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誰也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天,有些僧人,說是大覺世尊的弟子,前來渡口,請求渡河。這兩位擺渡人聽說,他們要儘快趕到他們的導師身邊,因為訊息已經傳出,世尊示疾,不久即般涅槃而得解脫。不久之後,又有一批僧侶來到,接著又是一批,而這些僧侶以及絕大部分的旅客,都不說別的,只談世尊的即將入滅。人們從四面八方來到,好像參加遠征軍或出席加冕禮似的,又像一群群的蜜蜂被某種磁石吸聚而來一般,人潮洶湧地走向大覺世尊示寂,一代救主進入永恆之境的地方。
當此之際,悉達多對這位即將入寂的聖人頗多思念,因為他曾以敬畏的心情瞻仰過他的聖顏,曾經親耳恭聆過他那警醒千萬世人的法音。他懇切地思念著他,想起了他所說的解脫之道,而當他憶起他年輕時對世尊所說的話時,不禁啞然失笑。他那時所說的那些話,如今想來,不但有些妄自尊大,簡直有些言之過早。但他感到,很久以來,他在精神上一直與佛陀未曾分離——儘管在形式上未能接受他的教言。沒有錯,真正的真理追求者是不能接受任何教言的。真的,假如他真想發現真理的話,任何教言都不能放在心中的。但他一旦發現之後,那就不妨隨喜讚歎每一條道路和每一種目標了;到了那時,他與那成千上萬活在永恆之中的聖者,就不但不相分離,而且可謂同一鼻孔出氣了。
一天,正當大批大批的人潮前去朝謁即將入寂的佛陀之際,曾經一度是鶴立雞群的豔妓渴慕樂,也跟著踏上了她的參拜之途。她不但早就收藏豔妓,洗手不幹了,並且還將她的林園獻給了佛陀的僧團,而今更成了朝聖團中的一名居士兼施主。她一聽佛陀即將入滅,馬上就穿上樸素的衣服,帶著她兒子以行腳的方式步上道途。
他倆已經快到這條河邊,但她的兒子不久就變得不耐煩了;他一會兒吵著要轉回家,一會兒鬧著想要休息,一會兒又鬧脾氣要吃東西。他彆彆扭扭,一會兒陰陽怪氣,一會兒眼淚汪汪。渴慕樂只好不時停下來陪他休息。他一向嬌生慣養,經常違拗她的意志而行。她只得不時喂著他,不時哄著他,但也不時責罵他,但他總是沒法明白他的母親為什麼要做這種累人的旅行,為什麼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什麼要去拜望一個雖然神聖,但已不久於人世的怪人。他不時在心裡發恨:他要死就讓他死好啦!跟我這個小孩又有什麼關係!
這兩個朝聖者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走到距離渡口不遠的地方。小悉達多又吵鬧著對他媽媽說他要休息了。實際上,渴慕樂自己也走累了,因此,趁她兒子休息吃香蕉的時候,她也就地蹲下身去,半閉著眼睛略事喘息,但她才蹲下不久,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驚叫。她的兒子嚇了一跳,轉頭朝她看去,只見她面色蒼白,充滿恐懼的神情。一條小小的黑蛇,在她的衣服下面咬了一口,溜走了。
他們母子兩個急忙向前奔跑,以便找人救助。正當他倆剛要抵達渡口的時候,渴慕樂因支援不住而倒在地上,再也無法前進了。孩子一面大喊救命,一面擁吻他的母親。她也掙扎著跟他一齊大聲叫喊,終於將他們的叫聲傳人了站在渡口的婆藪天耳裡。他迅即奔到她那裡,伸開兩臂將她抱起,轉身走回渡船。孩子緊緊跟在他的後面。不一會兒,他們便到了那間茅屋,而悉達多在那裡正要站起身來點燈。他抬頭看了一下,首先看到孩子的面孔,不期然地使他憶起了某件往事。接著,他看到了渴慕樂,立即認出了她,雖然,她在婆藪天的懷裡已經變得不省人事了。於是,他心裡明白了,使他憶起某件往事的那個孩子,就是他的嫡親兒子,因而情不自禁地心跳忽然急遽了起來。
他們替渴慕樂洗滌了創口,但它已經發黑了,而她的身體亦已有了浮腫的現象。他們給她灌了一些解藥,不久,她的意識也清醒了過來。她正躺在悉達多所睡的那張床上,並且發現她曾熱愛的悉達多正在俯身注視著她。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不覺微笑著凝視她這位情人的面孔。逐漸地,她明白了她的處境,想起了被蛇咬著的情形,因而焦急地呼喚她的兒子。
「不要擔心,」悉達多說道,「他在這兒哩。」
渴慕樂注視著他的雙眸。毒性已在她的身上發生作用,她感到說話有些費勁。「親愛的,你已老了呀,」她說,「你的頭髮都灰了,但你跟從前到我園中找我的那個青年沙門仍然一樣,沒穿鞋子,兩腳滿是塵土。你離開渴慕斯華美和我的時候更像那個年輕沙門。你的眼睛仍然像他,悉達多。啊,我也老了,老了——剛才你認出我了麼?」
悉達多微笑道:「我一眼就認出你了,親愛的渴慕樂。」
渴慕樂指著她的兒子說道:「你也認出他了吧?他是你的骨肉。」
她的眼神飄動了一下,然後閉了起來。孩子開始哭泣。悉達多將他抱到他的膝上,撫摸他的頭髮。他注視孩子的面孔,憶起了他幼年學過的一首婆羅門禱詞,於是緩緩地以一種吟詠的聲調背誦它,於是它的字句又從過去和童年回到了他的心中。孩子在他背誦禱詞的時候安靜了下來,不過仍在哽咽著,但不久就睡著了。悉達多將他安置在婆藪天的床上。婆藪天站在爐灶前煮飯。悉達多向婆藪天看著,向他微笑著。
「她不久於人世了。」悉達多輕聲地說道。
婆藪天點了點頭。他那一副慈祥的面孔映照著爐灶的火光。
渴慕樂再度清醒過來。她的臉上露著痛苦的神情;悉達多可從她那蒼白的臉上和嘴上看出那種痛苦。他脈脈含情地靜觀著,等待著,分擔著她的痛苦。渴慕樂明白此點;她的視線在搜尋著他的眼睛。
她兩眼望著他說道:「我現在看出,你的眼睛也變了,變得大為不同了。我怎麼認出你仍是悉達多呢?你是悉達多,而你又不像他。」
悉達多沒有吭氣,他只是默默地注視她的眼睛。
「你已達到那個目標了?」她問,「你已發現寂滅之樂了吧?」
他微笑著將他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果然,」她說,「我看得出來。我也要發現寂滅之樂了。」
「你已發現它了。」悉達多輕悄地說道。
渴慕樂定定地凝視著他。她本來想去朝見佛陀,瞻仰世尊的慈顏,從而沾取他的一分寂滅之樂,而她只見到悉達多,不過這也不錯,跟見到佛陀一樣好。她想將這句話對他說出,但她的舌頭已經不能如她所願了。她默默地注視著他,他看出她的生命正從她的眼中凋謝。當臨終的痛苦充滿而又離開她的眼中之時,當最後震顫掠過她的全身之際,他以手指替地合上了眼皮。
他坐在那裡注視著她那副死寂的面孔,注視了良久良久。他久久地注視著她那張衰老而又疲憊的嘴巴和她那雙皺縮的口唇,並且憶起他曾在他的人生春天將它們比作新切的無花鮮果。他久久地凝視著她那張蒼白的面孔和那些疲憊的皺紋,並且看到他自己的面孔也像那樣一般蒼白,一般死寂,而他又在這同一個時間同時看到他和她的年輕面孔及其鮮紅的口唇和熱情的眼睛出現在他的眼前,而這又使他驚異地覺察一種當下眼前和同時存在的感受。就在這個時候,他更為深切地感到眾生的不滅之性和剎那的永恆之性。
待他站起身來時,婆藪天已經為他裝了一些米飯,但悉達多一口也沒有吃。這兩位老人在羊圈裡面鋪了一些稻草,婆藪天躺下便睡了。悉達多步出門去,坐在茅舍的前面,整夜諦聽河水的說法,深深地沉入他過去的生活之中,同時受到各個時期的感動和包圍。但他不時立起身來,走到茅屋的前面,聽聽孩子是否仍在睡覺。
一大清早,太陽還沒出現,婆藪天就跑出羊圈,走向他的朋友。
「你還沒有睡覺。」他說。
「是的,婆藪天。我坐在這裡聽河說法。它對我說了不少東西,使我充滿了許多偉大的思想——許許多多一如不二的意念。」
「悉達多,你歷盡了痛苦,但我看出悲傷並未侵入你的內心。」
「不錯,我親愛的朋友。我何必悲傷呢?我曾富有過,幸福過,而今更加富有了,更加幸福了。我已得了一個兒子。」
「我也歡迎你的兒子。不過,現在,悉達多,且讓我們去工作吧,要做的事兒可多哩。渴慕樂既然死在我妻病逝的床上,我們也得在焚化我妻的那座山上為她做個火葬場才是。」
於是,他們便在那個孩子睡著的時候到那座小山的上面去做火葬場了。
上述十不二門,本是荊溪尊者釋籤中結釋十妙者,然為妙觀之大體,故後人錄出別行之,其註解多至五十餘部,茲錄其著名者,以為有心者之參考:
㊀科十不二門,一卷,唐,堪然述,宋,知禮科;
㊁十不二門指要鈔,二卷,唐,湛然述,宋,知禮著;
㊂十不門義,一卷,唐,道邃錄出;
㊃法華十妙不二門示珠指,二卷,宋,源清述;
㊄注法華本跡十不二門,二卷,宋,宗翌述;
㊅十不二門文心解,一卷,宋,仁嶽述;
㊆法華玄記十不二門顯妙,一卷,宋,處謙述;
㊇十不二門樞要,二卷,宋,瞭然述;
㊈十不二門指要鈔詳解,四卷,宋,可度詳解,明,正謐分會。又,我國應化聖賢寶誌禪師,作有十四科頌,二皆頌不二,其名曰:一、菩提、煩惱不二;二、持、犯不二;三、佛與眾生不二:四、事、理不二;五、靜、亂不二;六、善、惡不二;七、色、空不二;八、生、死不二;九、斷、除不二;十、真、俗不二;十一、解、縛不二;十二、境、照不二;十三、運用、無礙不二;十四、迷、悟不二,皆統二元歸一如者也,見傳燈錄。又,不二有時亦作無二,諸佛世尊有十種無二行自在法:一、一切諸佛悉能善說授記之言說,決定無二也;二、一切諸佛悉能隨順眾生之心念,使其意滿,決定無二也;三、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諸佛,與其所化一切眾生之體性平等,決定無二也;四、一切諸佛悉能知世法及諸佛之法性無差別,決定無二也;五、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諸佛所有之善根同一之善根,決定無二也;六、一切諸佛悉能現覺一切法,演說其義,決定無二也;七、一切諸佛悉能具是去、來、今諸佛之慧,決定無二也;八、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之剎那,決定無二也;九、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諸佛剎入於一佛剎之中,決定無二也;十、一切諸佛悉能知三世一切佛之語即一佛之語,決定無二世。見《宗鏡錄》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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