼,但日語講得既清楚,又易懂。

「移居來的教徒們在島上東西南北各處,佔領自己的地盤。其中的阿貢火山是活火山,被他們尊為巴厘島的靈峰。從這個位置看不到,在那邊。」

美樹女士所指的方向,盡是連亙不斷的巍峨群山。

「您兩位這次不去高原嗎?阿貢山。」

一般提起巴厘島,都是「南太平洋中的藍色海島」的印象。說是還有高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巴厘島風光旖旎,海美山更美。尤其這正北方有座山,當著日本朋友的面,有點不好意思說名字,山的名字是京打瑪尼。」

「京打瑪尼?……」

千秋緊跟著重複道,接著訕訕笑了。

「那裡是高原,氣候也涼爽,從展望臺可以眺望亞邦山、阿貢山等海拔兩三千米高的大山。前往途中還有湖,湖面被薄薄的霧靄籠罩著,顯得很神秘。」

美樹的語調不自覺地變成了導遊調。

「那兒有旅館嗎?」

「有,還有別墅。如果時間寬裕,去一天看看怎麼樣?」

聽說山高湖美,千秋好像產生了興趣。

「到那兒需要多長時間?」

「離登巴薩七十公里左右,有兩個小時足夠。你們還在這兒待幾天?」

「打算待五天。」

「那就去看看嘛!」

他們原先打算到了巴厘島,看看藍色的大海潮,聽聽滾滾的波浪聲,吹吹南國的溼潤風,賞賞熱帶的風土情,悠閒自在地度過每一天。其他無論多麼有趣的東西,都不去關注它。這對於每天生活在匆匆忙忙之中的人來說,是最大的奢侈與享受。

「你們要是去,提前預訂別墅比較好。」

「再考慮一下。」

宗形對高原風光也感興趣,但不願意改變原先的計劃。

「巴厘島雖是個小島,但富有情趣和變化,可看的地方很多。」

美樹年齡有三十五六歲。年輕時與印尼的留學生結了婚,婚後始終居住在巴厘島。從言談話語中能感受到她很喜歡巴厘島。

「在這兒住了幾年了?」

「現在是第十一個年頭。」

「不回日本嗎?」

「有時回去,媽媽還健在。日本的變化太大,我是鄉下人,怎麼也趕不上步子。」

「一直在這兒待下去嗎?」

「這兒有我的孩子,我想我會在這兒待一輩子。」

美樹的話語瞬間變得很低沉,但表情仍生氣勃勃。

「咱們已經到了登巴薩的中心。」

聽美樹這樣說,兩人便環視四周,見道路兩旁大樓鱗次櫛比,交叉路口還聳立著已經熟悉的四面守護神像。

「從這兒向右沿著沙努爾大街直走,就到旅館。」

太陽已經西斜,寺院的牆壁被夕陽照射得通紅。

「所謂登巴薩是‘市場之北’的意思,這裡有很多市場。早晨七點左右出來,就能看到很多人在購物。」

「這兒有爪哇花布嗎?」

「有啊。要是想看,明天就帶你們直接去生產的地方。」

千秋像個小女孩兒似的目光炯炯。

「另外竹器和用麥稈製成的民間工藝品、骨器等也蠻有趣味的。」

「這些東西都在島上生產嗎?」

「現在面向遊客,島上在生產,別處也生產。巴厘島的北部土地肥沃,生產咖啡和椰仁幹,中部生產雙季稻。」

「島上一共有多少人口?」

「大約三百萬。這裡屬於印度尼西亞生活水平較高的地區。」

車子沿著沙努爾大街直行,穿過一片椰林後,到達了旅館。

「下步要去用餐吧?」

「是啊,還需要換一下衣服。」

「請進去慢慢換吧!我在下面的大廳裡等著。」

美樹主動留守和等候,宗形和千秋由男服務員帶著乘上電梯。

房間在九樓,開啟房門,拉開花邊簾幕,透過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能看到浩瀚的大海。床是舒適的雙人床,旁邊放著成套傢俱,比日本同規格旅館的標準要高得多。

千秋不待男服務員離去,就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

「喂,你看看……」

宗形被千秋叫到陽臺上,瞧見樓下不遠處設有藍色的游泳池,周圍環繞著綠色的椰子樹,再往前就是白色的沙灘和一望無際的大海。

「那邊是西吧?」

千秋手指左邊夕陽餘暉照耀的海面,海水泛著閃閃的亮光。

「這邊是東南。」

海風夾雜著微微的潮氣,輕輕撫弄著千秋柔軟的頭髮。

「喂,怎麼只有那塊兒地方泛白浪呢?」

「可能是有珊瑚礁吧。」

遼闊的海面上湧動出一條白色的帶狀波濤。

「珊瑚礁上密佈珊瑚嗎?」

「就是一塊淺灘。」

「瀟灑啊。」

「瀟灑?」

宗形覺得很納悶,讓她再說一遍。

「瀟灑。」

千秋順從地重複說,遂後又輕聲道。

「真的來到巴厘島了。」

千秋好像對南太平洋的浩瀚無垠和碧波滾滾情有獨鍾。

「我原先就嚮往這種地方。在這兒悠閒自在地度過一生,是我一直的夢想。」

「這可不是夢想啊。」

千秋不置可否,又面向大海自言自語。

「真是不錯啊,人間天堂啊。」

「一直在這兒待著好嗎?」宗形問千秋。

「不可能……」

「只要兩個人的錢花不完。」

「那樣嗎?不行的。」

千秋微微笑了笑,離開陽臺,回到房間內。

「這兒真好,暫時住這兒別動。」

「不動。兩人一直這樣待著。」

千秋從旅行箱裡取出自己的衣服,掛到衣架上。

「兩人一直待在這樣的地方,會忘記工作的。」

「你是不會忘記的。」

「暫時用不著想,我也不去想啊。」

宗形走到千秋的身後,把手搭在她肩上。

「那就忘記一會兒吧!」

宗形說著說著,猛地伸出手,把千秋擁到懷裡,伸出嘴巴。

千秋正手拿罩衫,她只好把罩衫扔在地板上,接受宗形的親吻。

宗形一邊送吻,一邊感受著海風的吹拂和海潮的轟響。此時此刻,與其說他是在擁抱著一個女人婀娜的軀體,莫如說他是在沐浴南太平洋的夕照,享受旅遊勝地的浪漫。

他感覺自己是電影中激情接吻的主人公。然而,千秋很快將雙唇移開了。

「喂……」

千秋人在向後退,兩手卻輕輕按在宗形胸脯上,不無遺憾地說:

「那個人在下面等著呢。」

宗形不再勉強。眼下的確不是時候。從今天起,不管她願不願意,四天都要同床共枕。

可是,千秋先將嘴唇挪離,宗形有點介意。要是以前,千秋在這樣浪漫的時刻不會考慮別人如何。現在則是自己沉溺於其中,比她還留戀。

「喂,趕緊吧!」

千秋對著鏡子擦擦嘴,似乎要抹去接吻的痕跡一般。

「那女人可能時不時地回日本吧?」

「可能。但沒能看到你上電視。」

「不是這個意思。」

千秋「啪嗒」一聲關上旅行箱,用手往上攏了攏頭髮。

南國的夜是深暗的。對暗用「深」來形容,也許有點荒謬,但無論是在雅加達,還是在巴厘島,只要夜幕降臨,穿過有燈光的地方,很快就會陷入很深的黑暗之中。

宗形起先以為這是南國天空的特徵。覺得空氣清新,沒有汙染,夜就越發黑暗。後來宗形從旅館走上夜路,越走越覺得不只是空氣好那麼簡單。

假如晴朗的天空會帶來很深的黑暗,那麼無論是東京,還是紐約,有時就能呈現出很深的黑暗。

然而在東京一直感覺不到很深的黑暗,這說明並非大氣的緣故,無論朝東京哪個方向走,都是由鬧市區的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到郊區的燈光暗淡、景物模糊,再到鄉下的燈火分散、星星點點,無數的燈光照耀和映襯著夜空,從而使夜暗變得淺淡。可以說,夜暗深不深,主要取決於人口的密與稀。

導遊美樹女士把兩人帶到了一家日餐館。這家店居於很深的黑暗之中。

汽車從沙努爾的旅館街開出沒幾分鐘,就陷入了一片漆黑,日餐館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築。裡面有西式的桌子和日本式的雅座,其中間是遊廊,連著附屬的院落。

三個人在日本式的雅座上坐下來,一股和煦的夜風從他們身上吹過。

「這裡是海島,海產品很豐富。先吃壽司好嗎?」

聽從美樹的建議,要了壽司、煮菜和據說是特產的蝦拌小菜。

說實話,除了天麩羅以外,其他東西不能說好吃。煮菜味道太甜,壽司新鮮程度倒可以,味道與地道的日本貨有所不同。

因為宗形出生於日本北方,對南方產的魚不感興趣。感覺暖海產的魚影響健康,味道過於濃厚。他吃慣了淡的壽司,認為南國的大魚塊會增加胃的負擔。

「味道怎麼樣?」

「才三千盧比,很便宜啊。」

味道不好誇獎,只好誇價格。

「日餐還是很貴的,我們很少來這裡。」

美樹可能是出於客氣,只吃著幕內套餐。

「可是你在這兒待的時間長了,有沒有日餐不介意吧?」

「哪裡。我非常喜歡日餐,在家經常做。這兒米、醬油、豆醬都不缺,購買很方便。」

確實,桌子上放著醬油、七香粉等。

「別處也有日餐店嗎?」

「登巴薩的旅館裡都有,但這家好像最受歡迎。」

「這家店是什麼時候開的?」

「大概在七八年前。好像老闆以前在關西一個叫‘山本’的名菜館裡工作過。」

宗形略微點了點頭,對美樹的說法不置可否:這兒的老闆也許有一定的廚藝,但現在吃的東西與關西飯館的味道相距甚遠。整體上味道過濃,太甜。千秋欲動筷子又作罷的豆腐渣也用油太多。

「也許在當地乾的時間長了,菜會納進當地的口味。」

「不可口嗎?」

「行,挺好吃……」

不能辜負美樹特意帶他們來這兒的好意。

「要點兒茶泡飯吧,你要嗎?」

宗形問千秋,千秋點了點頭。

「無論在巴黎,還是在紐約,日餐店開久了,菜品就會符合當地人的口味。遊客固然重要,但每天來店就餐的,大部分是當地人。照顧多數人理所當然。」

「可能巴黎或紐約的日本人多,沒大有變化吧?」

「肯定會變化,所以才覺得遺憾。說是要維護傳統的日本口味,但不知不覺就背離了傳統。」

「在外國難以維護和注意。」

「不過,這種情況不僅限於日餐,中餐也是一樣。在日本做的和在發源地中國做的,會大為不同。中國人要是吃日本的中餐,一定會抱怨:味道怎麼這樣!相反吃慣了日本的中餐再去中國品嚐,也會覺得味道大不一樣。所以,無論是法國菜,還是東南亞菜,我們在日本所吃到的,都與發源地的有所不同。」

年輕的女侍者端來剛才訂的茶泡飯。這個女孩兒應當是巴厘島當地人,她穿著碎白點花紋的衣服,繫著紅腰帶,乍一看像日本人。宗形正看得入迷,女孩兒留下親切的微笑姍姍離去了。

「明天怎麼安排?」美樹問道。

「今天活動得有點過頭。明天休息一下,待在旅館裡看看海。」宗形回答。

「如果要買爪哇印花布或其他特產,請不要著急!日後會帶你們去便宜而可靠的地方買。」

「最好在買之前看一下。」千秋說。

「明天要有什麼事兒,請按我名片上的地址打電話!我基本上都在。」

宗形點點頭,把最後的一杯酒喝光了。酒有點像日本的品牌,但摻著醋,有點臭烘烘的味道。也許因為處在熱帶,多加了防腐劑。

「感覺熱嗎?」

美樹瞅著窗戶問千秋。

從遊廊到窗戶全都洞開著,但沒有開冷氣的那種涼爽。

「這兒離海近,感覺有點潮。」

確實,空氣似乎發黏,也許是天氣原因使日餐變得乏味了。

「待在這兒用餐,忘記了自己身處巴厘島。」

茶泡飯是在米飯上加了點紫菜和日本市場上那種茶泡精樣的東西,但可以吃得放心。

「請給我來杯茶!」

千秋對著來撤器皿的女孩兒說,女孩點了點頭。

「她們懂日語嗎?」千秋轉臉問美樹。

「來這兒的客人幾乎都是日本人,如果是簡單的會話,能懂。」

飯後,侍者端來了盛著大量番木瓜和杧果的水果盤。確實是在南國,水果很豐富。

宗形邊吸菸邊喝茶,一支菸燃盡後,他站了起來。

他們漫步走出日餐店,很深的夜暗很快籠罩過來。但仍能清楚地分辨出哪是道路,哪是參天椰林。前面不遠處不時傳來海濤拍岸的聲響。

海離得很近。

他們乘上停在一旁的旅行車,回到旅館。在旅館門前,美樹向兩個人道別。

「再見了!」

「祝晚上愉快!」

這種說法會讓人介意,但美樹說得很自然。

只剩下兩個人,宗形昂頭看了一下旅館的九樓,轉過臉來問千秋:

「在海邊散散步好嗎?」

「看我這身打扮啊。」

千秋穿著胸口到下襬用花梗相連的連衣裙,繫著白腰帶。

「沒關係嘛。」

「再說這雙鞋穿著彆扭,就去看看游泳池吧。」

旅館的大廳裡聚滿了來往的客人。不愧為旅遊勝地的旅館,還有穿著短褲或泳裝的女性。

大廳左側放著一棵大型盆栽賞葉植物,開啟旁邊的門,就是游泳池所在的院子。

時間過了晚上八點,已沒有人游泳。游泳池的中央有個水中酒吧,四五個身著泳裝的男女正坐在椅子上喝酒。

「喂,正中間的那個人怎麼了?」

正中間有個調酒員,穿著白襯衣和長褲,端坐在極矮極小的圓形吧檯前,吧檯鋪有地板,周圍全被水環繞著,水面與游泳池水面毗連,可由游泳池潛泳至此。多人身著泳裝,只他一個人著正裝,看著有點奇怪。

「可能他是帶著衣服,在裡面換上的吧。」

「可能……」

如此說來,倒是件很簡單的事兒,千秋露出一絲苦笑。

「邊游泳邊喝酒,可能易喝醉吧?」

「大概自己把握著喝酒的分寸吧。」

圍繞著酒吧的人們與其說是游泳,莫如說是在享受被水環繞著的酒吧裡的涼爽。

宗形和千秋圍繞著游泳池緩慢地轉了一圈,看到迴廊旁邊有小賣店,便走了過去,在賣爪哇印花布的店前停住腳步。

「這個挺漂亮啊!」

千秋手指著淺駝色疊印著向日葵花的罩衣說。

「花色不有點兒過濃嗎?」

「都很花哨吧。」

「對面那藍的比較好啊。」

「那是藏青色,太一般了。」

分佈在迴廊上的幾家店前都掛著「closed」的牌子。

「明天跟美樹女士商量一下,買下來比較好。」

他們回到大廳,乘電梯上到九樓。

推開房間門一看,陽臺門仍敞開著,海風柔柔地迎面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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