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別

鄉愁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他停下休息,痛苦地喘著氣,約過一個鐘頭,他又開始談起來:

「我們兄弟中,母親最疼我,直到去世為止,始終不離我的身旁。我的其他弟兄都出外去謀生,姐姐嫁給木匠,只有我留在家裡。母親雖然窮困,但對一無用處的我,從不曾稍加苛責。佩特!不要忘記我母親的事情喲!她身材矮小,大概比我還矮一點,跟人家握手時,就好像小鳥盡全力地攀住樹枝一樣。母親去世時,鄰居魯地曼先生還說,可將就點用童棺來裝殮。」

波比似也適用童棺。他躺在清潔的病床上,伸出的雙手細長、白皙、稍微彎曲,看起來猶如女病人的手。軀體也愈縮愈小。他像夢囈似的敘說完畢,這次輪到說我了。那時的語氣,猶似當我不在他身畔。

「他的母親死得太早了,當然他也是個不幸的人,但是他並不向命運低頭!」

「波比!你還記得我的事情嗎?」我問道。

「記得呀!卡蒙晉德先生!」他微笑著,頑皮地說道。

「唱唱歌吧!」他立刻接上這一句。

到臨終那天,他突然問道:「住這醫院要花錢吧!會不會太貴了?」

但他已無暇等待我的回答。他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泛著微暈,神色顯得無比幸福。

「是迴光返照!」護士說道。

但,他再度把眼睛睜開,淘氣地看著我,眉毛揚動,彷彿要向我點頭的樣子。我站起身來將手放在他的左肩下,略微撐起他的身子,因為,以往若這樣做,他會覺得舒服些。他就那樣躺在我的手上,接著又一度感到短暫的痛苦,嘴唇扭曲著,然後,像猛然襲來一股寒意似的,身體一陣戰慄,把頭一偏,就此脫離塵世。

「波比!你怎麼了?」我還在問著。我手中所觸控的肌膚逐漸冰涼,他已解脫痛苦了。那時正是1月17日下午1點。傍晚時分,一切善後處理就緒,這瘦小而殘疾的軀體,永遠安閒、清靜地躺著,往後,只是等待埋葬日子的來臨。很奇怪,那兩天中,我沒流淚,也不感到特別的哀慟或慌張。因為,我在他纏綿病榻時,已曾飽嘗死別的辛酸,如今,所遺留下來的悲傷,已不太多了,於是,我的痛苦的天秤,也隨之逐漸減輕。

雖然如此,我仍深切感到我必須悄悄離開此地到南部去,一方面靜心養性,一方面把那部結構龐大的新作品,好好地組織起來。因身邊還有一點積蓄,我決定暫把筆耕工作停下,等到春天一到,立刻整裝動身。第一站是去亞西基,席格諾拉·納狄尼一直歡迎我再度光臨的亞西基。然後找個幽靜的山村,開始從事我的巨大工作。生生死死的事情,我已經看得很透,若要我把這些問題告訴他人,應該不會太勉強。我心情激奮地等待3月的來臨,耳中已充滿義大利語的清脆響聲,鼻中飄浮起飯香和橘子、屈安地酒的香味。

閒來無事,我便修訂腦中的旅行計劃,愈改愈完密,愈想愈滿意。那時,如憶起屈安地酒的香醇,心情愈發舒暢。別後,那裡的一切,不知是否有所改變?

2月時,故鄉酒館的主人,寄來一封文筆獨特、令人感觸萬端的信。他說:家鄉積雪甚深,村中人畜自是無萬事順調之理,尤其令尊健康情形堪慮。總之,如得便最好回家一趟,否則,匯款回來亦可——一則是因為這裡匯款不方便,再則也是惦記年邁的父親,於是立刻起程回鄉。抵達那天,是個風雪交加的日子,遠方近處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山,也看不到住家,所幸我路徑熟悉,還算沒有大礙。出乎我意料的是,老父並沒臥病床榻,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暖爐的一角,滿副年老氣衰的模樣。附近店家的太太趁著送來牛奶之便,將父親生平的壞習性一一指陳出來,老實不客氣地抨擊一番。雖然我踏進家門,她仍不停止。

「喲!佩特回來啦!」老父眨眨左眼看著我。

可是這位太太還是繼續說教,我只好在旁邊坐下,百無聊賴地看著外套和長靴上的雪片在椅子周圍融解,由濡溼的斑點而後形成靜靜的小水池。耐心等待她的「鄰人愛」泉源的乾涸。好不容易她才停住話鋒,告別離去。

父親的體力已顯著衰退。我不能無動於衷,不能眼看他的身體逐漸壞下去。我再度想起那曾經實行短時期的嘗試對父親的照料。雖然那次的出遊是出於無奈,但現在他更需人照料了,我應該繼續完成那未了的責任,以彌補過去的罪愆。

父親健康時的性格本就剛愎得令人不敢恭維,目前雖說他年紀老邁且患病,然而,若要求一個粗魯的老農夫,因兒子的孝心所感動,而變得溫和,彼此和睦相處,根本是異想天開的事。生病後的他,脾氣更彆扭,雖然不能說存心要把從前我所加之於他的辛勞,連本帶利收回來,實際上完全是那套作風。他很少跟我交談,只是擺出粗暴、嚴峻、不滿的面孔,並且還經常對我耍心機。我常想:有一天我到這種年齡時,不知會不會變成那樣難伺候的怪人?要他少喝酒,所遭遇的情形亦復如此。我每天只准他跟我一道喝兩次的南歐特產名酒,每次他必是帶著不愉快的臉色喝下,因為吃完飯後我總不會忘記把酒瓶收回地下室的儲藏室鎖起來,並且鑰匙絕不交給他。

到了2月末,一連幾天都是晴朗的天氣,這是高山景色最美麗的時候。厚雪覆蓋的斷崖在蔚藍的天空中巍然矗立,輪廓分明,彷彿近在咫尺。山腰以及牧草地也是白皚皚一片,那是冬山特有的雪,山谷中就絕不會降下那等潔白、結晶、香馥的雪。白天,小丘陵上陽光璀璨,山窪及山腰中,躺著濃濃的青影。空氣被雪洗滌了幾個星期,已沒有絲毫汙塵,在陽光下呼吸也是一大享受。幾個年輕人興高采烈地在山腰中滑雪橇。午後,老人們都出來散步、曬太陽。白雪堆積的水田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泓碧綠的湖水。那種美麗的景色,是其他季節所不可能有的。但,一到夜晚,天花板的橫樑也凍得嘎嘎地響著。每天吃午飯前,我都要扶著父親走出門外,他先是將那關節彎曲突起的手指伸出陽光下,注視了一會兒,稍後,便開始咳嗽起來,嘴裡嘟噥著感嘆天氣的寒冷。我知道這是他的一種謀略,他正在動我的利久酒的腦筋,因為,天氣並不太冷,他的咳嗽也不太嚴重。喝下酒後,他就很技巧地逐漸停止咳嗽,暗地裡沾沾自喜,以為瞞住了我。飯後,我常留他一人在家,自己打上綁腿去爬山,回程時,把帶去的水果袋當作雪橇,從雪的斜面滑下。

接近預定去亞西基旅行的日子時,雪仍積了幾公尺深,捱到4月,炎風來襲,整天中咆哮聲不絕於耳,遠方崩雪轟隆,水勢如急流怒湍,如萬馬奔騰,帶著巨大的巖塊和碎裂的樹木,投向我們這貧瘠的土地或果樹園來。由於炎風的熱氣,使我不能成眠。每當夜晚,聽著暴風雨的嘆息聲、雪崩的轟隆聲、狂濤拍岸的聲音,令我感動,也使我充滿不安。那業已克服的戀愛病,再次猛烈襲來。午夜,感到急劇痛苦之餘,我又爬下床,身子探出窗外,對著隆隆聲不絕的原野,大聲呼喊「我愛伊莉莎白」。自從蘇黎世時在山丘上的那個瘋狂之夜以來,我還不曾如此激動過——在我的思維中,這美麗的女人,不時在我眼前浮現,對我嫣然微笑,但等我一靠近,她又飄然遠去。我,正如一個受傷的人一樣,非把那刺癢的腫皰搔破不能稱快。我雖明知一再撩起這痛苦無益的過去,是可恥的,也曾因此而詛咒炎風。然而這種痛苦之中可也蘊藏著一種無可言喻的溫馨快感。每當回憶少年時暗戀蘿西的情景,那時的感受也是如此。

我知道這種病無藥可醫。還是正事要緊,無論如何也得放點心思在工作上,於是我開始做作品的構思,也寫了幾則人或物的素描。沒多久,我發覺現在不是做那些工作的時候。因為,這時間,四面八方傳來炎風的災情訊息,河堤破壞,許多住家、穀倉、牲圈等都蒙受嚴重的損失,外地一些住屋流失的災民也移到我們這邊來,到處是嘆氣之聲,村民的貧窮已萬分嚴重。當時,村長把我叫去村辦公處,徵求我是否有意加入救災委員會,代表全村向上級申訴,更重要的是要借我的記者之筆,將災情刊登於新聞,喚起全國人民的關心,捐款救助。在我,也正可借這重大而有意義的工作,把我那莫名的煩惱忘卻,因此,我把全副精力放在這工作上。我們已知悉縣政府經費短絀,只能派遣幾個職員來幫忙,於是,我先修書一封到巴塞爾,那邊立刻有了迴音,好幾人願代為奔走籌募捐款。接著,一個勁兒寫出新聞報道,呼籲國人賑濟,慰問、捐款等陸續地送來。在寫報道之同時,我又受託出面調解頭腦頑固的村民間以及村議會中的紛爭。

經過兩三週日以繼夜的辛勞,也給我帶來好結果。等到一切事態逐漸上軌道,我已派不上用場時,四周的牧草地已是綠草如茵、湖色青青,與融雪的山腰相互輝映著:父親的病情略有好轉,我的愛情的痛苦,也像雪崩後的濁水,已流失無蹤。若在從前,這時期正是父親在為小舟塗新漆、母親從庭院眺望過來,我在旁註視老父的工作神態接著移轉到從他煙管吹出的煙霧和飛舞的黃蝶,如今,母親屍骨已寒,塗裝的小舟也不復存在,而父親只有整天關在殘破不堪的屋中了。肯拉德伯伯也常使我撩起舊事。我常趁父親不注意時帶他出去喝酒,聽他細說當年。他回憶起自己的許多設計發明,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仍帶著稍許得意的神色。現在,他亦已不搞新設計工作了。歲月催人老,連老伯也無能抗拒!怎不令人感嘆?不過,他的表情,尤其笑容中,仍殘留著少年人的風味,跟他在一起能令人感到愉快。每當和老父對坐感到膩煩時,伯伯是我的慰藉,可遣散我心中的塊壘。邀他去喝酒時,他總是努力著不使步子落在我的身後,彎彎瘦瘦的腳走起來像跳舞一般。

「伯伯!把帆做起來呀!」我鼓勵他道。一談起帆的事情最後總要落在那隻小舟的話題上。現在這舟子已不復存在,伯伯談起它時的語調,簡直有如在懷念一個去世的愛人,況且,我也非常眷念它,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凡是與它有牽扯的事情,都從記憶中搜尋出來。

小湖青碧如昔,太陽也仍如往日那樣溫暖晴朗。年華老大的我,仍經常躺在曠野中,凝注黃蝴蝶的翩翩飛舞,以與當年迥然不同的心懷,追逐少年的夢境。實際上,當我每天洗臉時,臉盆中映出粗皺的鼻子和冷峻的嘴唇,我已領會到我一生的黃金年代已成過去,永遠無法挽回,對自己的虛度韶光不無感傷,但更使我憂慮的還是父親的身體。我有我的寄託所在,那古舊的抽屜中所躺著的是我將來的作品,包括一包昔日所寫的素描文章,和4盒筆記簿中所記的六七篇作品大綱。

我們的屋子已長年未修,加上這次炎風的侵襲,地板千瘡百孔,爐灶破落不堪,煤煙四溢,門也無法上鎖,通向過去父親舉行贖罪儀式的那個乾草放置場的梯子,走起來也搖搖欲墜。我在照拂老人的日子,屋子的破損部分也非修繕不可。動手前,還得先磨利斧子、修鋸齒、借鐵錘和蒐集鐵釘,然後從以前所貯藏、行將腐爛的木材堆中,選出可堪使用的材料。在修理工具和舊石基時,肯拉德伯伯也過來幫忙,不過,畢竟他年紀太大,腰彎背駝,已派不上什麼用場,大部分工作都由我親自動手。這雙一向從事筆耕的嫩手,伸進木材堆中,弄得滿手是傷痕;踏著石基時,也搖搖晃晃的;並且,因身子發胖了,爬上屋頂,敲敲鑿鑿地做沒多久,就渾身溼透。為此,我經常偷空休息,尤其是在修屋頂舉鐵錘舉得手痠的時候。隨便找個地方坐下,悠閒地抽著煙,仰頭注視蔚藍的天空,耳邊沒有父親那嘮叨不完的催促聲和責罵聲,這也是一大享受。那時,常有附近的老人、女人或學生,從我身邊通過。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所事事,也為了敦親睦鄰,我常主動和他們攀談。不久後,人家都說我說話很有分寸。

「麗絲蓓!今天天氣很暖和吧!」

「是呀!你在做什麼工作?」

「修理屋頂。」

「實在說,你家屋子老早就該翻修了,現在做未免太遲了。」

「可不是!不過沒法子呀!」

「令尊身體如何?他怕有70歲了吧!」

「80歲囉!80歲!說真的,如果我們活到那種年紀,不知變成怎樣?那時的滋味恐怕不大好受!」

「是呀——噢!家裡的人正等著我的便當,我得趕快帶去。佩特,再見啦!」

「麗絲蓓!再見!」

一邊目送她的背影,我抽了幾口煙想著:大家都那樣勤奮地從事自己的工作,而我,整整花兩天的時間釘屋頂的木板還釘不完,是什麼道理?好不容易總算把屋頂修葺完竣,老父也覺得很「難能可貴」。我自是不能拉他上屋頂去參觀我的傑作,只得詳詳細細地對他說明,某個地方是如何如何修理的,今後將著手哪些地方,預定何時完工等語,話中不無帶點誇張。「好的!」父親點頭稱可,「好的!不過,依我看,到年底恐怕你還無法完工。」

回顧我半生來的飄泊生活,我已體會出魚之不能離水、農夫之不能離開鄉村的道理。證諸我的經驗,可斷言尼密康村的卡蒙晉德永遠不可能成為八面玲瓏的社會人和立足於萬花筒般的都市社會中。我雖然未能攫住世間的所謂幸福,這次身不由己地回到這山湖夾縫中的老巢,如今想來卻只有喜悅。這裡,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土地;在這裡,我身上的美德或罪惡——尤其罪惡方面,都被認為是祖先傳來的極其自然的東西。我在流浪期間,忘了故鄉,有時也難免以為自己真是怪里怪氣的人,如今細細思量,這正是「尼密康精神」在體內暗中活動著,致使無法適應其他地域的生活。在這裡,便沒有一個人會認為我是怪人。綜論我這半生的遭遇,我發覺自己實是老父和肯拉德伯伯的綜合化身。我在所謂「文明的社會」中,東奔西闖的結果,下場和伯伯那名震遐邇的快艇冒險實是大同小異,只是我所耗費的金錢、歲月和勞力較多而已。我若刮淨鬍子、穿上系吊帶的皮褲,也許十足紳士派頭;但是,最後還是回到故里,還我本來面目,步著父親的後塵,接下他的工作棒子。大家只知道我在外面混了許多年,究竟真相如何,沒有人知情。所以我在談話中,時刻留神避免談及過去曾有過多麼悲慘的生活、曾陷入多深的泥淖中。否則,恐怕馬上會贏得很難聽的綽號。每當談到德國、義大利或巴黎的事情時,多少要自我吹噓一番,因此,即使實話實說時,有時連自己也懷疑起它的真實性來。

浪費如許多的歲月,走遍如許多的地方,所獲得的是什麼?我曾經愛過如今我仍深愛著的女人,在巴塞爾養了兩個可愛的孩子;另一個愛我的女人,已和別的男人結婚,繼續經營青菜、水果、雜貨生意;促使我回歸故鄉的父親,處在既死不了也無法康復的狀態,成天坐在我對面的躺椅上望著我,羨慕我手上有進入地下室的鑰匙。

不,其他還有許多。去世的母親、溺死的青春好友、金髮的亞琪、瘦小傴僂的波比,都已化為天使住在天國。修建村中的兩個攔水壩時,也邀我參與策劃工作。如果,我有意的話,也可輕而易舉地擠入村議會。

不過,最近我又發現一條新出路。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經常去照顧的那家酒館老闆尼狄格前幾天曾向我吐露他的苦境,他說近來身體開始急遽轉衰,已無意再經營下去。如果村中沒有適當的人選來頂他的店面,只有將這店鋪賣給外地的釀酒同業,事情若演變至此,那就糟了,因為他們必定改為專售啤酒,從此,尼密康村將無喝酒的好去處,連尼狄格地窖所藏價值可觀的陳年老酒,也算報廢了。聽他這一席話,使我怦然心動。我在巴塞爾還有若干儲蓄,如果由我來接掌酒館,老尼狄格當不會有什麼異議。唯一可慮的是,老父在世之日我還不能當酒館主人,否則,老人家更會成天抱著酒瓶子了。同時,我既學過拉丁語又讀畢大學,若是到頭來只有當個尼密康村的酒館主人,此外別無出路,這樣一來,恐怕父親會高聲唱出凱旋之歌。嘿!這樣不妙!於是我靜待著老父死日的來臨。不是咒他趕快死,而是覺得即使他死了也不是壞事。

好久以來,肯拉德伯伯一直是在低迷的狀態下,但最近似乎又重新燃起搞某些事情的意欲。他經常把食指放在唇上,額際深鎖,狀若沉思,急躁地在他屋裡來回踱步。天氣好的日子,則頻頻凝注湖面。「一定是又想造船了!」他太太說。真的,他那種蓬勃精悍的模樣,是這幾年來所未曾有的。看他那悠然神往的表情,彷彿對這次的嘗試已胸有成竹。但我想,無論如何他是搞不成了,因為他那疲憊的靈魂正在找尋翅膀準備歸回老家。然而,我還是要說聲:伯伯!加油吧!把帆做起來。我暗自下決心,若他的生命告終之日,我將開一尼密康村前所未有的創舉,在神父的八股式的禱告辭之後,贅上幾句話,追悼他是神所特別青睞的寵兒,然後加些辛辣的詞句,好讓參加會葬的村人耳朵有點痛癢,不致立刻忘記。可能的話,也該讓父親去聽聽。

抽屜中放著我的「鉅著」的片斷,這可說是我「畢生心血的結晶」。但這件工作到底會不會有完成之日?連我也不敢斷言,也許遙遙無期;也許有一天靈機一來我將繼續執筆,以至脫稿。果能如此,我的青春憧憬才是正確的,我才配得上是實至名歸的詩人。

在我而言,這部純正的作品若能產生,其價值當可與參與村議會或攔水壩工作,相提並論。或者在它們之上。但比那些作品更珍貴的是我那值得懷念的人生,包括從窈窕的蘿西·喬田那乃至可憐的波比間一切的人生遭際,雖然都業已成為過去,卻無法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荒原狼》

《鄉愁》

《彷徨少年時》

《漂泊的靈魂》

《悉達多求道記》

《在輪下》

《生命之歌》

《東方之旅》

《讀書隨感》

《孤獨者之歌》

《美麗的青春》

《玻璃珠遊戲》

《藝術家的命運》

《知識與愛情》

《鄉愁》是黑塞一舉成名、躍登文壇的作品。黑塞獨特而富有音樂性的文體,描繪心靈思維暗影的觀察力,伴隨他日後一系列的作品,逐步贏得世界性的聲譽。

書中所刻畫的佩特在戀愛、感情路上的浮沉、掙扎,友人溺死的打擊,人生際遇中遭逢的孤獨與寂寞,親情的呼喚與牽繫,青年時期對大自然的嚮往,使這部作品成為一本動人的教育小說。

黑塞的作品,如詩如畫的節奏,宛如小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時而悠揚,時而低沉,帶著濃郁詩質的鄉愁和對生命執著的熱愛,也表現在歷經戰鬥、錘鍊之後的領悟,故能深深打動讀者的心絃。

赫爾曼·黑塞

(hermannhesse)

1877—1962,德國文學家、詩人、評論家。出生於南德的小鎮卡爾夫,曾就讀墨爾布隆神學校,因神經衰弱而輟學,復學後又在高中讀書一年便退學,結束他在學校的正規教育。日後以《彷徨少年時》《鄉愁》《悉達多求道記》《玻璃珠遊戲》等作品飲譽文壇。1946年獲歌德獎,同年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使他的世界聲譽達於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歲。黑塞的作品以真誠剖析探索內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諦而廣受讀者喜愛。

一生追求和平與真理的黑塞,在納粹獨裁暴政時代,也是德國知識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徵。

陳曉南

中國臺灣人。現專事譯述,譯著有《叔本華論文集》《鄉愁》《愛與生的苦惱》《西洋近代文藝思潮》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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