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們吵嘴快要到口出惡言的時候,他就半開玩笑地模仿小學生的語調念出一連串奇奇怪怪的綽號,終於把我引得噴笑起來,那股怒氣也煙消霧散了。他在彈奏鋼琴或欣賞自己所喜好的作曲家的音樂時,態度才比較嚴肅,但也經常為了說幾句笑話,而中斷莊嚴的氣氛。不過大致來說,他對藝術仍不失非常熱衷,非常醉心,對於真實、卓拔的作品,他的感覺就絕不馬虎。
最值得稱道的是每當朋友陷於苦境時,他有一種獨到的心得,把他那不失活潑爽朗的本性和你的心境合二為一,誠摯地給你安慰。他一察覺我悶悶不樂,就接連不斷地說些奇聞趣事給我聽,這些故事真位元效藥還靈,它能深深吸引住聽者的心,把安閒、明朗注入你的心靈,不知不覺中苦悶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因為我比他來得嚴肅,所以他對我多少有點兒尊敬,尤其對我的體力更加佩服。在別人面前也經常以此自傲,說他有個身體很棒的朋友,憑一隻手就可把他摔得四腳朝天。理查也精通不少體能技藝,他曾教我打網球,帶我去騎馬,一起去划船、游泳。尤其當我的撞球技術跟他不相上下時,更是熱心不已。打撞球是他最喜歡的活動,不但技術高超,並且在球檯邊他的心情似乎也特別好,笑話也說得特別有勁兒。他經常把3個球編上我們所認識的名字,動杆擊球時,由3個球離合集散的位置變化,就可編出長長的故事,向他們作了許多富於機智,或諷刺和漫畫式的比喻,他嘴裡不停地說著,一邊以無比優雅的姿態,悠閒輕快地一杆接一杆打下去,看他那種神情,實在也是一種樂趣。
我在文壇的活動也多半是靠他多方奔走而贏得的。有一次,他這樣對我說:「我一直認定你是個文學家,這並不是因你在報上發表些文章便給你戴這頂高帽子,而是我直覺到你心靈深處蘊藏著某種美麗深奧的東西,它遲早會噴湧出來,那時,你就能寫出真正不朽的作品了。」
在這種生活下,幾個學期像從指縫間漏掉的零錢一般消逝了。理查修業期滿非迴歸故鄉不可,在這辛酸的離別前夕,我們都認為應該快樂地來結束這段充滿光輝的青春生活,所以想找些什麼特別精彩的節目,盡情歡樂一番,以便留待日後回憶。我提議到倍尼斯的阿爾卑斯山去旅行,那時是早春時節,登山當然還嫌太早,但除此外又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我正在為此事煩惱之際,理查已暗中寫信給他父親,準備給我來個意外的喜訊。有一天,他帶著鉅額匯票闖進我的屋子,邀我是否願意跟他到義大利旅行,旅費由他負責,還可當我的嚮導。
我的心興奮得悸動沸騰。從童年起在夢中不知出現過幾千次的那種憧憬,現在終於將獲實現。我整天頭腦熱烘烘地準備一些瑣碎物品,又教好友一點義大利語,直到出發前一天,還在擔心不知有什麼事沒有準備齊全。
我們先把行李送出,然後搭上火車。經過綠野、平疇、群山,來到烏那西湖和果沙德山,從這裡下去,到處可看到山窪、小河和一片滿是光禿岩石的荒山,提西諾地方,白雪皚皚的山頂遙遙在望。再過去就是平坦的葡萄園,黑石砌成的房子點綴其中。火車滿載著我們的期望,在肥沃的隆巴第平原疾馳,直向集喧囂、汙穢、誘惑於一身的都城——米蘭開去。
理查不曉得米蘭的圓形屋頂是何模樣,只知道它是聞名的大建築。百聞不如一見,看他因幻滅而懊惱的神態實在很有趣。起初他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恢復他天生的灑脫態度,於是建議一起爬到屋頂上去,看看那些雜亂無章、層層疊疊的石像。上屋頂一看,更是洩氣,只見尖塔上並列的幾百尊聖哲遺像,經長年風吹雨打,顏色斑駁,破舊不堪,根本不值得一看,並且大都是極粗陋的製品,連幾尊新雕的塑像也不例外。我們躺在傾斜的大理石板上將近兩個鐘頭,目送4月的太陽慢慢西移。理查心情極佳,坦白告訴我道:「我呀!在這破碎的圓形屋頂上,到處都可體驗到人世間的幻滅,實在使人感慨萬千。我在未來到此地之前,本來還有點擔心,深恐如果看到義大利的種種美景風物將我以前所建立的觀念完全摧毀,但這第一度的見識,我倒覺得很平易親切,很有嘲弄人間世的味道。」接著他對我們周遭的石像產生出一連串形形色色、古里古怪的幻想。
「大概呀!」他說道,「塔最尖端所擺的就是地位最崇高的聖人。不過,一尊石像有如表演走鋼索似的擺在那麼高的地方,要維持身體的平衡恐怕苦不堪言,為圖補救,所以,時常把居最高位的聖人召到天國去,然而我們不難想象得到,每當發生這些事時不知會起多大的騷動?於是,必會產生一項嚴格的規定:餘下的聖人,都得按照順序,每次異動時只能往前遞升一級。倘若這樣,難免還有點小疵。由於大家都急急於昇天國,所以對列居自己前面席位的人都存嫉妒之心。」
以後每當我經過米蘭時,總難免回憶起那天下午的情形,眼前浮起那天我們抱著哭笑不得的心情,大膽地站在塔尖端嘗試跳躍的情景。在傑諾阿時,我又多了一種非常喜歡的東西。那是一個晴空萬里、和風吹拂的中午,我揹著雙手扶住牆壁的長欄杆,背後是風景秀麗的傑諾阿鎮,眼下一望無際的碧藍海水洶湧起伏,我感到永恆不變的東西,彷彿帶著深沉的轟隆聲響和模糊的願望向我襲來,我的內心已和這白浪飛濺的海水,結上永恆的交誼。
遙遠的水平線,也以同樣強烈的力量搖撼著我的心,一如孩提時那樣,再度讓我知悉,遠方,色彩迷濛的景色已敞開大門等待我的光臨;我再度感到,我的天性,不能像一般人那樣在固定的鄉鎮,固定的住所落地生根,而必須到處流浪,像浮萍似的在水面漂流。那種與生俱來的鬱郁情懷突然跳進神的胸懷中,欲圖和這渺小的生命結合而成永恆的生命,因而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在我腦中盤旋。
在拉巴帕洛,我生平第一次下海游泳,初度嚐到海水的鹹澀,體驗到海浪的巨大壓力。周遭是青澄澄的浪花、海岸褐黃色的岩石、沉靜的天空和不絕的浪濤聲。每當遠方漂浮的船隻映入我的視野時,那黑色的船桅、白色的帆,以及逐漸遠去的汽船的嫋嫋黑煙等,每每都能引發我的感觸。我覺得除了我最喜歡的雲另當別論外,那向遠方疾馳、逐漸渺小以至消失於水平線外的船,實是象徵著憧憬和漂泊的最美麗、最莊嚴的形象。
之後,我們來到佛羅倫薩。從前我們曾在各種照片或圖畫中看過該鎮的街景,所以抵達此地時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明朗、寬敞,確能令人為之心胸開暢。四周丘陵環繞,綠水橫貫市區,帕拉卓·維邱塔矗立其中,高聳入雲。山丘上,美麗的費瑟雷鎮浴在明亮溫暖的陽光中,由於果樹都開著花,把整個山丘映成白色或薔薇色。待不了幾天,我竟覺得這裡比自己的故鄉還來得熟悉親切,像奇蹟似的,眼前突然攤開充滿躍動、喜悅的簡樸生活。在這期間,白天我們到教會、市場、廣場、馬路閒逛;夜晚,就到山丘上的檸檬果園中,呆呆地沉思幻想,或到小酒館,大喝特喝促膝談心。另一方面,我們也曾去博物院、圖書館、畫廊、聖物陳列室等處參觀,著實有不少的收穫;下午的時間,則到附近的費瑟雷、桑密那德、瑟底那諾、普拉多等鄉鎮去觀光。
在旅行前我們就已約好,我要把理查扔在這兒一個星期,獨自到滿目翠綠的溫布利亞丘地去,這在我的青春時光中是最愜意、最珍貴的一次徒步旅行。在通往聖法蘭西斯的路途中,我經常感到這位聖者似乎正和我並肩而行。心田裡洋溢著無可言狀的興奮和深深的愛意。對沿路的花草、樹木、山泉、飛鳥,都一一向它們招呼致意。還摘了斜坡上的檸檬,邊走邊吃。夜裡,在一個小村落住下,心靈裡詠著歌、編著詩。就這樣,恰如我所預期的正好在復活節前抵達亞西基。
在溫布利亞漂泊的這一個星期,是我的青春時代的巔峰,同時,在我心中也常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預感。那時,我心裡每天湧出生命的甘泉,眺望著春天的明朗景色,感覺彷彿看到神充滿慈愛的眼睛。
在溫布利亞,我走遍了這位世稱「神的吟遊詩人」——聖法蘭西斯的每個遺蹟。在佛羅倫薩,經常使我陶醉在15世紀的生活中,以前,我雖曾以諷刺的筆調描寫現代人類生活的百態,但還是在來到此地後,才開始認識到現代文化是多麼滑稽,多麼歪曲;以前住在瑞士時,我隱約就有一種預感,我之處於現代社會,是個道道地地的「異邦人」,因而萌發離開那類的現代社會,以營求自我生活的願望——可能是南歐一帶。若是居住在佛羅倫薩,我可以和人們交往,可以適應生活奔放的自然,以及任何事情,因為這裡的人民由於深受古典文化的薰陶和歷史傳統的影響,純樸中又具有溫雅、風趣的氣質。
充滿光輝、美好的幾個星期,在我們感到幸福的同時,悄悄過去了。我從不曾看到理查如此熱衷如此心醉神馳。我們滿懷暢快與歡樂之情,喝乾滿溢醇美的酒。我們走遍山丘上陽光普照的村落,認識幾個當地的女孩以及客棧主人、神父和身材矮小、悠遊自得的牧師等。有時聽聽悠揚的小夜曲,有時和一些身子曬得通紅、活潑可愛的小孩子逗樂,把麵包或水果分給他們吃。遠眺春陽下的山巒和原野,以及遠方閃爍泛光的利古林海。我們都懷著與我們幸福相稱的強烈感情,邁向豐富的新生活。工作、奮鬥,享樂、名聲等就在我們伸手可及的地方光芒閃耀地等候著,所以我們並不焦急,只是全心全意沉湎於這幸福的時光。迫在眼前的別離也不引以為辛酸,它只是暫時的分手而已,因為以前我們便已深深知悉,我們一生中都互相需要,也須相互信賴。
以上是我的青春故事,如今回顧起來,它簡直有如夏夜那般短暫,但這裡麵包含一點點音樂、一點點精神、一點點愛情、一點點憧憬——就像古希臘的豐年祭,美麗、豐富、多彩多姿。
但它也像風中的焰火一樣,立即悲慘地消失。
理查終於和我告別回鄉,他曾兩度下火車和我吻別,並且一直在視窗跟我揮手,直到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自那次分手,我們未曾碰過一面。兩個星期後,他在南德的一條小河中游泳時,不幸溺死。他出殯埋葬時,我也沒在場,因為在他躺在地下幾天後我才接到這個訊息。我躺在床上號啕痛哭,以最惡毒的字眼狠狠地咒罵神和人生。到那時為止,我還未能清楚地意識到「友情」是我那幾年來唯一的收穫。如今,連這一點點也消逝了。
許許多多的回憶每天向我逼來,幾乎令人窒息,我實在無法在這鎮上住下去了。我的靈魂深處已染上沉痾,對於一切生存著的東西均感厭倦,這世上即使發生任何變化,我也不在意。我根本不願再去思索,眼下我應該整理那混亂的情緒,重新揚起生命之帆,追求更莊嚴的中年人生的幸福。神,希望我能把我的精髓完全奉獻給快樂的友情。我們猶如一起向前疾駛的兩艘小舟。理查的小舟輕巧、色彩華麗、載滿幸福和愛情。我亦步亦趨尾隨於後,深信他必能帶我駛向光明的目的地。突然,他發出短促的叫聲,慘遭覆沒,我的小舟驟然失了舵,如今只有在漆黑的水面毫無目標地飄蕩著。
也許我的命運就是要我忍受這種嚴苛的歷練,以星星辨別方向,在嶄新的航程中,為尋求人生的榮冠而奮鬥,令我彷徨不知所歸。以前我相信友情、戀愛、青春等等東西的存在,如今它們一個個離我而去,莫非意味著要我信神、要我投身於神的強勁有力的手中?無奈我一輩子都像小孩子那樣剛愎任性。我總認為不久之後我的真正人生將以暴風雨的姿態襲來,這樣可使我的思慮更加豐富成熟,讓我張開巨大的羽翼,飛向幸福之域,我經常這樣等待著。
但是,這機靈乖巧、精打細算的人生,總是默默無語地一任我流離飄蕩,也不給我派來風暴或星星。我幾乎捨棄了本身的傲慢而謙虛、耐心地等待著。但他卻一任我扮演自負自大的喜劇演員,裝著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彷彿等待著要我像個迷失的孩子,自動投回母親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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