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畫得很美,至少,我和理查一樣,不致認為那是一頭母牛。」
「謝謝。你是音樂家?」
「不,我還在就學中。」
問到這裡,她就沒再跟我交談。現在輪到我對她做仔細地端詳。在長圍裙的覆蓋下,看不出她的身段如何,臉龐也不算美,臉孔緊繃,顯得聰敏機智,眼神有點嚴肅,頭髮濃密、柔軟、烏黑。最引人注意——不,該說最刺眼的是她的臉色。如果硬要舉個比喻的話,那就像是gorgonzola。在她那如同乳酪一般的臉上,即使發現到青黴色的裂縫,我大概也不會有絲毫的驚奇。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都市人特有的蒼白。大概是早上畫室的光線對臉龐的顏色不利的關係,她的膚色就像石頭一般可怖,不是大理石,而是一塊長年受風吹雨打褪色的石頭。而且,當時的我還沒有以臉形來鑑定女性美醜的習慣,看女人的臉容但憑少年人的直覺,觀察對方是否明媚豔麗、嬌俏可人。
那一天的訪問,理查也是悵然掃興而歸。但在過後幾天,他轉告我說,葉密妮想請我做她的模特兒畫幅畫。這使我大吃一驚,也覺得莫名其妙。她說,我肩寬背厚,肌肉結實,是標準的男性體格,準備以此畫兩三張素描,但不須畫臉龐。
在未進行這些談話之前,另外還發生一件小事,雖是芝麻小事,卻改變了我此後的生涯,決定我未來若干年的人生。有一天早上,一覺醒來,我在一夜之中搖身一變而成作家。
因為理查喋喋不休地催促我寫些東西,我也當它是一種練習性質,經常塗塗抹抹的,其中有對周遭朋友的人物描寫,或者把我的一點體驗或會話儘可能忠實地記錄下來,此外還有幾篇有關文學或歷史的隨筆。
卻說,有一天早上,我還躺在床上,理查闖進來,在被上放著35法郎。「這是你的錢。」他以生意人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搜尋枯腸詢問他這筆錢的來歷,但無論如何也猜不中,在我才盡智竭的情形下,他才慢條斯理地從口袋掏出一份報紙,找出我所寫的一篇短篇小說給我看。原來,理查偷偷把我的底稿拿去謄清,帶給他要好的編輯看,發表出來了。這是我的文章第一次印成鉛字和取得報酬。
我當時的心情實難以言宣。對於這位命運的嚮導者——理查的所為固然有點氣憤,但自己文章的能被人欣賞,自己的心力已可換取報酬和獲得一點文學方面的榮譽,這些得意甜美的滋味已足掩蓋那點怒意,對於理查的不滿隨即平息。理查在一家咖啡室引介我認識那位編輯。他要我把理查未過目的作品也交給他發表,並鼓勵我經常為他們寫稿。他說我的文筆有獨特的風格,尤其有關歷史的文章立論精闢深透,不落俗套,希望我能多寫些這方面的文章,稿費一定如期奉上,云云。我開始恍悟事情的重大。總之如果能夠如願的話,嗣後我便可有正常的三餐,一點零星債務也可全部還清,不僅如此,也許在最近的將來,甚至可把枯燥無味的講義、拘束的學生生活放棄,專心從事自己所喜好的工作,一方面自力更生養活自己。
目前的工作,是要為這位編輯送來的一批新書寫些書評。我一本一本逐一讀下去,有時連續一週的時間都花在這方面上。我把這筆收入也列入生活預算,這段日子過得較從前奢侈,然而書評的稿費3個月才結算一次,有一天一留心才發覺袋中已空空如也,於是只有再進行節食生活。一連兩三天都躲在屋裡,僅以麵包和咖啡果腹,但肚子到底受不了,無奈之下,便攜帶著3本已寫好書評的書到飯館,準備當作餐費的抵押品。這些書我曾帶到舊書攤去,但賣不到好價錢。在飯館裡,菜餚很豐富,啜飲咖啡時,不由心懷惴惴,胸口噗噗跳動。我惶惑不安地告訴女服務生說,我沒帶錢來,可否以這幾本書權充抵押。她抽出其中一本詩集,一頁一頁迅速地翻下去,似乎愛不釋手,她問這本書可否借她看看,又說她很喜歡看書,但買不起,我一看事情似乎有了轉機,大大鬆了一口氣,於是建議她暫時收下這3本書權代餐費,她也贊成,以後就用這種方法收下總價約值17法郎的書。幾本小詩集換來麵包和乾酪,長篇小說便換一瓶葡萄酒,短篇選集就換咖啡和麵包。就我記憶所及,這些書大抵只是封面精美,書皮嶄新,並沒多大價值。那位性情溫柔的少女,對於現代的德國文學,大概特別偏愛吧!我揮著汗一本本地瀏覽,一方面隨手寫下書評,俾能趕上吃午餐,一想起那些書可以換成食物時,我就樂得手舞足蹈。對於理查則極其小心地隱飾,不致讓他發覺我正被金錢所困。我不願接受他的援助,一來是還不必要,二則我覺得貧窮是一種恥辱,再說,救急不救貧,即使接受了,也僅是極短的時日。
我並不自認是詩人文學家之流,我經常所塗塗寫寫的只是文藝記事,並不是文學。但我暗自抱著滿懷的希望,自信有一天必會創作出文學作品,寫下洋溢著憧憬和生命的輝煌詩篇。
我的靈魂的明澄鏡面,偶爾會投下一抹憂鬱的陰影。但那也不致構成眼前嚴重的障礙。憂鬱化成悲傷的隱遁者,尋夢一般地前來造訪我整個白晝或夜晚,但隨即消失無蹤,等到幾周或幾個月後才再度光臨。不久,我已逐漸習慣這種憂鬱,而以迎接女友的心情等待她的光臨。我對這種憂鬱已不覺有任何痛苦,在整個心靈不眠不休、筋疲力盡的狀態下,反而感到有一種獨特的甜蜜味道。午夜,憂鬱來襲時,乾脆不做睡眠的打算,倚在窗邊眺望湖上如墨的流水,觀望青白色天空中輪廓分明的山巒剪影和閃爍夜空的美麗星星,如此凡數小時。那時,我彷彿覺得美麗的夜色都在對我凝視,並一致予我責難,心湖中不由盪漾著甜蜜的感覺。我常常想:莫非星星、群山、小湖在告訴我它們的美麗以及難以言宣的存在苦惱?急切指望世上出現個能以文字將之表達出來的人?那個人莫非就是我?以文學的形式表現奧妙的自然不正是我的天職?我還未具體地考慮過我是否有寫出那些作品的能力,但覺美麗莊嚴之夜似乎滿懷盼望地向我逼來,等待著我的光臨。這種心情下,我反而遲遲不敢動筆。但我總覺得對這種隱約朦朧的自然之聲,須肩負某種責任。這種夜晚繼續幾天後,我大都獨自一人出去散步,我想這樣才能對默默地向我懇託的大地表示一點愛意。這段時間的悠閒散步,成為爾後我的人生基礎。其後的大部分歲月,都過著流浪漢的生活,遊歷了許多國家,有時那裡住上幾個星期,有時這裡住上幾個月;金錢不充裕時,口袋裡裝一兩個麵包就出門遠去,孤零零旅行好幾天,甚至還曾露天過夜。
我開始埋頭寫作,那位女畫家的事情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突然間,她寄一張潦草的便條:「擬於下星期四以茶點招待朋友,敬請大駕光臨,並歡迎邀同貴友參加。」
於是我們相偕前往,加入這一群藝術家的小聚會。滿座幾乎都是陌生人,無望成大器的人。那情景,使我有一種感想,大家都甘於現狀,即使讓他們盡情恣意地歡鬧,仍不能使他們感到滿足。桌上有紅茶、火腿、鮮菜和塗黃油的麵包。我滿座都不相識,也不喜歡饒舌,只顧填滿肚子。約莫過了半小時光景,其他的夥伴還在慢慢地啜飲第一杯紅茶,在一邊閒聊,我一語不發地繼續吃著。等到他們想伸手吃菜的時候,桌上的一盤火腿已幾乎被我掃光。我想至少會另外換上一盤的。有人在竊笑,幾道嘲笑的視線朝我射來,我怒不可遏,心裡大大地詛咒那個出生於義大利的女畫家和她的火腿。最後站起身來,拿著帽子,簡單地向她致歉,並聲言下次再自備晚餐來拜訪。
葉密妮立刻取下我手中的帽子,滿臉驚愕地凝視我,誠懇地求我不要回去。檯燈的光線透過薄紗灑落在她臉上,那時我雖在盛怒之下,卻突如其來地發覺她具有非常成熟的女性美。這一來,才猛然醒悟自己的孟浪和愚蠢。我像一個受斥的小學生一般,退回角落的椅子上坐著,畏縮地翻閱柯莫湖的風景照相簿。其餘的人有的在喝紅茶,有的在踱步,有的發出騰笑,有的絮絮地談著,亂成一團。同時,身後傳來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合奏聲,我轉身開啟隔間的窗簾,一看原來是4個青年坐在臨時搭成的譜架前,正開始四重奏。這一晃眼間,那位女畫家已來到我身旁,在桌上擺上紅茶,和我並排坐著,溫柔地看著我。四重奏的演奏繼續很長的時間,但我什麼也沒聽進去,只是瞪著雙眼凝視這位嬌小苗條、氣質高雅、衣著合體的美姑娘,過去我竟懷疑她的美麗,我竟把她一手準備的火腿全部吃光,實在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一想起她要為我作畫的事情,不由感到欣慰和惶惑。接著,蘿西·喬田那的事情、攀登巖壁採擷石南花的事情、雪姬的故事等,一幕接一幕地在腦中縈繞,這一切雖已成過眼雲煙,但仔細想來,似乎不外為今天的這一瞬間而準備。
我正在擔心,唯恐音樂一終了她就會離開,所幸曲終時她仍坐在那裡,還開始跟我聊起來,她提到我的短篇在報紙發表的事情,向我祝賀,又把理查的事情,引為談笑的題材,說他被幾個女孩子包圍時常發出天真的大笑聲。然後再度提出希望我做她的模特兒的事情。那時,我突然靈機一動建議她改用義大利語交談。這樣,我不但可以愉快地欣賞她無意中投來靈活而又充滿光輝的南國風味的眼神,也可充分體味從她口中說出的與她的嘴巴、眼睛、身材極相襯的祖國語言義大利語的樂趣。而且她的義大利語是屬於清脆、優雅、節拍快速的托斯卡那方言,夾雜一點南瑞士提西諾地方的意語腔調,聽來真有餘音繞樑之感。我的義大利語雖不漂亮,也不流暢,但這些都無關緊要。最後我們決定,我明天再來一趟,充當她的模特兒。
「阿利費德拉(再見)!」臨別時,我深深鞠了一躬說道。
「阿利費德西·多瑪尼(明天見)!」她點點頭微笑著。走出她家,一直向前走著,走到挨著山丘的盡頭。
回首一看,攤開在眼前的是一片美麗雄偉的景緻。一艘裝著紅燈的船正在湖中搖渡,幾根搖櫓赤紅色的條紋投入黝黑的水面上,水面到處揚起小小的波浪,波浪的先端形成細細的銀色邊線。附近的庭院傳來曼陀鈴琴音和談笑聲。半邊的天空被雲朵遮覆,山丘上吹著強勁的暖風。
風,輕撫果樹枝,搖撼著七葉樹的黑樹冠,於是這些樹木一齊擺動身子,發出呼嘯聲和笑聲。我這一棵樹木,也跟它們一樣,一股熱情的風襲來,使我晃來蕩去的。我在這小丘頂端,忽而跪著,忽而平躺在地面上,倏而又跳起來發出嘯聲;一下子猛踩地面,一會兒扔下帽子;忽地把臉貼著草地,猛然搖撼樹幹。啜泣、大笑、號啕大哭、呻吟……我滿臉赤紅,剛以為已到達幸福的巔峰,一剎那後,又像死一般地喘不過氣來。約莫過了一個鐘頭我已筋疲力盡,一時跌入憂鬱的氣氛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沒感覺,也沒做任何決定,就這樣恍恍惚惚像夢遊一般,踉踉蹌蹌下了山丘,在鎮上徘徊踱步時,突然發覺後巷有一家小酒館還未打烊,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要了兩公升華德蘭特酒,自斟自飲,破曉時,才醉醺醺地到家裡。
那天下午,赴約到葉密妮住處,她一看到我,大吃一驚。
「你怎麼啦?是不是生病?臉色好難看喲!」
「沒什麼!」我說道,「大概是昨晚飲酒過量了,如此而已,怎麼樣?可以開始了吧!」
我被安排坐在一張椅子上,她告訴我要一直靜靜地坐著。靜坐,我當然毫無問題地照辦,因為睡眠不足,那天的整個下午就在畫室中沉沉睡著了。也許是因室中濃重的松節油味道在作怪,我夢到我家塗上新漆的小舟。我躺在旁邊的沙地上,看著父親一手提油漆罈子,一手執著毛刷,揮灑自如地塗著,母親也在那裡,我問道:「媽媽您不是死了嗎?」
母親隨即小聲答道:「媽怎麼會死呢!如果我不在的話,你和你父親豈不要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啦!」
我從椅上滾落下來才驚醒,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身在葉密妮的畫室中,不由吃了一驚。看不到她的身影,但鄰房傳來碗碟、刀叉的喀喀聲,由此來推斷,我想現在已近吃晚餐的時間。
「你醒過來了嗎?」又傳來她的問話。
「是的!睡很久了吧!」
「足足睡4個鐘頭啦!你不覺難為情麼!」
「真不好意思!但我可做了一個好夢喲!」
「能不能告訴我?」
「好的!但要讓我看看你的臉,並原諒我的失態。」
她現身出來了,但她一再強調我若不把夢中情形說出來,說什麼也不原諒我。於是我從頭道出,不知不覺間逐漸陷入已淡忘的童年回憶的深淵,我抽絲剝繭把少年時代的往事一股腦兒告訴她,好不容易等到我閉口不言時,周遭已漆黑一片。她伸出手跟我握手,把我褶皺的外衣整理服帖後,告訴我明天再來當她的模特兒。由此,我感覺出她已寬恕了我今天的失態。
以後的幾天,我總要來幾小時供她素描。這期間我們幾乎不曾交談。我像是被神奇的魔法所驅策一般,時而站著,時而坐下,耳中聽到素描用筆柔和的滑動聲,鼻子吸進油畫顏料微微的香味。唯一感覺到的就是我所鍾愛的女性正在我的旁邊,所意識到的是她的眼神不時向我投注。畫室的白光在壁上流瀉晃動,兩三隻睏倦的蒼蠅在玻璃窗邊嗡嗡作響。旁邊的小屋裡,在酒精燈上所燒的咖啡,呼嚕呼嚕地響著——每次工作完畢時,她都要招待我喝一杯咖啡。
回到家中,腦海中也經常縈繞著葉密妮的事情。她的藝術成就雖不值得恭維,但絲毫不影響或削弱我的熱情。她,美麗、溫柔、踏實、一無瑕疵。
她勤奮的工作態度有些地方頗有英雄氣概,她默默地、不屈不撓地為生活而奮鬥,堪稱為勇敢的女中英傑——我們對所愛的女人,腦中總是縈繞有關她的種種,這時的思維,就像唱民謠或軍歌一樣,不拘時地歌聲經常在腦中盪漾繚繞。
一般說來,記憶中所遺留的對外國人的細部印象當然要比本國人深刻些。所以,這位美麗的義大利女郎留在我記憶中的影像絕不是不鮮明,但有關她的臉龐的細部線條與之一顰一笑的瑣細表情,已不太記得。她的髮型究竟如何,穿著什麼樣的服裝等,也已不復記憶,連身材的高矮都想不起來。此時回想起她的事情浮現在我眼前的是,她那烏黑濃密、髮型高雅的頭部,白皙而活潑的臉龐,一雙不太大而靈銳的眼睛和狀若沉思、呈美麗弧形的緊閉薄嘴唇。每當憶起熱戀她時那一段情景,最難忘懷的就是,暖風吹過湖面的那天晚上,我獨自站在山丘上號哭、歡呼、暴跳、發狂的事情,另有一個晚上的情景也時時縈繞於懷,我將在以下寫出。
那時的我,已到了經常思索以什麼方式向她傾訴衷懷,如何向她求愛的地步。如果她住在遠地,也許還可以繼續平靜地保持對她的尊敬,沉默地忍受愛慕她的痛苦,但我們每天碰面、交談、握手,而且一種預感失戀的痛苦,時時縈念於懷,這種心境下,我不能老那樣地忍耐下去。
有一天,她們那一夥藝術家舉辦一次小慶祝會,會場在湖畔的美麗庭園。這是一個天氣暖和的盛夏之夜,我們喝酒、喝冰涼的水,聽著音樂,觀賞懸掛在樹叢間當作彩飾用的紅紙提燈。閒聊、鬥嘴、歡笑,最後不約而同地唱起歌來。一個形容邋遢的青年畫家,故意標奇立異,戴著高挺的無邊緣呢帽,斜躺在欄杆上,手拿著琴頸很長的吉他撥弄著。幾個較有名氣的藝術家,他們不知是缺席,還是夾進年齡相若的一群,到僻靜的角落靜坐談心去了。女性之中除了幾個穿明色的夏服外,其他都穿輕便服裝,翩翩周旋於友朋之間。我發現一個面容醜陋、年齡似乎不小的女學生,儀態實在很不雅觀,她那清湯掛麵型的頭髮覆著男人戴的草帽,叼著雪茄煙,酒也喝了不少,還喋喋不休地大聲談論。理查跟往常一樣,還是混在年輕的女人堆中。眾人都在興奮的狀態,唯獨我保持著冷靜,酒也沒喝幾滴,一心只在盼望葉密妮的到來,因為她約我今晚去划船。不久,她出現了,送給我花後,一起去泛舟。
湖水平滑如鏡,使夜的黑暗色彩為之黯然失色。我搖槳急速向湖心駛去,眼睛一直盯著坐在對面的她,她倚著船尾,神情似乎很愉快。天空還泛著青色,亮光微弱的星星已漸次出現。岸邊處處有樂器的演奏,充滿快活的喧囂氣氛。沉悶的水中發出嘎嘎的搖槳聲,水面到處漂浮船舟的黑影,已分辨不清。但我幾乎無暇分心去注意那些,只是一直凝注船尾的她。準備示愛的計劃像一塊沉重的鐵輪,壓在我不安的心靈上。傍晚那富有詩意的美麗風景、數不清的星星、平靜微溫的湖水,以及小舟的對坐,這一切都使我不安。因為這一切似是這一齣以我為主角的悲情戲劇的舞臺裝置。兩人都默默不語,深沉的靜穆更使我心情沉重不安。我傾注全力猛然向前劃駛。
「你好健壯喲!」葉密妮不勝感慨地說。
「你是說我長得很胖?」我問道。
「不,是指臂力。」她笑道。
「不錯,我的肌肉很結實。」
這種氣氛還是不適於開始表白愛意。我不由感到憤怒和悲傷,又向前劃去。稍待之後,我要求她說些有關她的事情。
「你想聽些什麼呢?」
「什麼都可以,」我說道,「最好是有關戀愛的經驗談,那樣的話,我也可告訴你我唯一的戀愛故事,那是非常短暫而美麗的故事,你一定也會感到很中聽的。」
「好極了!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不,是你先開始。要不然我們改以答問的方式,先了解一下你或我的事情。我想知道你曾否真正愛過一個人?或者,你在這方面會不會很矜持?」
葉密妮沉思一會兒,說道:「遺憾的是我不能。你是詩人,可把各種美好的東西用言語或文字表現出來,無心中會將自己內心所感覺的事,告訴一個不太知交的人。你對我有些誤解,因為我曾愛著一個人,我想大概沒有人會像我愛得那樣深,那樣熱烈。那個人已和另一個女人結婚,但仍同樣深愛著我。我們經常互通款曲,偶爾也見見面,但不知道我們何時才能在一起……」
「那種愛情使你痛苦呢,還是使你覺得甜蜜幸福?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可否說來聽聽?」
「啊!所謂愛情並不能使我們幸福。我認為那只是在考驗我們對痛苦的忍受可臻於何種程度的東西。」
這種滋味我非常清楚,所以並沒搭腔,只是口裡不由得喃喃自語著。
她凝神諦聽著。
「好了!你已經知道我的秘密了。然而你還這麼年輕!現在該輪到你來自白,這不是強迫,而是剛才的約法三章。」
「葉密妮小姐,我的事下次再談吧!不知怎麼的,今天心靈感到很空虛,你的心境諒必也很沉鬱。對不起,我們回去吧!」
「隨你的便吧!我們也玩得差不多了。」
我仍不做聲。猛力把槳插入水中發出潑潑之聲,像吹來一股東北風一般小舟轉向而行。舟子在水面滑行,苦惱和羞恥在我心中翻騰,豆大的汗珠在臉頰滑流,我內心不由戰慄起來。好險!先時我幾乎有一股衝動,想跪下來,向她求愛,如果我這樣要求,她必以母性的溫柔來婉拒。想到這裡不禁背脊直冒冷汗。總算還沒出那樣的醜態就結束這一段情,如今的問題是如何收拾所遺下的苦惱而已。我神思恍惚地把舟子划向岸邊。
我在岸上跟她說幾句道別的話就自行離去,她對我置她如泥塑木雕的態度,似乎有點倉皇失措。
湖面非常平靜,音樂仍是那麼悅耳,提燈飄蕩著象徵節慶的紅色彩帶,一切仍和剛才一樣。現在,我卻覺得自己是個很愚蠢可笑的人。音樂聲嘈雜刺耳,吉他手所穿的絨服,耀眼刺目。放煙火的節目是小孩子玩意兒,氣氛顯得十分不調和。
我跟理查借了幾個法郎,戴上帽子,便開始漫無目的地走著,出了鎮又一直向前走了幾個鐘頭,始終沒睡眠。之後,在一個牧場躺下睡著了,但約莫過了一小時,因冷得發抖又醒轉過來,一看全身被露水沾溼,並且渾身骨節痠痛。於是又向鄰村走去。這時已是黎明時分,路上揚起塵埃,幾個出門割紫苜蓿的農夫在路上走著,睡眼惺忪的男傭在家畜小屋的入口處,瞪大驚異的眼神看我。到處充滿夏季農忙期的氣氛。我暗自忖道:我還是應該當我的農夫去!帶著羞愧的心情,悄悄穿過村落,拖著疲憊的步伐向前行進,直到陽光普照時,才倒在山毛櫸樹林旁邊的乾草中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但見身後是一片無垠的大地。頭上飄散著牧場的特殊味道。手腳沉重,但心懷舒暢。在我腦際,昨晚的盛會、泛舟等,有如幾個月前所讀的小說一樣,大半情節消逝無蹤,只留下淡淡的哀傷。
一連3天我都沒回去,只在太陽底下流連沉思,一任陽光曝曬。我甚至考慮到我是否要悄悄溜回故鄉,幫忙父親操作農事。
經過這3天,心靈的創傷當然已大半平復。回到城裡後,最初幾天我總像逃避瘟疫似的避免和葉密妮碰面。但這種情形為時並不太長。以後,每當她對我注視或跟我交談時,悲傷之念不由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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